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 · 湯問
譯文
商湯問夏革說:「遠古之初有物存在嗎?」夏革說:「如果遠古之初沒有物的存在,現在怎麼會有物呢?未來的人們要是說我們現在沒有物的存在,可以嗎?」商湯又問:「那麼萬物的產生沒有先後之別嗎?」夏革說:「萬物的死亡與產生,本來沒有界限。這個事物的產生可能就是那個事物的死亡,這個事物的死亡可能就是那個事物的開始,又怎麼能弄清它們的頭緒呢?就是說,在我看到的萬物以外,在我知道的萬事以前,都是我所不知道的。」商湯問:「那麼上下八方有最終的盡頭嗎?」夏革說:「不知道。」商湯再三問他。夏革說:「看不見的東西沒有極限,看得見的東西沒有止境,我怎麼能知道呢?但是在沒有極限之外又沒有極限,在沒有窮盡之中又沒有無窮盡。既沒有極限又沒有無極限,既沒有窮盡又沒有無窮盡、我根據這一點知道萬物沒有極限、沒有窮盡,而不知道它有極限有窮盡。」商湯又問道:「四海之外有什麼?」夏革說:「同中國一樣。」商湯問:「你用什麼來證實這個看法?」 夏革說:「我向東走到營州,那裡的人也像這裡一樣。問他們營州以東怎麼樣,說是也同營州一樣。我向西走到豳州,那裡的人也像這裡一樣。問他們豳州以西,說也同豳州一樣。我因此知道四海之內、四方邊荒、世界盡頭都和這兒沒什麼兩樣。所以大物與小物互相包含,沒有窮盡。包含萬物的,也像包含天地一樣。因為包含著萬物,所以沒有窮盡;因為包含著天地,所以沒有極限。我怎麼能知道天地之外沒有比天地更大的天體呢?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但是天地也是物體。物體自有不足之處,所以過去女媧氏燒煉五種顏色的石頭去彌補天地的空缺,砍斷鱉魚的四隻腳去撐起天地的四角。後來共工氏與顓項爭奪帝位,因憤怒而碰到了不周山,折斷了頂著天的柱子,扯斷了拉著地的繩子,天往西北方向傾斜,所以日月星辰都向西北運動;大地向東南方向下陷,江河湖水都向東南流淌匯集。」 商湯又問:「萬物有大小之分嗎?有長短之別嗎?有同異的分辨嗎?」 夏革說:「在渤海的東面不知幾億萬里的地方,有一個很大的溝壑,實際上是一個沒有底的山谷,那下面沒有底,名字叫歸墟。地面八極、天空八方中央的流水,以及銀河的流水,沒有不流到那裡的,而那裡的水既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那裡有五座山:第一座叫岱輿山,第二座叫員嶠山,第三座叫方壺山,第四座叫瀛洲山,第五座叫蓬萊山。每座山高低延伸周長達三萬里,山頂上的平坦處也有九千里。山與山之間距離達七萬里,卻互相認為是鄰居。山上的樓台宮殿都由金銀珠王建成,山上的飛禽走獸卻是一樣的純白色。珠玉寶石之樹長得密密麻麻,花朵與果實的味道都很鮮美,吃了它可以永遠不老,永不死亡。住在那裡的人都是神仙聖人一類,一天一夜就能飛過去又飛回來的人,數也數不清。但五座山的根部並不相連,經常跟隨潮水的波浪上下移動,不能有一刻穩定。神仙和聖人們都討厭此事,便報告了天帝。天帝擔心這五座山流到最西邊去,使眾多的神仙與聖人失去居住的地方,於是命令禹強指揮十五隻大鰲抬起腦袋把這五座山頂住。分為三班,六萬年一換。這五座山才開始穩定下來不再流動,但是龍伯之國有個巨人,抬起腳沒走幾步就到了這五座山所在的地方,一鉤就釣上了六隻大鰲,合起來背上就回到了他們國家,然後燒的大鰲的骨頭來占卜吉凶。