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 · 八月十日

阿加莎·克里斯蒂 《零點》
富有而古怪的貴族科內利勳爵正坐在那張特別令他感到自豪和愉悅的大書桌旁邊。這張書桌是他花了大價錢請人專門設計的,連整個房間的陳設都成了它的陪襯。房間布置得很氣派,唯一迴避不了的瑕疵也就得算是科內利勳爵本人了,他是個胖乎乎的小個子男人,本就不太起眼,在那張大氣書桌的映襯之下愈發顯得像個小矮人。 在這富麗堂皇的場景中走進來一名金髮女秘書,並且與身邊奢華的家具擺設顯得非常協調。 她悄然無聲地穿過房間,將一張紙條擺在了這個大人物的面前。 科內利勳爵低頭看著它。 「麥克沃特?麥克沃特?他是誰啊?我從來沒聽說過。他有預約嗎?」 金髮女秘書表示他預約過了。 「麥克沃特,嗯?哦!麥克沃特!是那傢伙!當然了!叫他進來,馬上叫他進來。」 科內利勳爵欣喜地暗笑著,他的心情好極了。 他猛地向後靠回椅背,眼睛盯著他剛剛叫進來面談的這個男人那張冷冰冰、不苟言笑的臉。 「你就是麥克沃特,嗯?安格斯·麥克沃特?」 「對。」 麥克沃特站得筆直,一臉嚴肅,生硬地回答道。 「你原先是跟著赫伯特·克萊的?我說得沒錯吧?」 「是的。」 科內利勳爵又開始輕笑起來。 「我完全了解你的情況。克萊的駕駛執照被記了違章,就是因為你不肯替他說話,不肯發誓說他當時的時速是二十英里!這事兒可把他氣壞了!」他越笑越起勁。「在薩沃伊燒烤店裡他把這事兒的前前後後都講給我們聽了。『那該死的擰種蘇格蘭人!』他就是這麼說的!一遍一遍不停地說。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一無所知。」 麥克沃特的語調很壓抑。科內利勳爵卻並未留意,能夠回憶起自己當時的反應正讓他覺得欣喜不已呢。 「我心裡就想:『這不正是我需要的那種人嗎!那種不會被收買了之後去撒謊的人。』你不必為了我去扯謊。我辦事不用那種方式。我滿世界在找誠實的人——可這種人實在太少了!」 這個小個子貴族發出了尖利的笑聲,他那張像猴子一樣精明的臉上都笑出了皺紋。麥克沃特紋絲不動地站著,並沒有被逗樂。 科內利勳爵收住了笑,他的臉變得精明而機敏。 「如果你想要一份差事的話,麥克沃特,我倒是可以給你一個。」 「我需要一份工作。」麥克沃特說。 「這是件重要任務。這項任務只能交給具有優秀素質的人,而你已經具備了所有那些素質。我很喜歡這一點,而且這個人還得能夠絕對……信得過。」 科內利勳爵等待著。麥克沃特沒有說話。 「好吧,老弟,我能夠完全指望你嗎?」 麥克沃特不動聲色地說: 「就算我說當然能,你也沒法確信。」 科內利勳爵哈哈大笑。 「你能勝任。你就是那個我一直在找的人。對於南美洲你了解嗎?」 他開始講述細節。半個小時以後,麥克沃特站在人行道上,他已經得到了一項既有趣報酬又極其優厚的任務——而且這項任務還可以給他一個光明的未來。 命運之神在幾經輾轉之後,終於選擇向他投來了微笑。而他此時卻沒有心情報之以一笑。儘管一回想起這次面談,他的幽默感就會討厭地冒出來,讓他忍俊不禁,但他也沒有得意忘形。善惡終有報,事實上,也正是緣於前任僱主對他的諷刺謾罵才讓這個機會來到了他的眼前! 他想自己還算是個走運的人。並不是說他在意這點!他樂意讓自己專注於這項為了生計的任務,不帶有熱情,甚至也不為樂趣,而只是抱著一種日復一日按部就班的態度。七個月前,他曾經試圖了結自己的生命;一個偶然——一個純粹的偶然讓這件事情節外生枝,然而他卻並沒有感到特別的慶幸。誠然,他現在已經不再想要自尋短見了。那個時期也已經一去不返了。他承認,人沒法那麼冷血地殺死自己。生活中總會有些額外的刺激,沮喪、悲傷、憤怒或者絕望。你不能僅僅因為感到生活在單調乏味地周而復始就去選擇自殺了斷。 總體來說,他很高興這份工作會帶他離開英國。他將在九月底乘船前往南美洲。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他要忙於整理裝備,並且還得了解一下這件差事將會產生的稍顯複雜的後果。 不過在啟程離開這個國家之前,他還會有一周的閒暇時間。他想要弄明白該怎麼打發那一周的時間。是待在倫敦呢,還是去別的地方?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朦朧的想法。 鹽溪怎麼樣? 「我很想到那兒走一趟。」麥克沃特自言自語道。 他想,這也算得上是一種冷幽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