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書懷贈南陵常贊府[1]
歲星入漢年,方朔見明主[2]。調笑當時人,中天謝雲雨[3]。一去麒麟閣,遂將朝市乖[4]。故交不過門,秋草日上階。當時何特達,獨與我心諧[5]。
置酒凌歊臺[6],歡娛未曾歇。歌動白紵山[7],舞迴天門月[8]。問我心中事,為君前致辭。君看我才能,何似魯仲尼[9]?大聖猶不遇,小儒安足悲[10]!
雲南五月中,頻喪渡瀘師[11]。毒草殺漢馬,張兵奪秦旗[12]。至今西二河,流血擁僵屍[13]。將無七擒略[14],魯女惜園葵[15]。咸陽天下樞,累歲人不足。雖有數斗玉,不如一盤粟[16]。賴得契宰衡,持鈞慰風俗。自顧無所用,辭家方未歸[17]。霜驚壯士髮,淚滿逐臣衣[18]。以此不安席,蹉跎身世違[19]。終當滅衛謗,不受魯人譏[20]。
【注釋】
[1]南陵:唐縣名,屬宣州。在今安徽南部。贊府,唐代對縣丞的敬稱。常贊府,姓常的縣丞,名未詳。李白另有《與南陵常贊府游五松山》、《於五松山贈南陵常贊府》二詩,當是同一人,且為同時之作。
[2]「歲星」二句:《太平廣記》卷六引《洞冥記》及《東方朔別傳》:「朔未死時,謂同舍郎曰:『天下人無能知朔,知朔者唯太王公耳。』朔卒後,武帝得此語,即召太王公問之曰:『爾知東方朔乎?』公對曰:『不知。』『公何所能?』曰:『頗善星曆。』帝問:『諸星皆具在否?』曰:『諸星具;獨不見歲星十八年,今復見耳。』帝仰天歎曰:『東方朔生在朕傍十八年,而不知是歲星哉!』慘然不樂。」此以東方朔自喻。入漢年、見明主,皆指天寶元年應詔入京見玄宗。
[3]「調笑」二句:謂供奉翰林時因調侃嘲笑時臣而得罪,終於半途辭別君恩。雲雨,比喻恩澤。《後漢書·鄧騭傳》:「托日月之末光,被雲雨之渥澤。」
[4]「一去」二句:麒麟閣,漢代閣名,在未央宮中。見《金門答蘇秀才》注。此指唐代翰林院。將,與。朝市,朝廷。乖,分離。二句謂離開翰林院後,就與朝廷脫離了關係。
[5]「當時」二句:特達,特出。諧,合。
[6]凌歊(xiāo)臺:古臺名,在今安徽當塗縣北黃山上。
[7]白紵山:即白薴山。據《太平寰宇記》,白薴山在當塗東五里,本名楚山,桓溫領妓游此山,奏樂,好為《白薴歌》,因改名白薴山。山,胡本作「曲」。
[8]「舞迴」句:天門,山名。在今安徽當塗縣西南長江兩岸。東為博望山,西為梁山,兩山夾江對峙,中間如門,故合稱天門山。山上有卻月城,乃南朝宋車騎將軍王玄謨所築。此句即用卻月典。卻月,半圓形的月亮。
[9]「君看」二句:魯仲尼,孔子,字仲尼,春秋時魯國人。二句謂己與孔子才能相比如何。
[10]「大聖」二句:謂像孔子那樣的大聖人尚且不被世用,自己是個小儒,又有何可悲!江淹《雜體詩·魏文帝曹丕游宴》:「高文一何綺,小儒安足為。」
[11]「雲南」二句:指鮮于仲通及李宓等兩次征南詔喪師。見前《古風》其三十四「羽檄如流星」注。
[12]「毒草」二句:漢、秦,均借指唐朝。秦,一作「雲」。二句謂雲南的野草毒死了唐朝的戰馬,南詔的強兵奪取了唐朝的軍旗。
[13]「至今」二句:西二河,即西洱(ěr)河,今稱洱海,在今雲南省大理、洱源間,以湖形如耳得名。二,胡本作「洱」。按《新唐書·玄宗紀》:天寶十載(七五一),「四月壬午,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及雲南蠻戰於西洱河,大敗績,大將王天運死之」。十三載(七五四)六月,「劍南節度留後李宓及雲南蠻戰於西洱河,死之」。二句即寫兩次征南詔死者之衆。