於是岱輿和員嶠二山便流到了最北邊,沉入了大海,神仙和聖人流離遷徙的多得要用億數來計算。天帝大發脾氣,於是逐漸縮小了龍伯國的國土使它越來越狹,逐漸縮小了龍伯國的人民使他們越來越矮。到伏羲、神農時,那個國家的人還有幾十丈高。從中國往西四十萬里有一個僬僥國,人高只有一尺五寸。最東北邊有人名叫淨人,身高只有九寸。荊州南面有一種冥靈樹,生一次葉的時間需五百年,落一次葉的時間也達五百年。上古時有一種大椿樹,生一次葉需八千年,落一次葉也達八千年。腐爛的土壤上有一種叫菌芝的植物,早上長出來,到晚上就死去了。春天和夏天有一種叫蠓蚋的小飛蟲,下雨時出生,一見太陽就死了。終北國以北有個溟海,又叫天池,其中有一種魚,寬達數千里,它的長度和寬度相稱,魚的名字叫做鯤。又有一種鳥,它的名字叫做鵬,翅膀像垂在天上的雲,它的身體和翅膀相稱。世上的人哪裡知道有這些東西呢?大禹治水出行時見到了,伯益知道後給它們起了名字,夷堅聽說後把它們記錄了下來。江浦之間生有一種極細小的蟲子,它的名字叫焦螟,成群地飛起來聚集在蚊子的眼睫毛上,它們互相之間還碰不到。在睫毛上休息、住宿,飛來飛去,蚊子一點也不覺察。離朱、子羽在大白天擦了眼睛去觀看,也看不到它們的形體;俞、師曠在夜深入靜時掏空耳朵低著腦袋去傾聽,也聽不到它們的聲音。只有黃、帝和容成子居住在崆峒山上,一同齋戒三個月,心念死寂,形體廢棄,然後慢慢地用神念去觀察,才能看得土塊一樣的東西,像是嵩山的山丘;慢慢地用氣去傾聽,才能聽得砰砰的聲音,像是雷霆的聲音。吳國和楚國有一種大樹,它的名字叫做柚,綠色的樹葉到冬天還是青青的,果實是紅的,味道是酸的。吃它的皮和汁,可以治癒氣逆的疾病。中原人珍愛它,但移植到淮河以北便成了枳。八哥不能渡過濟水,狗獾渡過汶水就死了,這些都是地氣造成的。縱然如此,形狀和氣質不同,但本性是一樣的,不必互相交換,天性就很完備,天分也很充足。我怎麼能辨別它們的大小,怎麼能辨別它們的長短,怎麼能辨別它們的同異呢?」 太行、王屋兩座山,方圓七百里,高達一萬仞,原來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 山北面有位愚公,年紀將近九十歲了,面對著大山居住。苦於大山堵塞了山北往山南的去路,出入都要繞著山走,於是召集全家商量說:「我和你們用畢生精力削平險峻,使道路直通豫州的南邊,到達漢水的南邊,行嗎?」全家異口同聲地表示贊成。他的妻子提出了疑問,說:「憑你的力量,連一個小小的土丘也動不了,又能對太行山、王屋山怎樣呢?而且挖出來的土塊石頭又放在哪裡呢?」大家紛紛說:「倒到渤海的海邊,隱土的北邊。」愚公於是就帶領兒孫中能挑擔子的三個人,敲石挖土,用簸箕運到渤海的海邊。鄰居京城氏的寡婦有個遺腹子,剛到換牙齒的年齡,蹦蹦跳跳地也跑來幫忙。寒來暑往,一年到頭,才能往返一趟。 河曲一位叫智叟的人笑著勸阻他們,說:「你也太不明智了!以你快要死的年紀,剩下的一點力氣,連山上的一株草都動不了,又能對土塊和石頭怎樣呢?」北山愚公長嘆道:「你的思想太頑固,頑固得無法說通,連寡婦和小孩都不如。即使我死了,有兒子在。兒子又生孫子,孫子又生兒子,兒子又有兒子,兒子又有孫子,子子孫孫,沒有窮盡,而山卻不會再增高,為什麼要擔心挖不平呢?」河曲智叟無話回答。 操蛇的山神聽說了,怕他們沒完沒了地挖下去,便去稟告了天帝。天帝被他們的誠心所感動,命令夸娥氏的兩個兒子背起這兩座山,一座放到了朔州的東面,一座放到了雍州的南面。從此,冀州之南、漢水之陰再沒有山丘阻塞了。 夸父自不量力,想要追逐太陽的影子。