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子居詞話 · 蓮子居詞話卷之二

吳衡照 《蓮子居詞話》
易安居士蒙詬抱誣 妃子沼吳,重歸少伯。美人亡息,再醮荊王。簡帙工訛,殊難理遣。世傳易安居士再適張汝舟,卒至對簿,有與綦處厚啟云云,為時訕笑。今以金石錄後序考之,易安之歸德甫,在建中辛巳,時年一十有八。後二年癸未,德甫出仕宦越。二十三年靖康丙午,德甫守淄川。其明年建炎丁未,奔母喪。又明年戊申,德甫起復,知建康府。又明年己酉春,罷職。夏,被旨知湖州。秋,德甫遂病不起。時易安年四十有六矣。越五年,紹興甲寅,作金石錄後序,時年五十有一。其明年乙卯,有上韓胡二公詩,猶自稱閶閻嫠婦,時年五十有二。豈有就木之齡已過,隳城之淚方深,頗為此不得已之為,如漢文姬故事。意必當時嫉元祐君子者,攻之不已,而及其後。而文叔之女多才,尤適供謠諑之喙。致使世家帷簿,百世而下,蒙詬抱誣,可慨也已。 易安再適不可信 易安居士再適張汝舟,卒至對簿,有與綦處厚啟云云。宋人說部,多載其事。大抵彼此衍襲,未可盡信。宋史李文叔傳附見易安居士,不著此語。而容齋去德甫未遠,其載於四筆中,無微辭也。且失節之婦,子朱子又何以稱乎。反覆推之,易安當不其然。 易安武陵春 易安武陵春,其作於祭湖州以後歟。悲深婉篤,猶令人感伉儷之重。葉文莊乃謂語言文字,誠所謂不祥之具,遺譏千古者矣,不察之論也。南康謝蘇潭方伯啟昆詠史詩云:「風鬟尚怯胥江冷,雨泣應含杞婦悲,回首靜治堂舊事,翻茶校帖最相思。」措語得詩人忠厚之致。 易安淑真均善於言情 易安「眼波才動被人猜」,矜持得妙。淑真「嬌痴不怕人猜」,放誕得妙。均善於言情。 言情以雅為宗 言情以雅為宗,語豐則意尚巧,意褻則語貴曲。顧敻訴衷情云云,張泌江城子云雲,直是傖父唇舌,都乏佳致。 言情之詞必藉景色映托 言情之詞,必藉景色映托,乃具深宛流美之致。白石「問後約、空指薔薇,嘆如此溪山,甚時重至。」又「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羅襪。歸來後翠尊雙飲,下了珠簾,玲瓏閒看月。」似此造境,覺秦七、黃九尚有未到,何論餘子。 詞律失考 紅友詞律,如南歌子、荷葉杯等體,多注雙調。西林先生云:雙調乃唐宋燕樂二十八調、商聲七之一曲之大段名也。詞中雨淋鈴、何滿子、翠樓吟,皆入雙調。萬氏失考,誤以再疊當之,有此卮言。 林外用古韻 林外洞仙歌,見四朝聞見錄。外,紹興三十年進士,著嫩窟類稿。齊東野語稱其人西湖酒肆,傾倒錢篋,循環無窮,時人驚傳酒肆有神仙至云云。與聞見錄所載題垂虹橋事,遊戲奇譎,仿佛同之。海鹽張詠川宗橚詞林紀事言此闋用筱、嘯韻,後段我字過字鎖字用哿、個韻。古以魚、虞、蕭、餚、豪、歌、麻、尤八韻為角聲,皆可通轉,此用古韻,不獨方言也。 以方言合韻 以方言合韻,不獨林外詞。韓玉賀新郎、卜算子,程珌滿庭芳、減字木蘭花,趙長卿水龍吟,與黃魯直「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笛」,借葉瀘邛間音均,詞家用韻變例。 浣溪沙 周官內司服素沙。鄭註:今之白縛也。