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俚曲集 · 04、入泮

蒲松齡 《聊齋俚曲集》
高公、高母上雲小長命跟他三叔高季去考,已是二十餘日。聽說考完了好幾日了,怎麼不見回來?夫人說他三叔是好秀才,又老成,自然教導那孩子或者不差。 [耍孩兒]我那兒心志高,十三歲望進學,跟他叔叔去進場。場裡考了好幾日,人家童生都來了,全不見我兒郎到。雖沒有千里萬里,也隔著水遠山遙。 高季領長命率家人上雲長命進了場玩耍了幾日,或者教我哥嫂擔心。忙忙走來,已到家門,待俺即忙進去。 我侄兒會做文章,但他意興太顛狂。考前不依他閒遊盪,考後方才領著他去,看了亭榭看池塘,連朝便惹的倚門望。進門來先參哥嫂,叔侄倆竟到高堂。 家人忙報俺三叔合哥來了。仲鴻說好好!高季進門說小弟與哥嫂拜揖。仲鴻說辛苦了!拿坐來與叔坐的。長命說給爹娘磕頭。夫人說我兒,你休磕頭了,你坐下歇歇罷。仲鴻說怎麼來到如今?高季說小長命待要耍耍,出了場留了幾日,所以來遲。仲鴻說文章如何? 三兄弟你聽著:孩子不敢望進學,叫他先學著認認號。咱既不曾求情面,咱又不能去下操,文章也未必能做的妙。進了學千萬僥倖,進不了也就罷了"。 高季說文章到通。點名時宗師見他小,還問他年紀,只怕也有些指望。但只是學道是要錢的。 [銀紐絲]使銀錢也把好缺也麼挑,當日的文章未必高。甚操淖敲門磚把進士嘮。再做十年官,滿眼盡蓬篙,破題兒也忘了怎麼造。酒色養的那脾胃嬌,那厭氣時文也不待瞧。我的天,學道瞎,真是瞎學道! 學棚里原是傀儡也麼場,撮猴子全然在後堂。最可傷,瞎子也鑽研著看文章。雇著名下士,眼明又心強,本宗師也做的有名望。若遇著那混賬行,肉吃著腥氣屎吃著香,我的天,喪良心,真把良心喪!宗師的主意甚精也麼明,只要實壓著栽上星。求人情,好歹將來未可憑。不如包打上二百好冰凌,上公堂照他皮臉衡,要進童生是童生,要進幾名是幾名。我的天,靈應真,可有真靈應! 怨不的宗師大稱也麼稱,他下的本錢也不輕。好營生,至少也弄個本利平。既然做生意,只望交易成,下上本誰不望利錢重?大縣進學十五名,其實三停只一停。我的天,僥倖難,真是難僥倖!仲鴻說進學這樣難,就不必指望。他孩子又小,不進也罷了。高季說也未必。就若是進,必在三四名;沒有就沒有了。仲鴻說怎麼說呢?高季說以下都是錢了。 點著名學道笑顏也麼開,喜的原不是求真才。心暗猜,必定是大包封進來。只求成色正,不嫌文字歪,把天理丟靠九霄外。那管老童苦死捱,到老鬍鬚白滿腮。我的天,壞良心,真把良心壞! 仲鴻說童生有多大年紀的?高季說咱這臨縣中有一個劉太和,今年六十五了。一夥小童生見了他每日考,便都戲他說:劉大爺,你好做詩,何不做一首?劉太和說:什麼為題?眾人說:就指著自家罷。劉太和順口念道: 從那來了個春風鼓,童考考到六十五。沒錢奉上大宗師,熬成天下童生祖! 仲鴻大笑說這也可笑可笑! 童生考成了白頭也麼翁,盤纏也得數萬銅。到學宮,八十衣中告不中。咱家小長命,不到著實通,不肯教他塞人家空。歲歲宗師一樣,同,再沒個出來秉秉公。我的天,搖動心,都把心搖動! 報子上雲報報報,俺先到,打了一個肩,崩了一宿道。買報使了四兩銀,指望還賺七八吊,還賺七八吊。 高大爺家相公進了,這就是個肥主子,攤著他也是咱的造化。來此已是高大爺門首。門上大哥傳一聲:高蕃進了第四名,俺來報喜哩。家人慌忙來報哥哥進了第四名,報子討賞哩。仲鴻說呀!奇哉奇哉!他果然進了,可喜可喜! 如今世道愛錢也麼神,無錢難得跳龍門。這頭巾,顛顛約值二百銀。孩子忒也小,安心待①來春,科考才折蹬那糧食園。誰想全不費分文,竟進了臨江第四人。好運交,這才交好運! 叫人來,賞那報子二兩銀子一匹紅。家人應介長命我兒,你去歇歇,好上府複試。三弟,你還送他一遭。 都答應說是。 高公人說宗師太不通,高母不愛文章只愛銅; 高季說長說短憑他去,長命只管咱不罵文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