追到太陽隱沒的隅谷的邊上,口渴了想喝水,便跑到黃河與渭水邊喝水,黃河、渭水不夠喝,準備到北方大澤去喝。還沒有走到,就在路上渴死了。他扔棄的手杖,浸潤在他屍體的脂膏血肉之中,生長出一片桃林。桃樹林綿延瀰漫,方圓達好幾千里。 大禹說:「上下四方之間,四海之內,日月照耀著它,星辰圍繞著它,四季使它有規則,太歲使它有綱要。由神靈所產生,形狀各不相同,有的早夭,有的長壽,只有聖人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夏革說:「但是也有不需要神靈就能產生,不需要陰陽二氣就有形體,不需要日月就有光明,不需要殺戳就會死亡,不需要保養就會長壽,不需要五穀就有飯吃,不需要絲綢就有衣穿,不需要車船就能行路,它的方法是自然而然,這就不是聖人所能明白的了。」 大禹治理洪水,迷失了道路,錯到了一個國家,在北海北邊的海濱,不知離中國有幾千萬里。那個國家名叫終北,不知它的邊界到哪裡為止。沒有風雨霜露,不生鳥獸、蟲魚、草木這些東西。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很平坦,四周則有三重山脈圍繞。國家的正當中有座山,山名叫做壺領,形狀像個瓦瓮。山頂上有個口,形狀像個圓環,名叫滋穴。有水從中湧出,名叫神瀵,香味勝過蘭椒,甘美勝過甜酒。從這一個水源分出四條支流,流注到山腳下,經過全國,沒有浸潤不到的地方。土氣中和,沒有因疫養成癘而早夭的人。人性柔弱,順其自然,不競逐,不爭奪;心地善良,筋骨軟弱,不驕傲,不嫉妒;年長和年幼的都平等地居住在一起,沒有國君,沒有大臣;男女混雜游耍,沒有媒的,沒有聘嫁;靠著水居住,不種田,不收割;土氣溫和適宜,不織布帛,不穿衣服;活一百歲才死,不早夭,不生病。那裡的人民繁衍無數,有喜有樂,沒有衰老、悲哀和痛苦。那裡的風俗喜歡音樂,手拉手輪流唱歌,歌聲整天不停。飢餓疲倦了就喝神泉的水,力氣和心志便又恢復中和與平靜。喝多了便醉,十幾天才能醒。用神泉的水洗澡,膚色柔滑而有光澤,香氣十幾天才消散。 周穆王北游時曾經過那個國家,三年忘記回家。回到周國宮殿以後,仍然思慕那個國家,覺得十分失意,不想吃酒肉,也不見嬪妃,好幾個月以後才恢復正常。 管仲聽說後勸齊桓公游遼口,一同到那個國家去,幾乎要動身了。隰朋勸阻說:「您丟棄齊國廣闊的土地,眾多的人民,可觀的山川,豐富的物產,隆盛的禮義,華麗的穿戴,妖艷嬪妃充滿後宮,文武忠良充滿朝廷,叱吒一聲就能聚集徒卒百萬,號令一下就能使諸侯聽命,又為什麼要羨慕別的國家而拋棄齊國的祖宗和土地,去野蠻落後的國家呢?這是仲父的糊塗,為什麼要聽他的?」桓公於是停止了出遊的準備,把隰朋的話告訴了管仲。管仲說:「這本來不是隰朋所能明白的。我只怕那個國家去不了,齊國的富饒有什麼可留戀的?隰朋的話有什麼可顧及的?」 南方國家的人剃去頭髮,赤身裸體;北方國家的人裹上頭巾,披著皮襖;中州國家的人頭戴禮帽而身穿衣裳。依據九州條件的不同,有的種地有的經商,有的打獵有的捕魚,就像冬天穿皮襖、夏天穿絲綢,水行坐船、陸行乘車一樣。不用說話自然明白,順應本性自然成功。越國的東方有個輒沐國,第一個兒子生下來後,就解剝並吃掉他,說是對下面的弟弟有好處。他們的祖父去世了,要把祖母背出去扔掉,說:『死鬼的妻子不能與我們住在一起。』楚國的南方有個炎人國,他們的父母去世了,要把身上的肉剔下來扔掉,然後把骨頭埋到土裡,才算是孝子。秦國的西方有個儀渠國,他們的父母去世了,要把柴火堆起來放在屍體下焚燒,燒的屍體的煙氣直往上跑,叫:做升天,這樣才算是孝子。