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劼人說成都 · 說學堂

監督劉士志先生 (清末) 於今將近四十年了,然而每每和幾位中學老同學相聚處時,還不免要追念到當時的監督———即今日之所謂校長———劉士志先生。 至今我記憶猶新的,還是和劉先生初次見面的那一幕。時為光緒三十四年,我剛由華陽中學戊班,為了一個同班學生受欺侮,不惜大罵了丁班一個姓盛的學生一頓,而受了監督陸繹之、教務馮劍平不公道的降學處分———即是將我由華陽中學降到華陽小學去———我憤然自行退學出來,到暑假中去投考四川高等學堂附屬中學的丁班時,因了報名的太多,試場容不下,劉先生乃不能不在考試之前,作為一度甄別的面試,分批接見的那一幕。 劉先生是時不過三十多歲,個兒很矮小,看上去絕不會比我高大。身上一件黃葛布長衫,袖口不算太小,衣領也不太高,以當時的款式而論,不算老,也不算新。腦瓜子是圓的,臉蛋子也近乎圓,只下頦微尖。薄薄的嘴唇上,有十幾二十莖看不十分清楚的蝦米胡,眉骨突起,眉毛也並不濃密。腦頂上的頭髮,已漸漸在脫落。光看穿著和樣子,那就不如華陽中學的監督與教務遠矣!他們不但衣履華貴,而且氣派也十足。劉先生,只能算一位剛剛進城的鄉學究罷了!不過在第二瞥上,你就懂得劉先生之所以異乎凡眾的地方,端在他那一雙清明、正直、以及嚴而不厲,威而不猛的眼光上。 其時,劉先生坐在一張鋪有白布的長桌的橫頭,被接見的學生,一批一批的分坐兩邊。各人面前一張自己填寫好的履歷單子。劉先生依次取過履歷單,先將他那逼人的眼光,把你注視一陣,然後或多或少問你幾句話;要你投考哩,履歷單子便收下,不哩,便退還你。有好些因為年齡大了點,被甄別掉了。有一位,好像是來見官府的鄉紳,漂亮的春羅長衫,漂亮的鐵線紗馬褂不計外,捏在手上的,還有一副剛卸下的墨晶眼鏡,還有一柄時興的朝扇,松三把搭絲絛的髮辮,不但梳得溜光,而且腦頂上還蓄有寸半長一道筆伸的流海。劉先生甚至連履歷單子都不取閱,便和藹的向他笑說:「老哥盡可去投考紳班法政學堂。」 這鄉紳倒認真地說:「那面,我沒有熟人。」 「我兄弟可以當介紹人的。」 就這樣,在初試時,還是占了四個講堂。到複試結果,丁班正取四十名,備取六名。就中年紀最大的,恐怕要數我了,是十七歲。其次如魏崇元(乾初) 雖與我同歲,但月份較小。在榜上考取第一名,入學即提升到丙班,第二學期又升到乙班的李言蹊 ,或許比我大點。而頂年輕的如魏嗣鑾(時珍)、謝盛欽、劉茂華、白敦庸 、黃炳奎(幼甫,此人有數學天才,可惜早死。綽號叫老弟。)楊蔭』(樾林) 等,則為十三歲。周焯(朗軒,民國元年後改名無,改字太玄而以字行)雖然塊頭大些,其實也只十三歲。如以籍貫而言,倒是近水樓台的華陽縣籍,只有兩個人,我之外,第二個為胡嘉銓(選之) ;成都縣籍僅一個人雍克元。 四川高等學堂附屬中學,是光緒三十三年秋季開辦的,第一任監督為徐子休 (後來通稱徐休老,又稱霽園先生),招考的甲乙兩班學生,大抵以成都、華陽兩縣籍居多,而大抵又以當時一般名士紳以及遊宦世族的子弟為不少,個個聰明華貴,風致翩翩。丙班學生是光緒三十四年春季招考的,劉先生已經當了監督,如以丁班學生為例,可以知道丙班學生也大抵外州縣人居多,也大抵山野氣要重些。劉先生對於甲、乙班學生的看法,起初的確不免懷有一種偏見———雖然他的兒子也在乙班肄業,總認為城市子弟難免近乎浮囂,近乎油滑,所以每每訓誡丙、丁班學生,一開頭必曰:「諸君來自田間……」 劉先生對待學生的態度,在高等學堂那方面,大概也無二致,就我們這方面言,的確是光明、公正、熱忱、謹嚴。學生有一善可紀,一長足稱,總是隨時掛在口上。大概頂喜歡的還是踏實而拙於言詞的學生。至今我們猶然記得劉先生常常嗟嘆說:「丙班之蕭雲,丁班之胡助(少襄,是時也才十三歲)吾深佩服!……」(胡助後來在陸繹之代理監督時,不知為了一件什麼小事,因要拿幾個學生來示威,遂沒緣沒故的同別的五個學生,一齊被懸牌斥退。大家都知道胡助是著了冤枉的好人,陸繹之之所以未能蟬聯下去,大概於這件錯誤的處分上,也略有關係,因為學生們不太服了。)但是一般桀驁不馴,動輒犯規的學生,劉先生也一樣的喜歡。這裡,我且舉幾個例。 先說我自己。我是劉先生認為浮囂、油滑的城市子弟之一,而且又知道我是一個不大安分,曾被華陽中學處分過的學生,(大概是陸繹之告知的。那時,陸正任丁班的經學教習———教《左傳》,雖然是尋行數墨 的教法,但對於今古地域的印證,卻有見地。)於頭一次上講堂時,就望見了我,並立刻走到我的座位前,察看我的名字。我曾大不恭敬的回說:「還是這個名字,並沒有改。」而且後來在斥退胡助的那事件時,他到丙班講堂訓話,頭一名是點著我,大言曰:「這一回可沒你在罷?」後來,尚起過兩度糾紛,不在題內,可不必博引它了。平常到夜間巡視自習室,在我書案前勾留的時間,必較多些,問這樣,問那樣,還要翻翻抄本,查詢一下所看的書,整整一學期,都如此。大概後來看見我被記的小過多了,從記過的行為上,看出了我並不怎麼壞罷,方對我起了好感。直到有一次,因我和張新治(春如)開玩笑,互相發散四六文傳單,彼此譏罵。而我用的是自己發明的複寫紙,發得多些,因才被監學無意間查獲了兩張;正遇劉先生照例在空壩上公開教訓學生時,他立即告發前去。於是把洪垂庸(秉忠) 和人罵架的案子一結,立刻就點到李家祥 這一案。 李家祥的過失太大,當然從頭教訓到腳,從小演說到大,其後論到本題:「看語氣,自然是在對罵。那嗎,張新治也不對,張新治呢?站過來!」 張新治站過來了。一件藍洋布長衫滿是油漬墨漬,而且從腰到衩三個紐扣,都宣告脫離。劉先生於是話頭一轉,從衣冠不整,則學不固,一直發揮到名士乃無用之物。然後才徐徐問到正案。張新治是絕口否認他也發過傳單。取證到我時,且故意說:「兩個人共犯,處分要輕些的。」但我決意不牽引張新治在內,並且概乎其言的頂回去道:「都是我一個人做的。我不要人分過。請你處分我一個人好了。」 劉先生微微笑了笑:「那沒別的說頭,記兩大過。」 教務在旁邊說:「李家祥,我記得已記了十一個小過,倘再記二大過,就應該斥退的。」 劉先生不借思索的道:「那嗎,暫時記一大過五小過再說。」 大過,小過的確記了。但劉先生從此就不再把李家祥當做一個浮囂而油滑的城市子弟。 其次一件事,在當時實算是學堂內政上一件大事,若交給任何監督來辦———自然更不要說陸繹之———當然無二無疑的掛牌斥退。而且風聞其他學堂,的確是照這樣辦法辦的。 事情是兩個年輕的學生,不知利害的犯了一件小孩子處在一處時所難免的不好行為。不知怎樣,忽然被丙班三個學生義憤填胸的認為太不道德,太有關風化了;並認為劉先生不聲不響的處理為不當。