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月下獨酌四首[1]
其一
花間一壺酒[2],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3]。暫伴月將影[4],行樂須及春[5]。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亂[6]。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游[7],相期邈雲漢[8]。
【注釋】
[1]此組詩當是天寶三載(七四四)春即將離開長安之作。詩中寫飲酒行樂,然充溢著孤獨窮愁之感。敦煌寫本《唐人選唐詩》合一、二兩首為一首,題作《月下對影獨酌》,無三、四首。《文苑英華》亦只收前二首,前首題作《獨酌》,題下校:「一作《月下獨酌》。」後首題作《對酒》,題下校:「一作《月夜獨酌》。」
[2]「花間」:間,咸本作「下」,明刊《文苑英華》作「前」。
[3]「舉杯」四句:陶淵明《雜詩》:「欲言無余和,揮杯勸孤影。」此處或受其啓發。三人,指月、自己和影。徒,只;但。
[4]將:與;共。
[5]行樂:敦煌寫本《唐人選唐詩》作「為樂」。
[6]凌亂:一作「零亂」。
[7]無情游:月與影都為無知無情之物,而與之游,故稱「無情游」,與上文稱月、影不解人事相應。
[8]「相期」句:期,約。邈,遙遠。雲漢,銀河。詩人想像自己飄然成仙,故與月、影相約在遙遠的高空銀河邊相見。
【評箋】
吳幵《優古堂詩話·一意兩用》:太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又云:「獨酌勸孤影。」此意亦兩用也。然太白本取淵明「揮杯勸孤影」之句。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九:飲情之奇,於孤寂時覓此伴侶,更不須下物。且一歎一解,若遠若近,開開闔闔,極無情,極有情。如此相期,世間豈復有可「相親」者耶?
《唐詩歸》卷一五譚元春評:奇想,曠想。「對影成三人」,妙在實作三人算。「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要知實實有情,如此伴侶,儘不寂寞。鍾惺評:「對影成三人」,從無可奈何中,卻想出佳境、佳事、佳話。「永結無情游」,「無情游」三字近道。
沈德潛《唐詩別裁》卷二:脫口而出,純乎天籟,此種詩,人不易學。
《唐宋詩醇》卷八:千古奇趣,從眼前得之。爾時情景,雖復潦倒,終不勝其曠達。陶潛雲「揮杯勸孤影」,白意本此。
李家瑞《停雲閣詩話》:李詩「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東坡喜其造句之工,屢用之。予讀《南史·沈慶之傳》,慶之謂人曰:「我每履田園,有人時與馬成三,無人則與馬成二。」李詩殆本此。然慶之語不及李詩之妙耳。
孫洙《唐詩三百首》卷一:題本獨酌,詩偏幻出三人,月影伴説,反覆推勘,愈形其獨。
按:此詩約作於天寶三載(七四四)春天。當時詩人被讒見疏,心情苦悶。此詩突出一個「獨」字。全詩想像豐富,構思奇特。由「獨」幻化成不獨,再由不獨而「獨」到「獨」而不獨。回環起伏,富於變化。是詩人獨創的佳作。
其二
天若不愛酒[9],酒星不在天[10];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11]。天地既愛酒[12],愛酒不愧天。已聞清比聖,復道濁如賢。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13]?三杯通大道[14],一鬥合自然[15]。但得醉中趣[16],勿為醒者傳。
【注釋】
[9]愛酒:敦煌寫本《唐人選唐詩》作「飲酒」。
[10]酒星:即酒旗星。《晉書·天文志上》:「軒轅右角南三星,曰酒旗,酒官之旗也,主宴饗飲食。」今天文學中酒旗三星屬獅子座。
[11]酒泉:《文苑英華》作「醴泉」。按《漢書·地理志》有酒泉郡,武帝太初元年置。顔師古注引應劭曰:「其水若酒,故曰酒泉也。」《三國志·魏志·崔琰傳》裴松之注引張璠《漢紀》曰:「太祖制酒禁,而(孔)融書啁之曰: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當為李白所本,則作「酒泉」是。
[12]既:胡本作「皆」。
[13]「已聞」四句:敦煌寫本無此四句。清比聖、濁如賢,見《三國志·魏志·徐邈傳》:「平日醉客,謂酒清者為聖人,濁者為賢人。」賢聖,《文苑英華》作「聖賢」。
[14]大道:古指政治上的最高理想。《禮記·禮運》:「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15]自然:天然,指非人為的規律。《老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16]醉中趣:飲酒的樂趣。醉,一作「酒」。陶淵明《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嘉)傳》:「(桓)溫嘗問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之:『明公但不得酒中趣爾。』」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九:首四句:極豪率,卻極雅藴,有來歷,又不必有學問,政是佳境。又評「天地」二句:見此外著愛者,便不可使天知。又評「三杯」二句:頌酒功德之火,無如此二句。又評末二句:何忍獨為醒,看得醒者可憐。「勿為醒者傳」,看得醒者可鄙。酒人占地步如此。
劉辰翁曰:纏綿散朗,漸入真趣,言語之悟入如此。(《唐詩品彙》卷六引)