在上面的人以此為政事,在下面的人以此為風俗,而沒有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孔子到東方遊覽,看見兩個小孩在爭辯,便問他們為什麼爭辯。一個小孩說:「我認為太陽剛出山時離我們近,而中午時離我們遠。」另一個小孩說:「我認為太陽剛出山時離我們遠,而中午時離我們近。」一個小孩說:「太陽剛出山時像車蓋那麼大,到了中午,就像小盤子那麼大了,這不正是離人遠的看來小,而離人近的看起來大嗎?」另一個小孩說:「太陽剛出山時又寒又冷,到中午像手伸進熱水裡一樣,這不正是離人近時熱而離人遠時涼嗎?」孔子不能裁決。兩個小孩笑著說:「誰說你知識豐富啊?」 均是天下最高的準則,涉及到有形的物體也是這樣。譬如髮絲均勻,用力得當,懸掛的重物就不會跌落,如若輕重不均,髮絲就會斷絕,這是頭髮受力不均的緣故。如果受力均衡,本來會斷絕的也不會斷絕了。有人認為不是這樣,但自有明白這道理的人。詹何用一根蠶絲做魚線,用稻麥的芒針做魚鉤,用細小的荊條做釣魚竿,用剖開來的米粒做魚餌,從百仞深淵和滔滔激流之中,釣起能裝滿一車的魚,並且魚線不斷,魚鉤不直,魚竿不彎。楚王聽說了這件事情,便召他來問其中的道理。 詹何說:「我聽我已故的父親說,蒲且子射鳥,用柔弱的弓和纖細的絲線,趁著風勢射出去,能把一雙黃鸝從青雲之上射下來,就是因為用心專一,動手均勻。我沿用他的方法,摸仿著去學習釣魚,用了五年時間才完全掌握了這種技術。當我在河邊拿著魚竿的時候,心中沒有雜念,只想著鉤魚,扔出魚線,沉下魚鉤,手不輕不重,任何事物不能擾亂。水中的魚兒看見我的釣餌,認為是沉澱下來的塵埃和聚集在一起的泡沫,毫不懷疑地吞了下去。這就是我所以能以柔弱制服剛強,以輕物得到重物的道理。如果大王治理國家也能夠按照這個道理,那天下就可以在你的手掌中運轉,還會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呢?」楚王說:「說得好!」 魯公扈和趙齊嬰兩人有病,一同到扁鵲那裡請求醫治。扁鵲為他們看了病,不久就一起治癒了。扁鵲對公扈和齊嬰說:「你們以前得的病,是由於外界風邪侵擾臟腑,用藥草和針砭就能治好。現在你們還有與生俱來的疾病,和身體一同生長發展,現在為你們治療,怎麼樣?」他二人說:「希望先說說我們病的症狀。」扁鵲對公扈說:「你的心志剛強但氣魄柔弱,所以計謀太多而缺乏果斷。齊嬰心志柔弱但氣魄剛強,所以計謀太少而十分專橫。如果把你們的心交換一下,那麼大家就都會很好了。」 扁鵲於是叫兩人喝下麻醉用的藥酒,讓他們昏迷了三天,剖開胸膛,取出心臟,交換以後又放了進去,給他們吃了神藥,醒來以後一切和原來一樣。兩人告辭回家。於是公扈回到了齊嬰的家,並擁有他的妻子兒女,妻子兒女卻不認識他。齊嬰也回到了公扈的家,占有他的妻子兒女,妻子兒女也不認識他。兩家人因此打起了官司,求扁鵲來分辨緣由。扁鵲說明了此事發生的原因,官司才解決。 匏巴彈琴,能使鳥兒飛舞、魚兒跳躍。鄭國的師文聽說後,便離開了家,跟隨師襄遊學,按指調弦,但三年也彈不好一支樂曲。師襄說:「你可以回家了。」師文放下他的琴,嘆了口氣說:「我並不是不能調弦,也並不是彈不好樂曲,而是我心中所存在的不是琴弦,腦子所想的不是樂聲,心內不能專注,心外便不能與樂器相應,所以不敢放開手去撥動琴弦。姑且少給我一些時日,看看我以後怎樣。」 沒多久,又去見師襄。師襄問:「你的琴怎樣了?」