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游太山六首[1]（選三）

其一 四月上太山，石平御道開[2]。六龍過萬壑[3]，澗谷隨縈迴[4]。馬跡繞碧峰，於今滿青苔[5]。飛流灑絶巘[6]，水急松聲哀。北眺崿嶂奇[7]，傾崖向東摧。洞門閉石扇[8]，地底興雲雷[9]。登高望蓬瀛[10]，想像金銀臺[11]。天門一長嘯[12]，萬里清風來。玉女四五人[13]，飄颻下九垓[14]，含笑引素手[15]，遺我流霞杯[16]。稽首再拜之，自愧非仙才[17]。曠然小宇宙[18]，棄世何悠哉[19]！ 【注釋】 [1]太山：即泰山。一名岱山、岱宗，古稱東嶽，在今山東省中部。綿延於長清、濟南、泰安之間，長約二百公里。主峰玉皇頂，在泰安市北。宋本題下註：「一作天寶元年四月從故御道上太山」，胡本多「自注」二字。御道，指唐玄宗於開元十三年（七二五）登泰山所行之道。《舊唐書·玄宗紀上》：開元十三年十月，「辛酉，東封泰山，發自東都。十一月丙戌，至兗州岱宗頓。丁亥，致齋於行宮。己丑，日南至，備法駕登山，仗衛羅列嶽下百餘里。詔行從留於谷口，上與宰臣、禮官昇山。庚寅，祀昊天上帝於上壇，有司祀五帝百神於下壇。禮畢，藏玉冊於封祀壇之石䃭，然後燔柴。燎發，群臣稱萬歲，傳呼自山頂至嶽下，震動山谷」。 [2]石平：一作「石屏」。 [3]六龍：古代天子之車駕六馬，馬八尺稱龍，因以「六龍」作為天子車駕的代稱，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六龍西幸萬人歡。」與此同意。 [4]縈迴：盤旋；回繞。王勃《滕王閣序》：「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迴。」 [5]「馬跡」二句：謂當年君王圍繞碧峰登山的馬跡如今已長滿青苔。繞，咸本作「遠」。 [6]「飛流」二句：飛流，瀑布。孫綽《天台山賦》：「瀑布飛流以界道。」絶巘（yǎn），高峰。《文選》卷三四張協《七命》：「於是登絶巘，遡長風。」張詵註：「絶巘，高山也。」水急，《文苑英華》作「水色」。 [7]崿嶂：高峻的山崖。鮑照《自礪山東望震澤》詩：「合沓崿嶂雲。」 [8]石扇：石門。咸本作「石扉」。 [9]地底：底，一作「阺」。 [10]蓬瀛：蓬萊和瀛洲。古代神話中的海中仙山。後泛指仙境。 [11]「想像」句：象，咸本作「像」。金銀臺，指神仙居處。郭璞《遊仙詩》：「神仙排雲出，但見金銀臺。」按：銀，宋本作「籙」，據他本改。 [12]「天門」句：楊齊賢注引《泰山記》：「泰山盤道屈曲而上，凡五十餘盤，經小天門、大天門，仰視天門，如從穴中窺天窗。」按：泰山在十八盤盡處，有三天門：南天門、東天門、西天門。山於此最多勝境，再上即絶頂。 [13]玉女：仙女。 [14]「飄颻」句：飄颻，同「飄搖」，飄揚。九垓，九重天。《文選》卷二一郭璞《遊仙詩》：「飄颻戲九垓。」張詵註：「九垓，九天也。」 [15]引素手：引，伸。素手，潔白的手。 [16]流霞杯：神話中的仙酒。王充《論衡·道虛》：「（項）曼都曰：『有仙人數人，將我上天，離月數里而止。……口飢欲食，仙人輒飲我以流霞一杯，每飲一杯，數月不飢。』」 [17]非仙才：《太平廣記》卷三引《漢武內傳》：「（西王母曰：）『劉徹好道，適來視之，見徹了了，似可成進，然形慢神穢……雖當語之以至道，殆恐非仙才也。』」 [18]「曠然」句：曠然，心胸開闊貌。小宇宙，以宇宙為小。 [19]「棄世」句：棄世，摒絶世務。《莊子·達生》：「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悠哉，閑適貌。 【評箋】 唐汝詢《唐詩解》卷四：此紀泰山之勝而有遺世之意也。首言明皇登封，曾於石屏之傍以開御道，騁六龍飛於壑谷之間，今其馬跡猶存，而蒼苔已滿，轉目皆空花矣。我但歷覽泉石之奇秀，又登高以望海中神山，長嘯生風，玉女來下，曠然視宇宙為小，又何難遺塵世哉！ 應時《李詩緯》卷二引丁谷雲評：筆端橫絶，寓意深遠，然恐傷於誕，故入變風。 吳昌祺《刪訂唐詩解》卷二：此等詩筆力矯健，亦從景純《遊仙》來。 按：此首描寫開始登山情景。 其三 平明登日觀[20]，舉手開雲關[21]。精神四飛揚，如出天地間。黃河從西來，窈窕入遠山[22]。憑崖覽八極，目盡長空閑[23]。偶然值青童[24]，緑髮雙雲鬟[25]。笑我晚學仙，蹉跎凋朱顔[26]。躊躇忽不見，浩蕩難追攀[27]。 【注釋】 [20]「平明」句：平明，古代時段名。亦稱「平旦」，即寅時，約早上四點鐘。