按沙,古紗字,今詞名浣溪沙,作沙是也。縛,聲類以為今正絹字。 無名氏同調異名錄 臨江仙一名雁後歸,見東山寓聲樂府。江城梅花引一名攤破江神子,見書舟詞。八聲甘州一名瀟瀟雨,鳳凰閣一名數花風,霜葉飛一名斗嬋娟,見山中白雲。朝天子一名朝天紫,見詞品。十六字令一名花嬌女,如夢令一名小梅花,天仙子一名萬斯年,點絳唇一名十八香,思歸樂一名二色宮桃,朝玉階一名散天花,青玉案一名客中憶,夢行雲一名六么花十八,倒犯一名吉了犯,見無名氏同調異名錄。此紅友詞律所未載。 明人自度腔 紅友詞律,於明人自度腔概置弗錄。既錄金元制矣,何獨於明而置之。謂律呂有未協,又安知律呂之必不協也。竊意王太倉之怨朱弦、小諾皐,楊新都之落燈風、誤佳期,徐山陰之鵲踏花翻,陳華亭之闌干拍,皆當補列。惟湯臨川添字昭君怨,本出傳奇,宜從乾荷葉、小桃紅例,以示界限。 沈毛自度曲 滿鏡愁,仁和沈謙自度曲也。撥香灰,錢唐毛先舒自度曲也。 張炎絕句 袁桷延祐四明志載張炎題腰帶水絕句云:「犀繞魚懸事已非。水光猶自濕雲衣。山中幾日渾無雨,一夜溪痕又減圍。」趙谷林稱其語意佳絕。按叔夏詩,朱竹垞曾見於金陵,後不可得。其詞源上下卷,令江都有刊本。 張炎題墨蒲萄畫卷 張叔夏題曾心傳藏溫日觀墨蒲萄畫卷詞,山中白雲失載。曾與叔夏交最深,集中故多寄贈之作。溫號知歸子,宋末僧也。詞云:「想不勞、添竹引龍鬚,斷梗忽傳芳。記珠懸潤碧,飄颻秋影,曾印禪窗。詩外片雲落莫,錯認是花光。無色空塵眼,霧老煙荒。一翦靜中生意,任前看冷淡,真味深長。有清風如許,吹斷萬紅香。且休教夜深人見,怕誤他、看月上銀床。凝眸久,卻愁捲去,難博西涼。」系甘州調。叔夏亦工墨水仙,當時謂得趙子固瀟灑之意。 竹垞得力於樂笑翁 竹垞自云:「倚新聲,玉田差近。」其實玉田詞疎,竹垞謹嚴。玉田詞淡,竹垞精緻。殊不相類。竊謂小長蘆撮有南宋人之勝,而其圓轉瀏亮,應得力於樂笑翁耳。 茗柯 竹垞橄欖詞:「更憶夜闌時,配取茗柯消殘醉,滿傾壇盞。」用世說劉尹茗柯有實理語。按世說賞譽篇注,柯一作朾,又作仃,又作打。吾友陳仲魚鱣云:作朾是也。仃打別字。任誕篇,茗艼,即茗朾也。晉書山簡傳作酩酊,乃俗字。茗朾蓋形容其頹唐。晉書張憑傳,憑勃窣為理窟,亦即茗朾有實理之義。仲魚又嘗辨文選潘岳閒居賦注引安革猛詩,革猛為韋孟之偽,安羨文。錢宮詹載其說入養新錄。 竹垞詠物 竹垞詠物,不減南宋諸老。李秋錦催雪詠珍珠蘭,惜秋華詠牽牛花,李耕客珍珠令詠珥,解連環詠釧,瑤花詠玉繡球等作,細意熨貼,雖茶煙閣體物,亦無以過也。 秋錦筍詞 嘉興人家,蠶時忌筍,以音同損也。秋錦筍詞:「猶憶曉垞煙際。山童擔向水寺。正採桑時候,除了蠶娘,更無人諱。」運俗事極雅。秋錦原名虞兆潢,海鹽籍。全謝山祖望詞科摭言,戴菔塘璐吏垣牘略兩名並列,俱屬謬誤。見李敬堂集鶴徵錄。 耕客寫帆影 耕客耒邊詞:「忽遮紅日江樓暗,只認是涼雲飛度。待翠蛾簾底憑看,已過幾重煙浦。」寫帆影,真入神之筆。 王價人深於詞 嘉興王價人翃,為梅里風雅之倡,尤深於詞。相傳價人少失畢,論孟不卒讀。弱冠偶覽琵琶傳奇,輒欣然會意曰,此無難。即據案唔唔學填詞,竟合調,積三千餘篇。族弟邁人庭守粵,捆裁以往。舟次瑞洪鎮,鎮有張睢陽公廟,即鄱陽湖神也。