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 四 李白在長安

李長之 《李白》
——李白對盛唐的政治之認識 李白是真的到了長安了! 李白到長安這件事果然排場不小,傳說唐明皇降輦步迎,親為調羹,說什麼:「您是老百姓,可是您的大名能讓我也知道了,如果不是平素道德高尚,如何能到這樣?」 (1) 而且又傳說還請他起草了一些文告 (2) ,寫過《答蕃書》 (3) 之類。 表面上似乎很看重他,其實像唐明皇那樣一個沉溺於酒色的糊塗皇帝,哪裡有什麼愛才的思想,不過拿他來玩弄而已。例如有一次,是宮裡牡丹花盛開了,唐明皇和楊太真妃(即楊貴妃,這一年還沒有冊封貴妃,那是以後的事)在宮裡賞花,先請李龜年領導梨園弟子(唐明皇自己的戲班)唱歌,舊調子已聽膩了,忽然想起:「為什麼不請李白也來作新詞呢?」就又請了李白來。於是李白也就馬上寫了《清平調》三首,道是: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這是說太真妃比楚襄王夢中遇見的神女還漂亮)。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趙飛燕)倚新妝! 名花(牡丹)傾國(太真妃)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李白就這樣參加在他們這種荒淫享樂的生活中了。 (4) 杜甫寫有《飲中八仙歌》,其中給這時的李白作了一幅速寫(李白、杜甫並非同時在京,杜甫的描寫可能是日後入京時聽自傳聞): 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自稱臣是酒中仙」的李白 (清)上官周 繪 可見當時的李白是過著稀里糊塗的日子,他還以為得意呢。八仙之中的另一位是老詩人賀知章,這時八十多歲了,杜甫稱為「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的,原來也是酒鬼,常常因為酒醉落水。他卻是真正欣賞李白的,不像唐明皇那樣戲弄的態度。一見李白,大加讚賞。見了李白作的反對侵略戰爭的歌曲《烏夜啼》 (5) : 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 機中織錦秦川女(指晉時竇滔妻蘇氏。竇滔遠去流沙,蘇氏織成沉痛的迴文詩寄他),碧紗如煙隔窗語。 停梭悵然憶遠人,獨宿孤房淚如雨。 曾稱道:「鬼神讀了這詩,也得感動得落淚!」賀知章見李白飄然不群,就又給他加了一個稱呼,叫「謫仙人」,意思是說李白就像原是仙人,因為犯了過錯,而被貶到人間的。李白很得意這個稱呼,自己也承認是「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答湖州迦葉司馬問白是何人》)了。杜甫後來也曾把這事寫在詩里:「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聲名從此大,汩沒一朝伸。」(《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但李白現在過的日子,也可說是幫忙或者幫閒的日子。他後來回憶道: 漢家天子馳駟馬,赤車蜀道迎相如(自比司馬相如)。 天門九重謁聖人(指唐明皇),龍顏一解四海春。 彤庭左右呼萬歲,拜賀明主收沉淪。 翰林秉筆回英盼,麟閣崢嶸誰可見! 承恩初入銀台門,著書獨在金鑾殿。 龍駒雕鐙白玉鞍,象床綺席黃金盤。 當時笑我微賤者,卻來請謁為交歡! ——《贈從弟南平太守之遙》 昔在長安醉花柳,五侯七貴(原是漢朝的五個王侯以及當時著名的七大貴族,借用了指唐代的統治階級)同杯酒。 