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門有車馬客行[1]

門有車馬賓，金鞍曜朱輪[2]。謂從丹霄落[3]，乃是故鄉親。呼兒掃中堂，坐客論悲辛。對酒兩不飲，停觴淚盈巾。歎我萬里游，飄颻三十春[4]。空談霸王略，紫綬不掛身[5]。雄劍藏玉匣，陰符生素塵[6]。廓落無所合[7]，流離湘水濱。借問宗黨間[8]，多為泉下人[9]。生苦百戰役，死托萬鬼鄰。北風揚胡沙，埋翳周與秦[10]。大運且如此，蒼穹寧匪仁[11]？惻愴竟何道[12]？存亡任天鈞[13]。 【注釋】 [1]門有車馬客行：樂府舊題，《樂府詩集》卷四〇收此詩，列於《相和歌辭·瑟調曲》，引《古今樂録》曰：「王僧虔《技録》云：『《門有車馬客行》歌東阿王置酒一篇。』」又引《樂府解題》曰：「曹植等《門有車馬客行》皆言問訊其客，或得故舊鄉里，或駕自京師，備敘市朝遷謝，親友凋喪之意也。」按曹植詩題作《門有萬里客行》，陸機、鮑照等作《門有車馬客行》。 [2]「門有」二句：賓，《樂府詩集》、《全唐詩》作「客」。曜，一作「耀」。朱輪，古代王侯貴族所乘紅色車駕。《文選》卷四一楊惲《報孫會宗書》：「惲家方隆盛時，乘朱輪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為通侯。」李善註：「二千石皆得乘朱輪。」朱，《文苑英華》作「珠」。 [3]丹霄：天空。《北堂書鈔》卷一五一引漢賈誼詩：「青青雲寒，上拂丹霄。」丹，《文苑英華》作「雲」。 [4]飄颻：飄蕩，漂泊不定。一作「飄飄」。 [5]「空談」二句：霸王略，指君主統治的謀略。霸，一作「帝」。紫綬，古代大官繫金印的紫色絲帶。《漢書·百官公卿表》：「相國、丞相，皆秦官，金印紫綬。……太尉，秦官，金印紫綬。……太傅，古官，高后元年初置，金印紫綬。……太師、太保，皆古官，平帝元始元年皆初置，金印紫綬。前後左右將軍，皆周末官，秦因之，位上卿，金印紫綬。」二句謂己雖有輔佐帝王的抱負，卻一直未曾做高官。 [6]「雄劍」二句：據《搜神記》記載，春秋時，干將、莫邪夫婦鑄成二劍，一雄一雌。雌劍進於吳王，雄劍留給兒子，為父報讎。此泛指寶劍。鮑照《贈故人馬子喬》詩：「雙劍將別離，先在匣中鳴。」陰符，兵書名。《戰國策·秦策》：「（蘇秦）乃夜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歷代史志皆以《周書陰符》著録兵家，《黃帝陰符》入道家。此以寶劍藏在匣中，兵書堆滿灰塵喻己之才能不得使用。 [7]廓落：同「瓠落」、「濩落」，空虛貌。 [8]宗黨間：同宗親族之中。 [9]泉下人：黃泉下人，謂死去。 [10]「北風」二句：指安史之亂，洛陽與長安淪陷。埋翳，隱沒遮蔽。埋，一作「霾」。周與秦，此指洛陽與長安。 [11]「大運」二句：大運，天運。蒼穹，蒼天。寧，《文苑英華》作「能」。匪，通「非」。二句謂朝廷天運尚且如此，上天難道是不仁的？ [12]「惻愴」句：惻愴，淒慘，悲傷。竟，《文苑英華》作「憶」。 [13]天鈞：大自然，造化。天，一作「大」。鈞，一作「均」。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四：「謂從」二句：寫得驚喜出。又評「對酒」二句：停觴、不飲，合作一句則可，不飲、停觴分作兩句則不可。 《唐宋詩醇》卷四：此非漫擬前人，正寫身世之感。雖與陸機詩相出入，而筆力較勁，氣象亦大。後半俯仰慨歎，所見者大，義遠情深，豈徒作者！ 曾國藩《求闕齋讀書録》卷七：按「北風」二句，言兩京俱陷，借古題以傷時事。 按：此詩有「北風揚胡沙，埋翳周與秦」之句，當是安史之亂兩京淪陷以後所作。詩中還有「廓落無所合，流離湘水濱」之句，證知作於長沙、瀟湘一帶。按李白於乾元二年（七五九）流放遇赦歸來曾於是年秋天漫遊洞庭瀟湘一帶，故可定為是年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