凡渡湖者,祀廟始發。價人以公義炳千秋,功撐半壁,陰司楚粵之靈封,默相風濤之巨險,自應軫民財而紓物力。乃明禋之侈,同於暴殄,神意當不其然。因為文祭告焚之。旋解維,不數里,遇盜,價人赴水僅脫。盜取篋衍,盡投諸湖。迨抵粵署,日夕記憶不可得。鬱郁居歲余,復積百闋緘之。歸到家後發視,碎如刀劃,蝕如蟲齧,殆無完紙。此事絕異,真理之不可解者。價人買妾,難婦也,逢其故偶,還之,作滿庭芳以贈。 侯彭老詞 陳東率諸生上書,論者以比賈誼之痛哭,然其先固已有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長沙侯彭老以太學生上書得罪,詔歸本貫,綴詞別同舍,事見清波雜誌。今人知有陳東,不知有侯彭老也。詞云:「十二封章,三千里路。當年走遍東西府。時人莫訝出都忙,官家送我還鄉去。三詔出山,一言悟主。古人料得皆虛語。太平朝野總多歡,江湖幸有寬閒慮。」 遼詩話載宋高麗詞 吾鄉周松靄先生春著遼詩話,為沈歸愚先生所賞,稱其事典而核,語贍而雅。所載宋高麗詞十四闋,足以備徵文而資數典,因錄之,並附句讀。太平年云:「皇州春滿群芳麗。韻散異香旖旎。葉鰲宮開宴賞佳致。葉舉笙歌鼎沸。葉盡日遲遲和風媚。葉柳色煙凝翠。葉惟恐日西墜。葉且樂歡醉。葉」金盞子令云:「東風報暖,句到頭佳氣漸融怡。韻巍峨鳳闕,句起鰲山萬仞,句爭聳雲涯。葉梨園子弟,句齊奏新曲,句半是塤篪。葉見浦筵簪紳醉飽,句頌鹿鳴詩。葉」獻天壽云:「日暖風和更遲。韻是太平時。葉我從蓬島整容姿。葉來降賀丹墀。葉幸逢鐙節真佳會,句喜近天威。葉神仙騫算好無期。葉獻君壽,句萬千斯。葉」慶金枝令云:「莫惜金縷衣。韻勸君惜、讀少年時。葉花開堪折直須折,句莫待折空枝。葉一朝杜宇才嗚後,句便從此、讀歇芳菲。葉有花有酒且開眉。葉莫待滿頭絲。葉」風中柳令云:「愛鬢雲長,句惜眉山翠,句昨相見一時眠起。韻為伊尚未。葉欲將言相戲。葉早尊前會人深意。葉霎時間阻,句眼兒早巴巴地。葉便也解封題相寄。葉怎生是款曲,終成連理。葉管勝如舊來識底。葉」行香子慢云:「瑞景光融。韻煥中天霽煙,佳氣蔥蔥。葉皇居崇壯麗,句金碧輝空。葉彤霄外、讀瑤殿深處,句簾卷花影重重。葉迎步輦幾簇真仙,句賀慶壽新宮。葉方逢。葉聖主龍飛正休盛,句大甯朝野歡同。葉何妨宴賞,句奉宸意慈容。葉韶音接、讀霞觴將進,句慧爐飄馥香濃。葉長願承顏,句千秋萬歲,句明月清風。葉」雨中花慢云:「宴闋倚闌,句郊外乍別芳姿,句醉登長陌。韻漸覺聯綿離緒,句淡薄秋色。葉寶馬嘶頻,句寒蟬噪晚,句正傷行客。葉念少年蹤跡。葉風流聲價,句淚珠偷滴。葉從前與酒朋花侶,句鎮賞畫樓瑤席。葉今夜裡清風明月,句水邨山驛。葉往事悠悠如夢,句新愁苒苒如織。葉斷腸望極。葉重逢何處,句暮雲凝碧。葉」萬年歡慢云:「禁籞初晴。韻見萬年枝上,句巧囀鶯聲。韻藻殿連雲,句萍曦高照檐楹。葉好是簾開麗景,句裊金爐、讀香暖煙輕。葉傳呼道天蹕來臨,句兩行拱引簪纓。葉看看筵敞三清。葉洞寶玉杯中,句滿酌犀觥。葉爛漫芳葩,句斜簪慶快春情。葉更有簫韶九奏,句簇魚龍、讀百戲俱呈。葉吾皇願久保洪圖,句四方長樂昇平。葉」百寶妝云:「一抹弦器,句初宴畫堂,句琵琶人抱當頭。韻髻雲腰素,句仍占絕風流。葉輕攏慢捻生情態,句翠眉顰、讀無愁還似愁。