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對酒憶賀監二首　並序[1]

太子賓客賀公，於長安紫極宮一見余[2]，呼余為謫仙人，因解金龜，換酒為樂[3]。沒後對酒[4]，悵然有懷，而作是詩。 【注釋】 [1]賀監：指賀知章。因其曾任秘書監，故稱。《舊唐書·職官志二》秘書省：「秘書監一員，從三品。……秘書監之職，掌邦國經籍圖書之事。」詳見前《送賀賓客歸越》詩注。 [2]「太子賓客」二句：《舊唐書·職官志三》東宮官屬：「太子賓客四員（正三品），掌侍從規諫，贊相禮儀。」賀公，即指賀知章。《唐文粹》收此詩作「賀監」，無「紫極宮」三字。紫極宮，道宮名。按《舊唐書·玄宗紀下》：「（開元）二十九年春正月丁丑，制兩京、諸州各置玄元皇帝廟，並崇玄學，置生徒，令習《老子》、《莊子》、《列子》、《文子》，每年准明經例考試。」天寶二年三月，「改西京玄元廟為太清宮，東京為太微宮，天下諸郡為紫極宮」。由此可知「長安紫極宮」當即京兆府紫極宮。 [3]「呼余」三句：孟棨《本事詩·高逸》：「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於逆旅。賀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復請所為文。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歎者數四，號為『謫仙』。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間日，由是稱譽光赫。」謫仙人，貶謫到人世的仙人。參前《蜀道難》注。金龜，唐代官員佩玩之物，非三品以上章服之飾。 [4]沒：一作「歿」，通。 其一 四明有狂客，風流賀季真[5]。長安一相見，呼我謫仙人。昔好杯中物[6]，翻為松下塵[7]。金龜換酒處，卻憶淚沾巾[8]。 【注釋】 [5]「四明」二句：四明，山名，在今浙江寧波市西南。狂客，《舊唐書·賀知章傳》：「賀知章，會稽永興（今浙江杭州市蕭山區）人。……晚年尤加縱誕，無復規檢，自號『四明狂客』，又稱『秘書外監』，遨遊里巷。醉後屬詞，動成卷軸，文不加點，咸有可觀。又善草隸書，好事者供其箋翰，每紙不過數十字，共傳寶之。」風流，宋本校：「一作霞衣。」季真，賀知章字。 [6]杯中物：指酒。陶淵明《責子》詩：「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 [7]「翻為」句：翻，一作「今」。松下塵，指已亡故。隋釋慧曉《祖道賦詩》（一作曇遷《緇素知友祖道新林去留哀感賦詩一首》）：「我住邗江側，終為松下塵。」 [8]卻憶：回憶。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九：「四明有狂客」：以「狂客」答其呼，易地皆然，又不過譽，真率，可法。 吳瑞榮《唐詩箋要》：「謫仙」之目，季真為青蓮第一知己，故青蓮此詩倍覺淋漓痛快。 其二 狂客歸四明[9]，山陰道士迎[10]。敕賜鏡湖水[11]，為君臺沼榮[12]。人亡餘故宅[13]，空有荷花生[14]。念此杳如夢[15]，淒然傷我情。 【注釋】 [9]「狂客」句：賀知章於天寶三載（七四四）正月求為道士還鄉，見前《送賀賓客歸越》詩注。 [10]山陰道士：《晉書·王羲之傳》：「又山陰有一道士，養好鵝，羲之往觀焉，意甚悅，固求市之。道士云：『為寫《道德經》，當舉群相贈耳。』羲之欣然寫畢，籠鵝而歸，甚以為樂。」山陰，唐縣名，今浙江紹興市。 [11]「敕賜」句：《新唐書·賀知章傳》：「天寶初，病，夢游帝居，數日寤，乃請為道士，還鄉里，詔許之，以宅為千秋觀而居。又求周宮湖數頃為放生池，有詔賜鏡湖剡川一曲。既行，帝賜詩，皇太子、百官餞送。擢其子曾子為會稽郡司馬，賜緋魚，使侍養，幼子亦聽為道士。卒，年八十六。肅宗乾元初，以雅舊，贈禮部尚書。」 [12]臺沼：樓臺池沼。 [13]「人亡」句：《舊唐書·賀知章傳》稱其「至鄉無幾壽終」，李白天寶六載再至越州時賀知章已卒。故宅，故，《唐詩紀事》作「湖」。施宿《會稽志》卷一三：「唐賀祕監宅，在會稽縣東北三里八十步。……今天長觀是也。」 [14]「空有」句：謂知友已亡，池中荷花徒然盛開。由此知李白此次至會稽乃盛夏季節。 [15]杳如夢：渺茫如夢。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九：「狂客歸四明」：起句只一顛倒，有風雅之格。又曰：二詩皆平平，然情事足傳。 陸時雍《唐詩鏡》：初唐以律行古，局縮不伸；盛唐以古行律，其體遂敗。良馬之妙，在折旋蟻封；豪士之奇，在規矩妙用。若恃一性，非善之善也。《對酒憶賀監》、《宿五松山下荀媼家》、《宿巫山下》、《夜泊牛渚懷古》，清音秀骨，夫豈不佳？第非律體所宜耳。 《唐宋詩醇》卷八：白於知章有知己之感，對酒傷懷，不減西州一慟。 按：此首章法結構與上首同，也是前四句贊美，後四句哀悼。 按：此二詩當是天寶五載（七四六）從東魯南下會稽，六載夏過賀知章故宅弔老友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