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橫江詞六首[1]

李白 《李白選集》
其一 人言橫江好,儂道橫江惡[2]。一風三日吹倒山[3],白浪高於瓦官閣[4]。 【注釋】 [1]橫江:指今安徽和縣東南橫江浦與南岸采石磯之間的長江,形勢險要。《元和郡縣志》闕卷逸文卷二淮南道和州歷陽縣:「橫江,在縣東南二十六里,直江南採石渡處。東漢建安初,孫策自壽春經略江都,揚州刺史劉繇遣將屯橫江,孫策擊破之於此。隋將韓擒虎平陳,自橫江濟,亦此處也。」按《樂府詩集》卷九〇收此六首詩列入《新樂府辭》。其實,此六詩非樂府詩,乃李白即地名題的歌吟體詩。 [2]「人言」二句:言,一作「道」。儂(nóng),吳方言自稱曰「儂」。道,一作「言」。惡,壞。 [3]「一風」句:謂大風連吹三天,幾乎要把山都吹倒。三,郭本作「二」。一風三日吹倒山,《文苑英華》作「猛風吹倒天門山」。 [4]「白浪」句:形容浪高。瓦官閣,亦作「瓦棺閣」。王琦注引《幽怪録》:「上元縣(今江蘇南京市)有瓦棺寺,寺上有閣,倚山瞰江,萬里在目,亦江湖之極境,遊人弭棹,莫不登眺。」按瓦官寺之名,本於寺在原製瓦工場。《焦氏筆乘》續集卷七云:「晉哀帝興寧二年,詔移陶官於淮水北,遂以南岸窯地施與僧慧力造寺,因以瓦官名之。」又據説民間以掘地有瓦棺,因稱瓦棺寺。寺有瓦官閣,高二十五丈。南唐時改名昇元寺,閣稱昇元閣。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六:凡形摹語無妨過言,不必如語實語。 趙翼《甌北詩話》卷一:詩家好作奇句警語,必千錘百鍊而後能成。如李長吉「石破天驚逗秋雨」,雖險而無意義,祇覺無理取鬧。至少陵之「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昌黎之「巨刃摩天揚」、「乾坤擺礌硠」等句,實足驚心動魄,然全力搏兔之狀,人皆見之。青蓮則不然。如「撫頂弄盤古,推車轉天輪。女媧戲黃土,團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間,濛濛如沙塵」(《上雲樂》)、「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游泰山》)、「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橫江詞》),皆奇警極矣,而以揮灑出之,全不見其錘鍊之跡。 其二 海潮南去過尋陽[5],牛渚由來險馬當[6]。橫江欲渡風波惡,一水牽愁萬里長[7]。 【注釋】 [5]尋陽:尋,一作「潯」。尋陽,今江西九江市。古時相傳海潮倒灌衝入長江,可至尋陽。唐人詩中多有此説。如張繼《奉寄皇甫補闕》詩:「潮至潯陽回去,相思無處通書。」從橫江浦到尋陽的一段長江由東北往西南,故云「海潮南去」。 [6]「牛渚」句:牛渚,山名,在今安徽馬鞍山市長江邊。北部突入江中,名采石磯,水流湍急,形勢險要。古時為大江南北重要津渡,也是兵家必爭之地。馬當,山名,在今江西彭澤縣東北,橫枕長江,風急浪險。山形似馬,故名。陸龜蒙《馬當山銘》:「言天下之險者,在山曰太行,在水曰呂梁,合二險而為一者,吾亦聞乎馬當。」此句謂牛渚在馬當下游,故海潮倒灌之勢向來比馬當山更險惡。 [7]「一水」句:謂險惡的潮水牽動旅人愁思,就像洶涌的波浪萬里悠長。 按:此首是站在江邊南望上游,寫海潮倒灌入長江之險惡。從海潮幾欲過尋陽而上,又由尋陽聯想到附近的馬當。