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 · 序幕:十一月十九日
獻給羅伯特·格雷夫斯[羅伯特·馮·蘭克·格雷夫斯(Robert von Ranke Graves,1895—1985),英國著名詩人,小說家和評論家]
親愛的羅伯特:
既然你那麼誠摯地說你喜歡我的故事,我就斗膽把這本書獻給你了。我只求你在閱讀時千萬要口下留情(毫無疑問,你近來的大肆評論已經讓你在這方面愈加老辣犀利了)。
這僅是個供你消遣的故事,可不是讓格雷夫斯先生用來做文學批判對象的啊!
---你的朋友
圍在壁爐前的這群人幾乎清一色全是律師或者法律界人士。這其中有律師馬丁代爾,王室法律顧問魯弗斯·洛德,因「卡斯泰爾斯」一案而名噪一時的小丹尼爾斯,此外還有幾名大律師,包括賈斯蒂斯·克里弗先生,來自劉易斯和特倫奇公司的劉易斯,以及年邁的特里夫斯先生。特里夫斯先生快八十歲了,老成幹練,是一家著名律師事務所的成員,同時也是那裡最著名的律師,據說他了解的隱秘歷史比全英格蘭任何人的都多,而且還是個犯罪學方面的專家。
不動腦子的人會說,特里夫斯先生應該寫寫自己的回憶錄。但特里夫斯先生可是心如明鏡,他明白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儘管已經引退多年,早就離開了那種唇槍舌劍的日子,不過在他自己的這個圈子裡,整個英格蘭還沒有誰的意見能夠像他的那樣受到同行如此的推崇。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他那輕聲細語而又一絲不苟的嗓音響起,總會引來全場一片畢恭畢敬的肅靜。
此時此刻,他們談論的話題是關於一樁當天剛剛在老貝利[位於英國倫敦的中央刑事法庭]審畢的廣受議論的案子。那是一樁謀殺案,在押的嫌犯被無罪釋放了。現在這群人正忙於把這個案子再翻出來重審,同時各自發表著法律上的評判。
控方犯了「依賴一名證人」的錯誤——老德普利奇應該已經意識到他甩給了辯方一個多好的機會。而年輕的亞瑟則充分利用了那個女僕提供的證詞。雖然本特莫爾在結案陳詞中已經極其公正地把案情引向了正軌,但禍根其實早已埋下——陪審團相信了那個女孩說的話。陪審團就是這麼古怪,你永遠都猜不透他們會採信什麼,不採信什麼。不過一旦你讓某個念頭在他們的腦子裡扎了根,任何人就再也別想讓他們改變看法了。他們相信那個女孩所說的關於撬棍的事情是實話,就是這麼回事。醫學證據有點兒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能力。所有那些艱深冗長的科學術語啊——搞科學的這幫傢伙作為證人實在是糟糕透頂。即使面對一個簡單問題也要支支吾吾半天,就不說是或不是;還總是說些「在某種情況下是可能發生的」之類模稜兩可的話!
