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俚曲集 · 03、遷居

蒲松齡 《聊齋俚曲集》
樊公上雲虛度人間五十秋,短袍破爛又流丟;街頭個個稱師傅,實與人家去放牛。 咱家姓樊名才,字子正,每年以教書為業。賃了高仲鴻家一口屋,不覺住了四年。主人到極盛德。明年的館在北門裡頭,隔著這裡太遠,不免攜家搬去。 [耍孩兒]教書教了三十年,卷著席頭沿地里搬,幾乎住遍了峽江縣。惟有這裡住的久,主客相交算有緣。明年又弄的不方便,領打著老婆孩子,北門裡又要重遷。 樊婆徐氏上雲嫁得窮酸丁,飄零五十春;搬來又搬去,南北似流民。自己徐氏便是。老頭子說在北門裡頭賃下了一口房子,今日要搬,只得合家收拾收拾。 半領席一片氈,一個鍋子一個壇,找找休忘了筆合硯。一桌破櫃掃掃土,棉花車子落落弦。常言破家值萬貫,你看看這破鞋破襪,亂烘烘堆滿床前。 樊子正說我去外邊雇一個挑腳的,拾掇上給他挑著,下剩的咱自家拿著罷。 箱子裡滿滿當當,破傢伙流流的一筐,匙箸碗碟掖打上。包起你為人的那藍絹襖,我還有撒腳的鞋一雙,尿鱉兒還沒處放。你從容收拾妥當,我待去辭別街房。 我去別別街房,辭辭仲鴻。你合江城收拾下飯,我回來吃。攜行李並下,高公上雲樊子正今日要移居,他還來作別。咳,他到是個好人,怎麼就無個定所? 樊子正實是窮,今日西來明日東,為人空好中何用?在這裡住了三四載,我待他不與客戶同,臨別還得走相送。他或者收拾妥當,必定還到我家中。 叫道人來,你看您樊大爺來,即刻報我知道。手下人答應是,樊公上老仲是個盛德人,見了相愛更相親,欠下房價更不問。若遇著冬年寒節,請我閒談酒滿斟,好處一言真難盡。臨起身登門奉拜,謝謝他大德洪恩。 遠看見那門上一人,看見我他就進去了,想是他去報他主人。呀!那不是高大哥巳出來了?待俺速走一步。高公上前,一行走著便說今日必於喬遷了?子正說敬來叩別。握手到了堂中,即便作揖叩謝 連年來作踐非常,孩兒入閣又穿房,跳圈兒乖破了紅紗帳。使破鋤頭砍壞了斧,不肯教我去賠償,借的糧食不上賬。敬登門磕頭拜謝,這恩德生死難忘! 握手到了堂中,即便作揖叩射!高公說這是那話。請坐請坐。老頭子睃不上那少年,說句話霧罩雲山,時腔真有十可厭。喜的至誠又忠厚,表里真實無妄言,以後難得常相見。我為人村粗直率,有小錯單望海涵。 子正說這是套言了。小弟還有幾件傢伙不曾收拾,就此告別。高公說那有此理!小弟還有一杯薄酒奉餞。子正說心領罷。不能取擾,足見高情。高仲鴻那裡肯依,說不過一頓粗飯。子正沒奈何,又坐下了。仲鴻便叫快拿酒來!手下人說酒到。仲鴻說我親遞一杯。子正說不勞不勞。 [黃鶯兒]高說一杯奉坐前,聽小弟告一言:以後難得常相見。暫且留連,暫且盤桓,畢酒還有家常飯。莫推謙,酒薄情厚,請告一杯千。 子正說忒也多情了! 老兄情太高,擾過了千萬遭,不曾杯水將恩報。又飲香醪,又享佳肴,臨別又領兄台教。不勞消,相隔不遠,何必在今朝?已是領過情了,別了罷。仲鴻拉住說豈有此理!即時飯到。子正說忒也過擾了。 