歷來認為馬當山水為天下之險,而海潮衝向尋陽、馬當,必然先過牛渚,故牛渚比馬當更險。用馬當與牛渚比較,形容牛渚更險於馬當,也暗喻自己一生經歷中一次比一次險惡。故面對橫江的風浪,一水牽愁萬里長。 其三 橫江西望阻西秦[8],漢水東連楊子津[9]。白浪如山那可渡[10]?狂風愁殺峭帆人[11]。 【注釋】 [8]西秦:今陝西省一帶,因春秋戰國時屬秦,地處六國之西,故名。此指長安。 [9]「漢水」句:漢水,源出陝西西南部寧強縣,東南流經陝西南部、湖北西北部和中部,至武漢市入長江。揚子津,在今江蘇省揚州市南長江北岸,是古代重要渡口。當時橫江浦為建康之西津,揚子津為建康之東津。按唐朝時交通,在江東可取道長江、漢水,轉向長安。漢水東連,宋本校:「一作楚水東流。」連,《文苑英華》作「流」。楊,一作「揚」。 [10]那可:怎可。那,通「哪」,疑問詞。 [11]峭帆人:高掛船帆之人,指船夫。峭,疑為「艄」或「梢」字之訛。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六:評「狂風愁殺峭帆人」:況舟中之人乎! 按:此首是站在江岸西望長安。以山川之險喻指求仕之難,以風波之狂險喻仕途險惡,以漢水與揚子津遙相連接暗喻身在萬里之外而心繫長安。 其四 海神來過惡風迴[12],浪打天門石壁開[13]。浙江八月何如此[14]?濤似連山噴雪來[15]! 【注釋】 [12]「海神」句:謂海神過後江面又掀起險惡的風浪。來,一作「東」。《博物志》卷七記載,周武王夢見東海神女將西歸,説我行時必有大風雨。以後果有疾風暴雨。於是世傳海神走後必有惡風雨。 [13]「浪打」句:天門,山名。見前《望天門山》詩注。此句謂巨浪撞擊天門山,石壁為之開裂。 [14]「浙江」句:浙江,即錢塘江。江入海處有山橫江,江口呈喇叭狀,海潮倒灌,造成以凶險著名的「錢塘潮」。夏曆月初、月中常有大潮,每年八月十八日在海寧所見海潮倒灌潮水最猛。《水經注·漸水》:「錢塘……縣東有定、包諸山,皆西臨浙江。水流於兩山之間,江川急濬,兼濤水晝夜再來,來應時刻,常以月晦及望尤大,至二月、八月最高,峨峨二丈有餘。」此句乃詩人設問:這橫江風浪與錢塘江八月大潮相比怎樣? [15]連山:喻波濤如連綿的山峰。木華《海賦》:「波如連山。」 按:此首眺望橫江下游通海,因此聯想到海神。 其五 橫江館前津吏迎[16],向余東指海雲生[17]。「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18] 【注釋】 [16]「橫江」句:橫江館,王琦注引《太平府志》:「採石驛,在採石鎮,濱江,即唐時之橫江館也。」遺址在今馬鞍山市採石公園內。津吏,掌管渡口事務的官吏。《新唐書·百官志四下》:「上津置尉一人,掌舟梁之事。……永徽中,廢津尉,上關置津吏八人,永泰元年,中關置津吏六人,下關四人,無津者不置。」 [17]海雲生:海上雲起,是暴風將起之兆,預示江上風浪將更險惡。 [18]「郎今」二句:此為津吏語。郎,古時對一般男子的敬稱。緣,連詞,因為、為了。梁簡文帝《烏棲曲》:「采蓮渡頭礙黃河,郎今欲渡畏風波。」李白以此下句衍化為二句,情態畢現。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六:此詩四句一氣,其意言內已盡,而言外更無盡,是絶句第一流。 范梈批選《李翰林詩》卷二:絶句,一句一絶,乃其本體。其次,句少意多,極四句而反覆議論。此篇氣格含歌行之風,使人詠嗟之,有無窮之思。