於是,挺身而出,扛著一面無形的正義大旗,攻向監督室里,要求解決,雖不肆諸市朝,亦應明白逐出學宮,與眾棄之。否則,人慾橫流,國家興亡都似乎有點那個。 無形的正義大旗一舉,不但那兩個將被作為祭旗的犧牲駭得打抖,便是我們一般並非講仁義說道德的學生,想到劉先生之嫉惡如仇,之行端表正,之烈火般的脾氣,究不知將因這面旗子的不可抗拒的影響,而爆發出來的,是怎樣的一種可怕動作?然而才真正的不然,在星期六夜間,經劉先生出乎意外的,心平氣和而且極盡情理的一解釋,這旗子似乎就有點飄搖起來。劉先生談話的大意是:小孩子不知道利害的胡塗行為,應該予以教訓,使其明白這是不好的,並且有損於他們自己。但先要保存他們的恥,然後他們才能革。所以我們只能不動聲色,慢慢指教,而絕不應該大鼓大擂,鬧到人人皆曉,個個皆知。這樣,他們一時的過失,豈不因為我們的不慎,而成為終身之玷,而弄到不能在社會上出頭?不但損及他們的家庭聲譽,甚而還可損及他們的子孫,這關係難道還小了嗎?有許多人都是因了一點不要緊的小過,即因被多數的好人火上加油,弄到犯過者雖欲悔改而不能,因就被社會所指責,懦弱的只好終生受氣,強梁的便逼上了梁山。這還說是真正犯了過的。至於某某兩人的過失,尚未如你們所說的之甚,不過行為之間,有其可疑之點而已。我們從種種方面著想,只能好好的指教之,連掛牌記過都說不上,何能即便指實,從而渲染,將人置於不可復生的死地呢? 這種極盡情理的話,已將大多數學生的見解轉移了。但那扛著無形的正義大旗的三位,卻還頑強的不肯折服。不過來時是氣勢洶洶的攻勢,去時已只能持著一張大盾來作守勢。而這大盾,便是人生的道德,學堂的規則,與夫學生「大眾」的輿論。 劉先生本來可以不再理會這三個道學者,但是他一定要說服他們,他不願意隨便利用他當監督的否決權,雖然那時還沒有「德謨克拉西」的「意得約諾紀」, 而劉先生又是著名的性情暴躁的正派人,曾經用下流話破口罵過徐子休,同時還拿茶碗擲過他。因此,到次日星期日的夜間,眾學生都回到學堂之後,(當時的附屬中學,並無走讀制。甲乙兩班學生,全住宿在本學堂,丙丁兩班則住宿在隔一垛牆和隔一道穿堂的高等學堂———即從前王壬秋 當過山長的尊經書院 的原址———的北齋。藉此,我再將我們那時所住的中學生活,略說一說。那時,我們每學期繳納學費五元,食宿雜費二十元,我們每學年有學堂發給的藍洋布長衫兩件,青毛布對襟小袖馬卦兩件,銅紐扣,銅領章———甲乙兩班在前一年發的,還是青寧綢做的哩———漂白洋布單操衣褲兩身,墨青布夾操衣褲一身,長癊密納幫的皮底青布靴兩雙———甲乙兩班在頭一年還有青絨靴一雙———平頂硬邊草帽一頂,青絨遮陽帽一頂。寢室規定每間住四人至六人,每人有白木乾淨床一間,並無臭蟲、虱子,白麻布蚊帳一頂,有鋪床的新稻草和草墊,有鋪在草墊上的白布臥單,有新式的白布枕頭。每一寢室有衣櫃一具至二具———別有儲藏室,以擱箱籠等。有銀樣的菜油錫燈盞一隻,每天由小工打抹乾淨後,上足菜油。每處寢室,有人工自來水盥洗所,冷熱水全備,連臉盆都是學堂供給的。講堂上不用說,每到寒天,照例是有四盆紅火熊熊的大火盆。自習室到寒天也一樣,不過只有一盆火。自然,每人一張書桌,但是看情形說話,如其你書籍堆得多,多安兩張也可以。每桌有銀樣的菜油錫燈盞一隻,有一個小工專司收燈、擦燈、放燈、上油。每人每學期有大小字毛筆若干枝,抄本二十五本,用完,還可補領;各科教科書全份。至於中西文書籍,可以開條子到高等學堂的藏書樓去借。一言蔽之,每學期二十元,除食之外———至於食,後面再補敘———還包括了這些。所以起居服飾,求得了整齊劃一,而又並不每樣都要學生出錢,或自備。故無可擾,亦無有意的但求形式一致,而實際則在排斥貧寒有志的學生。因此,學堂也才辦到了全體住堂,而學生並不感覺像住監獄的制度。管理是嚴厲的,早晨依時起床點名,盥漱後不能再入寢室;晚間,搖鈴下了自習後,才准魚貫而入寢室。滅燈之後,強迫睡眠。星期日薄暮回堂,遲則記過,也是嚴厲執行著的。記得那位秦稽查,人雖和藹,但是對於學生名牌,卻一點也不苟且,也一點不通融。)劉先生又叫小工將三位招呼到教務室,重為開導。這一次,劉先生卻說得有點冒火了,大聲武氣的吵了一陣之後,忽然向著三人作了一個大揖道:「敬維癝,敬先生!梁元星,梁先生!蒙爾遠(文通) 蒙先生,三先生者,維持風化之先生也。如其他們家庭責問到學堂,我兄弟實無詞以答,這隻好請煩三先生代兄弟辦理好了。……」 這一來,三先生的旗、盾才一齊倒下了。兩個可憐蟲並未作犧牲,而三先生也大得劉先生的稱許。 此外還有一件極小的事件,也可以看出劉先生的通達、機敏、和處理有才。 劉先生性情直率,喜怒愛惡,差不多毫無隱飾的擺在面上,待學生們如此,對教習們也如此。當時,學堂里有位英語的教習顧祖仁,不知道是國外什麼地方的華僑僑生,年紀只二十多歲,長於西洋音樂,大概回國不久,除流利的英語外,說不上幾句國語,至於中國文字,自然更屬有限。這與另一位英語教習比起來,那自然有天淵之別了。所謂另一位英語教習者,楊庶堪(滄白) 是也。楊先生是巴縣秀才,中文成了家,而英文哩,據說是無師自通,文法很好,發音卻有些古怪。(楊先生曾在丙班上大發牢騷說,甲班學生毀他連英文「水」字的音都發錯了。當時,不知道是我的聽覺不行嗎,如是我聞,楊先生念了十幾遍「水」字的英文音,的確不見得怎麼對。)劉先生之與他,不但聲氣相投,而且在那時節,成都學界中加入同盟會敢於革命的,除了高等學堂少數學生外,(如張真如 ,蕭仲倫 ,和已故的祝屺懷 ,劉公度都是。)在成都的教習班子裡,恐怕只有劉、楊二先生了。因為再加此同志關係,劉先生之對於楊先生,較之對於顧祖仁,那自然兩樣。所以若干次在甲乙班二個講堂之間的教習休息室中,我們常常看見楊先生含著一枝紙菸,吹得雲霧騰騰的在說話,劉先生則老是親切而誠懇的坐在對面,講這樣講那樣。如其顧祖仁穿著一身筆挺的西服走來,劉先生只管同樣起身延坐,但是談起話來,口吻間卻終於抹不了一種輕蔑的意思,老是問著:「你不怕冷嗎?」「你不感覺冷嗎?」這,絕不因為劉先生守舊,瞧不起西裝。因為楊先生不也穿的是一雙大英皮鞋嗎?只管是中式棉褲,而褲管還是用絲帶扎著的。我們心裡明白,劉先生只管在講革命、維新,畢竟他是下過科場,中過舉人,又長於中國史學,先天中就對於中文沒有根底,而過分洋化了的人,總有點瞧不上眼。這是四十年前的風氣,雖進步的劉先生到底也不能免焉。 劉先生不許學生抽紙菸,(這倒是幾十年來中外一律的中學校的禁例,卻也是許多中學生永遠要干犯的。)每每當眾說:「我聞著煙子就頭痛。」但我們在背後輒反唇相譏:「那只有楊滄白口裡吹出的煙子,聞了才不頭痛。」