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御[1]

月化五白龍[2]，翻飛凌九天[3]。胡沙驚北海，電掃洛陽川[4]。虜箭雨宮闕，皇輿成播遷[5]。英王受廟略，秉鉞清南邊[6]。雲旗卷海雪，金戟羅江煙[7]。聚散百萬人，弛張在一賢[8]。霜臺降群彥，水國奉戎旃[9]。繡服開宴語，天人借樓船[10]。如登黃金臺，遙謁紫霞仙[11]。卷身編蓬下，冥機四十年[12]。寧知草間人，腰下有龍泉[13]？浮雲在一決，誓欲清幽燕[14]。願與四座公，靜談《金匱》篇[15]。齊心戴朝恩，不惜微軀捐。所冀旄頭滅[16]，功成追魯連[17]。 【注釋】 [1]水軍：指永王李璘的水師。幕府，軍隊出征，施用帳幕，故古代稱將軍的府署為「幕府」。《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李牧）常居代雁門，備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幕）府，為士卒費。」諸侍御，唐玄宗以後節度使及其幕僚多帶憲銜。安史之亂後節度使及其幕府僚佐皆加中央各級官銜，以九卿或憲銜居多。此處「諸侍御」當指永王水軍中幕僚帶殿中侍御史或監察御史之銜者。 [2]「月化」句：《十六國春秋·後燕録》：「慕容熙建始元年正月……太史丞梁延年夢月化為五白龍，夢中占之曰：月，臣也；龍，君也。月化為龍，當有臣為君。」此用喻安祿山稱帝。 [3]「翻飛」句：九天，指天的中央和八方。《離騷》：「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一説，九為陽數，九天即指天。此句形容叛軍氣焰囂張。 [4]「胡沙」二句：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十一月，安祿山以十五萬衆於范陽起兵，十二月攻陷洛陽。電掃，極言安祿山叛軍進展迅疾。按唐幽州，天寶元年（七四二）改為范陽郡，乾元元年復為幽州。春秋戰國時指渤海周圍一帶為北海，故此處以「北海」稱范陽。 [5]「虜箭」二句：指天寶十五載（七五六）玄宗幸蜀，安祿山叛軍陷京師。雨宮闕，雨，宋本作「兩」，誤。據他本改。皇輿，原指皇帝車乘，此代指皇帝。《楚辭·離騷》：「恐皇輿之敗績。」王逸註：「皇，後也；輿，君之所乘。」播遷，流亡。二句謂叛軍箭如雨似的射向宮闕，君王也成了逃亡者。 [6]「英王」二句：英王，指永王李璘。廟略，指帝王或朝廷制定的克敵謀略。此指天寶十五載六月玄宗幸蜀至漢中郡，「下詔以璘為山南路及嶺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節度采訪等使、江陵郡大都督」（《舊唐書·李璘傳》）。秉鉞，指執掌兵權。鉞，古代兵器，形似斧，有長柄。《詩·商頌·長發》：「武王載旆，有虔秉鉞。」南邊，指永王為南方四道節度使、江陵大都督。 [7]「雲旗」二句：形容永王建節儀式之盛。雲旗，軍旗。《文選》卷三張衡《東京賦》：「雲旗拂霓。」薛綜註：「旗謂熊虎為旗，其高至雲，故曰雲旗也。」海雪，形容海中浪濤。雪，蕭本作「雲」，非。戟，一種合戈與矛為一體的武器。羅，羅列。二句謂軍旗舒捲如海濤，武器羅列如江煙。 [8]「弛張」句：弛張，弓弦的放鬆與拉緊。比喻事業的廢興和處事的寬嚴等。《韓非子·解老》：「萬物必有盛衰，萬事必有弛張。」一賢，指永王。 [9]「霜臺」二句：霜臺，指御史臺。御史職司糾彈，嚴肅如霜，故名。群彥，指永王幕府中諸侍御。水國，江南多水，故稱。戎旃（zhān），軍旗。奉戎旃，意謂參加永王軍隊。 [10]「繡服」二句：繡服，《漢書·百官公卿表上》：「侍御史有繡衣直指，出討姦猾，治大獄。武帝所制，不常置。」又《武帝紀》：天漢二年，「遣直指使者暴勝之等衣繡衣杖斧，分部逐捕」。此以繡服代指憲銜。天人，才能傑出者。《三國志·魏志·邯鄲淳傳》裴松之注引《魏略》：「淳歸，對其所知歎植（曹植）之材，謂之『天人』。」此指永王李璘。樓船，有樓的大戰船。《史記·平準書》：「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漢書·嚴安傳》：「（秦始皇）使尉屠睢將樓船之士攻越。」 [11]「如登」二句：黃金臺，見前《古風》其十四「燕昭延郭隗」注。紫霞，道教謂神仙乘紫色雲霞而行。《文選》卷二八陸機《前緩聲歌》：「輕舉乘紫霞。」劉良註：「衆仙會畢，乘霞而去。」二句謂樓船聚會如登燕昭王的黃金臺，又似遙謁紫霞仙。 [12]「卷身」二句：卷身，猶藏身、屈身。編蓬，編蓬草為門，指平民居處。《文選》卷五一東方朔《非有先生論》：「積土為室，編蓬為戶。」李善註：「《尚書大傳》曰：子夏曰：弟子所授書於夫子者，不敢忘。雖退而窮居河濟之間，深山之中，作壤室，編蓬戶，尚彈琴瑟其中，以歌先王之風，則可以發憤矣。」冥機，息機，不管世事。四十年，形容時間之長。 [13]「寧知」二句：寧知，豈知。草間人，隱居在野者。龍泉，即龍淵，避唐高祖諱改。古代傳説中的寶劍。《越絶書·越絶外傳·記寶劍》：「歐冶子、干將鑿茨山，泄其溪，取鐵英，作鐵劍三枚：一曰龍淵，二曰泰阿，三曰工布。」謂龍淵劍如登高山臨深淵，故名。曹植《與楊德祖書》：「有龍泉之利，乃可議其斷割。」二句謂自己雖身居草澤，但腰佩寶劍，志在用世。 [14]「浮雲」二句：《莊子·説劍》：「天子之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決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決，劈斷。此句形容劍之鋒利，可以劈開浮雲。清幽燕，指平定安祿山之亂。幽燕，指今河北省北部，當時是安祿山的根據地。 [15]《金匱》篇：兵書名。匱，咸本作「櫃」。《隋書·經籍志三·兵家》有「《太公六韜》五卷」，註：「梁六卷。周文王師姜望撰。」又有「《太公金匱》二卷」。 [16]旄頭：又作「髦頭」，星宿名，即昴宿。古人認為昴宿是胡星，旄頭星特別亮時，預示有戰爭發生。此指安祿山叛軍。 [17]魯連：即魯仲連。見前《贈從兄襄陽少府皓》詩注。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〇：評「月化」句：奇突。又評「聚散」二句：為自伏案。又評「誓欲」二句：銷繳群彥。 按：此詩當是肅宗至德二載（七五七）正月參加永王幕府後所作。全詩充滿為國效力的決心，可見李白參加永王幕的動機完全是為了愛國，只是對永王的野心缺乏認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