此唐人所長也。諸家非不佳,然視李、杜,氣格音調異,熟復之當見也。 楊慎《升庵詩話》:古樂府《烏棲曲》:「采菱渡頭礙黃河,郎今欲渡畏風波。」太白以一句衍作二句,絶妙。 應時《李詩緯》:不假錘鍊而意味無窮。非惟中晚人難及,即盛唐亦不能到。 趙執信《聲調譜》評「橫江館前」一首:樂府也。 《唐宋詩醇》卷五:梁簡文《烏棲曲》雲「郎今欲渡畏風波」,白用其語,風致轉勝。若其即景寫心,則托興遠矣。 黃叔燦《唐詩箋注》:質直如話,此等詩最難。 李鍈《詩法易簡録》:全是本色。橫江之險,只從津吏口中敘出。「緣何事」三字,更有無窮含蓄。絶句中佳境,亦化境也。 宋顧樂《唐人萬首絶句選評》:托津吏勸阻,意更佳。 按:此首不僅寫眼前事,用口頭語,而且用人物手勢、對話入詩,真可謂繪聲繪色。全詩一氣呵成,語言爽朗,風格明快。 其六 月暈天風霧不開[19],海鯨東蹙百川迴[20]。驚波一起三山動[21],公無渡河歸去來[22]! 【注釋】 [19]月暈:一作「日暈」。日月光線經過雲層中水晶的折射或反射而形成的光環。日暈主雨,月暈主風。 [20]「海鯨」句:木華《海賦》:「魚則橫海之鯨,突杌孤游……吸波則洪連踧蹜,吹澇則百川倒流。」蹙(cù),迫促。此句謂海鯨在東海迫促翻騰而使百川為之倒流。百,《文苑英華》作「衆」。 [21]三山:在江蘇南京市西南長江東岸,因突出江中,有三峰得名。六朝京城在建康(今南京市),三山為其西南江防要地,故又稱護國山。 [22]「公無」句:公無渡河,樂府詩題,《樂府詩集》卷二六列於《相和歌辭》,又名《箜篌引》。見前《公無渡河》詩注。此處只是借用其語。無,《文苑英華》作「莫」。歸去來,陶淵明有《歸去來辭》。來,語助詞。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六:二謡辭題合用無縫。 唐汝詢《唐詩解》卷二五:此津吏盛陳風波之惡而勸其歸,亦賦而比也。暈霧,譬君之蔽壅;海鯨,喻臣之跋扈。河山動搖,乾坤板蕩,豈賢者仕進之時耶! 吳昌祺《刪訂唐詩解》卷一三:前以雲生為風候,此以月暈為風候。又評唐汝詢所解末二句:予以為不必。 按:此首寫月暈、天風、江霧的惡劣天氣,海鯨蹙浪使百川倒流,驚濤撼動三山。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第一首是詞餘,五首是詩,似不同調。 楊慎評《李詩選》卷二:太白《橫江詞》六首,章雖分,意如貫珠,俗本以第一首編入長短句,後五首編入七言絶,首尾衝決,殊失作者之意,如杜詩《秋興八首》之分作二處。余特正之。凡古人詩歌不可分,類似此。 胡應麟《詩藪·內編》卷六:五言絶,唐樂府多法齊、梁,體製自別。七言亦有作樂府體者,如太白《橫江詞》、《少年行》等,尚是古調。 (以上總評) 按:此組詩共六首,寫作年代和詩中的寓意衆説紛紜。或謂「郎」乃對青年男子的敬稱,詩中津吏既稱詩人為「郎」,應是青年時代的作品。或謂六首詩極寫橫江風波險惡,言外寓有政途險惡欲往無從之意,當作於被讒出京以後。《樂府詩集》卷九〇收此組詩於《新樂府辭》,但與中唐時期白居易等人對每首詩明確點明主題的《新樂府辭》有顯著區別。此六詩類似古題樂府,多比興寄託。故謂六首詩寓政途險惡之意不無可能。姑暫不編年。各首結句均謂風惡難渡,一、二首為總説,其三借船夫説,其四與錢塘怒潮比較作設問説,其五就津吏説,其六則結出「公無渡河」,彼此不相重複。全詩語言明白如話,具有民歌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