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北上行[1]

北上何所苦？北上緣太行[2]。磴道盤且峻[3]，巉巖凌穹蒼[4]。馬足蹶側石[5]，車輪摧高崗[6]。沙塵接幽州[7]，烽火連朔方[8]。殺氣毒劍戟，嚴風裂衣裳[9]。奔鯨夾黃河，鑿齒屯洛陽[10]。前行無歸日，返顧思舊鄉。慘戚冰雪裏，悲號絶中腸[11]。尺布不掩體，皮膚劇枯桑[12]。汲水澗谷阻，採薪壠坂長[13]。猛虎又掉尾，磨牙皓秋霜[14]。草木不可餐，飢飲零露漿[15]。歎此北上苦，停驂為之傷[16]。何日王道平[17]，開顔睹天光？ 【注釋】 [1]北上行：《樂府詩集》卷三三録此詩，列為《相和歌辭·清調曲》。王琦引《樂府古題要解》云：《苦寒行》，晉樂奏魏武帝「北上太行山」，備言冰雪溪谷之苦。或謂《北上行》，蓋因魏武帝作此詞，今人效之。則此詩當為李白擬曹操《苦寒行》之作。 [2]「北上」二句：一問一答，意謂北上有何苦事？答曰因有太行山之阻。太行，山西高原與河北平原間大山，東北西南走向，北起拒馬河谷，南至晉、豫邊境黃河沿岸。海拔一千米以上，最高達二千米。自麓至脊，皆陡峻不可越。獨有八處粗通微徑，為東西交通孔道，稱「太行八陘」。 [3]磴道：同「墱道」，登山石徑。《文選》卷二張衡《西京賦》：「墱道邐倚而正東。」薛綜註：「墱，閣道也。」 [4]「巉巖」句：巉巖，險峻的山巖。凌，直升。穹蒼，即蒼穹，天空。 [5]「馬足」句：蹶，顛仆。此句謂馬足因側石難行而顛蹶。 [6]「車輪」句：謂車輪因高崗難上而毀壞。曹操《苦寒行》：「北上太行山，艱者何巍巍！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此句即用其意。 [7]「沙塵」句：謂安祿山率胡兵從幽州一直打過黃河，一時沙塵四起。 [8]朔方：唐方鎮名，玄宗時邊防十節度使之一。治所在靈州（今寧夏靈武西南）。此句謂戰火從東北一直蔓延到西北。 [9]「殺氣」二句：謂冬天肅殺之氣比劍戟更毒，寒風能使衣裳開裂。 [10]「奔鯨」二句：鯨，海中大魚，喻不義之人。李白詩中常用以喻安祿山叛軍。鑿齒，《淮南子·本經訓》：「逮至堯之時……鑿齒……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高誘註：「鑿齒，獸名。齒長三尺，其狀如鑿，下徹頷下而持戈盾。羿善射，堯使羿射殺之。」此亦指安祿山叛軍。夾黃河，指安祿山叛軍占領黃河兩岸。屯洛陽，指安祿山屯兵洛陽。 [11]「慘戚」二句：慘戚，悽楚悲傷。悲號，傷心痛哭。中腸，曹丕《雜詩二首》其一：「向風長歎息，斷絶我中腸。」 [12]「尺布」二句：尺布，極言布少。劇，甚。二句謂布少不能遮體，皮膚被寒風吹得開裂折皺，更甚於枯桑。 [13]壠坂：山岡坡阪。壠，一作「隴」。 [14]「猛虎」二句：謂猛虎擺動著尾巴，磨著白如秋霜一般的牙齒。 [15]零露漿：下露水。陸機《苦寒行》：「渴飲堅冰漿，饑待零露餐。」 [16]停驂：停馬。古時用四馬駕車，夾車轅的二馬稱服，兩旁的馬稱驂。此泛指駕車之馬。 [17]王道平：古代稱以仁義治天下為王道。此指平定安祿山的叛亂。按王琦注「鑿齒」句曰：「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反於范陽，引兵南向，河北州縣望風瓦解，遂克太原，連破靈昌、陳留、滎陽諸郡，遂陷東京。范陽，本唐幽州之地，詩所謂『沙塵接幽州』者，蓋指此事而言。其曰『烽火連朔方』者，祿山遣其黨高秀巖寇振武軍，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擊敗之。振武軍去朔方治所甚遠，其烽火相望，告急可知。其曰『奔鯨夾黃河』者，指從逆諸將如崔乾祐徒，縱橫於汲、鄴諸郡也。其曰『鑿齒屯洛陽』者，謂祿山據東京僭號也。」按王説是。唯李白寫此詩時祿山尚未僭號。 【評箋】 范晞文《對牀夜語》卷三：李太白《北上行》，即古之《苦寒行》也。《苦寒行》首句雲「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因以名之也。太白詞有云：「磴道盤且峻，巉巖凌穹蒼。馬足蹶側石，車輪摧高岡。」又：「殺氣毒劍戟，嚴風裂衣裳。」此正古詞「羊腸阪詰屈，車輪為之摧。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太白又有「奔鯨夾黃河，鑿齒屯洛陽」、「猛虎又掉尾，磨牙皓秋霜」，亦古詞「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又「汲水澗谷阻，採薪隴阪長」、「草木不可餐，飢飲零露漿」，是亦古詞「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飢。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特詞語小異耳。陸士衡、謝靈運諸作，亦不出此轍。 蕭士贇《分類補注李太白詩》卷五：此詩乃祿山初反時作也。鑿齒指祿山，奔鯨指史思明、崔乾祐之徒。按《北上行》者，征行之曲，言行役者之苦也。太白此詩，其作於至德之後乎？隱然有《國風》愛君憂國、勞而不怨、厭亂思治之意，讀者其毋忽諸！ 胡震亨《李詩通》：魏武《苦寒行》……備言從軍北上所歷之苦。白擬之，改為《北上行》，而其辭有「屯洛陽」等語，似借詠祿山、思明之亂。 《唐宋詩醇》卷四：古直悲涼，亦《苦寒行》之比。 按：此詩當作於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冬安祿山初占洛陽之時。是年冬李白從秋浦至梁苑，正遇安祿山叛軍渡河占領陳留、洛陽，李白夫婦被困淪陷區。疑是時曾擬北上，後不果，終於西奔函谷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