他們開始各抒己見,當談話聲變得零零星星,有一搭沒一搭時,大家心裡都產生了一種缺少點兒什麼的感覺。一張張臉依次看向了特里夫斯先生。因為特里夫斯先生迄今為止還一言未發。漸漸地,大伙兒的期待之情越來越明顯,他們都在等著這個最受推崇的同行發表一錘定音的高見呢。
特里夫斯先生向後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擦拭著他的眼鏡。這片古怪的沉寂令他猛然抬起頭來。
「嗯?」他說,「怎麼回事兒?你們在問我什麼嗎?」
年輕的劉易斯開口了。
「先生,我們剛才正在討論拉蒙尼的那件案子。」
他滿懷期待地停頓下來。
「是啊,是啊,」特里夫斯先生說,「我也在琢磨它呢。」
一陣滿溢著敬意的肅靜。
「但是我恐怕,」特里夫斯先生一邊說著,一邊繼續擦著眼鏡,「有些異想天開了。沒錯,異想天開。我猜這是上歲數的緣故吧。到了我這把年紀,只要你樂意,就可以擁有異想天開的權利啊。」
「是的,的確如此,先生。」年輕的劉易斯接口說道,但他看上去卻是迷惑不解。
「我呢,」特里夫斯先生說道,「沒怎麼想你們提出的那些五花八門的法律問題——儘管它們挺有意思——假如裁決結果跟現在不一樣的話,還真是會有很好的上訴理由呢。我倒是在想……不過我現在還不打算深談。呃,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在想的不是那些法律問題,而是這個案子裡的人。」
每個人看上去都大吃一驚。他們也考慮過這個案子裡的人,不過卻只是把他們當成證人,只是關心他們的證詞可不可靠而已。甚至都沒有人去大膽猜測一下嫌犯究竟是否像法庭宣布的那樣清白無辜。
「你們也知道,人啊,」特里夫斯先生若有所思地說道,「高矮胖瘦,各式各樣。有些人聰明睿智,而更多的人則沒有腦子。他們從四面八方而來,蘭開夏,蘇格蘭——那個餐館老闆是義大利人,而那個學校的女老師是從美國中西部的什麼地方來的。所有人都被卷進了這件事當中,最後在十一月一個陰沉沉的日子裡,大家在倫敦的法庭里聚齊了。每個人都在這裡扮演了一個小角色。整件事情則是以謀殺案的審判收了場。」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輕巧而有節奏地敲著自己的膝蓋。
「我喜歡好的偵探故事,」他說,「但是,要知道,它們打一開頭就是錯的!它們都是以謀殺為開端,而謀殺應該是結尾。故事其實在那之前早就開始了,有時甚至可以追溯到多年以前,是各種各樣的原因和一系列的事件把某些人在某一天的某個時間帶到了某個地點。就拿那個小女僕的證詞來說吧,若非那個廚房女傭搶了她的男朋友,她不會在一氣之下辭了那份工作跑去拉蒙尼家,自然也就不會成為辯方的主要證人。那個朱塞佩·安東內利,幫他的兄弟代職一個月。他那個兄弟真是有眼無珠,朱塞佩那雙敏銳的眼睛看到的東西他就看不出來。要不是那個警員愛上了四十八號房的廚娘,他也不會那麼晚了還在自己的轄區轉悠……」
說到這兒,他輕輕點了點頭。
「所有這些都匯集到特定的一點……然後,只待時機一到——便一擁而上!零點時分,關鍵時刻。沒錯,所有的一切都匯於零點……」
緊接著,他又重複了一句:「匯於零點……」
然後,他迅疾而輕微地哆嗦了一下。
「您覺得冷了吧,先生,來,離火近一點兒。」
「不用,不用,」特里夫斯先生說道,「只不過是打了個寒戰而已。好啦,我必須得回家去了。」
他和藹可親地點了點頭,然後緩步踱出了房間。
屋內一陣出奇的寂靜,隨後王室法律顧問魯弗斯·洛德議論說可憐的老特里夫斯真是上年紀了。
威廉·克里弗爵士說道:
「一個敏銳的頭腦——極其敏銳——只是歲月終究不饒人啊。」
「心臟也不太行了,」洛德說,「我相信他隨時都有可能倒地不起。」
「他可保養得相當好。」年輕的劉易斯說道。
也就在此刻,特里夫斯先生正小心翼翼地坐進他那輛行駛平穩的戴姆勒轎車。車子把他送到了一所坐落在一個安靜街區的宅子。一名殷勤的貼身男管家幫助他脫掉外套。特里夫斯先生走進了燃著爐火的書房。他的臥室就在另一邊,出於對心臟情況的考慮,他從來不上樓。
他在爐火前坐下來,把信件拿到跟前。
他的心思還依然停留在剛才在俱樂部時他所說的那番異想天開的話上。
「就算是此時,」特里夫斯先生暗自思忖道,「也會有某出戲——某件即將發生的謀殺案——正在醞釀之中呢。要是讓我來寫一個引人入勝的血腥犯罪故事的話,我就會從一個老年紳士坐在爐火前,拆開他的信開始寫起。讓他在渾然不覺之中——走向零點……」
他撕開了一個信封,漫不經心地低頭看著他從裡面抽出來的那張信紙。
突然之間,他的神情大變,從浪漫的想像一下回到了現實當中。
「天哪,」特里夫斯先生說道,「這可太討厭了!真是,這太讓人心煩了。過去這麼多年了!這會改變我的所有計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