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 · 一月十一日

阿加莎·克里斯蒂 《零點》
躺在醫院病床上的男人輕輕挪動了一下身子,悶哼了一聲。 負責這個病房的護士從她的桌後站起身,向他走來。她調整了一下他的枕頭,並幫他擺好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安格斯·麥克沃特只能咕噥一聲來表達謝意。 他的內心正承受著反抗和怨憤情緒的煎熬。 本來此時此刻一切都應該結束了的。他也本該得到了解脫!可都怪那棵從懸崖峭壁上長出來的該死的蠢樹!還有那些全然不懼冬夜嚴寒,非要跑到懸崖邊上去約會的多管閒事的情侶! 要是沒有他們(以及那棵樹!)的話,這一切早就已經結束了——一猛子扎進深深的冰水中,興許還會撲騰幾下,然後便陷入永眠——一條百無一用的生命就此終結。 而現在他在哪兒?拖著一個摔壞了的肩膀荒唐可笑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還得等著因為試圖自殺而接受治安法庭的傳訊。 命是他自己的,難道不是嗎? 而且如果他自殺成功了,他們估計也會把他看成一個精神失常的人,假裝虔誠地給他下葬的。 精神失常,真要命!他的頭腦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對於一個處於他這種境地的人來說,自殺才是最合邏輯最明智的選擇。 窮困潦倒到了極點,疾病纏身無望恢復,老婆跟著別的男人跑了。沒有工作,無人關愛,金錢、健康和希望一樣兒都不剩,自行了斷無疑是唯一行得通的解決方法了吧? 而此時,他卻身陷這種讓人啼笑皆非的窘境。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接受一個道貌岸然的治安法官的訓誡,只因為他做了這麼一件於自己有益並且順理成章的事兒,要知道,這條命可是屬於他的,而且只是屬於他的啊。 他生氣地抽了抽鼻子,一股熱浪涌遍全身。 護士又出現在他的床邊。 她很年輕,一頭紅髮,長著一張和藹親切中帶著點兒茫然的臉。「您覺得很疼嗎?」 「不,我不疼。」 「我給您一些能幫您入睡的藥吧。」 「你什麼藥都別給我。」 「可是——」 「你覺得我就忍受不了這一點點的疼痛和失眠嗎?」 她莞爾一笑,溫柔中帶有幾分傲氣。 「醫生說您可以吃點兒東西了。」 「我不關心醫生說什麼。」 她整了整他的被子,把一杯檸檬水拿得離他近了些。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道: 「抱歉,我有點兒粗魯。」 「噢,沒什麼的。」 對於他的臭脾氣她竟然絲毫不為所動,這讓他有些生氣。即便這麼鬧也無法穿透這個護士身上那層滿布著恣意冷漠的鎧甲。在她眼裡,他只是個病人——而非一個男人。 他說:「多管閒事——全都是多管閒事……」 她用責備的口吻說道: 「哎,哎,這麼說可就不太合適了。」 「合適?」他反問道,「合適?我的老天爺啊。」 她平靜地說道:「到明天早上您就會覺得好些了。」 他咽了口唾沫。 「你們這幫護士。你們這幫護士啊!你們根本就是不通人情!」 「可您看,我們知道什麼對您最好。」 「這才是最可氣的地方呢!包括你、醫院,還有這個世界,不停地多管閒事!以為自己知道什麼對別人最好。我想要自殺,你明白嗎,啊?」 她點點頭。 「我要不要從那個懸崖上跳下去是我自己的選擇,關別人屁事。我已經活膩味了!」 她輕輕地嘖嘖幾聲,表示出某種抽象的同情。他是個病人,而她正通過讓他充分發泄來安撫他。 「要是我想的話,憑什麼不能自殺?」他問道。 她非常嚴肅地回答說: 「因為那是不對的。」 「為什麼不對?」 她帶著幾分疑惑瞅著他。她自身的信念倒是沒有發生動搖,只是由於拙於言辭,她實在解釋不清自己對此的看法。 「呃……我是說……自殺是沒有道理的。不管你喜不喜歡,你都必須活下去。」 