葉變新聲自成濩索,句還共聽,句奏梁州。葉彈到遍急敲頻,句分明似話,句爭知指面纖柔。葉坐中無語,句惟斷續金虬。葉曲終暗會王孫意,句轉步蓮、讀徐徐卸鳳鉤。葉捧瑤觴為喜知音,句勸佳人沈醉遲留。葉」惜花春起早慢云:「向春來睹園林繡出,句滿楹鮮萼。韻流鶯海棠枝上弄舌,句紫燕飛繞池閣。葉三眠細柳,句垂萬條羅帶柔弱。葉為思量昨夜,句去看花猶自斑駁。葉須拚盡日尊前,句當媚景良辰,句且恁歡謔。葉更闌夜深,句秉燭對花酌。葉莫孤輕諾。葉鄰雞唱曉,句驚覺來連忙梳掠。葉向西園惜群葩,句恐怕狂風吹落。葉」水龍吟令云:「洞天景色長春,句嫩紅淺白開輕萼。韻瓊筵鎮起,句金爐煙重,句香凝錦幄。葉窈窕神仙,句妙呈歌舞,句攀花相約。葉彩雲月轉,句朱絲網除,句任語笑、讀拋球樂。葉繡袂風翻鳳舉,句轉星眸、柳腰柔弱。葉頭籌得勝,句歡聲近地,句花光容約。葉滿座嘉賓,句喜聽仙樂。葉交傳觥爵。葉龍吟欲罷,句彩雲搖曳,句相將去、讀歸寥廓。葉」水龍吟慢云:「玉皇金闕長春,句民仰高天欣戴。韻年年一度定佳期,句風情多感慨。葉綺羅競交會。葉爭折花枝兩相對。葉舞袖翩翩歌舞,句妙撩粉面,句斜窺翠黛。葉錦額門開,句彩架球兒,句當先誘神仙隊。葉融香拂席,句舞霓裳、讀動鏗鏘環佩。葉寶座巍巍,句五雲密、讀歡呼爭拜。葉退管弦,眾作欲歸去,句願吾皇萬年恩愛。葉」金盞子云:「麗日舒長,句正蔥蔥瑞氣,句徧滿神京。韻九重天上,句五雲開處,句丹樓碧閣崢嶸。葉繁宴初開,句錦帳繡幕交橫。葉應上元佳節,句君臣際會,句共樂昇平。葉廣庭羅綺紛盈。葉動一部笙歌盡新聲。葉蓬萊宮殿神仙景,句浩蕩春光,句邐迤玉城。葉煙收雨歇,句天色夜更澄清。葉又千尋火樹鐙山,句參差帶月鮮明。葉」千秋歲引云:「想風流態,句種種般般媚。韻恨別離時太容易。葉香箋欲寫相思意、葉相思淚滴香箋字。葉畫堂深,句銀燭暗,句重門閉。葉似當日歡娛何日遂。葉願早早相逢重設誓。葉美景良辰莫輕棄。葉鴛鴦帳里鴛鴦被。葉鴛鴦枕上鴛鴦睡,句似恁地,句長恁地,句千秋歲。葉」以上風中柳令、雨中花慢、萬年歡慢、水龍吟令、千秋歲引五闋,與宋樂府亦不甚異。 丁誠齋編歌詞自得譜 唐四聲二十八調,自宋以後,移並裁減,沿稱某宮某調。所謂某官某調者,曲之大段名。凡詞統入諸調中。宮調之理,近莫可曉。明成化間,丁誠齋文頫自號秦淮漁隱。編歌詞自得譜數十卷,如李太白「簫聲咽」,司馬才仲「妾本錢塘江上住」,蘇子瞻「大江東去」,李易安「蕭條庭院」,皆註明某宮某調,及十六字法,足備考訂,然亦安能質前人於異代而信其必然也。 樂府指迷 樂府指迷本為沈伯時撰,今相傳張玉田樂府指迷,與陸輔之詞旨並行者,實即玉田詞源下卷也。 度曲之度當讀入聲 度曲之度,今人去聲讀,而不知當從入聲讀也。漠書元帝贊:「自度曲,被歌聲」。註:度;音大各反,其義為隱度之度,非過度之度。以此知古文苑宋玉笛賦「度曲羊腸」,文選張衡西京賦「度曲未終」,均讀如漢書贊。 少游遣姬 秦少游姬人邊朝華,極慧麗,恐礙學道,賦詩遣之,白傳所謂「春隨樊素一時歸」也。未幾南遷,過長沙,有妓生平酷慕少游詞,至是托終身焉。少游有「郴江幸白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云云。