靈魂與心 · 孔子與心教
人生最大問題,其實並不在「生」的問題,而實是「死」的問題。凡所謂人生哲學、人生觀等,質言之,都不過要解答此一死的問題而已。若此問題不獲解答,試問人生數十寒暑,如電光石火,瞬息即逝,其價值安在?其意義又安在?
人皆有死,而人心裡皆有一個共同的傾向與要求,即如何而能不死、不朽,與永生是也。此種要求,不獨人類有之,懷生畏死,即其他動物亦莫不皆然,而惟人類為最甚。人類為滿足此種要求而有宗教之信仰。宗教信人有靈魂,可以脫離肉體而存在。現實人生限於肉體現世,空幻不實,變化無常;靈魂生活不限於肉體與現世,彼乃貫串去、來、今三世,永恆不滅,真常無變。不過,這種說法有兩個缺點:一、與科學衝突;二、忽略了現實。
人生的又一個問題是「我」的問題。無我則人生問題無著落。所以人生問題扼要說,也可說是「我生」的問題。然因人類有我見,而使人類都不免有自封自限、自私自利的習性,因而人我之間不能不有隔閡、有激盪,遂不能不相分離、相衝突,由此而招致社會之不安。人類為防止此種不安,而有正義、自由與法律。自由屬諸各人自我範圍之內,正義則為人我自由之界限,法律則為維持正義、限制自由而設。在正義界限之內,人各享其自由。若有逾越,則受法律之裁製。西方社會的現世安寧,即借正義與法律的觀念而維持。所以他們即在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間,亦有很明顯的界限,有很清楚的法律。但我們禁不住要問:若人生相與,僅有此等正義、自由與法律,則人與人間全成隔膜,全成敵體,試問人生價值又何在,其意義又何在?再以何者來安慰此孤零破碎漠不相關的人生呢?
西方人在這一點上,還是乞靈於宗教。他們用宗教家靈魂出世之說來慰藉現世孤零的人心。他們把人生不朽的要求引到別一世界(天國)去。因此之故,他們特重牧師與教堂。而在現世里則以法律來維持秩序,處理紛爭,因此他們又特重律師與法堂。我們可以這樣說,西方的人生是兩個世界的。來世的人生是宗教的,現世的人生是法律的。二者互相為用,他們的政治社會以及一切文明,都支撐在此上。
中國人則與此不同。中國社會不看重律師與牧師,亦不看重法堂與教堂。但中國人又如何解答此生死問題,以及人我問題的呢?欲知此事,當明孔子學說。
中國人也希望不朽,但中國人的不朽觀念和西方的不同。《左傳》里載叔孫豹之言,謂不朽有三:立德、立功、立言是也。此三種不朽都屬於現世,仍都在人生現實社會裡。可以說人生的不朽,仍在這個社會之內,而不在這個社會之外。因此中國人可以不信有靈魂,而仍獲有人生之不朽。我之不朽既仍在這個社會裡,則社會與我按實非二。孔子《論語》里所常提起的「仁」的境界,即由此建立。在仁的境界之內,人類一切自私自利之心不復存在,而人我問題亦牽連解決。人生並不是一個個小我隔膜敵對,各自孤立,而即在現社會裡,把人生融凝成一體,則人生自不當以小我自由為終極。不講小我自由,便不必爭論為自由劃界的正義。既不爭論那個為你我自由劃界的正義,則維持正義、判決此爭論的法律,自更不為中國人觀念所重。擴充至極,則中國社會可以不要法律,不要宗教,而另有其支撐點。中國社會之支撐點,在內為「仁」,而在外則為「禮」。
西方人的不朽在靈魂,故重上帝與天堂。中國人的不朽,不在小我死後之靈魂,而在小我生前之立德、立功、立言,使我之德、功、言,在我死後,依然存留在此社會、在此人群之中,故重現世與人群。兩者相較,中國人的不朽觀念,實較西方人的更著實,更具體,實在不能不說是一種更妥貼的觀念。從事宗教生活者,必須求知上帝的意旨。求三不朽現世生命者,必須求知人群的意旨。我們不妨說,中國人的上帝即是人類大群。人能解脫小我私人的隔膜與封蔽,而通曉人類大群意志者,即可說他已經直接與上帝相通,已經進了天國。此種內心境界,中國儒家即謂之「仁」。孟子說:「仁,人心也。」正指這一種心的境界而言。此所謂人,並不指一個個的小我與私人,而是指的人類大群。