氣岸遙凌豪士前,風流肯落他人後? 夫子(指辛判官)紅顏我少年,章台(長安街名)走馬著金鞭。 文章獻納麒麟殿,歌舞淹留玳瑁筵。 …… ——《流夜郎贈辛判官》 李白在宮廷里,便這樣混了一陣子。有時撒撒酒瘋,醉時還讓當時最有勢力的太監,唐明皇的親信高力士,給他脫過靴子。 他像一般混進統治集團的文人一樣,在得意之中,便也很作了一些像《清平調》那樣幫閒的文字。唐明皇對於他呢,也就把他安置在翰林院裡,稱為學士——翰林院也恰是皇帝的一群清客的所在。後來想叫他當中書舍人 (6) ,這也無非是一種秘書的地位,利用他的文筆就是了。他的得意,也不過如此。 然而另一方面,李白究竟是詩人。他在宮廷里不久,也就不滿意起來,有點醒悟了。首先,他原是無拘無束的人,他愛的是讀書,喜的是寫詩,處在官場的摩擦中,便處處有捉襟見肘的侷促: 晨趨紫禁中,夕待金門詔。 觀書散遺帙,探古窮至妙。 片言苟會心,掩卷忽而笑。 青蠅易相點,《白雪》難同調(受人排斥,曲高和寡)。 本是疏散人,屢貽褊促誚。 雲天屬清朗,林壑憶游眺。 或時清風來,閒倚欄下嘯。 嚴光桐廬溪,謝客(謝靈運)臨海嶠。 功成謝人間,從此一投釣。 ——《翰林讀書言懷呈集賢諸學士》 這是說出心裡話來了:會心的讀書多麼有味兒!遊逛山水,多麼值得留戀!現在卻偏偏憋在這裡受拘束!想起隱士嚴子陵,想起詩人謝靈運,巴不得還是趕快立功,趕快走掉吧——從政和學道的矛盾,又在這裡發酵了。 可是他是沒法立功的。因為,這時執政的大權是在老奸巨猾的李林甫手裡,他既專橫,又多詐術,今天對付這個,明天對付那個,他和任何人都摩擦,任何人都怕他。另外,還有楊太真妃一系的貪官污吏,像楊國忠等,還在躍躍欲試,想奪取政權。安祿山也就是利用這種空隙,而想來一次大投機的。唐明皇完全是過糊塗的日子。詩人的李白,空有單純的抱負的李白,不要說鬥不過他們,恐怕連了解他們那一些把戲也不容易。 在矛盾中,李白只好偏向於另一方面,想退了。在李白到長安的第二年,賀知章是要告老還家了。唐明皇約了許多詩人,都寫詩餞行。李白在應制的一首中雖然說:「借問欲棲珠樹鶴,何年卻向帝城飛?」好像還希望賀知章再回來似的,但這是當著唐明皇的面子而已,他自己用私人的名義送別的一首卻就不同了: 鏡湖流水漾清波,狂客歸舟逸興多! 山陰道士如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指王羲之寫字換鵝的故事)。 ——《送賀賓客歸越》 絲毫不勸他回來,而且羨慕他的逸興呢。 在野的李白就想在朝,在朝的李白卻想在野。他在《金門答蘇秀才》詩中說「願狎東海鷗,共營西山藥」,他覺悟到「得心自虛妙,外物空頹靡」;他在《朝下過盧郎中敘舊遊》詩中說「卻話山海事,宛然林壑存」,他渴想的是「何由返初服,田野醉芳樽」。我們要注意,這裡的前一首詩是寫在金門,金門即指宮門,後一首詩是寫在剛下朝之後,卻都是在宮廷生活中而表示出急切要離開了。 賀知章畫像 他堅決要求出走,於是唐明皇也答應了。這事除了李白本人的志願以外,也還由於他常醉酒,唐明皇怕他酒後鬧亂子,泄露機密,在宮廷里不宜。 (7) 也由於一般權貴嫉妒他。顯然可據的,排擠他的有張垍和高力士。張垍是驗馬,也在翰林院,後來曾投降安祿山。這樣的人物,妒才害能,排擠李白,當然是可能的。 (8) 高力士是從唐明皇小時就侍候起的太監,唐明皇稱他為「老奴」。他的勢力有多大呢?太子見了也稱老兄,王侯們見了稱翁,駙馬一輩的見了要叫爺爺。他有一次鑄了一個廟鍾,誰要敲一下,就要出一百串錢,可是大家爭著敲,最少的也敲十下,為了巴吉他。 (9) 他是這樣一個有勢力的人物,李白卻拿奴隸身份(本來的身份)待他,他當然會忌恨。據說,楊太真妃因為李白寫《清平調》,原很喜歡他,就常自己唱。