本來,他兩位先生個兒都一樣的矮小,不說心性志趣如彼的相投合,即以形體而論,也太感得一個半斤,一個恰恰八兩。因此,一個丙班的不免過於混沌一點的學生王稽亞 ,有一夜在北齋寢室中,偶然說到劉先生之不討厭楊先生吹出的煙子時,他才忽然提高了調門,忘乎其形的說了兩句怪話。妙在適為劉先生巡查寢室,在窗子外聽見了。我們整個北齋的學生,於是都如雷貫耳的,聽見劉先生獅子般的聲音在大吼:「王稽亞!……你胡說些啥?……明天出來,跟我跪在這裡!」 我們當時都震驚了。但是一直到明晚滅燈安睡,並無什麼事件發生。王稽亞雖是慄慄了一整天,卻沒有下過跪。其後我們把劉先生這一次的舉動一研究,方深深感到劉先生之為通品。 其一,王稽亞原本是個渾小子,劉先生平日便曾與之開過玩笑。有一次,王稽亞為了失落一枝鉛筆,去告訴監學,事為劉先生所聞,不由大聲笑道:「連一枝鉛筆都守不住,你還要稽持亞洲?算了罷!」 其二,渾小子說渾話,任你如何批評,只能判他個「小兒家口沒遮攔」。倘若真要認為存心毀謗,目無師長,甚至存一個此風不可長,而嚴辦起來,照規矩講,何嘗不可。但是這不免官場化了,示威則可,而欲令學生心服,則未也。 其三,只管是沒遮攔的渾話,畢竟難聽,況又親自在窗外聽見。於時,尚未滅燈,寢室外面,來往尚眾,如其假作不聞,悄然而逝,豈但師長的身份下不去,即巡視寢室的意義,又何在焉。 其四,像這樣的渾小子,放口胡說,若不立刻予以糾正,則將來定還有不堪入耳之言。苟再包容,則為姑息;若給予懲罰,那又近乎授刀使殺然後繩之以法了。 從這四點著想,我們乃大為折服劉先生之處理,不惟坦白,抑且機敏。學生是信口開河,先生則虛聲恫駭,結而不結,牛鼻繩始終牽在手裡。看似容易,但是沒有素養的人,每每就會從這些不相干的小事上,弄成了不可收拾的大故。因此,我常以單是有才,或單是有德的先生們,為經師或有餘,為人師便嫌不足。這其間大有道理,從劉先生的小動作上看去,思過半矣。 據我上來所說,劉先生之於管教學生,好像動靜咸宜,無疵可舉,是醇乎其醇的一位最理想的中學校長了。我敢於全稱肯定的說:是的。而且我還可以再來一個全稱否定說,自我身受中學教育以來,四十年間,為我所目擊的中學校長中,能夠像劉士志先生之為人的,確乎沒有。這樣說來,劉先生一定是超人了。其實又不然,劉先生仍然是尋常人中可能找得出的。他之對待學生,只不過公正、坦白、不存成見,同時又能通達人情而已。他的方法是,不擺師長的官架子,不在形式上要求學生的一切都適合於章程規則,更不打算??唆唆的求全責備將學生造成一種鄉愿 。但他也絕不怎樣過分的把學生當做親密的子弟,從而姑息之,利用之,以冀強強勉勉灌輸一些什麼主義,什麼學說,而結為將來以張聲勢的黨徒,或竟作為爭取什麼的工具。不,不,劉先生從來沒有這樣著想過。他看學生,只不過是一種璞,而且每個璞,各有其品德,各有其形式;他是手執琢具的工師,他要把每個璞琢之成器。但是,他理想中具儲的模型極豐富,有圭 ,有(, 有環 ,有瑚璉 ,有楮葉 ,甚至有棘端 的猴。因此,他才能默默的運用其心技,度量材料,將就材料,而未致像許多拙匠,老是本著師傅授予的一套本領,不管材料的千形百狀,而模型只一個,只好拿著材料來遷就模型了。我們由古代的說法,劉先生之教育,只是因材施教四個大字。由現代的說法,他不過能契合於教育原則,尤其多懂得一些心理學而已。所以我說劉先生絕非超人也。 劉先生在差不多的兩年監督任內,還有三件比較大的事情,值得我們的紀念。 第一件,是把四川高等學堂附屬中學的招牌,改為四川高等學堂分設中學。 附屬與分設這兩個名詞,從表面上看,好像分別並不甚大。但是按之實際,則大大不然。附屬中學,好似高等學堂的預科,五年修業期滿,可以不再經考試,直接升入高等學堂的正科一類或二類(即後來所稱的文本科理本科)。平時,中學的教習,由高等學堂的教習兼任,即不得已而必須為中學專聘的教習,如每班的國文教習,英文教習等,也由高等學堂監督下聘,也由高等學堂開支。其他如中學的行政費用,學生食宿書籍等一切費用,也全由高等學堂監督下聘的庶務辦理。中學監督,也由高等學堂監督或在教習中聘兼,或者向學堂外另聘。雖然也名叫監督,其實等於後世各大學所設的預科或附中的主任。而且因為經費不劃分,監督不能聘請教習和辭退教習,在實際上,還抵不住一個主任。劉先生本是高等學堂一個史學教習,由當時的高等學堂監督胡雨嵐聘請兼任中學監督。在胡雨嵐未死時,因為尊重劉先生之為人,中學這方面的用人行政,自然由劉先生全權做主,即一般高等學堂那邊的同事,也能為了胡雨嵐敬信之故,而處處與劉先生以便利。但是中國的事情,每每因人而變。及至高等學堂監督換了人後,雖然並不存心和劉先生為難,倒也同樣的尊重,同樣的敬信。或許由於才能差了一點罷,於是一般勉強能與劉先生合作的高等學堂的同事,尤其管銀錢和管庶務的,便漸漸有意無意的自行划起界限來了。這中間一定還有許多文章,還有許多曲曲折折的花頭,只是劉先生自己不說,我們也不知道。不過在宣統二年夏,劉先生病故北京,我們為之開追悼會時,高等學堂好些學生送的癟聯,卻曾透露過為劉先生抱不平的話。可惜記性太差,只記得一隻上聯,是什麼「世人皆欲殺,我知先生必先死」。連送癟聯的名字都忘了。 因為如此,所以在宣統元年秋季運動會———距胡雨嵐之死大概一年罷———之後,劉先生才借了下文就要說的幾件事情,不知道努了多少力,費過多少唇舌,才爭到了將附屬中學從高等學堂那面,把經費和行政劃了一部分出來,成為一種半獨立的中學,而改名為四川高等學堂分設中學。我們當時都很高興,並不以損失了直升高等學堂正科的權益為憾。 後來,我們感到不足的,就是分設中學堂的地址太窄小了,僅有四個講堂;十幾間自習室,甲乙兩班的寢室已很夠擠,所以才把丙丁兩班的寢室,擠到高等學堂的北齋。本身沒有操場,沒有圖書館。後來因為修了一間階梯式的理化大教室,連食堂都擠到前面過廳上了。因之,才僅僅辦了四班。彼時中學是五年制,不分高初中,而且春秋兩季開班。如其在徐子休開辦時有永久的計劃,那就應該劃出地段,準備分期修建十個講堂,和其餘足用的房舍。當時,在石牛寺 那一帶,荒地很多,購置劃撥,都不困難,何況左側的梓潼宮相當大,很可以利用。我們不知道最初的計劃如何,只是後來並無擴充的跡象,以致丁班之後,不能再招新班;而且待到民國紀元時,甲乙兩班畢業後,高等學堂監督周紫庭竟獨行獨斷,宣布分設學堂停辦———此即由於當初只爭到半獨立,而後任監督都永和又完全以周紫庭之屬員自恃,不但還原了附屬性質,而且還進一步辦成高等學堂的枝指———而以紋銀八百兩的貼補費,將丙丁兩班移到成都府中學,合在新甲、新乙兩班去畢業———當光緒年間,開辦學堂,多以天干數定班次,於是甲乙丙丁戊己之下,庚班就不容開了。