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自巴東舟行經瞿唐峽登巫山最高峰晚還題壁[1]

江行幾千里，海月十五圓[2]。始經瞿唐峽，遂步巫山巔[3]。巫山高不窮，巴國盡所歷[4]。日邊攀垂蘿，霞外倚穹石[5]。飛步凌絶頂，極目無纖煙[6]。卻顧失丹壑[7]，仰觀臨青天。青天若可捫[8]，銀漢去安在？望雲知蒼梧[9]，記水辨瀛海[10]。週遊孤光晚[11]，歷覽幽意多[12]。積雪照空谷，悲風鳴森柯[13]。歸途行欲曛[14]，佳趣尚未歇[15]。江寒早啼猿，松暝已吐月[16]。月色何悠悠！清猿響啾啾[17]。辭山不忍聽，揮策還孤舟[18]。 【注釋】 [1]巴東：郡名，即歸州，天寶元年改為巴東郡，乾元元年復為歸州。治所在今湖北秭歸縣。唐時歸州有巴東縣，在今湖北巴東縣東南。瞿唐峽，在今重慶奉節東，巫山縣西，兩崖對峙，中貫一江，望之如門。唐，一作「塘」。下同。陸游《入蜀記》：「瞿塘峽兩壁對聳，上入霄漢，其平如削成，視天如匹練。」巫山，見前《上三峽》詩注。舊傳山形如巫字，故名。有十二峰。 [2]十五圓：指歷時十五個月，即流放夜郎途中已一年又三個月。 [3]「始經」二句：謂開始進入瞿塘峽，自己就登上巫山最高峰。巔，山頂。步，胡本作「陟」。 [4]「巫山」二句：不窮，無窮，沒有盡頭。巴國，今重慶市及其以東地區，先秦時為巴國。《元和郡縣志》卷三三劍南道渝州：「古之巴國也。閬、白二水東南流，曲折如『巴』字，故謂之巴。然則巴國因水為名。……其地東至魚復，西抵僰道，北接漢中，南極牂柯，是其界也。春秋時亦為巴國，戰國時楚既稱王，巴亦稱王。」歷，閲歷。二句謂登上巫山最高峰，巴國景色全部閲歷。 [5]「日邊」二句：蘿，即松蘿。穹石，即大石。日邊、霞外，均形容巫山高聳。 [6]「飛步」二句：謂快步登上頂峰，極目遠望，見不到一點細小的煙塵。郭璞《遊仙詩》：「翹手攀金梯，飛步登玉闕。」 [7]「卻顧」句：卻顧，回頭看。丹壑，赤色山谷。 [8]「青天」二句：捫，摸。銀漢，銀河。《後漢書·和熹鄧皇后紀》：「後嘗夢捫天，蕩蕩正青，若有鍾乳狀，乃仰嗽飲之。」李賢註：「捫，摸也。」 [9]「望雲」句：《太平御覽》卷八引《歸藏》曰：「有白雲自蒼梧入大梁（今河南開封市）。」意謂在巫山頂可見白雲出處，即知是蒼梧山（即九疑山，在今湖南寧遠縣南）。 [10]「記水」句：記，識記。瀛海，浩瀚無邊的大海。據《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記載，騶衍認為：「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論衡·談天》：「九州之外，更有瀛海。」此句謂從巫山頂峰可辨瀛海之所在。 [11]「週遊」句：週遊，遍游。孤光，一縷陽光，指時已傍晚。鮑照《發後渚詩》：「孤光獨徘徊。」 [12]「歷覽」句：歷覽，一一觀覽。幽意，幽思逸懷。江淹《青苔賦》：「必居閑而就寂，以幽意之深傷。」 [13]「悲風」句：謂淒清幽厲的風聲在茂密的林中呼嘯。森，茂盛。柯，樹枝。 [14]行欲曛：快到日落時。曛，落日餘光。 [15]歇：盡，竭。 [16]「松暝」句：暝，日暮。吐月，謂月亮從雲層裏出來。吳均《登壽陽八公山詩》：「疏峰時吐月。」 [17]「清猿」句：清猿，《文選》卷六〇任昉《齊竟陵文宣王行狀》：「清猿與壺人爭旦。」張銑註：「清猿，謂猿鳴聲清也。」啾啾，猿鳴聲。屈原《九歌·山鬼》：「猨啾啾兮狖夜鳴。」 [18]策：竹杖。 【評箋】 朱諫《李詩選注》：按此詩題意甚明，首四句乃自巴東舟行經瞿塘峽也。次十二句乃登巫山最高峰也。後十二句乃晚還而題壁也。故所言多晚景。但題壁意不曾説出耳。蓋題壁是通章意，不專於晚還也。李白之詩雖曰天成，觀其構思，亦已密矣。豈苟乎哉？ 《唐宋詩醇》卷七：於敘次中見寄託，詞意沉鬱。蓋白當憂患之餘，雖豪邁不減，而懷抱可知，故言多楚聲，吟皆商調。中間遙情忽往，不勝魏闕之戀。猿啼月上，於邑誰語？其所感深矣。其詞斂而不肆，讀者以意逆之，可也。 按：此詩當是乾元二年（七五七）初春流放夜郎途中始經瞿塘峽時登巫山最高峰而作。首四句點明流放途中已有十五個月。或謂此詩乃開元十三年出蜀經三峽時所作，巴東指古巴東郡，即唐代夔州，今重慶奉節。然此説與詩意不符。詩云：「望雲知蒼梧，記水辨瀛海。」顯然是已經歷過「南窮蒼梧，東涉溟海」。又云：「始經瞿塘峽，遂步巫山巔。」可知開始進入瞿塘峽時，步登巫山頂。若是從奉節往東下行，應是走完瞿塘峽，纔登巫山。詩中透露的氣息完全不像青年人，末二句顯然是老人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