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古風(其十六)

李白 《李白選集》
天津三月時[1],千門桃與李。朝為斷腸花[2],暮逐東流水。前水復後水,古今相續流。新人非舊人,年年橋上游[3]。雞鳴海色動[4],謁帝羅公侯[5]。月落西上陽[6],餘輝半城樓。衣冠照雲日,朝下散皇州[7]。鞍馬如飛龍,黃金絡馬頭[8]。行人皆闢易[9],志氣橫嵩丘[10]。入門上高堂,列鼎錯珍羞[11]。香風引趙舞,清管隨齊謳[12]。七十紫鴛鴦,雙雙戲庭幽[13]。行樂爭晝夜,自言度千秋。功成身不退,自古多愆尤[14]。黃犬空歎息[15],緑珠成釁讎[16]。何如鴟夷子[17],散髮棹扁舟[18]。 【注釋】 [1]天津:古浮橋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陽市舊城西南、隋唐皇城正南的洛水上。此借指洛陽。《元和郡縣志》卷五河南道河南府河南縣:「天津橋,在縣北四里。隋煬帝大業元年初造此橋,以架洛水,用大纜維舟,皆以鐵鎖鉤連之。南北夾路,對起四樓,其樓為日月表勝之象。然洛水溢,浮橋輒壞,貞觀十四年更令石工累方石為腳。因《爾雅》『箕斗之間為天漢之津』,故取名焉。」 [2]斷腸花:楊齊賢註:「言三月之朝,人見桃李爛漫,春心搖蕩,感物傷情,腸為之斷。至於日暮,花已零落,隨逐東流之水。」劉希夷《公子行》:「可憐楊柳傷心樹,可憐桃李斷腸花。」「傷心」與「斷腸」互文見義,詩人即用其意。 [3]「前水」四句:復,宋本校:「一作非。」新,宋本校:「一作今。」 [4]「雞鳴」句:楊齊賢註:「海色,曉色也。雞鳴之時,天色昧明,如海氣朦朧然。」一説海色動謂日出時海水沸騰,疑非是。 [5]「謁帝」句:謁,拜見。羅,排列。此句意謂公侯列隊拜見皇帝。按唐沿漢制,稱洛陽為東都,從高宗到玄宗,皇帝經常東幸,文武百官隨從,在東都上朝。其時長安則設西京留守。 [6]西上陽:宮名。《舊唐書·地理志一》河南道東都:「上陽宮,在宮城之西南隅。南臨洛水,西拒穀水,東即宮城,北連禁苑。宮內正門正殿皆東向,正門曰提象,正殿曰觀風。其內別殿、亭觀九所。上陽之西,隔穀水有西上陽宮,虹梁跨穀,行幸往來。皆高宗龍朔後置。」西上陽,宋本校:「一作上陽西。」 [7]「朝下」句:意謂下朝後各官員散往東都各處。皇州,《文選》卷三〇謝朓《和徐都曹》詩:「春色滿皇州。」張銑註:「皇州,帝都也。」 [8]「鞍馬」二句:形容官僚臣屬下朝後在路上的神氣。飛龍,《後漢書·明德馬皇后紀》:「車如流水,馬如游龍。」《晉書·食貨志》:「車如流水,馬若飛龍。」黃金絡馬頭,古樂府《雞鳴曲》、《相逢行》、《陌上桑》中的成句。 [9]闢易,驚退躲避。《史記·項羽本紀》:「項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數里。」張守節《正義》:「言人馬俱驚,開張易舊處,乃至數里。」辟,同「闢」。 [10]橫嵩丘:橫,橫暴、強橫。嵩丘,嵩山。古稱中嶽,在今河南登封縣北。此句謂朝官得志,盛氣橫溢嵩山。 [11]「列鼎」句:列,布陳。鼎,古食器,多用青銅製成。錯,錯雜。珍羞(饈),名貴珍奇的食物。此句謂桌上雜陳各種佳餚。 [12]「香風」二句:香風,指脂粉香味隨風飛散。清管,清澈的管樂之聲。謳,古代齊國稱唱歌曰謳。春秋戰國時代,趙舞、齊謳皆負盛名。左思《嬌女詩》:「從容好趙舞。」《漢書·禮樂志》:「齊謳員六人。」 [13]「七十」二句:古樂府《雞鳴曲》、《相逢行》皆云:「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此「七十」即舉成數,指鴛鴦之多,非實數。鴛鴦,鳥名。雌雄偶居不離,古稱「匹鳥」,常用以比喻夫婦。 [14]愆尤:罪過,災禍。 [15]「黃犬」句:用秦相李斯被殺典故。《史記·李斯列傳》載李斯獄中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父子相哭而夷三族。李白詩賦屢用此事。見《行路難》其三注。 [16]「緑珠」句:《晉書·石崇傳》:「崇有妓曰緑珠,美而豔,善吹笛。孫秀使人求之。崇時在金谷別館,方登涼臺,臨清流,婦人侍側。使者以告,崇盡出其婢妾數十人以示之,皆藴蘭麝,被羅縠。曰:『在所擇。』使者曰:『君侯服御,麗則麗矣,然本受命指索緑珠,不識孰是。』崇勃然曰:『緑珠吾所愛,不可得也!』……崇竟不許。秀怒,乃勸(趙王)倫誅崇。……崇正宴於樓上,介士到門,崇謂緑珠曰:『我今為爾得罪!』緑珠泣曰:『當效死於官前。』因自投於樓下而死。……崇母兄妻子無少長皆被害。」釁(xìn),事端。讎(chóu),怨仇。 [17]鴟夷子:指春秋時越國大夫范蠡。《史記·貨殖列傳》:「昔者越王勾踐困於會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范蠡既雪會稽之恥……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皮,之陶,為朱公。」又《越王勾踐世家》:「范蠡事越王勾踐,既苦身勠力,與句踐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吳,報會稽之恥……范蠡浮海出齊,變姓名,自謂鴟夷子皮。」司馬貞《索隱》:「范蠡自謂也。蓋以吳王殺子胥而盛以鴟夷,今蠡自以有罪,故為號也。韋昭曰:『鴟夷,革囊也。』」 [18]「散髮」句:謂棄冠簪,不束髮而隱居。棹,宋本校:「一作弄。」棹扁舟,指泛遊江湖。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評「新人」二句:承「流」變聲,見古意。又評「雙雙」句以上:政須多言之;榮華處,皆是斷腸處。 蕭士贇《分類補注李太白詩》:大意蓋謂天津橋水閲人亦多矣。富與貴者自謂可以長保而不知退,安知其無李斯、石祟之禍乎?何如范蠡之勇退為高也? 徐禎卿曰:此篇諷時貴也。(郭雲鵬本引)又曰:「黃犬」句應前貴寵之言,「緑珠」句應前歌舞之言,「鴟夷」句應前功成身退之言。(王琦注引) 唐汝詢《唐詩解》卷三:此歎在朝之臣持爵祿而不能退,終以取禍也。首以桃李為比,見榮華之易盡;次以流水起興,見人代以數更。於是歷敘權貴豪奢之事,因言彼方溺於富貴之樂,自謂身可永存。不知功成不退,未有不遭罪累者,李斯、石崇之禍可鑑也。豈若范蠡之乘扁舟邪? 沈德潛《唐詩別裁》卷二:歷言權貴豪侈,沉溺不返,而有李斯、石崇之禍,不如范蠡扁舟歸去之為得也。前用興起。 《唐宋詩醇》卷一:此刺當時貴幸之徒怙侈驕縱而不恤其後也。杜甫《麗人行》,其刺國忠也微而婉,此則直而顯,自是異曲同工。……《詩眼》以為:建安氣骨,惟李杜有之,良然。 按:此詩當為開元二十二年(七三四)春遊洛陽時所作。據《舊唐書·玄宗紀》記載,開元二十二年正月己丑,玄宗幸東都,由此可知是年春天百官在東都上朝全為寫實。全詩描寫、敘述、用典、議論融會一體,自然流暢,諷刺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