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答杜秀才五松山見贈 五松山,南陵銅坑西五六里[1]。

李白 《李白選集》
昔獻《長楊賦》,天開雲雨歡。當時待詔承明裏,皆道揚雄才可觀[2]。敕賜飛龍二天馬,黃金絡頭白玉鞍[3]。浮雲蔽日去不返,總為秋風摧紫蘭[4]。角巾東出商山道,采秀行歌詠芝草[5]。路逢園、綺笑向人,兩君解來一何好[6]。 【注釋】 [1]杜秀才:名不詳。李白另有《同吳王送杜秀芝舉入京》,當是「送杜秀才赴舉入京」之訛誤。未知此「杜秀才」是否同一人。五松山,在今安徽銅陵市南。題下為李白自注。 [2]「昔獻」四句:《漢書·揚雄傳》:「孝成帝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召雄待詔承明之庭。……從至射熊館,還,上《長楊賦》,聊因筆墨之成文章……故藉翰林以為主人,子墨為客卿以風。」顔師古註:「承明殿在未央宮。」「長楊,宮名也,在盩厔縣,其中有射熊館。」「藉,借也。風,讀曰諷。」此借喻己天寶初供奉翰林。天開雲雨歡,指為君王所賞識。 [3]「敕賜」二句:飛龍,唐代御廄名。《新唐書·兵志》:「又以尚乘掌天子之御,左右六閑……總十有二閑,為二廄……其後禁中又增置飛龍廄。」天馬,御廄之馬。詳見前《駕去溫泉宮後贈楊山人》詩注。黃金絡頭,古樂府《陌上桑》:「黃金絡馬頭。」白玉鞍,吳均《贈任黃門詩二首》:「白玉鏤衢鞍,黃金瑪瑙勒。」下句形容馬的絡頭和鞍飾之貴重。 [4]「浮雲」二句:《文子·上德》:「日月欲明,浮雲蔽之。……叢蘭欲秀,秋風敗之。」此以浮雲蔽日、風摧紫蘭喻小人讒害忠良。 [5]「角巾」二句:角巾,古時隱士常戴的一種有稜角的頭巾。《晉書·羊祜傳》:「既定邊事,當角巾東路歸故里。」商山,又名商阪、地肺山、楚山,在今陝西商縣東南。秦末漢初四老人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隱居於此,號「商山四皓」。采秀,《楚辭·九歌·山鬼》:「采三秀兮於山間。」王逸註:「三秀,謂芝草也。」李白《送溫處士歸黃山白鵝峰舊居》有「采秀辭五嶽」句。詠芝草,《樂府詩集》卷五八引《琴集》有四皓《采芝操》,詩云:「曄曄紫芝,可以療饑。」此即用其意。 [6]「路逢」二句:園、綺,指商山四皓中的東園公、綺里季。兩君,宋本作「而君」,據他本改。解來,解脫以來,即避世隱居以來。二句乃想像之詞。 以上第一段,敘供奉翰林及被讒離京情事。 聞道金陵龍虎盤[7],還同謝朓望長安[8]。千峰夾水向秋浦[9],五松名山當夏寒。銅井炎爐歊九天[10],赫如鑄鼎荊山前。陶公矍鑠呵赤電[11],回祿睢盱揚紫煙[12]。此中豈是久留處?便欲燒丹從列仙。愛聽松風且高臥,颼飀吹盡炎氛過[13]。登崖獨立望九州,《陽春》欲奏誰相和[14]? 【注釋】 [7]金陵龍虎盤:形容金陵地勢雄壯險要。《太平御覽》卷一五六引晉張勃《吳録》:「劉備曾使諸葛亮至京,因睹秣陵山阜,歎曰:『鍾山龍盤,石頭虎踞。此帝王之宅。』」李白《永王東巡歌》其四:「龍盤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訪古丘。」 [8]謝朓望長安: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詩:「灞涘望長安,河陽視京縣。」 [9]秋浦:水名。《元和郡縣志》卷二八江南道池州秋浦縣:「秋浦水,在縣西八十里。」在今安徽池州市。 [10]「銅井」句:《元和郡縣志》卷二八江南道宣州南陵縣:「銅井山,在縣西南八十五里。出銅。」按:此山又名利國山,今名銅官山,在今安徽銅陵市。歊,熱氣上昇貌。《後漢書·班固傳》:「吐金景兮歊浮雲。」歊,宋本作「敲」,誤。據他本改。赫,火燒的紅色。《詩·邶風·簡兮》:「赫如渥赭。」鑄鼎荊山,《史記·封禪書》:「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元和郡縣志》卷六河南道虢州湖城縣:「荊山,在縣南。即黃帝鑄鼎之處。」在今河南靈寶市閿鄉南。二句謂銅井山煉銅的爐火直上九霄,火紅的顔色猶如黃帝在荊山前鑄鼎。 [11]「陶公」句:《列仙傳》卷下:「陶安公者,六安鑄冶師也。