一別路途遙,蒙相別情義高,不領也被旁人笑。留也是虛邀,飯也是免囂,你我惟有心相照。請飽叨,省的老嫂,重複費烹調。子正說已是醉飽了,就此告別。仲鴻說老兄既忙,小弟也不敢久留。搖手送介芥蒂無分毫,我兩人道義交,往來盡脫虛圈套。心戀戀難拋,恨重重難消,臨行還有言相告。請聽著:如有閒空,相訪莫辭勞。 子正說是是,請了。高公下,子正抬頭看介呀!天已晌午了。其實不能他去,俺且回家再處。急走介 [香柳娘]客何曾謝完,客何曾謝完,抬頭看天,一客拜到晌午轉。急等著要搬,急等著要搬,心火又生煙,諸事還不辦。老婆兒望穿,老婆兒望穿,定說老漢一去不回還。 作進門介,徐氏說你灶死我也!怎麼一去不還了?子正說一言難盡。 蒙仲鴻死留,蒙仲鴻死留,難把身抽,三杯已是飯時候。才剛剛罷休,才剛剛罷休,好似魚脫鉤,兩腳忙忙走。跑的來汗流,跑的來汗流,不暇再別兩鄰朋舊。 徐氏說已是收拾停當,快去叫那腳夫來。子正叫:腳夫那裡?腳夫上等候已久。交行李介老婆子,你挎著這筐子;江城,你拿著小籃兒;我抗著板凳。 將房門放開,將房門放開,滿地塵埃,該把房屋深深拜。看樑柱庭階,看樑柱庭階,炕沿鍋台,住你三年外。今別你去來,今別你去來,腳夫等侯,不得遲挨。 走介,江城哭介俺跟不上呢!子正說您娘倆慢走,我到前邊等著。下,徐氏唱 叫江城女孩,叫江城女孩,步步走來在後邊,誰相待?俺慢慢行來,俺慢慢行來,啼哭淚滿腮,看被人驚怪。又過巷穿街,又過巷穿街,布衣上蓋,羅裙塵埃。 子正、腳夫歇介,徐氏說江城,那不是你爹爹在那裡等咱?我兒快走些。走介,腳夫要走,江城哭了說俺還待歇歇。子正說咱就再坐坐。 俺無可奈何,俺無可奈何,孩兒細弱,啼啼哭哭真難過。只得且磨陀,只得且磨陀,共向街頭坐,行人漸漸多。難把你拉拖,難把你拉拖?只管倒磨,你是待怎麼? 又歇了歇說咱可走罷。江城搖頭說俺不!子正起來說這妮子什么正經!我還先走罷。下,徐氏說我兒,咱也慢慢的走著。 [皂羅袍]盼家門叫人焦灶,女孩兒生把氣淘,十來多歲還撒嬌。路途半里何時到?轉彎抹角,又過小橋,鋪面兩行,一派人煙鬧。江城又不行介,徐氏說哎喲!小歪拉骨!你可淘煞我了! 淘煞人前生業障,撅著嘴坐在路旁,不言不語淚汪汪。說走就把聲來放,什麼冤屈,皇天爺娘?坐到黃昏,終須怎麼樣? 子正上雲腳夫打發去了。娘兒兩個如何還不到?不免迎他迎去。呀!還在那檐下坐著哩。坐會子就不去了麼?徐氏說正在這裡弄鬼哩。子正說過來,我背著你走吧。江城笑說將將著罷。子正說就依著你。江城又說俺在這肩膀上站著罷。上在肩膀上介這身材幾乎一丈,到被他淘煞爺娘,丫頭還把小孩裝。腳兒跺在肩膀上,叫聲妮子,要立住壯。一個筋斗,只怕跌的殘生喪!怪丫頭站的牢壯,大立碑好似秦王。不怕翻了往下張,走來好似天仙降。一心似箭,奔走慌忙,來到家門才把孩兒放。徐氏說原來賃在此處,到也幽靜。 詩曰:半世曾無安樂窩,書齋遷處住房娜; 舊年鄰舍才相識,又去南城二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