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古風(其三十五)

李白 《李白選集》
醜女來效嚬,還家驚四鄰[1]。壽陵失本步,笑殺邯鄲人[2]。一曲斐然子,雕蟲喪天真[3]。棘刺造沐猴,三年費精神。功成無所用,楚楚且華身[4]。《大雅》思《文王》,《頌》聲久崩淪[5]。安得郢中質,一揮成斧斤[6]? 【注釋】 [1]「醜女」二句:《莊子·天運》:「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效,模仿。嚬、矉,同「顰」,蹙額皺眉。 [2]「壽陵」二句:《莊子·秋水》:「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成玄英疏:「壽陵,燕之邑;邯鄲,趙之都。弱齡未壯謂之『餘子』。趙都之地,其俗能行,故燕國少年遠來學步。既乖本性,未得趙國之能;舍己效人,更失壽陵之故;是以用手據地,匍匐而還也。」此與前二句用意同。謂寫作詩文,無獨特見解而只是模仿他人,又未得精髓,只能弄巧成拙,徒留笑柄而已。 [3]「一曲」二句:一曲,一端。《莊子·天下》:「猶百家之衆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徧,一曲之士也。」一曲,宋本校:「一作東西。」斐然,文彩貌。雕蟲,喻小技。揚雄《法言》卷二:「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為也。』」二句謂當時風行之曲雖然文彩華麗,但屬雕蟲小技,喪失了作品天然真率的本色。 [4]「棘刺」四句:棘刺,酸棗樹的刺。沐猴,獼猴。《韓非子·外儲説左上》記載,有個衛國人欺騙燕王説:能在棘刺的尖端雕刻母猴。楚楚,鮮明貌。《詩·曹風·蜉蝣》:「衣裳楚楚。」四句謂寫作詩文,雕琢文采猶如在棘刺上雕刻獼猴,徒然花費精神,卻不切實用。又像穿著華麗,只能自炫其身,卻無益於社會。華,宋本校:「一作榮。」 [5]「《大雅》」二句:《大雅》、《頌》是《詩經》的兩個組成部分,《大雅》首篇即為《文王》,《大雅》之詩,多詠文王之德。詩人推崇《雅》、《頌》,由此想到西周文王時的詩風,從而感歎當代詩風的衰落。 [6]「安得」二句:《莊子·徐無鬼》:「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白色土)慢(塗)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石匠)斲(削)之。匠石運斤(斧)成風,聽而斲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指郢人)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此謂自已有改變當時文風、恢復古道的才能,可是沒有像理解石匠那樣的郢人,致使自己無法施展抱負。一揮成斧斤,宋本校:「一作承風一運斤。」斧,一作「風」。 【評箋】 蕭士贇《分類補注李太白詩》卷二:此篇蓋譏世之作詩賦者,不過藉此以取科第、干祿位而已,何益於世教哉?太白嘗論詩曰:「將復古道,非我而誰?」《雅》、《頌》之作,太白自負者如此,然安得《雅》、《頌》之人識之,使郢中之質能當匠石之運斤耶? 朱諫《李詩選注》:此白論當時之為詩者不能復古也。 沈德潛《唐詩別裁》卷二:譏世之文章無補風教,而因追思《大雅》也。 曾國藩《求闕齋讀書録》卷七:此首刺當時文士之以雕飾奪天真者,即第一首「綺麗不足珍」之意。 按:這篇也是李白著名的論詩詩之一。詩中主張恢復《詩經》中《大雅》和《頌》的詩風,與《古風》其一「《大雅》久不作」篇的思想相同。可參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