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血痕 · 嬰兒殺害(社會劇) (山本有三)

佚名 《兩條血痕》
引言 這篇《嬰兒殺害》(Eiji-koroshi)登在《現代三十三人集》上,集系有島志賀二人所編,大正十年(一九二一)出版。我當時讀了覺得喜歡,就想翻譯,但是因為起頭的地方兩句極普通的招呼的話沒有中國話可翻,所以中止。以後屢次想到,去年又因K女士說起無劇本可以上演,答應她在一星期內把這篇譯出給她,可是也因為同樣的困難,終於沒有踐約。今年秋雨連綿,坐在家裡,又拿出來看,決心要譯他出來,用了三天工夫,總算勉強成功了,不過困難還是不能全然解決,此外譯得不如意的地方也不少,至於全體用語之拙笨,那更不必說了,——如有人要拿去演,這非改成流麗純粹的白話不行。本篇聲明系「社會劇」,究竟他的文藝的價值如何,社會的意義如何,在我外行是說不上來。但我相信這個資本主義的社會,總是應該「打倒」的,而文學卻也非是宣傳,——他不是別種東西的手段,他自己就是目的;反資本主義的思想沁進到人心裡去燃燒起來再發出為言語文字,這樣可以成為好的文學,是動人的藝術而非符咒或號令。我這所譯的恐怕未必就是這種好著,不過總還值得看,也還可以演,比那些流行一時的漂亮的繡房劇要好一點罷。民國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於北平。 登場人物 警察 小山圭介,四十三四歲。 女兒 小山阿繼,約十八歲。 農夫 收舊貨的 鄰妻 酒店的學徒 女工 杉原阿朝,約三十歲。 時代 現代,春天。 地方 與都市相接的鄉村。 兼充住宅的警察派出所。派出所間壁即是住室與廚房。廚房裡有一扇門,為後門。後窗外開著櫻花。傍晚時候。 (阿繼茫然的坐在房中,小山推開派出所的門進來。) 阿繼 父親回來了? 小山 回家了。真好利害的灰土。(脫靴上來。) 阿繼 還是立刻就換了衣服吧。(站起來,取出便服交給父親。) 小山 嘸,就這樣辦吧。(脫去制服,穿起和服來。)外面看花的人很不少哪。 阿繼 似乎很是熱鬧的樣子。就是這裡也有許多看花的人走過去。 小山 你看怎麼樣?明天不是當值,我在家看守,你也可以出去看看花? 阿繼 我? 小山 你因為看病也很憔悴了。去看看花,略略散散心也好。 阿繼 我不要看什麼花。不知怎的完全乏了力,無論做什麼事都一點兒不覺得有趣。(「收舊,收舊!」外邊收舊的走過。) 小山 那也是的。 阿繼 我看見那些鬧著看什麼花的人到覺得有點討厭。 (「收舊,有舊貨好賣!」收舊貨的仍叫著。) 小山 像是收舊貨的。叫他一聲吧。 阿繼 是。(從後窗小聲叫著,)收舊的,收舊的。 收舊 (推開後門,)這裡叫麼? 小山 收舊的,進來吧。 收舊 噯。多謝每回照顧。今天天氣很好。(進來。小山開了壁廚,從舊箱子裡拿出衣服六七件來給他看。) 小山 收舊的,你不收這些東西的麼? 收舊 噯,衣服麼,那是頂好的。一定高價收買。 小山 這都是些舊衣服。 收舊 那裡那裡。老爺你知道,收舊的中間也有種種分別,同是舊貨我卻是偏重舊衣的,所以比別的同行特別肯出高價收買。(檢查衣服,)都是女衣呀。 小山 因為妻子死去了。 