[14]「將無」句:七擒略,《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裴松之注引《漢晉春秋》曰:「亮至南中,所在戰捷。聞孟獲者為夷漢並所服,募生致之。既得,使觀於營陣之間,問曰:『此軍何如?』獲對曰:『向者不知虛實,故敗。今蒙賜觀營陣,若只如此,即定易勝耳。』亮笑,縱使更戰,七縱七擒而亮猶遣獲。獲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復反矣。』」此句謂唐軍將領沒有像當年諸葛亮七擒孟獲那樣的軍事才能。
[15]「魯女」句:《列女傳·仁智傳》:「魯漆室邑之女也,過時未適人。當穆公時,君老,太子幼,女倚柱而嘯。……其鄰人婦從之游,謂曰:『何嘯之悲也!子欲嫁耶?吾為子求偶。』漆室女曰:『嗟乎!吾豈為不嫁不樂而悲哉!吾憂魯君老,太子幼。』鄰女笑曰:『此乃魯大夫之憂,婦人何與焉?』漆室女曰:『不然。……昔晉客舍吾家,繫馬園中,馬逸馳走,踐吾葵,使我終歲不食葵。……今魯君老悖,太子少愚,奸偽日起。夫魯國有患者,君臣父子皆被其辱,禍及衆庶。婦人獨安所避乎?吾甚憂之。子乃曰婦人無與者,何哉?』鄰婦謝曰:『子之所慮,非妾所及。』三年,魯果亂。齊、楚攻之,魯連有寇。男子戰鬥,婦人轉輸,不得休息。」此句謂人民憂慮國家有難使百姓遭殃。
[16]「咸陽」四句:咸陽,此指長安。天下,宋本作「天地」,據他本改。《文選》卷三一袁淑《效曹子建樂府白馬篇》:「秦地天下樞。」李善注引高誘曰:「樞,要也。」累歲,多年。人不足,人民沒有足夠的糧食。一盤,咸本作「一杯」。
[17]「賴得」四句:契(xiè),傳説中商朝君主的始祖,帝嚳之子,母為簡狄。曾助禹治水有功,被舜任為司徒,掌管教化。宰衡,原為漢平帝時加給王莽的稱號。《漢書·王莽傳》:「咸曰:伊尹為阿衡,周公為大宰……采伊尹、周公稱號,加公為宰衡,位上公。」後人因多以宰衡指宰相。鈞,製陶器所用的轉輪。古代常以陶鈞比喻治理國家。持鈞,操持國政。四句謂幸有如契那樣的賢宰相,掌握國政,關心人民疾苦。自己回想自己沒有用處,離家至今未歸。據《舊唐書·玄宗紀》載,天寶十二載八月,「京城霖雨,米貴,令出太倉米十萬石,減價糶與貧人」。十三載秋,「霖雨積六十餘日……物價暴貴,人多乏食,令出太倉米一百萬石,開十場賤糶以濟貧民」。詩當即指此。未,一作「來」,咸本作「求」。
[18]「霜驚」二句:逐臣,詩人自指。二句謂頭上白髮如霜,使人心驚而淚滿衣襟。
[19]「以此」二句:不安席,不能安坐。蹉跎,光陰虛度。身世違,遭遇背時。身,一作「因」。
[20]「終當」二句:朱諫《李詩選注》:「衛謗者,孔子見衛南子也。魯人譏者,叔孫、武叔毀仲尼也。」按:叔孫、武叔為魯大夫。《論語·子張》:「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踰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人雖欲自絶,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
按:詩云:「雲南五月中,頻喪渡瀘師。」據史載第二次征南詔在天寶十三載(七五四),則此詩當為天寶十四載在南陵時作。全詩敘往事,述友情,言時事,寫心聲,雖曲折多變,但脈絡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