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書情贈蔡舍人雄[1]
嘗高謝太傅,攜妓東山門[2]。楚舞醉碧雲,吳歌斷清猨。暫因蒼生起,談笑安黎元[3]。余亦愛此人,丹霄冀飛翻[4]。遭逢聖明主,敢進興亡言[5]。娥眉積讒妒,魚目嗤璵璠[6]。白璧竟何辜?青蠅遂成冤[7]。一朝去京國,十載客梁園[8]。猛犬吠九關,殺人憤精魂[9]。皇穹雪夭枉,白日開氛昏[10]。太階得夔龍,桃李滿中原[11]。倒海索明月,凌山采芳蓀[12]。愧無橫草功[13],虛負雨露恩[14]。跡謝雲臺閣,心隨天馬轅[15]。
【注釋】
[1]蔡舍人雄:舍人,官名。見《題瓜洲新河餞族叔舍人賁》注。蔡雄,事蹟不詳。
[2]「嘗高」二句:高,推崇。謝太傅,謝安字安石,死後贈太傅。攜妓,《世説新語·識鑑》:「謝公在東山蓄妓,簡文曰:『安石必出,既與人同樂,亦不得不與人同憂。』」東山,在今浙江上虞市西南。嘗高謝太傳,宋本校:「一作嘗聞謝安石。」嘗,咸本作「常」。
[3]「暫因」二句:暫,暫且。蒼生、黎元,均指百姓。起,指出仕。謝安臥東山,時人云:「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晉書·謝安傳》)
[4]「丹霄」句:丹霄,天空。王粲《贈蔡子篤》詩:「苟非鴻雕,孰能飛翻?」此句謂希望有朝一日能高飛雲空,作一番大事業。
[5]「遭逢」二句:范雲《古意贈王中書》詩:「遭逢聖明後,來棲桐樹枝。」王僧達《和琅琊王依古》詩:「聊訊興亡言。」二句謂生活在英主統治時期,敢於提出國家治亂興亡的意見。
[6]「娥眉」二句:娥眉,當作「蛾眉」。娥,一作「蛾」。屈原《離騷》:「衆女嫉余之蛾眉兮,謡諑謂余以善淫。」璵璠,美玉。《左傳·定公五年》:「季平子行東野,還,未至,丙申,卒於房。陽虎將以璵璠斂。」杜預註:「璵璠,美玉,君所佩。」按:一本無此二句。
[7]「白璧」二句:陳子昂《宴胡楚真禁所》詩:「青蠅一相點,白璧遂成冤。」二句喻己供奉翰林時遭人讒毀。見前《翰林讀書言懷呈集賢諸學士》詩注。竟何辜,宋本校:「一作本無瑕。」
[8]「一朝」二句:京國,指長安。王琦註:「梁園,梁地。在唐為汴州,今為開封府,其地有漢梁王之園。太白在天寶中,游梁最久,故詩中屢以梁園為言。」
[9]「猛犬」二句:猛犬,喻把持朝政的奸佞。九關,猶九門、九重,天子所居,喻朝廷。《楚辭·九辯》:「豈不鬱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關梁閉而不通。」又《招魂》:「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此即用其意。二句譴責奸佞殘害忠良,使精魂憤怒。史載天寶五載(七四六)李林甫陷害貶殺韋堅,牽連一大批大臣。六載李林甫又使羅希奭等杖殺北海太守李邕、淄川太守裴敦復,並貶王忠嗣為漢陽太守。
[10]「皇穹」二句:皇穹,指天;喻聖明天子。夭枉,一作「冤枉」,是。氛昏,一作「昏氛」。《文選》卷二五謝靈運《還舊園作見顔范二中書》詩:「盛明蕩氛昏,貞休康屯邅。」李善註:「言以盛明之德,而蕩氛昏之徒。」按:天寶十二載二月,追削故相李林甫在身官爵,男將作監、宗黨李復道等五十人皆流貶。此二句當指此事。
[11]「太階」二句:太階,同「泰階」,星座名,又稱三台。古時以天上三台喻指朝廷三公。《漢書·東方朔傳》:「願陳《泰階六符》,以觀天變。」顔師古注引孟康曰:「泰階,三台也。每台二星,凡六星。」《晉書·天文志》:「三台……三公之位也。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台。」夔、龍,傳説舜時的兩位賢臣。此處疑借指楊國忠。天寶十一載,李林甫死後,楊國忠為右相兼文部尚書。
[12]「倒海」二句:謂搜羅天下人才。明月,寶珠。《史記·李斯列傳》:「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索,探索。明月,明月珠。凌,度越。蓀,亦名荃,香草名。二句形容搜羅人才之勤。
[13]橫草功:細小的功勞。《漢書·終軍傳》:「軍無橫草之功。」顔師古註:「言行草中,使草偃臥,故云橫草也。」
[14]雨露恩:喻皇恩如雨露滋潤萬物。
[15]「跡謝」二句:跡,行蹤。謝,辭別。雲臺,漢宮中高臺名。《後漢書·陰興傳》:「後以興領侍中,受顧命於雲臺廣室。」李賢註:「洛陽南宮有雲臺廣德殿。」又《馬武傳論》:「永平中,顯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此代指朝廷。天馬,指皇帝坐騎。轅,駕車用的橫木。一作「鞍」。二句即身在江湖、心存魏闕之意。
夫子王佐才,而今復誰論[16]。層飆振六翮[17],不日思騰鶱[18]。我縱五湖棹,煙濤恣崩奔[19]。夢釣子陵湍,英氛緬猶存[20]。徒希客星隱,弱植不足援[21]。千里一迴首,萬里一長歌。黃鶴不復來,清風奈愁何[22]!舟浮瀟湘月[23],山倒洞庭波。投汨笑古人[24],臨濠得天和[25]。閑時田畝中,搔背牧雞鵝。別離解相訪[26],應在武陵多[27]。