此緣「庚班」與「跟班」之聲同。跟班者,奴才也。大家覺得不雅聽,因從庚班起,改為新甲新乙。其後,還是不方便,才改訂了以數目字來排列。但是,我想,將來還是要改的———因此,分設中學,便成絕響。但我相信,倘若劉先生不在改換名稱之後,急急離去,或者不在宣統二年病故,而能回任,分設中學說不定可能繼續辦下來的。不過,也難說。以劉先生的性情和為人,又加以是老同盟會員之故,像從民國元年以來的世變,他哪能應付!分設中學縱然形式上存留下來,其精神苟非甲乙丙丁四班時的原樣,那又何足貴焉!倒不如像現在這樣的「絕子絕孫」,還可以令我們回憶得津津有味,這或者不是李家祥一人的私見罷? 第二件,可以說就是促成第一件的直接原因之一。時為清宣統元年秋季,成都全體學堂———也有外州府縣的學堂遠遠開來參加的,如自流井王氏私立的樹人中學,即是一例———在南較場舉辦了一次運動大會。我們學堂排定的節目,有甲乙兩班的槍操。甲乙兩班槍操了一學期,所用的舊廢的徒具形式的九子槍,自然是高等學堂備有的。而高等學堂的學生,也有槍操節目。這一來,自然就與平日輪流使用不同,非設法再增添八九十枝真正的廢槍不可了。 我們是附屬的學堂,事務上平日既沒有分家,那嗎,槍之夠與不夠,自然是高等學堂辦事人的事情,也是他們的責任。大約事前,劉先生也的確向那面辦事人提說過,或商量過的,因此,在運動會開幕的頭二天,劉先生才很生氣的告訴甲乙兩班學生說:「今天你們下了操後,就順便把槍帶回來,放在各人寢室里。」 我們立刻就感覺這其間必有文章做了。果不其然,高等學堂的辦事人遂一而再、再而三的前來要槍。起初還聲勢洶洶的怪甲乙兩班學生不該擅動公用器物,劉先生老是笑嘻嘻的回答道:「只怪你們辦事不力,為什麼不早預備,我們的學生聰明,會見機而作。……至於你們那面夠不夠,有不有,那是你們的事,我不管。」 後來,演變到高等學堂的百數十個學生,被一般不滿意劉先生的辦事人鼓動起來,集體的侵入到我們的食堂上,非有了槍,不肯走。劉先生一面叫甲乙班學生將寢室門鎖了,各自走開,不要理會;一面便親自到高等學堂,找著那般辦事人,很不客氣的責備了一番。結果,還是高等學堂自己趕快去借不夠用的槍支,而索槍的集團也只得靜靜的坐了一會便散走了。但是,到運動會舉行那天,專為他們高等學堂學生備辦了午點,而我們沒有。這雖是無聊的報復,卻顯然給了劉先生一個爭取改換招牌的藉口,而我們本無成見的學生也憤憤了。 第三件,這不僅是我們中學史上的一件大事,抑且是四川教育史上一件大事,再推廣點說,也是清朝末季四川政學衝突史上一件大事。如其我不嫌離題太遠,而將那一天的情形,以及事後官場所散布的種種謠言,仔仔細細寫出一篇紀實東西來時,人們必不會相信這是三十八年前的陳跡,人們必會爽然於近兩年各地所有軍學衝突,政學衝突,警學衝突的流血事件,原都是三十八年前的翻版文章,不但不算新奇,而且今日政府通訊社和政府報紙所報道所評論的口吻和手法,也不比三十八年前的官告和告示有好多差異。但是我不願這樣做,僅欲赤誠的建議於今日一般有志做「官方代言人」的朋友:近百年史可以不讀,但近三四十年的官書卻不可不熟,為的是題目一到手,你們准可振筆直抄,一切啟承轉合,全有,用不著再構思,甚至連調門都不必掉易。你們的主人還不是三四十年前的主人。只不過以前老實點,稱為民之父母,今日謙遜點,稱為民之公僕而已。 宣統元年秋季運動會,本系成都學界發起,參加者限於文學堂,連當時堂堂的陸軍也未參加。但是,臨到開幕,忽有巡警教練所的一隊大漢,卻入了場,報了名。一般主辦會事的人覺得不妥,即與教練所提調某官交涉,最好是請他的隊伍自行退場,不要參加各種競賽,以免引起學生們的誤會,縱不然,即照幼孩工廠的辦法,單獨表演一番而去,作為助興之舉。後來,據說那提調本答應了的,不知如何又拒絕了。他的解釋,巡警教練所也是學堂性質,如遭拒絕,不許加入學界,那是學界人員存心瞧不起巡警,也就是存心輕視憲辦新政。大概正在一面交涉,會場裡的競賽業經舉行,教練所的選手便不由分說的參加了幾項。我那時充當了一名小隊長,正領了一隊選手,去作槓架競賽、木馬競賽,而場子裡忽然羼進一夥彪形大漢,運動衣上並無學堂標記,也無旗手領隊,大家遂吵了起來:「我們不能同警察兵比賽!」一聲唿哨,正在盤槓子的,正在跳木馬的,便都中途收手,各各結隊而散,聲言「羞與為伍!」(這一點,我不能諱言,的確是學生們的不對,門戶之見太深了。但也可以考見學生之與警察,實是從開始有了這兩個名稱起,就像是不能同在一個器內的薰蕕 。倘若探究其淵源,自不足怪,不過卻是別一個題目的文章。) 及至我回到我們的學堂駐地時,又親眼看見場內正在舉行障礙競走。十幾個少弱的學生們中間,也有兩個彪形大漢。飛跑的時候很行,但一到障礙跟前,就糟糕了。我們正在笑他們像牛一樣的笨,卻絕料不到他們兩個中間的一個,竟舉起缽大拳頭,朝一個學生的背上擂了起來。被擂的學生好像不覺得,反而被他的腕力一下就送過障礙,搶到前面。倒是我們旁觀者全都大喊起來,申斥那出手打人的大漢「野蠻!野蠻!」隨後不到五分鐘,會場的油印報紙,便將這不幸的消息送達全場。在場子四周的學生駐地上,業已發現了不安的情緒。此刻,在官府的看台前(即後世所謂司令台),正由四個藏文學堂的學生,戴著面罩,穿著胸甲,各人手上執著一柄上了刺刀的槍,在作日本式的劈刺。我們親眼看見成都府中學堂———時任監督的為林思進 (山腴)———學生駐地內,跑出十幾二十來個學生,吵吵鬧鬧的直向巡警教練所駐地上奔去。我們只聽見斷斷續續的人聲:「去質問他們!……為啥打我們的人!……」 一轉瞬間,委實是一轉瞬間,距離我們的駐地三四十丈遠的教練所隊伍處,我親眼望見有三四個大漢站在一張大方桌上,每人手中持著一柄上了刺刀的槍,向著跑過去的人群,一連猛刺了幾下。立刻,人群像水樣的倒流回來,立刻呼叫聲像潮樣的湧起。立刻,被戳倒的幾個學生,血淋淋的被攙了幾步,又默默的橫倒在草地上,而殺傷了人的巡警也立刻集合起來,等不到排隊報數,便匆匆的開拔出場,走了。 事情來得太快,也出得太意外。及至大家麻木的情緒一回復,亂嘈嘈的正待提起空槍去追趕巡警時,整個運動場已像出了窩的蜂子。各學堂的管理人都各自奔回駐地,極力阻攔學生,叫鎮靜,叫維持著秩序,叫大家繼續運動,個個都在拍著胸膛,擔保有善後辦法。同時,四川總督趙爾巽也帶著一大批文武官員,由看台上退下,而他那一隊精壯的湖南親兵,也個個挺著精良武器,擺著一副不惜為主子拚命的兇惡面目,在他身邊結了個方陣。當夜,幾乎是成都全學界的負責人,不約而同的集合在石牛寺教育會裡,商討如何辦法。大家都要看素負重望的會長徐子休是持的什麼態度。