繾綣甚至。豈情之所屬,遽忘其前後之矛盾哉。藉令朝華聞之,又何以為情。及少游卒於藤,喪還,妓自縊以殉。此女固出婁婉、陶心兒上矣。 蕭淑蘭詞 蕭淑蘭寄張世英詞「妾意為君多,君心棄妾那。」押虛字古雅。此左氏傳棄甲則那之那,訓何也。若後漢書公是韓伯休那,乃語助,當去聲讀。 劉伯壽花髮狀元紅慢 劉伯壽花髮狀元紅慢一百二字,紅友詞律失載。伯壽名幾,洛陽九老之一,石林燕語所謂戴花劉使也。神宗朝,官秘書監。時洛陽花品以狀元紅為冠,幾致仕後,攜歌工花日新就妓郜懿家賞燕,乃撰此曲。詞云:「三春向暮,萬卉成陰,有嘉艷方坼。嬌姿嫩質。冠群品,共賞傾城傾國。上苑睛畫暄,千素萬紅尤奇特。綺筵開,會詠歌才子,壓倒元白。別有芳幽苞小,步障華絲,綺軒油壁。與紫鴛鴦、素蛺蝶,自清旦、往往連夕。巧鶯喧翠管,嬌燕語雕梁留客。武陵人,念夢役意濃,堪遣情溺。」郜懿,李定母。宋同時有三李定,此劾東坡之李資深也。 詞律遺漏 詞八百二十餘調,二千三百餘體。紅友詞律錄止六百六十餘調,千百八十餘體,則此外滲漏正多矣。姑就其所見之尤可誦者抄之。袁宣卿劍器近九十六字:「夜來雨。賴倩得、東風吹住。海棠正妖嬈處。且留取。悄庭戶。試細聽、驚啼燕語。分明共人愁緒。怕春去。佳樹。翠陰初轉午。重簾未卷,乍睡起、寂寞看風絮。愉彈清淚寄煙波,見江頭故人,為言憔悴如許。彩箋無數。去卻寒暄,到了渾無定據。斷腸落日千山暮。」元遺山小聖樂七十五字:「綠葉陰濃,遍池亭水閣,偏趁涼多。海榴初綻,朵朵蹙紅羅。乳燕雛鶯弄語,對高柳鳴蟬相和。驟雨過。似瓊珠亂撒,打徧新荷。人世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富貴前定,何用苦奔波。命友邀賓,燕賞飲芳醑,淺斟低歌。且酩酊、從教二輪,來往如梭。」 詞律失載珍珠令 山中白雲珍珠令五十字,紅友詞律失載。詞云:「桃花扇底歌聲杳。愁多少。便覺道花陰閒了。因甚不歸來,甚歸來不早。滿院飛花休要掃。待留與薄情知道。伯一似飛花,和春都老。」 詞品引據博洽 楊用修詞品四卷,論列詩餘,頗具知人論世之概,不獨引據博洽而已。其引據處,亦足正俗本之誤。如云:文選江淹別賦「閨中風暖,陌上草熏」,六一詞「草薰風暖搖征轡」用此。俗本改熏作芳。中山王文木賦「奔電屯雲,薄霧濃雰」,漱玉詞「薄霧濃雰愁永晝」用此。俗本改雰作雲。杜公「關山同一點,一點字絕妙」,東坡洞仙歌「一點明月窺人」用此。今杜詩改點作照,成小兒語,幸草堂詩餘注可證。其他辨訂,淵該綜核,終非陳耀文、胡應麟輩所可仰而攻也。 柳墓在襄陽 宋茗香先生大大樽邗江雜詠云:「曉風殘月劇堪憐,夢續揚州不計年。一種荒寒誰管領,杜司動讓柳屯田。」詩致絕佳,蓋猶沿分甘余話稱儀徵西地名仙人掌,有柳耆卿墓之訛。其實柳墓在襄陽,非儀徵也。漁洋說似與避暑錄話較近。 山房隨筆之談 山房隨筆載劉改之見辛幼安,朱子張南軒為之地云云,與宋史不合。幼安兩知紹興府,皆在慶元四年以後。朱子官浙東,乃淳熙八九年間。南軒初未嘗官浙東也,又何得為之地乎。正與絕妙詞選載毛澤民見蘇子瞻事,同為無稽之言也。 日知錄論辛識 辛詞「小草舊曾呼遠志,故人今有寄當歸。」日知錄云:稼軒久宦南朝,未得大用,晚歲有廉頗思用趙之意。