故此所謂人心者,乃指人類大群一種無隔閡、無封界、無彼我的共通心。到達此種心的境界則謂之仁。人到了仁的境界,則死生、彼我問題,均連帶獲得解決。西方人亦未嘗不言心,但西方人所謂「心」,與「靈魂」離為兩物。西方人所指的心,只指小我肉體之心之一種機能而言。中國人觀念反是。中國人認為心即是仁。中國人看心,雖為人身肉體之一機能,而其境界則可以超乎肉體。西方人認超肉體者只有靈魂;中國人看心,則已包容西方人靈魂觀念之一部分,而與西方人之所謂靈魂者自不同。中國人看心,可以超乎肉體而為兩心之相通。如孝,即親子間兩心相通之一種境界也。子心能通知父心即為孝。耶穌《聖經》中說:「你依上帝的心來愛你的父母與兄弟。」是就西方宗教意義言,人只認自己的心可與上帝相通,卻不認人我之間的心可以直接相通。人我之心之直接相通,此乃中國觀念,即儒家之所謂仁。
若以生物進化的觀點論之:自無生物進而為有生物,自植物進而為動物,又自動物進而為人。人與其他動物之差別點,即在人有人心。人心自不當與動物心同類並視。人心能超出個體小我之隔膜與封蔽而相通,此為人獸之分別點。此種著重在「心」的一邊的看法,其實只為中國人的觀念。西方人則認人獸之別在有靈魂與無靈魂。他們看心,為肉體的,人心、獸心大略相似,無甚差別。所以有人獸之大別者,則在人類有靈魂,而由此認識上帝,直接與上帝相通。由此之故,只待近世西方宗教觀念漸漸淡薄,他們便不免要認為人與禽獸同一境界,同屬自然。像中國人觀念中之人心更高境界,實為西方人所不易領略,不易接受。同一理由,西方宗教中之「靈魂」觀念,則又為中國人所不了。因此可以說,中國的人生觀是「人心」本位的。此所謂人心,非僅指肉體心。肉體心,凡屬動物皆有,而各不相通。故動物僅自知痛癢,哀樂不相關,相互間可以無同情。西方科學裡的心理學,即以這類心態為研究題材,他們自稱為是無靈魂的心理學。這一種心理學,因為他們既剔除了他們所謂「靈魂」的部分,當然研究不到人心之真實境界。西方人把人心一部分功能劃歸靈魂,而又認靈魂只與上帝相通;人與人之間,則須經過上帝意旨之一轉手,而不能直接相通;因此對人心的認識實嫌不夠。中國人所謂「心」,並不專指肉體心,並不封蔽在各各小我自體之內,而實存在於人與人之間,哀樂相關,痛癢相切。中國人稱此種心為「道心」,以示別於「人心」。現在我們可以稱此種心為「文化心」。所謂文化心者,因此種境界實由人類文化演進陶冶而成。亦可說人類文化,亦全由人類獲有此種心而得發展演進。中國人最先明白髮揚此意義者,則為孔子。
孔子講人生,常是直指人心而言。由人心顯而為世道,這是中國人傳統的人生哲學,亦可說是中國人的宗教。當知科學智識雖可愈後愈進步,而人生基本教訓則不必盡然。因人生大本大原只有這些子,這些子則可以歷萬世而不變。中國古人也信仰上帝鬼神,直到孔子,才把此等舊說捨棄,而專從人心這些子上立論。以後的中國人,遂常常講「人心世道」,而不談上帝。這實是中國思想之大進步。所謂人心,應著重「人」字看。所謂世道,應著重「世」字看。西方人看人心只如獸心,耶教教義認為人皆有罪,一切唯有聽從上帝意旨,痛切懺悔,洗淨自己的心,而改以上帝心為心,如是人類始可得救。西方人因此看不起人心,因而也看不起世道,而另要講一種出世之道。迨到他們回過頭來,想擺脫靈魂而單言人心,則又誤把人心與獸心等類同視。既不看重人心與獸心之分別,故而又要陷世道於重大罪惡中。
我們可以說西方的宗教為上帝教,中國的宗教則為「人心教」或「良心教」。西方人做事每依靠上帝,中國人則憑諸良心。西方人以上帝意旨為出發點,中國人則以人類良心為出發點。西方人必須有教堂,教堂為訓練人心與上帝接觸相通之場所。中國人不必有教堂,而亦必須有一訓練人心使其與大群接觸相通之場所。此場所便是家庭。中國人乃以家庭培養其良心,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故中國人的家庭,實即中國人的教堂。中國人並不以家庭教人自私自利,中國人實求以家庭教人大公無我。