師文說:「行了。請讓我試試吧。」 於是在春天裡撥動了商弦,奏出了南呂樂律,涼爽的風忽然吹來,草木隨之成熟並結出了果實。到了秋天,又撥動角弦,奏出了夾鍾樂律,溫暖的風慢慢迴旋,草木隨之發芽並開出了花朵。到了夏天,又撥動羽弦,奏出了黃鐘樂律,霜雪交相降落,江河池塘突然凍結成冰。到了冬天,又撥動徵弦,奏出了蕤賓樂律,陽光熾熱強烈,堅固的冰塊立刻融化。彈奏將要結束,又撥動宮弦,奏出了四季調和樂律,於是和暖的南風迴翔,吉祥的彩雲飄蕩,甘甜的雨露普降,清美的泉水流淌。師襄便撫摸著心房蹦了起來,說:「你彈奏得太微妙了!即使是師曠彈奏的清角,鄒衍吹奏的聲律,也不能超過你,他們將挾著琴弦、拿著蕭管跟在你後面向你請教了。」 薛譚向秦青學習唱歌,還沒有完全學會秦青的技藝,就自以為全都掌握了,於是告辭回家。秦青也不挽留,還在郊外的大路口為他餞行,席間,秦青拍打著竹製的樂器,慷慨悲歌,激越的歌聲震撼著林間樹木,清亮的迴響遏止了天空飄動的浮雲。薛譚聽了,連忙道歉謝罪,請求繼續在門下學習,終身都不敢再提學成回家的話。秦青曾對他的朋友說:「過去韓娥往東到齊國去,糧食吃完了,經過雍門時;便依靠賣唱來維持生活。她走了以後,留下來的聲音還在屋樑間迴蕩,三天沒有停止,周圍的人還以為她沒有離開。韓娥經過旅館時,旅館裡的人侮辱了她。於是韓娥拖長了聲音悲哀地哭泣,周圍一里以內的老人和小孩也都隨之悲哀憂愁,相對流淚,三天沒有吃飯。旅館裡的人急忙追趕她,向她賠情道歉,韓娥回來後,又拖長了聲音長時間地唱歌,周圍一里之內的老人和小孩也都歡喜雀躍地拍著手跳起舞來,誰也不能自己停下來,都忘記了剛才的悲哀。然後給她很多錢財送她回家去。所以雍門附近的人直到現在還喜歡唱歌和悲哭,那是在模仿韓蛾留下來的聲音啊!」 伯牙善於彈琴,鍾子期善於聽音。伯牙彈琴時,內心嚮往著登臨高山,鍾子期說:「好啊!巍峨雄壯如同泰山聳立!」心裡嚮往著流水,鍾子期說:「好啊!浩浩蕩蕩如同江河奔流!」伯牙想到什麼,鍾子期一定能領會到。伯牙在泰山北面遊覽,突然遇到暴雨,停留在岩石下,心中悲哀,於是拿起琴彈了起來。先彈《霖雨之操》,又彈《崩山之音》,每彈一曲,鍾子期都能領會它的旨趣。於是伯牙放下琴嘆道:「你聽琴的本領真是太高了,太高了!你心中想的簡直和我想的一樣,我哪裡逃得掉你對聲音的識別能力呢?」 周穆王西行巡查,越過崑崙山,到達日落之處的弇茲山。然後返回來,尚未到達中原地區,路上有人自願奉獻技藝給穆王,名叫偃師,穆王召見他,問道:「你有什麼才能?」偃師說:「我能按你的任何想法去做。但我已經造出了一件東西,希望大王先觀賞一下。」穆王說:「過幾天你把它帶來,我和你一起觀賞。」第二天,偃師又來拜見穆王,穆王接見了他,說:「和你一道來的是什麼人啊?」偃師回答說:「是我所造的能唱歌跳舞的人。」 穆王驚訝地注視著它,快跑、慢走、低頭、仰首,完全就是真人模樣。更巧妙的是,撳動它的臉頰,它就會唱出合於音律的歌;抬起它的手來,它就會跟著節拍跳舞。實在是千變萬化,隨心所欲。穆王以為它是一個真人,就招呼寵愛的盛姬和宮內嬪妃一同觀賞。伎藝表演即將結束的時候,那藝人眨動自己的眼睛去勾引穆王身邊的侍妾。穆王勃然大怒,立時要誅殺偃師。偃師大為恐懼,立刻拆散了伎藝人給穆王看,原來都是用皮革、木塊、膠水、油漆、白堊、黑炭、丹砂、靛青等等會合而成的。穆王仔細地加以審查,體內有肝、膽、心、肺、脾、腎、腸、胃,體外也有筋骨、肢節、皮毛、牙齒和頭髮,雖然都是用其他東西做成的,但沒有一樣不具備的。再把它重新組裝整合以後,又像原先見到的那個伎藝人了。