日觀，泰山峰名。著名的觀日出之所。《水經注·汶水》：「應劭《漢官儀》云：泰山東南山頂，名曰日觀。日觀者，雞一鳴時，見日始欲出，長三丈許，故以名焉。」 [21]雲關：雲霧籠罩擁塞如門關。孔稚珪《北山移文》：「宜扃岫幌，掩雲關。」 [22]「黃河」二句：《初學記》卷五引《泰山記》：「黃河去泰山二百餘里，於祠所瞻黃河如帶，若在山趾。」窈窕，曲折深遠貌。 [23]「憑崖」二句：覽，一作「攬」。八極，最邊遠的地方。《淮南子·墬形訓》：「天地之間，九州八極。」空閑，空闊。《詩·商頌·殷武》：「旅楹有閑。」孔穎達疏：「閑為楹之大貌。」 [24]值青童：遇仙童。值，逢。《史記·酷吏列傳》：「寧見乳虎，無值甯成之怒。」 [25]「緑髮」句：緑髮，指仙童烏黑光亮的頭髮。雙，《文苑英華》作「盈」。雲鬟，濃密捲曲如雲的環形髮髻。李白《久別離》：「雲鬟緑鬢罷攬結。」 [26]「蹉跎」句：謂虛度光陰而使容顔衰老。 [27]「躊躇」二句：謂自己正在猶豫徘徊而仙童忽然不見，消失在廣闊天地之間難以追尋攀隨。浩蕩，廣闊貌。難，《文苑英華》作「艱」，非。 【評箋】 《唐宋詩醇》卷七：白性本高逸，遇復偃蹇，其胸中磊砢，一於詩乎發之。泰山觀日，天下之奇，故足以舒其曠渺而寫其塊壘不平之意。是篇氣骨高峻，而無恢張之象。後三篇狀景奇特，而無刻削之跡。蓋浩浩落落，獨往獨來，自然而成，不假人力。大家所以異人者在此。若其體近遊仙，則其寄興雲爾。 按：此詩描寫登日觀峰遇見仙童的情景。 其六 朝飲王母池[28]，暝投天門闕[29]。獨抱緑綺琴[30]，夜行青山月[31]。山明月露白，夜靜松風歇。仙人游碧峰，處處笙歌發[32]。寂聽娛清輝[33]，玉真連翠微[34]。想像鸞鳳舞，飄颻龍虎衣[35]。捫天摘匏瓜[36]，恍惚不憶歸[37]。舉手弄清淺[38]，誤攀織女機[39]。明晨坐相失[40]，但見五雲飛[41]。 【注釋】 [28]王母池：王琦注引《山東通志》：「王母池，在泰山下之東南麓，一名瑤池。水極甘洌……不竭不盈。」 [29]「暝投」句：暝，日暮，傍晚。天門闕，一作「天門關」。即指上泰山頂峰時所經之南天門、東天門和西天門。 [30]緑綺琴：《文選》卷三〇張載《擬四愁詩》：「佳人遺我緑綺琴。」李周翰註：「緑綺，琴名。」傅玄《琴賦序》：「司馬相如有緑綺，蔡邕有焦尾，皆名器也。」 [31]青山月：月，一作「間」。 [32]笙歌發：吹笙唱歌。暗用仙人王子喬吹笙典故。 [33]「寂聽」句：聽，一作「靜」。清輝，同「清暉」，指月光。阮籍《詠懷》詩其七：「明月耀清暉。」 [34]「玉真」句：玉真，道觀名。《舊唐書·睿宗紀》：景雲二年五月「辛丑，改西城公主為金仙公主，昌隆公主為玉真公主，仍置金仙、玉真兩觀」。此處借指泰山上的道觀。翠微，《爾雅·釋山》：「未及上，翠微。」郭璞註：「近上旁陂。」邢昺疏：「謂未及頂上，在旁陂陀之處，名翠微。一説，山氣青縹色，故曰翠微也。」 [35]龍虎衣：指神仙所穿繡有龍虎花紋的衣服。 [36]「捫天」句：捫（mén），撫摸。《楚辭·九章·悲回風》：「遂倏忽而捫天。」洪興祖補註：「捫，音門，撫也。」匏（páo）瓜，星名，一名天雞。《史記·天官書》：「匏瓜，有青黑星守之，魚鹽貴。」司馬貞《索隱》：「《荊州占》云：瓠瓜，一名天雞，在河鼓東。瓠瓜明，歲則大熟也。」張守節《正義》：「匏瓜五星，在離朱北，天子果園。占：明大光潤，歲熟；不，則包果之實不登；客守，魚鹽貴也。」此句謂可以撫摸青天而摘下匏瓜星。 [37]「恍惚」句：謂精神不定而忘記歸去。 [38]清淺：指銀河。《古詩十九首》：「河漢清且淺。」後人遂徑以「清淺」指銀河。 [39]織女機：此處指織女星。《史記·天官書》：「婺女，其北織女。織女，天女孫也。」按：織女三星，在銀河北，與銀河南之牽牛星相對。 [40]坐相失：遂消失。坐，副詞；遂，就。 [41]五雲：謂青、白、赤、黑、黃五色之雲。《關尹子·二柱》：「五雲之變，可以卜當年之豐歉。」又指五色瑞雲，古代作為吉祥徵兆。《南齊書·樂志》：「聖祖降，五雲集。」 【評箋】 沈濤《匏盧詩話》：《古詩》「河漢清且淺」，李白《游太山》詩：「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是即以「清淺」為河漢。 按：此詩描寫山行夜景，想像仙境，更為空靈飄忽。 又按：此組詩並為天寶元年四五月間登泰山而作。詩中言及「玉女」、「青童」、「仙人」與其談笑遨遊，表現出這一時期詩人仍有強烈的求仙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