孔子認為培養良心最直接的方法,莫過於教人孝弟。故有子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再由孝弟擴充,由我之心而通人類之大群心,去其隔膜封蔽,而達於至公大通之謂聖。心之相通,必自孝始。孝是人與人兩心相通之第一步。中國人的宗教,只限於人與人之間,並不再牽涉到人以外的上帝。因此中國宗教亦可說是一種人文教,或稱文化教,並亦可稱之孝的宗教。孝之外貌有禮,其內心則為仁,由此推擴則為整個的人心與世道。因此既有孔子,中國便可不需再有西方般的宗教。
孔子之後有墨子。墨子思想頗近西方的宗教。「兼愛」則如耶教之博愛,「天志」「明鬼」都是西方宗教的理論。然而墨子有一大缺點,他沒有教堂以為訓練人心上通天鬼之場所。他既沒有宗教的組織和形式,所以只可說他是一個未成熟的宗教家。孔子則不然,他不從人生以外講永生,孔子已避免了先民素樸的天鬼舊觀念之束縛。子路問死,他說:「未知生,焉知死。」他直接以人生問題來解答人死問題,與其他宗教以人死問題來解答人生問題者絕不同。他看祭祀,不過是一種心靈的活動,亦可說是一種心靈的訓練與實習。故他說:「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吾不與祭,如不祭。」他只看重人心一種自能到達的理想的境界,而不再在人心以上補出一個天鬼的存在。他實在是超宗教的、進步的。惟孔子雖超宗教,而仍特設一個家庭為訓練人心之場所。墨子不能超宗教,而又無他的特設的教堂為訓練人心以供人神之接觸而相通。這是孔 墨之相異點,亦即孔學之所以興與墨學之所以廢的大本原所在。
今再剴切言之:孔子的教訓,實在已把握了人生的基本大原則,如孟子所謂「先得吾心之同然」是也。人生進於禽生與獸生,已不限於小我肉體的生命,而別有其心的生命。此種心,已不是專限於肉體的「生物心」,而漸已演進形成為彼我古今共同溝通的一種「文化心」。所謂人生,即在人類大群此種文化心之相互照映中。若只限於肉體的自然六尺之軀之衣食作息,此則與禽生、獸生復何區別?故各人的私生命,亦即存在於人類大群的公心中。所謂人生之不朽與永生,亦當在心的生命方面求之,即人類大群公心的不斷生命中求之。此人類大群的公心,有其不斷的生命者,即我上文所謂「文化心」是也。人的生命,能常留存在人類大群的公心中而永不消失,此即其人之不朽。肉體生命固無不朽,而離卻人類大群之公心,亦無不朽可言。故知真實人生,應在大群人類之公心中覓取,決非自知自覺自封自蔽之小我私心,即限於自然肉體之心,便克代表人生之意義。必達到他人心中有我,始為我生之證。若他人心中無我,則我於何生?依照孔學論之,人生即在仁體中。人生之不朽,應在此仁體中不朽。人生之意義,即人人的心互在他人的心中存在之謂。永遠存在於他人的心裡,則其人即可謂不朽。孔子至今還存在人的心中,所以孔子至今還是不朽,還是生存於世。只因「人心之所同然」為孔子所先得,所以孔子能永生長在於人類的心中而歷久不滅。若把此番理論來論耶教,則耶穌之所以永生不滅,也並不因為他是上帝的兒子,降生下來救此人群,實在因為他也已把握人心之同然,他也只永遠存在於後世人群的心中而時時復活,永存不朽。所以耶教理論盡可與中國傳統觀念不同,而耶教精神,還是可以把中國傳統精神來解釋。然正因為觀念不同,理論不同,因此形成了東西雙方其他文化方面之種種相異點。正因為有孔子的心教存在於中國,遂形成了中國人之獨特文化與獨特的人生理論,與西方社會人生專賴法律、宗教的維繫者不同。今日之世界,宗教信仰既漸淡,而法律效能亦漸薄;欲救斯弊,實有盛倡孔子心教之必要。
(民國三十二年四月《思想與時代》二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