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山人勸酒[1]

蒼蒼雲松[2]，落落綺皓[3]。春風爾來為阿誰？胡蝶忽然滿芳草[4]。秀眉霜雪桃花貌，青髓緑髮長美好[5]。稱是秦時避世人，勸酒相歡不知老。各守麋鹿志[6]，恥隨龍虎爭[7]。欻起佐太子，漢皇乃復驚。顧謂戚夫人，彼翁羽翼成[8]。歸來商山下，泛若雲無情[9]。舉觴酹巢由，洗耳何獨清[10]。浩歌望嵩嶽[11]，意氣還相傾[12]。 【注釋】 [1]山人勸酒：樂府舊題。《樂府詩集》卷六〇收此詩，列於《琴曲歌辭》。蕭士贇註：「樂府觴酌七曲，其一曰《山人勸酒》。」 [2]「蒼蒼」句：蒼蒼，深青色。雲松，形容松樹高聳入雲。 [3]「落落」句：落落，豁達開朗貌。綺皓，指商山四皓：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秦末隱於商山（今屬陝西商洛市），都年過八十，鬚眉皓白。《文選》卷三一江淹《雜體詩·孫廷尉綽雜述》：「南山有綺皓。」張銑註：「綺，綺里季。皓，老人貌。」 [4]「春風」二句：阿誰，誰人。胡蝶，即蝴蝶。 [5]「秀眉」二句：形容四皓容顔秀美。桃花貌，一作「顔桃花」、「顔桃李」。青髓緑髮，一作「骨青髓緑」。長美好，阮籍《詠懷詩》其四：「自非王子晉，誰能長美好。」 [6]麋鹿志：指隱居的志向。麋，宋本作「兔」，據他本改。麋是鹿的一種，古時常以麋鹿為隱士代稱。 [7]龍虎爭：指秦末群雄相爭。 [8]「欻起」四句：欻，忽然。佐太子，佐，《文苑英華》作「安」。據《史記·留侯世家》記載，漢高祖欲廢太子劉盈而立戚夫人之子趙王如意，呂后恐懼，留侯張良為她設計，使人奉太子書札，卑辭厚禮，迎請商山四皓。漢高祖設宴，太子侍酒，四人從，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高祖驚問之，四皓盛稱太子仁孝愛士，天下賢士均願效死，故來輔佐。高祖遂放棄改易太子的想法。對戚夫人説：「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四句即指此事。皇，一作「王」。 [9]「歸來」二句：謂事畢後四皓回到商山，飄然如無情之雲。商，《樂府詩集》、《全唐詩》作「南」。 [10]「舉觴」二句：酹（lèi），用酒灑在地上表示祭奠。巢由，巢父與許由。相傳為堯時隱士。堯要讓位給許由，許由認為弄髒了自己的耳朵，於是到潁水去洗耳。許由將此事告訴巢父，巢父斥責許由。事見《高士傳》。二句即用此意。獨，《文苑英華》作「太」。 [11]嵩嶽：即嵩山。嵩山之南有許由山，高大四絶。北有潁水，相傳即許由洗耳處。 [12]「意氣」句：謂志趣相慕。鮑照《代雉朝飛》：「握君手，執杯酒，意氣相傾死何有？」還，一作「遙」。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三評首二句：人境俱不奪，喝起好，疊字更好。又評「秀眉」二句：著色奇，非換骨洗髄人安能知之？又評「欻起」二句：「欻起」二字，有大海迴瀾之力。又評「歸來」二句：歸無情，始知出亦無心。又評「浩歌」二句：此中有人「跂予望之」，無限深情。從來反招隱詩無此俊逸。 朱諫《李詩選注》：「按《山人勸酒》則以四皓言之，辭大意高，雖用舊題，而點化之妙，消盡陳腐之氣也。」 陸時雍《唐詩鏡》卷一八：語致間仍見高風落落。 《唐宋詩醇》卷三：泛詠四皓，便是無情之文，故注家以為感時事、刺盧鴻輩，不為無見。白居易《四皓廟》云：「如彼旱天雲，一雨百穀滋。澤則在天下，雲復歸希夷。」可謂藴藉有味矣。白詩卻只有五字，曰「泛若雲無情」，尤為深妙。知古人每相本也。 王琦《李太白全集》註：此詩大意美四皓，當暴秦之際，能避世隱居，及漢有天下，雖一出而輔佐太子，乃功成身退，曾不繫情爵位，真可以希風巢、許者矣。箕山、潁水是二子洗耳盤桓之地，俱在嵩山，故望之而慨焉生慕，巢、由如在，意氣可以相傾，此正尚友古人之意。初無譏評獨清之説，明皇一證，其見左也。 按：此詩當是天寶三載（七四四）賜金還山路過商山懷古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