竊謂此當與摸魚兒、破陣子等闋合看,感慨自見。 今本長吉詩之訛 嘗疑李長吉美人梳頭歌「玉釵落處無聲膩」,釵當作梳,於義為順,且與下釵字不復,苦無從校勘。後閱苕溪漁隱水龍吟櫽括梳頭歌詞云:「縴手犀梳,落處膩無聲,重盤鴉翠。」乃信今本長吉詩之訛,賴有漁隱詞為之證也。 姜夔詞誤引桓溫語 白石長亭怨慢,小引桓大司馬云云,乃庾信枯樹賦,非桓溫語。 白日見鬼語亦有本 「雲中雞犬劉郎過,月下笙歌煬帝歸。」羅江東句也,人謂之見鬼詩。然則岳倦翁笑劉改之白日見鬼,語亦有本。 張仲舉詞兼諸公之長 張仲舉詞出南宋,而兼諸公之長。如題梅花捲子云:「墨池雪嶺三生夢,喚起縞衣仙子。仍獨自伴,瘦影黃昏,和月窺窗紙。」絕似石帚。西湖泛舟云:「藕花深,雨涼翡翠,菰蒲軟,風弄蜻蜓。」絕似梅溪。玉簪云:「琢就瑤笄光映,鬢雲斜矗。」絕似夢窗。西江客舍聞梅花吹香滿床云:「一樹瑤花,可憐影低映。怕月明、照見青禽相位。」絕似碧山。蓼花云:「船窗雨後,數枝低入,香零粉碎。」絕似玉田。 張仲舉雨詞 仲舉雨中舟次洹上,先寫四時之雨,云:「水閣雲窗,總是慣曾經處。」二語總束。接云:「曾信有客里關河,又怎禁夜深風雨。」二語跌醒。接云:「一聲聲滴在疎篷,做成情味苦。」二語煞足。章法絕奇,從辛稼軒賀新郎化出。 虞伯生櫽括遼詩 「昨日得卿黃菊賦。細翦金英,題作多情句。冷落西風吹不去。袖中猶有餘香度。滄海塵生秋日暮。玉砌雕闌,木葉鳴疎雨。江總白頭心更苦。素琴猶寫幽蘭譜。」此虞伯生集櫽括故遼主詩,事詳伯生序。周松靄春遼詩話據錢葆馚芳標蓴漁詞話,謂張繼孟肯作,想因伯生詞而繼孟偶書之,致有此誤。 趙雍樂府 許初跋趙仲穆樂府卷子云:「待制樂府自書以就正王筠庵,凡三十五首。憑闌干、水調歌頭二闋,頗以孤忠自許,而興亡骨肉之感,默寓其中。意當時父子之仕,亦實有不得已者,良可悲也。數語差足為松雪道人父子洗穢。筠庵名德璉,字國器,吳興人。工詞,與楊廉夫友善。黃鶴山樵父也,仲穆姊壻。 蓮花杯 楊廉夫以妓鞋行酒,謂之蓮花杯。瞿宗吉賦沁園春,有「書生量窄,愛渠盡小,主人情重,酌我休遲」四語,雙關得語趣,余皆憨佻不韻。昔廉夫嘗以宴倪元鎮,元鎮翻案而起,終身不面。脫遇何元朗、王元美諸公,豈不齒頰生蓮花哉。臨朐馮汝行作鞋杯曲,窮妍盡致。甚矣,文人志趣之不同也。 鳳林書院詩餘 鳳林書院詩餘三卷,無名氏選。皆元初人作,宋代遺民也。有大德間刻本。厲樊榭從朱竹垞、吳尺鳧兩家舊抄借錄,頗有缺佚。後得元刻本,重為校訂成完書。先生言,此與弁陽老人絕妙詞,雅所愛玩。顧其箋絕妙詞,未暇及此,為可惜也。先生又取劉應李翰墨大全、劉將孫天下同文集,附益數闋,以志柴窯片段之可寶。 彭羨門松桂堂全集 彭羨門少宰,生前止自刻延露詞及南往集。今所行松桂堂全集,皆其卒後付梓,頗有蕪雜繁複之病。昔丁敬禮言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致足慨已。先生年二十九成進士,得推官。與王阮亭傾蓋,訂金石交。旋家居以江南奏銷案被累落職,事得解,年四十五矣。復就內閣中書,侯選主事。年四十九,舉博學宏詞第一。先生之學,出於其兄茗齋先生。迨入館授編修,茗齋已不及見。葉訒庵與先生會試同年,至是為先生舉主。