收舊 那一定是很悲傷,很為難吧。(再檢衣服,)小孩的衣服也有。 小山 接連又死了長子,所以這些都用不著了。 收舊 大少爺麼?那一定很是哀悔的吧!既是這樣情形,特別克己收買吧。 小山 那麼這賣多少錢呢? 收舊 是呀。(計算一下,)一起算七塊五毛錢吧。這確是格外克己的價格了。 阿繼 父親,這不是可惜了麼? 收舊 (拿起一件線呢的外衣,)小姐,這個麼?但是小姐穿了顏色太老了一點。 阿繼 不,這並不是我穿。 收舊 這個要不是小裁就好了,可是可惜這是小裁的。不是小裁本來還可以多出一點兒…… 小山 怎麼樣,不能再多賣一點麼? 收舊 是呀。那麼,再添上三角吧。本來想湊一個整數,可是那我就太吃虧了。 小山 那麼就這樣算罷。 收舊 是麼。多謝多謝。(拿出錢袋來,)那麼,七塊,這是八毛。請你點一下子。 小山 怎麼樣,賺錢吧? 收舊 不瞞老爺說,這個年頭兒實在難過日子,就是每天光是吃飯也就很不容易呀。 小山 可不是麼? 收舊 實在這個世界艱難起來了。這不是太難了麼,不是近來女人扮了男的苦力的樣子在那裡勞動麼? 小山 這樣的事情報上也登過。單靠女工的工資恐怕還吃不夠吧。 收舊 實在單照平常的勞動是吃不夠呀。人這東西是可怕的東西,為的要吃飯,什麼事都不能不做。呀,說話說得太多了,多謝每回照顧。(去。一出門就叫「收舊,有舊貨好賣!」叫著走去。) 阿繼 賣掉了不知怎地又覺得有點可惜。 小山 這也是的,但留在這裡,時常記起來,反是不好,所以決心賣掉了。而且藥錢得要付呀。 阿繼 阿,那個還沒有付呀。 小山 但是我想,假如我們能夠多付藥和冰錢一點,或者…… 阿繼 可是,照這樣子已經不大容易,倘若更多付了,豈不是要不得麼? 小山 然而,假如那樣做了,或者萬一能救也說不定。 阿繼 要是真能夠如意地給他們治療,那就好了。 小山 想起來總覺得兩個人都是給我弄死了的樣子。 阿繼 呀,那裡有這樣的事。這並不是父親的不好。 小山 不,因為我無力所以不行。 阿繼 但是,為了沒有錢的緣故,不能給病人盡心醫治的人,世上正多著呢。也並不只是父親一人,用不著那樣地自責。 小山 因為那樣所以更是不行呀。倘若世間這樣的事情一件都沒有了,豈不很好麼? 阿繼 那倒也是的。唉,的確假如家裡多一點錢,那就不至於…… 小山 這都是廢話了。——啊,開飯罷。我的肚子餓透了。 阿繼 是。可是菜卻什麼都沒有。去買點豆腐來罷? 小山 不要什麼。豆應該還有罷? 阿繼 噯。 小山 那個就好,那個就好。 (阿繼搬出炕桌,預備晚飯。小山點起電燈,在佛壇前上香。外邊日落,天色昏暗。不久二人就坐。) 小山 坐下來吃飯,也總覺得有點兒冷靜。 阿繼 就是單留下謙弟也就還要好一點。 小山 呣,那個孩子留著那就熱鬧些,——不,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二人沉默著起手吃飯。忽然前面玻璃門推開,一個農夫跑進派出所來。) 農夫 老爺在家麼? 阿繼 誰呀? 農夫 了不得的事情,想請老爺過去。 小山 發生了什麼事件了麼? 農夫 是。 小山 又是火車軋死了人麼? 農夫 不,不是這樣的事,還要了不得的事情。 小山 怎麼了? 農夫 竹林子裡出了小孩! 小山 什麼,小孩? 