「憑什麼?」 「嗯,總得考慮考慮其他人吧,不是嗎?」 「對我來說用不著。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因為我死了而受損絲毫。」 「您難道沒有親屬嗎?沒有媽媽或者姐妹之類的?」 「沒有。我曾經有個老婆,但她離開了我——離開得好極了啊!在她眼裡我一無是處。」 「那你肯定也有些朋友吧?」 「不,我沒有。我不是那種好打交道的人。聽好了,護士小姐,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我也曾經是個樂天派,有一份好工作,還有個漂亮的老婆。後來出了一起車禍,我老闆開的車,而我坐在車裡。他想讓我說車禍發生時他的駕駛速度沒超過三十邁,其實不然,他當時開得都快五十邁了。車禍中沒死人,沒這方面的問題,他只不過是想跟保險公司證明自己沒什麼錯誤。呃,我不願意按他的要求去說,那是個謊言,而我從不撒謊。」 護士說:「嗯,我覺得你做得對,完全正確。」 「你真這麼想?可結果我這個牛脾氣害我丟了飯碗。我的老闆發怒了,他還阻止我找別的工作。我老婆煩我總是閒待著找不著活兒干,於是就跟我曾經的一個朋友跑了。他幹得不賴,算是飛黃騰達了。而我只是得過且過,日子每況愈下。後來我又養成了喝點兒小酒的習慣,可那也沒法幫我保住自己的飯碗。到最後,我的身體完蛋了——五臟六腑都喝傷了——醫生告訴我永遠都好不了了。這下子就真的沒什麼活頭兒了。最簡單也最利落的做法就是一死了之吧。我的命對我自己或者任何人來說都一無是處。」 小護士低聲說道:「那可不好說。」 他笑了起來。這會兒他的脾氣已經好些了。她那種有些天真的固執勁兒讓他覺得挺有意思。 「我的好姑娘,我對別人還能有什麼用啊?」 她語無倫次地說道:「你又不知道。你也許……某一天……」 「某一天?不會有這麼一天了。下次我會確保十拿九穩的。」 她堅決地搖了搖頭。 「哦,不,」她說,「現在你不會再自殺了。」 「為什麼不會?」 「他們都不會的。」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們都不會的。」他現在是想要自殺的那幫人中的一個。就在他都已經準備要開口反駁的時候,與生俱來的誠實本性阻止了他。 他還會再自殺一次嗎?他真的打算再試一回嗎? 突然之間,他明白他不會了。沒有什麼理由。或許剛才她從專業的角度說出的那點就算是恰當的理由:一個人不會重複自殺。 不過這樣一來,他就更加下定決心非要讓她從道德倫理的角度認可他的觀點。 「不管怎麼說,我自己的生命,我有權利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不,不——你沒有這個權利。」 「為什麼沒有?我的好姑娘,為什麼?」 她滿臉通紅,手裡一邊擺弄著掛在脖子上那個小小的金色十字架一邊說道: 「你不明白。上帝也許會需要你。」 他吃了一驚,瞪大雙眼。他真不想給這種孩子氣的信念潑冷水,於是取笑著說道: 「我猜沒準兒哪天我會攔下一匹脫韁的驚馬,救下馬上的金髮小孩兒——嗯?是這個意思嗎?」 她搖搖頭,為了試圖表達她那些心裡明白卻又解釋不清的想法,她急切地開口說道: 「也許只是在某個地方……什麼都不用做……只是在某個時間,身處某個地方……噢,我說不清楚,但你可能只是……只是某一天走在一條街上,僅僅這樣就相當於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也許你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這個紅髮的小護士來自蘇格蘭的西海岸,她家族中的某些成員擁有「洞察能力」。 或許,她依稀看到了這樣一幅景象:在九月的一個夜晚,一個男人走在一條路上,而由此避免了另一個人的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