科名幻易,庸可既乎。先生楷法近董香光,讀書外無他嗜好。詞極艷,而終其身無妾媵之御,不類其詞。與朱恭人年皆五十始舉子,事屬僅見。年六十七,朱恭人歿於京師,乃以少宰乞假歸田,踰三年而歿。錢唐吳星叟農祥作傳。 彭羨門論沈董詞 彭羨門見沈去矜、董文友詞,笑謂鄒程邨曰:「泥犁中皆若人,故無俗物。」斯言可補鈍翁說鈴。 彭十不如朱十 彭十於字之多寡平仄,任意出入,沿明人故習,不若朱十之嚴。 陳其年受知於龔定山 迦陵先生相傳是善權山中誦經猿再世。初受知於龔定山宗伯,時方為諸生,譽未盛也。宗伯遇之厚。一日宴會,諸達官畢集,宗伯揖先生上坐,先生不獲辭,乃就坐。有客某見先生掀髯據席,若無人焉,為不平,然無如何也。既數載,先生落魄尚如故。某已歷顯要,未幾為江南學使,知先生素不善舉子業,檄先生試。先生以病告,某必欲其至以難之。不得已,浼鄉先生周旋,久乃解。先生賦沁園春云:「羅隱江東,老署秀才,不幸似之。怪自負上流,偏搜兔冊,曾稱男子,卻溷牛醫。壯不如人,老之將至,那更空牆病馬嘶。歸去耳,盡嚇人腐鼠,笑我醯鷄。紛紛路鬼相疑。疑小敵當場胡怯為。謝主臣不敏,怯誠有是,明公垂諒,病亦非欺。顏子屢空,伯牛有疾,合受先生譴責詞。真窮矣,幸江城恰遇,鮑叔於斯。」宗伯贈先生有「君袍未錦,我鬢先霜」之語,讀先生追和詞,想見當時知己之感,真一字一淚。 徐釚菊莊樂府 龔定山獎掖士類,為藝林倚重。臨歿時,屬徐虹亭於梁棠村曰:負才如徐君,可使不成名耶。己未宏詞之徵,虹亭由棠村薦舉,授檢討。虹亭少刻菊莊樂府,朝鮮貢使詩云:「中朝攜得菊莊詞。讀罷煙霞照海湄。北宋風流何處是,一聲鐵笛起相思。」此貢使亦海東賢人之亞已。 顧貞觀金縷曲 丁酉科場之獄,發難於尤西堂傳奇,而吳漢槎以知名士預焉。顧華峰金縷曲云:「廿載包胥曾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可謂不負斯言。顧著彈指詞,今詞中踏莎美人,顧所犯曲也。 補訂詞苑叢談 徐釚詞苑叢談,其引書不注所出,殊嫌攘羭。脫漏錯謬,全未經讎勘。如卷三漫叟詞話褦襶一條,卷六耆舊續聞榴花一條,卷七陸放翁夢蓮花博士一條,仲殊踏莎行一條,尤其甚者。余為補訂十之六七,未及遍也。 沈子山剔銀燈 能改齋漫錄宿州獄掾沈子山,眷營妓張溫卿,別後賦剔銀燈詞,事載詞苑叢談。而其剔銀燈詞,與漫錄全不同,未審叢談據何本也。沈子山,叢談作波子山,與詞綜同。 洪惠英減字木蘭花 花草粹編,洪邁守會稽,洪惠英於席間歌其自製減字木蘭花云:「梅花似雪。剛被雪來相挫折。雪裡梅花。無限精神總屬他。梅花無語。只有東風來作主。傳語東君。且與梅花作主人。」詞苑叢談,營妓馬瓊瓊歸朱廷之,廷之辟二閣,東閣正室居之,瓊瓊居西閣。廷之任南昌,瓊寄詞云:「雪梅妬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芳心欲訴。全仗東君來作主。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二詞相似而不同。豈傳聞之異,抑粹編事本夷堅志,即邁自作,不應有偽。叢談事詳青泥蓮花記。 丁藥園詞 徐釚續本事詩稱丁藥園祠部盛名膴仕,垂二十年。