農夫 我想明天一早拿到市場去,到後面的竹山里去掘筍,一個死的小孩給鋤頭帶了出來了。這件事不能丟開就算,所以跑到老爺這裡來。 小山 是這樣麼。好吧,我就去。 農夫 實在很勞駕了。 阿繼 父親又出去了麼? 小山 嘸。給我拿衣服來。 阿繼 是。(拿出制服。) 小山 (穿著制服,)村政廳那邊已經通知了麼? 農夫 已經差人去了。這和別的東西不同,不請老爺們早點過去什麼都沒有辦法。 小山 那也是的。 阿繼 父親,飯呢? 小山 等回來再吃,但是,你可以先吃了。 阿繼 是。 小山 那麼,去走一趟來罷。(和農夫同去。) (阿繼一人正在吃飯,鄰婦從後門進來。) 鄰婦 你好? 阿繼 呀,鄰家的大媽?(將要停止吃飯。) 鄰婦 現在用飯麼?儘管請用罷! 阿繼 那麼對不起了。 鄰婦 用過飯不去洗澡麼? 阿繼 我雖然是想一起去洗,…… 鄰婦 父親不在家麼? 阿繼 噯,忽然有了公事,雖然剛才回來,又出去了。 鄰婦 真好貴忙呀。出了什麼事? 阿繼 聽說有什麼小孩的屍首在竹林子裡掘出來了。 鄰婦 呀,討厭!那個,這一定是不端的女人養了小孩沒有法子,丟在那些地方去的。 阿繼 噯,那一定是的罷。 鄰婦 這種累人的東西你說可惡不可惡。每逢這些事非出去不可,那也很是辛苦呀。 阿繼 但這是職務,也沒有法子。 鄰婦 就使是職務,在別一位也就很不容易擔任下去呀。真是,像府上這樣誠實的好人家為什麼偏有那不幸的事情,太太和少爺接連地故去。 阿繼 那是運命罷,也就是這樣想著排遣了。 鄰婦 雖然說是運命,可是實在很不容易這樣地排遣呀。 阿繼 但是除了這樣想也沒有別的法子。(吃完飯。) 鄰婦 這個世界真是壞東西。我實在是氣得不得了。 阿繼 (到廚房洗著飯碗,)呀,為什麼呢? 鄰婦 今天也在工場糊著洋火盒細細地想了一天。像現在的樣子,我覺得自己全不像是在做人。 阿繼 沒有這樣的事。 鄰婦 不,真的。無論怎麼說這是運命,像這樣下去,我想倒不如變了洋火還要好得多呢。 阿繼 (笑,)呵呵呵。 鄰婦 真的,這並不是笑話。第一,洋火是不會肚子餓的吧,所以不勞動也不要緊,不必怕監督的罵,豈不是真是很快活的身分麼? 阿繼 但是。…… 鄰婦 不,這是真的。變了洋火,多少受看待,請你到我們的工場來看一看吧!這放在地上是不行的,濕了不行,太幹了又不行,那真是同貴族的獨養子一樣鄭重地待遇。但是到了我們女工,那才是悲慘可憐了。什麼你是打渴睡啦,多講話啦,能率低啦,整天被怒罵威嚇,真叫人難受。一個人走到那裡邊去,實在連一根洋火的棒都還不如。 阿繼 這樣的麼? 鄰婦 我只要有一口飯吃,這種地方一定不去。可是最不行的事是人的肚子要餓,所以這個真是萬分為難了。 阿繼 的確沒有比吃飯更為艱難的事了。 (酒店的學徒從後門進來。) 學徒 來遲了對不起。(將送來的貨擱在廚房。) 阿繼 豆醬拿來了麼? 學徒 是,此外還有洋火和劈柴。(一面說,一面向地板下窺探。) 阿繼 你為什麼老向著地下張望?是什麼東西掉了麼? 學徒 不,我找一條狗。 鄰婦 狗?這裡沒有什麼狗。地板底下豈不是只有土撥鼠或是《先代萩》(戲名)里的老鼠的麼? 學徒 可是,或者偶然在這裡也說不定。 阿繼 你和狗去鬧,我們給你告訴掌柜去。 學徒 告訴了也不打緊。 鄰婦 好嘴強的孩子! 學徒 可是這值五百塊錢呀! 