高力士乘機便道:「我以為你恨李白呢。」太真妃問:「為什麼?」高力士說:「你看,他把你比趙飛燕,多可惡哇!」 (10) 這話提醒了她,她也就自然說李白的壞話了。不過,我們想,李白之不適於在長安,原因還不止此,那是一個統治階級內部鬥爭異常險惡的局面,李白原是不容易應付的——尤其像李林甫那般狡詐的老官僚! 他受了排擠是沒有問題的,他自己作的詩中有:「讒惑英主心,恩疏佞臣計。彷徨庭闕下,嘆息光陰逝。」(《答高山人兼呈權顧二侯》)他替宋若思寫的薦自己的表中也說:「為賤臣詐詭,遂放歸山。」他同時的詩人任華也說:「權臣妒盛名,群犬多吠聲。有敕放君卻歸隱淪處,高歌大笑出關去。」(《雜言寄李白》) 他也就只好這樣大模大樣而去了。 他在長安一共待了多久呢?「離居在咸陽,三見秦草綠」(《以詩代書答元丹丘》),不過三年!他在長安,頭一年為賀知章老詩人所賞識,第二年賀知章走了,第三年他自己也走了。 雖然短短的三年,李白對於所謂盛唐的統治集團的罪惡卻有了初步的認識。像他的詩中說: 大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 中貴多黃金,連雲開甲宅。 路逢鬥雞者,冠蓋何輝赫! 鼻息干虹蜺,行人皆怵惕。 世無洗耳翁,誰知堯與跖? ——《古風》五十九首,其二十四 這是說像高力士那般人,土地兼併之凶!歷史上說他們占的房產,有京城的一半。 (11) 又說鬥雞的人,都做了大官。 (12) 他們氣焰之大,喘口氣,都可以高入天上。李白憤怒地說,他們簡直和有名的大盜盜跖沒有分別! 他很惋惜,「一百四十年,國容何赫然」,可是糟蹋在「鬥雞金宮裡,蹴踘瑤台邊」(《古風》五十九首,其四十六),在統治者享樂中斷送了。他看出了當時政治的危機:「奸臣欲竊位,樹黨自相群。」(《古風》五十九首,其五十三)他指責唐明皇是像殷紂王、楚懷王那樣糊塗:「殷後亂天紀,楚懷亦已昏!」(《古風》五十九首,其五十一) 他對於唐明皇曾經這樣下過結論:「徒希客星隱,弱植不足援。」(《書情贈蔡舍人雄》)他說他自己只能希望像嚴子陵那樣,退隱就算了,唐明皇是不可救藥的。他也曾說:「區區精衛鳥,銜木空哀吟。」(《寓言》)他像那有心填海的精衛鳥一樣,雖有報國的熱忱,卻沒有施展的機會。 詩人何嘗不看得透!於是他只好繼續漂泊! 《貴妃上馬圖》(局部) (元)錢選 繪 * * * (1)  李陽冰《草堂集序》:「(皇祖)謂曰:『卿是布衣,名為朕知,非素蓄道義,何以及此?』」 (2)  李陽冰《草堂集序》:「問以國政,潛草詔誥。」李白《贈崔司戶文昆季》也說:「布衣侍丹墀,密勿草絲綸。」 (3)  此據范傳正《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劉全白《唐故翰林學士李君碣記》作《和蕃書》,樂史《李翰林別集序》同。小說中便變成《嚇蠻書》了。我們也不知道是「和」還是「嚇」,所以採取了「答」。 (4)  韋叡《松窗錄》。 (5)  孟棨《本事詩》,有謂是《烏棲曲》,有謂是《烏夜啼》,因為《烏夜啼》一詩比《烏棲曲》深刻,所以我們認為《烏夜啼》可能性大。 (6)  魏萬《李翰林集序》:「許中書舍人……」 (7)  范傳正《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既而上疏請還舊山,玄宗甚愛其才,或慮乘醉出入省中,不能不言溫室樹,恐掇後患,惜而遂之。」 (8)  魏萬《李翰林集序》。 (9)  《資治通鑑》卷二一六。 (10)  韋叡《松窗錄》。 (11)  《新唐書·宦者傳》。 (12)  陳鴻《東城老父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