後來,據聞,徐會長主張退讓,認為學界力量決不是官場對手,假如一定要擴大行動,惹出了什麼更大的亂子,那他斷不能負責的。又據聞,即由於徐會長的態度軟弱,大家很是惶恐,幸得劉士志先生、楊滄白先生,作了一場激烈的爭執,然後才議決,各學堂自即日起,一律罷課,但須學生自行約束,不得在外生事;一面推舉代表,稟見趙爾巽,要求嚴辦出手巡警和教練所提調;一面將輕重傷學生送到四聖祠外國醫院,希望取得外國醫生證書,準備向北京大理院去控告;一面請求上海各報在成都的訪員,用洋文電報把今天消息拍到上海去登報。又據聞,徐會長因為撲滅不了眾人這股火似的熱情,而又認為劉、楊二人這種言行,將來必免不了招出大禍,連累到教育會的負責人,於是,他當夜就向眾人辭去會長名義,潔身而退,以冷眼來等待劉、楊諸人的失敗。 稟見趙爾巽的代表當中,自然有劉士志先生、楊滄白先生。大家自可想像得到,那時交涉之困難,豈與今殊?我們曾經看見劉先生在那十幾天裡,臉色是非常沉鬱,而態度,卻每到南院(俗稱總督衙門,即今督院街四川省政府所在地)去過一次,就越是激越一點。同時謠言也流播出來:說那天的運動會裡,有革命黨在場鼓動煽惑,大有乘機刺殺四川全省官吏,因而有起事造反的趨向,希望大家不要受蒙蔽才好;或曰:巡警教練所的隊伍之臨時開來參加,是巡警道某某奉了總督密諭施行的。因為總督早得密告,說學生中有不少的亂黨在內,深恐無知學子受其搖惑,在運動時難免輕舉妄動,自干罪戾,特諭巡警參加,意在一面監視,一面保護。不料果然出了事,可見總督大人是有先見之明的;或曰:學界代表中就有不安本分,惟恐天下不亂的亂黨,他們不惜鼓動學生,將無作有,而且每對總督大人說話,很不恭順,其目無長上之態,隨便什麼人看見,都覺得不是真正讀書守禮的君子。這樣的分子,倘再容留他們去教導學生,豈特非國家之福,抑且是四川學界之恥。總督大人已經有話傳出了,倘大家再不知趣的安靜下來,還要作什麼無理要求,那嗎,多多少少總要嚴辦幾個人,才能把這場風潮壓得下去的。 不消說,這些流言,都是有所指,而誰也明白指的是什麼人。事實上,趙爾巽的態度,的確很橫,他根本就不承認學生是巡警用刺刀戳傷的。他說,巡警向有紀律,不奉諭,是不敢妄動的。又說,四川學風,向來就太囂張,這都由於辦學諸君,沒有忠君愛國宗旨,所以養成。又說,所貴乎為人師長者,就是要能管束學生,使其循規蹈矩,像這樣動輒罷課要挾,可見心目中早無本部堂矣。又說,諸君之意,學生全無過失,過皆在官廳,此亂黨之言也,諸君何能出諸口端?又說,諸君不論事之真偽,只是處處為學生說話,只是處處責備官廳,豈非諸君真欲附和姦人作亂耶?趙爾巽如此的橫蠻,所以消息也就越壞,紳界、中學界中稍為膽小一點的,遂都消極起來,採取了教育會徐前會長的明哲保身的態度。而一直不肯退讓,一直邁往直前,一直不受謠言威脅的,已是很少數,而劉、楊兩先生則為之中堅。後來得力於廖學章 先生,從外國醫生那裡,取得了負責簽名的證明書,證明受傷學生委系被刺刀戳傷,而並非如官廳之所倡言,是學生自己以小刀栽的輕傷。而後,趙爾巽才因了害怕外國人的張揚和批評,遂讓了步,答應懲辦兇手,撤換提調,切諭巡警道從嚴管束警察,不許再向學界生事。對於撫慰學生一層,堅執不許,認為過損官廳尊嚴,不免助長學生的驕風。 這事之後,劉先生雖隱然成為學界的柱石,但是卻躲不過「秀出於林,風必摧之」的定律。官廳對於他,自然是側目以視,一方面也懷疑他當真是亂黨的頭子;即同是學界裡的同事們,也嫌他鋒棱太甚,不但罵人不留餘地,而且在許多事上還鯁直得像一條棒,不通商量。大約定有許多使劉先生不堪再容忍的事罷,所以當他把我們學堂的招牌力爭更換之後,不久,已是再兩個月就要放寒假的時候,我們忽然聽聞劉先生已應了京師大學的史學教習的聘,很快的就要離開我們,到北京去啦。 我們那時不知道劉先生之所以不得不走的內情;我們那時都還是不通世故,不知情偽的孩子,也想不到要去探求那中間的曲折原因,以便設法解除;我們那時只是莫名其妙的感到一種很不愉快的心情;我們那時只是憑著我們直率的孩子舉動,自動的,一批一批的,去挽留劉先生,希望他不走。而留得最誠懇的,反是甲乙兩班學生,反是平日受訓斥最多的學生,反是一般為管理人所最頭痛,認為是桀驁不馴的學生。而劉先生哩,只是安慰我們,叫我們好好的遵守學堂規則,好好的讀書操學問,將來到社會上去,好好的做一個有用的人,卻絕口不言他為什麼非走不可的理由。僅僅說,住一二年就回來的,本學期暫請陸絳之先生代理監督職務,陸先生是他佩服的朋友,學問人品都高,叫我們好好的聽管教。我們那時也真沒有想到像後世辦法,舉行一個什麼歡送會,大家在會場上說些違背良心的話,或發點牢騷之類,熱鬧熱鬧。 劉先生一直到走,差不多在兩年的監督任內,並沒有掛牌斥退過學生———自行退學的當然有———他的理論是,人性本惡、而教師之責,就在如何使其去惡遷善。如你認他果惡,而又不能教之善,是教師之過,而不能諉過於他。況乎學堂本為教善之地,學堂不能容他,更叫他到何處去受教?再如他本不惡,因到學堂而習染為惡,其過更在教者。沒有良心,理應碰頭自責,以謝他之父兄,更何能誣為害馬,以斥退了之? 劉先生又常能「觀過知人」。(按:《論語》本為知仁,朱晦庵解為仁義之仁。我以為與殷有三仁之仁,和「井有仁焉」同解,即仁者人也。古字多通用,不若直寫作人字為便。)他的理論,以為干犯學規的青年學生,正如泛駕之馬,其所以泛駕 ,蓋由精力超群。苟能羈勒有道,必致千里。故對青年學生之動輒犯規,他並不視為稀奇,他只處處提醒你,不要你重犯,不許你故犯。他希望你勉循規矩,出於自覺,而討厭的是面從心違,尤其討厭的是謬為恭順,和假繃老成。 因此,劉先生才每每於相當時候,必將一般頑劣學生叫到身邊,切實告以為人之道之後,必藹然曰:「凡人未違於道之先,孰能無過?要在自己知道是過,自己能改。聖人之過,如日月之食,其過也人皆見之,其改也人稍仰之。我望你們在這一端上,人人學聖人。」於是凡記了過的,都在這一篇訓誥之下,宣告取消,而大家也知道下次是不容再犯了。所以,在劉先生當監督的任內,我們學堂的學風,敢說是良好的,沒有故意與管理人為過難,沒有轟走過教習,沒有聚眾向監督開過玩笑。但是在劉先生去後的兩年內,則不然了。平日最善良的學生,也會刁頑起來,平日凡是不在乎的學生,那更滿不在乎了。第一壞在陸絳之之固執成見,以為管教之道,在乎嚴厲,嚴厲之方,又在乎立威示範。於是在他代理之初,便因一點小過失,斥退了六個學生,胡助便是其一。因為罰不當罪,反為學生所輕視;又因是非不明,便是純謹的學生也不能不學狡猾了。然而陸先生畢竟還是正派人,還懂得一些辦學道理,也還骨鯁無私。及至宣統二年,都永和來接任之後,才完成了把我們良好的學風徹底破壞到蹤影全無。