穆王試著拿掉它的心臟,它的嘴就不會說話了;試著拿掉它的肝,它的眼睛就看不見了;試著拿掉它的腎,它的腳就不會走路了。 穆王這才高興地讚嘆道:「人的技巧竟然可以和自然造化有著同等的功效麼?」並下令副車載著伎藝人帶回國去。班輸製造了雲梯,墨翟做成了飛鳶,都自以為技能技巧已經登峰造極。而他們的弟子東門賈和禽滑釐,聽聞了偃師巧制伎藝人的故事,轉告給自己的老師。這兩人就終身不敢再談論技藝,只有老實地守著他們做工用的規和矩。 甘蠅是古代很會射箭的人,只要他拉滿弓,走獸便趴下,飛鳥就會落地。他有個弟子叫飛衛,向甘蠅學習射箭,技巧超過了他的老師。又有一個叫紀昌的人,向飛衛學習射箭。飛衛說:「你先學習不眨眼的本領,然後才可以談射箭的事。」紀昌回家後,仰臥在他妻子的織布機下,眼睛對著上下不停移動的踏板。兩年以後,即使錐尖碰著眼眶,也不眨一眨眼。他把這個本領告訴了飛衛,飛衛說:「不行,還必須學會看東西,然後才可以學射箭,看小東西能像看大東西一樣,看細微的東西能像看顯著的東西一樣,然後再來告訴我。」 於是紀昌用一根長毛系住一隻虱子掛在窗口,面朝南望這隻虱子。十來天后,他所看到的虱子逐漸變大;到三年之後,大得像車輪一樣。再看別的東西,就都成了丘陵和高山。於是他用燕國的牛角裝飾的弓、楚國的蓬草做的箭去射那隻虱子,正好穿透了虱子的心臟,而掛虱子的長毛卻沒有斷。他又把這個本領報告了飛衛,飛衛高高地跳起來拍著胸脯說:「你已經得到本領了!」 紀昌完全學到飛衛的箭術之後,估摸著天下能夠與自己匹敵的,不過飛衛一個人而已;就圖謀殺死飛衛。一次,兩人在郊野相遇,便張弓對射;半路上彼此的箭鋒相互碰擊,落到地上,卻不揚起一點塵土。飛衛的箭先射完了。紀昌還剩下一支箭;發出後,飛衛用荊棘刺的尖端來抵禦他的利箭,竟毫無差失。於是,兩人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扔掉手中的弓箭,在路上對拜起來,請求結成父子。他們在手臂上刻下標記,盟誓永遠不把射箭的絕技告訴別人。 造父的老師名叫泰豆氏。造父剛開始跟從他學習駕御術的時候,禮數極為恭敬謙卑,但泰豆氏三年里並沒有向他傳授一點技術。造父的待師禮數愈發恭謹,泰豆氏這才告訴他:「古詩說:『制弓好手的兒子,必先學編織簸箕;打鐵良匠的兒子,必先學縫紉皮衣。』你先觀察我如何疾步快走。等到能像我一樣疾走了,那麼就可以手持六條韁繩,駕御六匹駿馬了。」造父說:「一切聽您安排。」於是,泰豆氏立起一排木樁作為道路,每根木樁上僅能容下一隻腳;他算好步幅來放置這些木樁,然後踩著木樁行走。只見他來回奔走,沒有跌跤或者閃失。 造父學他的樣子,三天後就完全掌握了這種技巧。泰豆氏讚嘆道:「你怎麼這麼聰敏啊?掌握得如此迅速!但凡駕馭馬車,也是這個道理。剛才你在木樁上走,落腳得當,與心相應。用到駕馭馬車上,就要在韁繩和嚼子之間協調好馬匹,並通過或輕或重的吆喝來掌握馬匹奔馳的快慢,心中要有一定的分寸,手握韁繩,也要掌握一定的節奏。在內得之於心,在外合乎馬群的意願,所以才能進退如同踩著準繩,而盤旋紆迴都像遵循著規矩一樣,即使跑到遙遠的地方,馬匹的氣力也綽綽有餘,這才算是掌握了駕御術。馬嚼子掌握好了,馬韁繩就能與之相應;馬韁繩掌握好了,執掌韁繩的手就能與之相應;手處置得當了,內心就能與之相應。這樣就能夠不用眼睛看,不用馬鞭驅趕;心神安閒,身體端正,六根韁繩絲毫不亂,而六匹馬的二十四蹄起落無差;迂迴盤旋、前進後退,無不合於節度。