單辭只宇,仿佛有旗亭歌唱之思。今其詞如鎖窗寒云:「入柳非煙,弄花無影,斷腸何處東風。」東風柳初新云:「柔條無力,挽不盡隴煙湘雨。及早和他同倚,怕銷魂夕陽飛絮。」本意鳳銜杯云:「將和淚雙綃,斷腸一紙交伊看,怎推得無人見。」舊恨等語,洵才人之筆,在藝香、麗農之間。 沈遹聲詞 詞苑叢談,柳亭沈遹聲豐垣中年,因所歡遂被放黜,賦踏莎行,亦惜分飛意也。事詳隨園詩話。蓋沈中表親有寄沈長相思云:「見時羞。別是愁。萬轉千回不自由。教儂爭罷休。嬾梳頭。怕凝眸。明月光中上小樓。思君楓葉秋。」著遠山遺稿,崑山女士葉書城題詞。 陸本白石詞 姜白石集,近刻凡四,以江都陸氏本為最善。道人歌曲六卷,著錄於貴與馬氏者,久為廣陵散矣。此本樓敬思購得陶南村手鈔本傳寄刊布,與知不足齋叢書張子野詞四卷,均為朱竹垞纂詞綜時所未及見。 李師師 宋徽宗在五國城為李師師作小傳,刻於臨安榷場,今亡之矣。考秦少游詞「看遍潁川花,不似師師好」:又「年來今夜見師師」。少游卒於紹聖間,是師師之生,必在元祐初。東京夢華錄:李師師汴京角妓,有俠氣,號飛將軍。汴都平康記:政和平康之盛,李師師、崔念月皆著名。李生門第尤峻。宣和遺事:師師舊壻武功郎賈奕賦南鄉子云雲,由是貶瓊州,事與周美成相類。宣和六年,冊師師為明妃。自元祐初,歷紹聖、元符、建中靖國、崇寧、大觀、政和、重和,至宣和六年,已三十餘年,師師年三十餘矣。宣和遺事言金兵至,明妃見廢,走湖湘,為商人所得。劉屏山詩:「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縷衣檀板無顏色,一曲當年動帝王。」與宣和遺事正合。汴都平康記謂靖康中,師師與同輩趙元奴及築球吹笛袁綯武震例籍其家。李生流落來浙中,士大夫邀使歌以聽焉。浩然齋雅談又謂師師後入內,封瀛國夫人。朱希真詩:「解唱陽關別調聲,前朝惟有李夫人。」即師師也。而要之樊樓往事,已莫可考矣。 東坡送蘇伯固詩 東坡送蘇伯固詩云:「三度別君來,此別真遲暮。白盡老髭鬚,明日淮南去。酒罷月隨人,淚濕花如霧。後夜逐君還,夢繞江南路。」自註:效韋蘇州。今見東坡續集,又見東坡詞中調寄生查子,但據自注,是詩不是詞也。 東坡南歌子用漢書 東坡南歇子「行憂寶瑟僵」,用漢書金日磾傳「行觸寶瑟僵」語。解者引楊行密始朱延壽事,誤。 高江村說部之誤 高江村說部多不可為典要。杭堇浦先生天祿識余跋云:不觀左傳注,妄謂絰皇為冢前之闕。不觀漢書注,妄引後漢紀以證太上皇之名。不觀水經、文選兩注,妄詫金虎冰井以實三台。不觀地理通釋,妄分兩函谷關為秦漢。其尤不可據者,青雲周方叔卮林有四解,乃遽以隱逸當之。聚頭扇已見金章宗詞,乃謂元時高麗國始貢。銀八兩為流,本漢書食貨志,乃引集韻為創穫。八米盧郎出齊、隋兩書,姚寬叢語云,蓋關中語,歲以六米七米八米分上中下,言在谷取米,取數之多也。黃山谷、徐師川何嘗誤用,乃用元微之八采詩成未伏盧為證,是知一未知二也。先生此跋,針疎砭陋,切中江邨之病。惟聚頭扇宋朱潛山有生查子,猶在金章宗前,先生偶未考耳。朱潛山或作張於湖,誤,詳耆舊續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