由今思之,絲毫不解辦學為何如事的都永和,何以會為周紫庭賞識,而聘為我們學堂的監督?或者以都永和之為人,頗像一個佐雜小吏,而能善於巴結上司乎?總之,都永和不但把分設中學弄得一團糟,而且還把分設中學的生命必誠必敬的送了終。 這裡,我只好談一件很小的事為證。當我們要給劉先生開追悼會時,都永和不准我們在學堂里辦,說是於體制不合———他之動輒鬧京腔,打官話,引用些不通的文句,以見笑於學生的事,幾個插班學生如曾琦(慕韓),如塗傳爵,都是在劉先生時代來插入丙班的,所以他們尚知道劉先生的一鱗一爪;如郭開真(沫若),如張其濟(澤安),則都是都永和時代來插入丙班的,已經不知道劉先生———都可證實。而且定還記得他那喇嘛綽號之由來———要我們到隔壁梓癠宮去辦。他起初態度很頑強,還訓斥我們為不知禮。繼後,我們請了全堂教習去與之理論(陸絳之先生竟自開口罵起他來),他才像打敗的牛一樣,屈服了。但臨到行禮時,都永和又妄作主張,只須向靈位三揖,而免去跪拜。他的理由是,以功名而論。劉先生是舉人,他是廩生,相去只有一間;以地位而論,劉先生是卸任監督,他是現任監督,似乎還高一篾片;以禮制論,已有上諭免去跪拜,而三揖已為敬禮。陸絳之先生很生氣的道:「各行其是吧!」遂邁步上前,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一般教習先生,都毫無顧忌的效了陸先生的做法。都永和也貫徹了他的主張,作了三揖,只是把他所聘任的兩個監學難壞了。兩個都是慣寫別字的老秀才———可惜張森楷(石親)先生早死了,不然,他很可以告訴你們,他曾親眼看見這兩個秀才在監學室里,要寫一張條子,叫泥工修葺房屋,寫到「葺」字,兩人商量了一會,還是寫成「茸」字———站在旁邊,不知何從。我親眼看見他兩個交頭接耳一會之後,也不跪拜,也不作揖,乘人不備,一溜而走,自以不得罪活人為智。 像如此的監督,如此的管理人,以之為劉先生之繼,誠然害了學堂,害了學生,卻也害了都永和本人。「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不其然歟? 劉先生的私生活,也值得一述。他當我們中學監督時,並未將家眷攜來,身邊僅隨侍著一個兒子,即在乙班讀書的劉爾純。監督室恰在學堂中部兩間形同過廳的房內,一間是臥房,又是書齋,一間是客室,也是召集學生說話之所。劉先生在學堂的時候極多,遇有公事出門,也照例坐轎。他是舉人,有頂戴的,但我們從未看見他穿過公服,只有一件青緞馬褂。平常的衣履,並不華麗,但也不像名士派之不修邊幅,大抵樸素、整潔,款式不入時,也不故作古老。在學堂時,除了自己讀書和教課外,教務、監學辦事室和教習休息室二處,是常到的。巡視講堂,巡視自習室,巡視寢室,沒有一定的時間。學生有疾病,隨時都在問詢醫藥。廚房廁所必求清潔,但不考求與當時生活條件過於鑿枘 的衛生。他不另自開飯,(這是當時各學堂所無。後來都永和繼任,首先立異的,便是監督的飯另開。起初只是菜蔬不同而已,其後還在大廚房之外,另設監督的小廚房。只不像余舒———蒼一,又號沙園———任潼川府中學監督之特設監督專用廁所而已。據說,都是官派。)日常三餐,全在學生大食堂上同吃。學生吃什麼,他吃什麼。(我們中學時代的伙食,的確遠勝於後世,而我們中學更較考究。桌上有白桌布,每人有白餐巾一方,每一桌只坐六人,上左右三方各二人,下方空缺,則各置錫茶壺一把,乾淨小飯甑一隻。早飯是乾飯,四素菜,一湯。午飯自然是乾飯,三葷菜,一素菜,一葷湯。晚飯也是乾飯,三素菜,一葷菜,一葷湯。不許添私菜,其實也無須乎私菜。但在都永和時代就不行了,菜壞了,也少了,也容許添私菜了。在打牙祭時,甚至可以飲酒,甚至可以飲酒癡啞拳,而學生並不叫都永和的好。)菜蔬不求精緻、肥甘,但要做得有滋味,乾淨。設若菜里飯里吃出了臭味,或豬毛頭髮之類,不待學生申訴,他先就吵鬧起來。廚子挨罵之後,還要罰他每桌添菜一碗。所以當時若干學堂都有鬧食堂的風潮,而我們中學獨無。尤其是我們中學規矩,吃飯鈴子響後,學生須排了班,魚貫而入食堂,一齊就定位站著,必須監督、監學坐下,才能坐下舉箸。記得有一次,王光祈(潤癢)因為在自習室收拾書籍,來不及排班,便從走廊的短欄處跳入行列。被一個監學拉出來道:「那不行,不許這樣苟且。」結果,罰他殿後,但並未記過。 劉先生死後,一直到如今,還未聽見有人給他作過小傳和行狀。從前我們太不留心了,連他編的講義,都未曾保留一份。如今要找他的著作,簡直萬難。民國三十一年我在重慶遇見楊滄白先生,談到這點;楊先生也浩談平生最抱歉的事,就是劉先生的詩文稿,原交他代管,都在這次逃亡中損失罄盡,今所余者,僅為楊先生所譯雅作的一篇序文而已。又因劉爾純世弟歸隱故鄉多年,甚至連劉先生的身世和家庭情形,以及有幾個世兄弟,幾個世姊妹,都不得而知。細想起來,全是我們之過。我們少數存留在成都的同學,也曾聚會過幾次,就是頂熱心而記憶力頂強的洪祥騮(開甫)談起劉先生的一切來,也未能彌補我們的缺憾。 劉先生已矣,而我們中學堂的地址猶存。今為私立成公中學的一部分。四十年的風雨剝蝕,連房舍都不像樣了!而成公中學的老訓育羅為禮(秉仁)猶是住丙班時的模樣,只是胖了,有了鬍子。 劉先生諱行道,字士志,清四川綏定府達縣舉人,清宣統二年夏病故北京,生卒年月,皆不能詳。 一九四六年七月三日敬述。時正燠熱之後,大雨如注。 小學學堂的一天 (清末) 啊呀,打五更了!急忙睜眼一看,紙窗上已微微有些白色,心想尚早尚早,隔壁靈官廟裡還不曾打早鍾!再睡一刻尚不為遲,復把眼皮合上。癤癥之間,忽又驚醒,再舉眼向窗紙一看,覺得比適才又光明了許多,果然天已大明!接著靈官廟裡鐘聲已鏜鏜嗒嗒敲了起來,檐角上的麻雀也吱吱咯咯鬧個不了。媽媽在床上醒了,便喚著我道:「虎兒,虎兒,是時候了快點起來,上學去罷!」 我到此時真不能再捱,只得哼了一聲,強勉坐起,握著小拳,在兩隻睡不醒的眼皮上,揉了幾揉。但那眼珠子仍覺得酸溜溜,澀沽沽,十分難過,又打了兩個呵欠,才把床沿上放的衣服抓起來披起,心裡便想,幾時哪天永不明亮,豈不好長長的睡一個飽覺,不然便把那學堂里的老師一齊死盡,也免得天才見亮就鬧著人去上早學。心裡雖是如此想,手裡卻仍忙著穿衣服,縛鞋癮,諸事齊備,登的一聲跳下床來。媽媽又模模糊糊的說道:「虎兒,你還不曾走麼?不早了,快點快點!莫要久耽擱,恐老師發怒,條桌左邊抽屜里,有四個銅錢,拿去吃湯元去!」 我一聽吃湯元,不覺精神一爽,連忙將錢取了,把一個小書包挾在腋下,說聲「媽媽我去了!」開門出來,晨風冷冷,地上宿露,猶滋潤未乾;兩旁鋪店,尚都關閉嚴緊。一條坦坦蕩蕩的長街,除我一個上早學的小學生外,寂寂靜靜絕無第二個行人蹤跡。