然後就可以在車輪之外不留下其他車轍;馬蹄之外也不用更多的落腳地方。根本不覺得山谷是險峻的,原野窪地是平坦的,都把它們當作一回事。我的駕御術都在這兒了。你好好記住吧!」 魏黑卵因私怨殺死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兒子來丹想為父親報仇。來丹的氣勢非常勇猛,但形體卻十分羸弱,數著米粒兒吃飯,順著風才能行走。雖然憤怒,卻不能舉起武器去報復。又不願意借用別人的力量,發誓要親手用劍殺死黑卵。魏黑卵志氣強悍超過了所有的人,力量也能抗擊一百個敵手,筋骨皮肉,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抵擋的。他伸長頸項迎接刀砍,敞開胸脯接受箭擊,刀劍的鋒刃被損壞彎曲,他的身體卻沒有一點被擊過的痕跡。依仗著自己的本領和力氣,把來丹看作是一隻剛出殼的小鳥。 來丹的朋友申他說:「你仇恨黑卵到了極點,而黑卵也太過輕視你了,你打算怎麼辦?」來丹流著淚說:「希望你能替我出出主意。」申他說:「我聽說衛國孔周的祖先得到了商代帝王的寶劍,一個小孩子佩在身上,就能嚇退三軍將士,為什麼不去向他請求幫助呢?」於是來丹到了衛國,拜見孔周,行最為謙恭的禮節,請求孔周先接受自己的妻子兒女做抵押,然後才說出自己的要求。 孔周說:「我有三把劍,任你選擇,但它們都不能殺死人。姑且先說說它們的情況。一把劍叫含光,看它看不見,用它不覺得它存在。它觸碰到物體,你完全感覺不到物體有實體,它從體內經過也沒有感覺。另一把劍叫承影,在清晨天將亮的時候,或傍晚天將暗的時候,面向北觀察它,淡淡地似乎有件東西存在著,但看不清它的形狀。它觸碰到物體,清清楚楚有點聲音,它從體內經過,卻不覺得疼痛。再一把劍叫宵練,白天能看見它的影子但看不到亮光,夜間能看見它的亮光,但看不見它的形狀。它觸碰到身體,咔嚓一下就過去了,一過去就又合起來,雖然能感覺到疼痛,但刀刃上卻沒有沾上一絲血跡。這三把寶劍,已經傳了十三代了,也沒有使用過,放在匣子裡珍藏著,從未打開。」 來丹說:「即使這樣,我也一定要借用最下等的那一把。」孔周便歸還了來丹的妻子兒女,和他一同齋戒了七天。在天氣半晴半陰的時候,跪著將那把下等的寶劍授予來丹,來丹又拜了兩次,然後受劍而歸。於是,來丹提著寶劍跟蹤黑卵。等到黑卵喝醉了仰面躺在窗下的時候,來丹進去,從頭頸到腰部連砍三劍。黑卵沒有察覺。來丹以為黑卵已經死了,就急忙退了出來。在門口遇到黑卵的兒子,就揮劍砍了他三下,好像砍在虛空里一般。黑卵的兒子笑著說:「你幹什麼傻乎乎地向我招三次手?」來丹知道這劍不能殺死人,就嘆息著回去了。黑卵醒來以後,對他妻子發怒道:「我喝醉了,卻讓我躺在露天,使我喉嚨也痛,腰也酸。」黑卵的兒子說:「剛才來丹到這兒來,在門口遇見我,向我招了三次手,也使我身體疼痛,四肢僵硬。他大概對我們施了巫術吧!」 周穆王大舉征伐西方民族時,西方民族曾貢獻錕鋙劍和火洗布。那劍長一尺八寸,由純鋼製成,鋒利無比,用它來切斷玉石就像切泥土那麼容易。火浣布清洗她的時候必須投入火中,布色就像火的顏色,而污垢則成為布的顏色,從火中把布取出抖動幾下,頓時光潔如新,潔白似雪。皇太子認為世上沒有這種東西,傳說的是虛妄之事。蕭叔說:「皇太子太過自信了,也太過懷疑實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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