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大學篇伍嚴兩家解說合印敘 · (九)
宇宙間一事一物莫不有其歷史發展。學術,一社會產物也;一面隨社會之發展而發展,又一面學術本身自有其發展。儒學發展史非我所敢談,其早熟於春秋,中絕於漢唐,復興於宋明之世,一一尚待闡明其所以然。至宋大程子出而著《識仁篇》,蓋其時勢需要,抑亦時機成熟。朱子、陽明各家之學,要亦各有其時。今伍、嚴兩先生所以有其貢獻於斯學者,殆亦其時則然邪?兩先生處在宋明之後數百年,既睹解書聚訟歷久莫決之苦悶,而為己為人尤痛感功夫莫得其路之一大問題;同時,其於前人為說為學所有得失之數亦漸分明。其有此發明足以補前賢之所未及者,雖曰心裁創見,正自有其緣會與條件在;其殆亦為儒學發展至此所宜有之事乎。吾固非謂兩先生於斯學之造詣成就更賢於朱子、陽明也,然吾敢信朱子、陽明復生,必自棄其說而大有取於兩先生之說。
(上方所為敘文,1963年暑期著筆於大連休假中,而未及完成;今續成之,如下。1965年3月漱志)
從儒學自身歷史發展言之,歷經宋、元、明、清,遞傳至伍、嚴兩先生,其存乎個體生命之修養如何且不論,其形著於意識足以供後人學習之所資者(尤其是伍先生)確乎其大有進於前,深可慶幸。然從中國面臨世界形勢發展之近代史來看,則中國此時固淪於衰敗,遭受其有史以來之最大困厄,而儒學亦為時人摒棄,同遭空前未有之厄運。蓋數千年間中國之拓大綿久,依於中國文化;中國文化發展自始不以宗教作中心,而依於周孔教化。其卒也,以此而興者即以此而衰,曾食其利者亦必承其弊。改革勢不容已,儒學屏退自為事所應有。今也,幸以共產覺四十餘年之努力奮鬥,中國得從衰敗而崛興而蔚起,前途光明之極。顧儒學則由清季之獎西學,「五四」之掊孔家,與夫今日之反封建,訖未見有否極泰來之象。然則儒學其從此遂為過時的一種學術資料而已乎?世有通人,宜不存此淺見。
兩先生自是有其信心的;而愚之信此學,從而信兩先生也,亦不敢後。嚴先生所為《禮記大學篇考釋》一書成於抗日戰爭末期,時際艱難,印刷窳劣之極,又訛奪紛出。印出數百本,先生用以分贈知交朋友,其果知重視而保存之者殆亦不多其人。既不出售於市坊間,外人知之者甚鮮。苟不重為印刷流布,其必絕而不傳。伍先生一生談學而不著書,傳與不傳一聽後人,毫不介意。苟不為之紀錄其詞,宣揚其義,則其湮沒可以立待。愚暨諸友既就先生口說者編錄成書,又為綜述一文加以闡發。凡此皆須付印問世。於是而有兩家解說合印之念。此即敘文所由作也。然而究在何時付印,不敢知也。竊願及身見之耳。脫不及見,當以屬之愚子若孫。
「世界未來文化,恰將是中國文化的復興。」——此言愚發之四十四年前(見《東西文化及其哲學》)。儒學昌明蓋正在今後之世界。時人不有所謂「科學預見」者乎,愚固不虞其所願望之竟虛也。七十三叟梁漱溟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