數行火,火一旦散上行,紫色衝天,安公伏冶下求哀。須臾,朱雀止冶上,曰:『安公,安公,冶與天通,七月七日,迎汝以赤龍。』至期,赤龍到,大雨。而安公騎之,東南上一城邑。數萬人衆共送視之,皆與辭決雲。」矍鑠(jué shuò),宋本作「攫鑠」,疊韻聯綿詞,可通假。強健貌。《後漢書·馬援傳》:「矍鑠者,是翁也!」李賢註:「矍鑠,勇貌也。」呵,吹氣。赤電,指火光。此句以陶公吹火形容銅井山的冶煉。 [12]「回祿」句:回祿,傳説中的火神。《左傳·昭公十八年》:「(鄭子産)穰火於玄冥、回祿。」杜預註:「回祿,火神。」睢盱,跋扈貌。《莊子·寓言》:「老子曰:『而睢睢盱盱。』」郭象註:「跋扈之貌。」此句謂火神跋扈飛揚著紫色煙焰。 [13]「颼飀」句:颼飀,風聲。一作「颼颼」。炎氛,熱氣。氛,胡本作「風」。 [14]「《陽春》」句:《陽春》,古代高雅的曲名。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後常用以喻格調高絶的作品。此自喻品格高尚,難與俗人相處。 以上第二段,敘江南遊歷及孤高的情操。 聞君往年游錦城[15],章仇尚書倒屣迎[16]。飛牋絡繹奏明主[17],天書降問迴恩榮[18]。骯髒不能就珪組,至今空揚高蹈名[19]。夫子工文絶世奇,五松新作天下推[20]。吾非謝尚邀彥伯,異代風流各一時[21]。一時相逢樂在今,袖拂白雲開素琴,彈為《三峽流泉》音[22]。從茲一別武陵去,去後桃花春水深[23]。 【注釋】 [15]錦城:今四川成都市。見前《蜀道難》注。 [16]「章仇」句:章仇尚書,指章仇兼瓊。《資治通鑑》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十二月,以(章仇)兼瓊為劍南節度使。」又,天寶五載五月「乙亥,以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為戶部尚書,諸楊引之也」。倒屣,古人家居脫鞋席地而坐,因急於迎客,把鞋子穿倒,此用以形容對來客的熱情歡迎。《三國志·魏志·王粲傳》:「時(蔡)邕才學顯著,貴重朝廷,常車騎填巷,賓客盈坐。聞粲在門,倒屣迎之。粲至,年既幼弱,容狀短小,一坐盡驚。邕曰:『此王公孫也,有異才,吾不如也。吾家書籍文章,盡當與之。』」 [17]「飛牋」句:謂章仇兼瓊連續不斷地寫信向英明的君王推薦。絡繹,前後連續不斷。宋本作「絡驛」,聯綿詞,通用。今據他本改。 [18]「天書」句:天書,指皇帝的詔書。此句謂天子下詔慰問,旋即給予榮恩。 [19]「骯髒」二句:骯髒,同「抗髒」,高亢剛直貌。《後漢書·趙壹傳》:「抗髒倚門邊。」李賢註:「抗髒,高亢偉直貌也。」珪組,指仕宦。珪乃古代貴族朝聘、祭祀、喪葬所用禮器;組乃古代官員佩印、佩玉的絲帶。《文選》卷四六任昉《王文憲集序》:「既襲珪組,對揚王命。」劉良註:「珪,諸侯所執也。組,綬,所以繫印者也。」高蹈,指隱居。宋本作「高道」,據他本改。張協《七命》其一:「翫世高蹈。」二句謂性格剛直不願做官,至今還是個隱士。 [20]「夫子」二句:謂杜秀才善寫詩文,奇絶當代,五松山的新作被天下人所推崇。 [21]「吾非」二句:此用謝尚知賞袁宏(彥伯)事,載於《晉書·袁宏傳》。見《夜泊牛渚懷古》注。二句謂自己雖無謝尚的地位,杜秀才則有袁宏之才,但兩人相知,亦如謝尚與袁宏,異代各有知音,皆盡一時之風流。 [22]三峽流泉:琴曲名。《樂府詩集》卷六十引《琴集》曰:「《三峽流泉》,晉阮咸所作也。」 [23]「從茲」二句:武陵、桃花,用陶淵明《桃花源記》典故:「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二句意謂分手後即去桃花源隱居。 以上第三段,敘杜秀才出衆的品格才華,以及兩人的友誼。 【評箋】 延君壽《老生常談》:《答杜秀才五松見贈》詩,兩人出處正爾相同,故情真而言暢,洋洋灑灑,讀之永無轅駒之誚。 按:此詩當是天寶十四載(七五五)途經南陵五松山遇杜秀才而作。詩中有「千峰夾水向秋浦,五松名山當夏寒」句,知時在夏天。當是杜秀才先有五松山詩贈李白,李白以此詩酬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