走到街口,在一家大公館門前便有一個賣湯元的張么哥,正把擔子挑來,燒了一鍋開水,一見我來,便笑道:「小學生好勤學,恁早就上學了!明年科場,怕不搶個大頂子戴到頭上?」 我聽了只好一笑,把書包放在凳上。張么哥便舀了一碗炅 熱的湯元給我,吃著吃畢,用衣袖把嘴抹了,將四個銅錢,鏘的一聲擲在張么哥的竹錢筒內,挾了書包,幾跳幾跳,便跳進學堂。掀門一看,老師尚未起來,只見眾同學的桌凳,七高八矮,七長八短,七歪八倒,縱橫一地。地上鼻涕痰唾的痕跡,斑斑點點,猶如花繡一般;幾扇零零落落的窗欞格子也脫了,紙也破了,老師終年終月,兀坐窗下,從不肯稍稍收拾一次。略一瞻顧,隨著輕輕的走到自己的桌前,歪著頭,鼓著腮,把桌上的灰塵吹淨,又把書包拂了兩拂,取出書本,方要誦讀,心裡忽一轉念,為時尚早,莫把老師驚醒,再玩一刻兒罷!於是又輕輕跳下座來,叉著手一想:如何玩呢?忽掉頭見同學桌上積的灰塵,比自己桌上的還厚,便想了一個妙法,走到桌前,伸出一個指頭便去灰塵上畫了無數減筆老鼠,也有立的,也有跑的,這張桌上畫畢,又到那張桌上去畫。正畫得入神,忽見桌上又伸出一個細長指頭,把我畫的一個沒尾巴老鼠,忽添了一根絕長的尾巴。我大吃一駭,連忙抬頭一看,原來也是一個小學生,在同學中年齡比我還輕,平常最愛哭泣,老師又是最恨他,無論他讀的書背得背不得,講得講不得,一日之間,他那手掌同屁股,總得與老師的毛竹板子親熱幾次。自他進學堂以來,便不曾歡喜過一天,終日都在號哭,久而久之,習與性成,那眼淚鼻涕,倒同他一刻不離了。眾同學都代他起了一個別號,叫做「哭生」。他也居之不疑,每每提起一支大筆,壁上、牆上、桌上、書上,到處都寫些「哭生」兩字。當下我一見是他,便握著他的手,低低笑道:「你今晨又不曾趕過我?」 哭生皺著眉頭低聲應道: 「我倒不想來趕早學,我只想怎的一天長成了大人,我爸爸送我去學手藝,永世不進這牢門,那就好了!」 我道:「何必哩!你讀了書,以後入學中舉,豈不好嗎?卻甘願去學手藝!」 哭生搖著頭說道:「莫說入學中舉那些虛話,我只求今天那毛竹板子不嘗我的肉味,就萬……」尚未說畢,癰的一聲,眼淚汪汪,早滴了一桌子,把一個才畫的長尾巴老鼠,也淹化了。 我連忙將衣袖伸去,替他擦了淚珠,勸道: 「你也太柔懦了!快不要哭,我教你一個避打的法子罷!你回去把那粗草紙,取得四五張,疊成兩片寬寬的紙版,用細麻繩拴在褲子裡。縱說老師的毛竹板子力量重,有一層草紙隔著,究竟輕些。」哭生仍搖頭說道:「枉然枉然!你這方法,只能避得屁股上的痛楚,那手掌上,還是避不了的。」 我低頭一想,也是道理。正欲再替他想個方法,猛聽見地板上砰砰訇訇響了幾聲,原來兩個十七八歲的大學生,挺胸揚臂,大踏步走了進來,一個忽然說道:「噫!又是你兩個早來!怎不讀書,卻鬼鬼祟祟的嚼些什麼?」 我道:「希奇!要你來管我們嗎?」 他兩個笑了一笑,也不多說,翻開書本便商頌曰、秦誓曰的亂喊起來。這一下,早把老師驚醒了。只聽見床鉤一響,接著咳嗽吐痰,鬧了一陣,房門一啟,老師早已披了一件油污煙漬、其臭難當的藍呢夾衫,腳下趿了一雙雲頭夫子鞋,走到教案之前,打了幾個大呵欠,方才坐下,在抽屜中取出一副白銅寬邊大近視眼鏡,擦了兩擦,往鼻子樑上一架,慢慢舉頭把天光一望,忽然大發雷霆的說道: 「恁遲了,怎還不曾來齊!讀書人三更燈火、五更雞,舉人進士,豈是晏起遲眠做得到的?」 老師這幾句訓辭,本非新制,每隔兩三日,總須按本宣科的說一次。我們已經聽得厭了,也不在意。只是老師人本瘦小,彎腰駝背,自顯得斯文爾雅。至於臉上,更是一張粗黑油皮,包了幾塊凸凹不平的頑骨,再架上一副大眼鏡,早把一張不到三寸的瘦臉,遮了大半;頭上髮辮,亂蓬蓬堆起半尺多高,又黃又燥,恰如十王殿上泥塑小鬼的頭髮一般。老師講畢訓辭,未到半刻,許多同學都陸續來到。登時一間屋裡,人喊馬嘶,十分鬧熱起來,接著背熟書的背熟書,上生書的上生書。我與哭生,今晨都在上生書之列,我們兩人,又都是讀的「下孟」。 我先捧書上前,遞到案上。老師把書拖去,提起筆來,先把句讀圈點了,然後將書移到我的面前,啞著聲音念道:「孟子曰:有布縷之徵,粟米之徵,力役之徵,君子用其一,緩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離。」頓了一頓,又念道:「孟子曰: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寶珠玉者,殃必及身。」 我用一根指頭,指在書上,一面跟著老師聲音念去,一面偷眼去看老師,見老師正伸手在衣領上捉住了一個大肥虱子,遞到鼻尖上去賞玩。我不覺一陣噁心,口裡便頓住了。 老師登時怒氣滿臉,伸手把我臉皮一擰道:「心到哪裡去了?」隨又抓起一柄尺許長的木戒尺,嘣一聲便打在我腦袋上。 當時我又急又怕,又覺腦殼上火燒火痛,不由的兩行痛淚,紛紛流下。老師尚大聲叱道:「你還敢哭嗎?」又把戒尺舉了起來。我急急忍著痛楚,抹了眼淚。幸而老師待我尚有幾分慈悲心腸,因我媽媽望我讀書有成,時常備些點心菜餚,叫我送給老師,所以老師才不再打,只把手向書上一指道:「自己念!」 我連忙捧著書,一字一字念了一遍,幸未有錯。這才平平安安回到自己桌位。在我之後,上生書的,就是哭生。只見他捧著書本,愁眉淚眼,戰戰兢兢挨到教案之前,老師瞪了他一眼,早把他駭得面如土色。但今晨甚是奇怪,老師雖恨了他一眼,卻不曾打他一下。他轉身之時,恰與我打個照面,把舌頭伸了兩伸,眉梢眼角,微微有點喜色。哭生面有喜色,在我眼裡只見過三次:頭一次,是他生日,在老師面前,偶然說出,老師大變成法,居然賞了他一天假期,我見他笑過一次;第二次,是他在書本內,忽翻得一張外國圖畫,我並不知是誰人夾在他書本中的,圖背還寫了幾個紅字,是「可愛哉此兒」!他一見了,如得珍寶,放聲一笑。我問他究竟是誰的,他總不說出。這次之後,直到今晨,雖未曾笑,也算他展過一次眉頭。我們生書上了兩段後老師便放了早學,眾學生都回家吃飯。我出得門時,哭生已經走遠,因他不與我同路,我便獨自回去。此時街上鋪店,都已開張,路上行人,熙來攘往,迥不似清晨那番寂寞光景了。張么哥湯元賣畢,已經回去改賣別種東西去了。媽媽待我吃飯方畢,便急急催我去上學。我算老師此時,正在吃飯,老師飯後,尚須吃煙出恭 ,耽擱很久。我便挾著書包,躲到靈官廟裡,去看那些燒香敬神的媽媽姐姐們,許久許久,方才跑進學堂。早飯後的功課,第一就是背誦熟書。我的熟書是:《三字經》、《千字文》、《詩品》、《孝經》、《龍文鞭影》、《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還不算多。