應時《李詩緯》卷二:「醉語縱橫,旁若無人。千古只有太白方可嗜酒,其次則阮嗣宗乎?」
按:此首以天、地、聖、賢都愛酒證明飲酒樂趣無窮。蓋此樂趣可通大道,合乎自然。能得此酒中趣,既不愧天,不必求神仙,只此趣不可為醒者傳,只宜自己得之可矣。胡震亨《李詩通》謂「此詩乃馬子才詩也」,王琦謂:「馬子才乃宋元祐中人,而《文苑英華》已載太白此詩,胡説恐誤。」今按:敦煌寫本《唐人選唐詩》已載此詩,足證為李白之詩。又《太平廣記》卷二〇一引《本事詩》云:「而白才行不羈,放曠坦率,乞歸故山。玄宗亦以非廊廟器,優詔許之。嘗有醉吟詩曰:『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即此詩。由此證之,決非偽作。
其三
三月咸陽城[17],千花晝如錦[18]。誰能春獨愁?對此徑須飲[19]。窮通與修短,造化夙所稟[20]。一樽齊死生[21],萬事固難審[22]。醉後失天地[23],兀然就孤枕[24]。不知有吾身[25],此樂最為甚。
【注釋】
[17]「三月」句:咸陽,秦代京城,此代指唐代長安。城,宋本作「時」,據他本改。
[18]「千花」句:梁元帝《燕歌行》:「黃龍戍北花如錦。」以上二句,宋本校:「一作好鳥吟清風,落花散如錦。又作園鳥語成歌,庭花笑如錦。」
[19]徑須:直須,就須。李白《將進酒》:「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20]「窮通」二句:窮通,以出處言,指仕途的困窘與顯達。《莊子·讓王》:「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修短,以壽數言,指人的壽命長短。《漢書·谷永傳》:「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質有修短,時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造化,自然界的創造者。亦指自然;命運。夙,夙昔,歷來。夙所稟,昔所承受。二句意謂人的窮通壽命都是自然界早就賦予決定了的。
[21]齊死生:死生相同。《莊子·齊物論》認為對立的事物都是相同的,主張齊是非、齊彼此、齊物我、齊夭壽。《文選》卷一四班固《幽通賦》:「周賈蕩而貢憤兮,齊死生與禍福。」李善注引曹大家(班昭)曰:「周,莊周;賈,賈誼也;貢,潰也;憤,亂也;蕩,蕩不知所守也。莊周、賈誼有好智之才,而不以聖人為法,潰亂於善惡,遂為放蕩之辭。」詩人受《莊子》影響甚深,於此流露的正是這種思想。
[22]審:詳知,明悉。
[23]失天地:形容醉後天旋地轉,難以區分。
[24]兀然:渾然無知貌。
[25]「不知」句:即「齊死生」之意。《老子》:「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此處用其意。有身,即有我;無身,即無我。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九:首四句:摘此四句已盡,以下嫌多嫌破。
《唐宋詩醇》卷八:置之陶《飲酒》中,真趣正復相似。
按:此首極寫及時飲酒游樂不須愁。
其四
窮愁千萬端,美酒三百杯[26]。愁多酒雖少,酒傾愁不來[27]。所以知酒聖[28],酒酣心自開。辭粟臥首陽[29],屢空飢顔回[30]。當代不樂飲,虛名安用哉[31]?蟹螯即金液[32],糟丘是蓬萊[33]。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臺。
【注釋】
[26]「窮愁」二句:千萬端,宋本校:「一作有千端。」端,種;方面。三百杯,宋本校:「一作唯數杯。」
[27]酒傾:胡本作「酒醉」。
[28]酒聖:宋本校:「一作聖賢。」
[29]「辭粟」句:用伯夷、叔齊恥食周粟事。見前《行路難》其三注。首陽,首陽山。在今河南省偃師西北。《史記·伯夷列傳》:「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臥首陽,宋本校:「一作餓伯夷。」
[30]飢顔回:飢,宋本校:「一作悲。」顔回(前五二一—前四九〇),孔子弟子,春秋魯國人,字子淵。為人安貧樂道而又好學,在孔門中以德行著稱。《論語·先進》:「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又《雍也》:「子曰:『賢者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31]「當代」二句:暗用西晉張翰語。《晉書·張翰傳》:「或謂之曰:『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為身後名耶?』答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時人貴其曠達。」
[32]「蟹螯」句:《晉書·畢卓傳》:「卓嘗謂人曰:得酒滿數百斛船,四時甘味置兩頭,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金液,古時方士用黃金煉成的金液。此句謂酒、蟹便是長生不老的金液。
[33]「糟丘」句:糟丘,酒糟堆成的小丘。蓬萊,古代神仙故事中的海中仙山。此句謂酒糟堆成的小丘便是仙山蓬萊。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九:首四句:無可奈何,賴有此耳。又評「辭粟」四句:並掃夷、齊、顔回,更高一著。
按:此首詩人強調飲酒的樂趣,否定庸俗、虛名和神仙。
按:此組詩顯然是天寶三載(七四四)春在長安所作,詩中充分表現了當時借酒澆愁的苦悶心情。也有否定煉丹求仙之意。大約此後不久,便被賜金還山,離開了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