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大學篇伍嚴兩家解說合印敘 · (八)

功夫問題是主要的。兩先生功夫雖若不同,然而事實上卻有殊途同歸之妙。讀者苟不忘本文開初之所云云,便自會得伍先生為學恰側重在人心自覺不昧之一面入手,而嚴先生所從入手者恰重在其另一面:人與人情感之相通。兩面皆人心之效用也,其體則一。用不離體,入手雖異,天然會歸一處。 兩先生功夫雖若不同哉,然正自有其共同一致者在。此可以兩言括之: 一、心不可求也,則以不求求之; 二、近道自然合道。 本文初段既言之:心不可求;不求自至,求之轉不可得。且曾借喻病失眠者如何乃可入睡,以明其理。默識本心有專從「不求」而得入者,靜坐是也。靜坐未始非此學一捷徑。前賢藉此得入者多矣,非第緒山、雙江、念庵也。前乎此,若陳白沙,非曰「靜中養出端倪」乎。又前,如程門於靜坐者輒稱其善學,皆是已。此固亦陽明教法之一,見於上文。 靜坐緣何乃得以識心?此在熟審本文前半之後,固不難達其理。人心乃生物經千萬年之進化從消除本能翳蔽而得透露出來。本能則先天有組織之反應而一觸即發之動勢也。是故人心之為人心,正在其能靜。動物何為而動邪?為有所求取也。有求焉,雖不形於動,未為靜也。真靜、似靜(思想)、動作三者,皆人類生命之所可能。但人類以其本能至不足以應付生活也,一切活動必有賴後天習慣之建立。習慣,蓋又一種後天有組織之反應而一觸即發之動勢也。凡動勢一經觸發,恆有其不能自止之慣性。人在生活中無時不隨從乎習氣而運動勞攘,而情懷動盪,亦即無時不困於有所求取,不能自止,幾何時其得有真靜現前邪?靜坐從息止動作而息止求取,真靜容或得一呈露。吾謂其於默識本心未始非一捷徑者在此。然而非可必得也;且歧途至多,易滋迷誤,非吾人所謂切近平妥之路,殊未足尚。若以為用功之一助,類如孟子所云「夜氣」之存而有「平旦之氣」者,則無不可耳。 伍、嚴兩先生未嘗言靜坐也,顧其功夫有合於「以不求求之」,殆勝於常人之習靜。常人之習靜,動作息止矣,浮念息止矣,似無所求矣,乃若隱微間並其期待而根絕之,不易言也。若是,則本心其能見乎?兩先生之為學,一專乎慎獨,一專乎忠恕,各事其事,意不求識心,而心乃自見,是其所以勝也。 陽明先生之為學,即本體即功夫,一貫地「是即是,不是即不是」,可謂卓絕。然此非人人所能承當也,遂乃多其接引之方。伍、嚴兩先生則不然。其於本體「是即是,不是即不是」,固不能有異;若功夫則寧從其「近是」者而力行之。伍先生之由格致而慎獨,嚴先生之言格致即忠恕,莫非人人所能知能行(絕無高不可階者)。果其力行而不怠也,則刻刻鞭辟近里(幾近本心),隨功夫之進而明德以明;澈始澈終,一路下來,其間只有生熟,更無轉換。此正《大學》所云「近道」,《中庸》所云「違道不遠」,《論語》所云「力行近仁」,《孟子》所云「強恕而行求仁莫近」者。一言總括之:日常生活在「近道」中實踐不已,便自然能合道;孔子所云「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者,將不期而自得之。 諦觀《論語》,孔子因人施教,至為顯然。其弟子問仁,隨時隨事指點,莫或同出。即在同一人亦且前後不同。蓋未嘗必教以識仁為先。「吾道一貫」之詔,隱若指目乎此,要非其人,非其時機,固不輕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