哭生比我多讀一部《幼學瓊林》,一部《地球韻言》。我背誦之後,就是他了。他因今晨不曾挨打,便膽大了些,將書本送上教案,一不留心,剛把老師一個千釘萬補的百衲碎磁茶壺,微微碰了一下,登時老師拼著破竹片喉嚨,哇喇喇大叫一聲,一舉手早把哭生一大堆書本,蝴蝶閃翅般擲了一地,然後一把將他一個小髻兒,抓了過去,早在教案側摸出一根二尺來長、七八分寬、四五分厚的毛竹板子,雨點似的只顧向哭生肩背股腿之間,抽來抽去。 哭生也是一個怪孩子,每每挨打,只把兩手抱著腦袋,拚命的號哭,也不求饒,也不躲閃,直待老師手腕軟了,方才放下。哭生哭著,弓下腰去,滿地里把書本拾起,仍然清理整齊,重新捧到教案上去,眼淚汪汪,候著老師看了,方好背誦。老師是時正把茶壺捧到鼻尖上去,細細察驗,見未碰壞,方緩緩放下,舉眼去看哭生,見他淚流滿面,兩隻手隔著衣褲,摸索傷痕。老師大恨一聲道: 「你也算是一個人了,不知你前世是那片蠻山上的一條野狗!看著我做啥?不快背書,還想討打嗎?」 哭生這才轉過面去,帶著泣聲,把書一本一本都背過了,幸無差錯,老師這才從輕發落,叱回座去寫字。接著,又一個學生上去背書,卻又生又錯,老師氣極了,重重的責了那學生兩下手掌。只因那學生也同我一樣,時常有些東西送來孝敬老師,所以老師也另眼相看。當下背書皆畢,老師吩咐寫字,大家磨起墨來。我與哭生兩人尚在模寫核桃大小的大字,每日只寫八十字,故不久都寫畢了,交到老師教案上去。 正在此時,忽見老師一位朋友,彎腰曲背,手上比著六字形,腳下踏著八字式,搖搖擺擺,走進學堂,喚道:「三兄,尚未畢事麼?能否到香泉居 吃碗茶去?」 老師一見,連忙除了眼鏡,站起起來讓坐道:「大兄有此雅興,敢不奉陪!但請稍坐,待與頑徒們出個詩題。便可偕去。」 原來此人是老師第一個好朋友,每每邀著老師出去吃茶飲酒,或是賭博、看戲,只須他來,老師必要出去一次。老師出去,至少總有一兩個鐘頭的閒暇,所以我們一見他來了,大家的精神都為之一爽。當下老師寫了一紙詩題,是他們大學生的,又寫了一紙對子,是我們小學生的。寫畢,放在案上道: 「題紙在此,我回來時,都要交卷。未交的,一百毛竹板子,半個不少!」 老師吩咐後,便同著那位朋友,搖擺著出了學堂。眾學生尚不敢擅自離座,大約半刻時候,早見一個最大的學生,哈哈一笑,跳了起來道:「你們為什麼還不來取題紙,定要等那老東西發給你們嗎?」 這人一倡首,那些大的小的,都紛紛的跳了起來,又說又笑,登時把個嚴冷學堂,鬧得一團糟。 我此時也跳下座來,同著眾人去搶題紙,卻被一個十四歲的學生搶到手上。眾人又向他手上去搶,他早跳上教案,站了起來,舉著手道:「莫鬧莫鬧,聽我宣讀!」眾人果然不鬧,都仰著頭看他讀道:「詩題是『溪水抱村流』,得村字,五言六韻;對子是『千點桃花紅似火』。」 我一聽了,忙跑到哭生桌旁,見他正提著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無數「哭生」二字。我搖著他的肩頭,問道:「你聽見了不曾?」 他抬起頭來道:「聽見了。」 我道:「你如何對法?」 哭生把筆一擲道:「對對對!今天這一頓,把我打結實了!你摸我左邊背上,同這隻腿上,無一處不是半分高的板子痕!」 我道:「今天倒怪你自己!老師清早並未打你,你為什麼要碰著他的茶壺?」 哭生道:「那不過一時大意,並不曾把他茶壺碰壞,怎麼就這樣打我!我再頑劣,究竟是個學生,並非是那犯了王法的偷牛賊!」說著又嗚嗚的哭了起來。我道:「這些都不說了,且把這對子對起,也好放心玩玩。」 我們兩人正說時,旁邊一個大學生便插嘴道:「誰請我吃二兩落花生,我替他對個頂好的?」 我道:「不希罕!這對子並不難,不知哭生對得起不?」 哭生抹了眼淚道:「我已經對起了!」便提筆在紙上寫了七個字道:「兩堤楊柳綠如煙。」 我道:「很好很好!你已有了,我呢?」 哭生道:■「這個還不十分好,算我的,我再替你想個好的罷!」 那插嘴的大學生笑道:「你不要繃面子了!除了這個,我看你還有什麼好的!」 哭生也不回答,只歪著頭想了一想道:「有了有了,這個送與虎哥哥罷!」於是又寫了七個字道:「一彎溪水碧於天」。 那大學生,不由叫了起來道:「你們快來看!哭生今天一頓打,倒把他心思打出來了!」 眾學生果然一轟跑來,都七嘴八舌的誇獎哭生聰明。我便說道:「哭生,這如何使得?我用楊柳的一個罷!」 哭生道:「你不要怎的?我同老師不知是幾世里的冤孽!我縱用了好的,他仍說是不好,倒把這幾個字可惜了。我雖用了那一個,我覺得還委屈了他哩!」說著眼圈兒又紅了起來。大家都不禁替他黯然,便各各散去。我也只得謝了他一聲,便取紙條寫上,交到教案上去。不多時,老師回來,時候已經不早,便放了午學。 我回家去時,一路上心想:「哭生真真可憐!遇著這個蠻子老師,只好吞聲痛哭。我今天即得了他這個好對子,如何酬謝他一下,才對得住他?」想了多時,忽然想得一個妙處,不禁大喜。原來我家街口有個茶鋪,近幾夜正請了一位說評書的,講說《水滸傳》,我前幾夜曾去聽來,十分好聽。哭生終日抑鬱,諒未聽過這種好書,不如請他來聽一夜,也使他心胸開闊開闊。想得停當,午後進學堂時,讀了一首唐詩,放學後,我便約哭生同去聽評書。哭生不肯。說他爸爸不能要他夜間在外。我心裡一思索,只得同到他的家裡,見了他爸爸,把話說明。他爸爸鬚髮都已斑白,眉宇之間,極其嚴厲,兩隻圓眼,凶光閃閃,尤為可怕。見我說畢,閉著唇,瞪著眼,沉吟半晌,才道:「既然世兄約他同去,也使得。只不到二更,務必叫他回來。」 我忙應允了,挽著哭生,先回到我的家中,見了媽媽,把這番情節說明。我媽媽倒不說什麼,只叫早早回來,莫去同下流人交接。臨走時,又每人給了十六個銅錢,及到茶鋪內,評書已經開場。聽了一段「李逵怒打殷天錫,柴進失陷高唐州」,時候不早,哭生便要回去。我也因他爸爸不是個慈父,只得送他回去。一路上,哭生極贊《水滸》這書:「怎做得恁好!一字一句,都是人心坎上要說的。假若我們讀的書,都這樣有趣時,我就打死,也情願到學堂里去。惜乎我們讀的書,一句也講不得,知道它上面說些什麼!老師單叫我們熟讀,不知熟讀了,究竟中什麼用!」說罷,又嘆息一聲道:「今天倒過去了,明天又要上學!我一說起學堂,真如上刀山一般。幾時才得離脫這個苦海,就討口叫化,也是甘心的!」 說到這裡,不禁又紛紛淚落。我好容易勸了半天,才把他勸止了時,已經走到他家門外了。哭生掀門進去,我便急急回家,脫衣睡覺。想起明早上學時候,恨不立刻就睡著,偏偏李逵、柴進時時擾人心坎,直到三更過後,方漸漸入夢。不久之間,啊呀一聲,又天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