【注釋】
[16]「夫子」二句:夫子,指蔡雄。王佐才,輔佐皇帝的大才。《漢書·董仲舒傳贊》:「劉向稱『董仲舒有王佐之材,雖伊呂亡(無)以加。管、晏之屬,伯者之佐,殆不及也。』」瞿蛻園、朱金城《李白集校注》云:「此下兩韻指蔡而言,『論』疑當作『倫』,謂蔡之才今無其比也。」其説是。
[17]「層飆」句:層,宋本作「曾」,據他本改。層飆,高風。六翮,有力的翅膀。《文選》卷二九《古詩十九首》:「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李善注引《韓詩外傳》:「夫鴻鵠一舉千里,所恃者六翮耳。」
[18]「不日」句:鶱(xiān),宋本作「騫」,據王本改。鳥飛動貌。騰鶱,振翼而飛,喻發跡。此句謂不久就要遷升。
[19]「我縱」二句:《國語·越語下》:「遂滅吳,返至五湖,范蠡辭於王曰:『君王免之,臣不復入於越國矣。』……遂乘輕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五湖,泛指太湖流域一帶的所有湖泊。崩奔,水流衝激堤岸而奔涌。《文選》卷二六謝靈運《入彭蠡湖口作》詩:「洲島驟迴合,圻岸屢崩奔。」呂向註:「水激其岸,崩頽奔波也。」此句謂自己要像范蠡那樣縱舟泛遊五湖。
[20]「夢釣」二句:子陵湍,《後漢書·嚴光傳》:「字子陵。……乃耕於富春山,後人名其釣處為嚴陵瀨焉。」李賢註:「顧野王《輿地誌》曰:七里瀨在東陽江下,與嚴陵瀨相接,有嚴山。桐廬縣南有嚴子陵漁釣處,今山邊有石,上平,可坐十人,臨水,名為嚴陵釣壇也。」按:嚴陵瀨在今浙江桐廬市南富春江畔。湍,急流。英氛,胡本作「英芬」。一作「英風」,是。高尚的風節。緬,遙遠貌。
[21]「徒希」二句:徒,一作「彼」。希,通「睎」,仰慕。客星,指嚴子陵。《後漢書·嚴光傳》:「(光武帝)復引光入,論道舊故,相對累日。……因共偃臥,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帝笑曰:『朕故人嚴子陵共臥耳。』」弱植,軟弱而不能樹立。《左傳·襄公三十年》:「其君弱植。」孔穎達疏:「《周禮》謂草木為植物,植為樹立,君志弱,不樹立也。」二句謂只是仰慕客星隱居,志弱不堪輔佐。
[22]「清風」句:奈愁,一作「愁奈」。
[23]「舟浮」句:舟浮瀟湘月,宋本校:「一作江橫羅剎石。」江,指浙江,即錢塘江,亦稱羅剎江。唐代錢塘江中有羅剎石,風濤極險。如羅隱《錢塘江潮》詩:「怒聲洶洶勢悠悠,羅剎江邊地欲浮。」至五代開平中,此石為潮沙所沒。瀟湘,一説謂清深之湘水。《水經注·湘水》:「大舜之陟方也,二妃從征,溺於湘江,神遊洞庭之淵,出入瀟湘之浦。瀟者,水清深也。」一説謂瀟水與湘水匯合處。瀟水源出湖南省藍山縣南九嶷山,北流至零陵入湘江。
[24]「投汨」句:用屈原事。《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屈原)懷石自投汨羅以死。」張守節《正義》:「故羅縣城在岳州湘陰縣東北六十里。春秋時羅子國,秦置長沙郡而為縣也。按:縣北有汨水及屈原廟。」按汨羅江為湘江支流。在今湖南省東北部。
[25]「臨濠」句:《莊子·秋水》:「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又《知北游》:「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此謂己願學莊子那樣,得自然之和氣。
[26]解:明白,知道。
[27]武陵:唐郡名,即朗州,天寶元年(七四二),改為武陵郡。乾元元年(七五八)復改為朗州,州治在今湖南常德市。此用陶淵明《桃花源記》典,桃花源又稱武陵源。意謂將隱居於世外桃源。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九:「楚舞」二句:能言歌舞之力,「醉」字更異。
趙翼《甌北詩話》卷一:青蓮自翰林被放還山,固不能無怨望,然其詩尚不甚露懟憾之意,如《贈蔡舍人雄》云:「遭逢聖明主,敢進興亡言。白璧竟何辜,青蠅遂成冤。」《贈崔司戶》云:「布衣侍丹墀,密勿草絲綸。才微惠渥重,讒巧生緇磷。」《答王十二寒夜獨酌》云:「一談一笑失顔色,蒼蠅貝錦喧謗聲。」《贈宋少府》云:「早懷經濟策,特受龍顔顧。白玉棲青蠅,君臣忽行路。」皆不過謂無罪被謗而出耳。
按:詩云:「一朝去京國,十載客梁園。」李白於天寶三載(七四四)被賜金還山,至十二載(七五三)正當十年,則此詩之作或在天寶十二載從梁園南下之時。全詩圍繞「書情」二字描敘,最後點出別離,日後如相訪,當於武陵之地,表示自己將長期隱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