鄰婦 什麼五百塊錢? 學徒 那邊前面不是有一所磚牆的大人家麼,那暴發戶的?那裡的狗說是逃走了,有人找到這狗的說給五百塊錢。 鄰婦 真荒唐,逃走了一條狗,出這許多錢!哼,這裡是有許多人沒有飯吃在為難著哪!有錢用在狗身上,拿出一點來給人豈不好麼? 學徒 聽說那邊是每天都給狗吃牛肉哩。 鄰婦 恐怕給用人們大都是吃糙米的吧? 阿繼 尋狗都花費五百元,真是太可惜了。 鄰婦 有些地方多的是錢,沒有用處呢! 阿繼 可是,在有用處的地方偏是一點都沒有。唉,倘若有錢,有些死了的人也就可以不必死了。 鄰婦 話雖如此,有了錢也會早死的呢! 阿繼 為什麼呢? 學徒 大約是因為吃的太多吧!哈哈哈。(笑著背起桶來,)回見,多謝每回照顧。(去。) 鄰婦 呀,不知不覺講的話太多了。那麼我先去了,等父親回家後就請過來。 阿繼 噯,隨後就去。 鄰婦 那麼,回見。(出外看天空,)呀,這討厭的天氣! 阿繼 又下雨了麼? 鄰婦 雨倒還沒有下,卻全上了雲了。看花天氣真是惱人。回見。 阿繼 回見。請慢慢地洗。 (少頃,小山從外面回來。) 阿繼 父親回來了? (阿繼將從柱上去拿下便服來。) 小山 不。就是這樣好了。肚子餓了,先吃了飯罷。 阿繼 是。剛才不湊巧來了人,我也這樣想,所以碗筷還照舊放著呢。(說著將炕桌搬近小山前面,盛飯。小山吃飯。) 阿繼 父親,那個拋棄小孩的人已經捉到了麼? 小山 還沒有呢。現在才把屍首發見罷了。但是犯人就會捉住的。這樣無情的人,天也必不饒恕。 阿繼 的確是的。我想倘若有人殺害兒女,有那不要的生命,我真想討了來給謙弟也好呢。 小山 是呀。那個小孩,真是一個有福相的,很強健似的孩子。大約是用手巾什麼絞死的罷。咽喉一帶全是紫色了。 阿繼 這乾的什麼事!真也有這樣的凶人呀! 小山 沒有遇到過死別的人不知道生命之貴重。這真是惡鬼似的人,坦然地殺害她的兒女。這樣兇惡的犯人我要去把她捉來,我這樣想著元氣也上來了。——啊,給我倒一碗茶來。 阿繼 已經吃完了麼? 小山 這個澤庵(醃蘿蔔)真咸呀。 阿繼 噯,不知怎的這回咸了一點了。父親,你很疲倦了罷?不去洗澡麼? 小山 不,我不去了。還是你該去了,已經有四天不去了罷? 阿繼 噯。 小山 遲了近地不大平靜,還是早點去好吧。 阿繼 那麼我去一去來。 小山 這樣好吧。(從衣袋中取出筆記本,急忙記錄。) 阿繼 開著不大謹慎,把後門關了去罷。 小山 (一面記著,)關了去很好。 阿繼 (下去,推開後門,正要關上外面的板門,)阿呀!(可怕地叫喚。) 小山 (出驚,)怎麼啦? 阿繼 有什麼東西,在那裡,黑的。 小山 黑的?(急從廚房跳過來。) 阿繼 這邊那邊的走著呢。我怕極了。 小山 (望外邊,)不是沒有東西麼? 阿繼 不,有呢,哪,在那裡。 小山 嘸,好像有人站在那裡。(對外邊的人說,)誰呀?(回答聽不清)呃,什麼?路不認得麼? 外邊 不,有點事情想來請求。 小山 找我麼? 外邊 是。 小山 那麼為什麼站在後門這種地方? 外邊 對不起。因為實在不好意思進來。 小山 如有事情,請從前門來。(對女兒說,)後門我來關罷,你還是早點洗澡去。 阿繼 是。 小山 小心點去。而且似乎要下雨了,雨傘也帶了去。 阿繼 是。 (阿繼推開玻璃門,正要從前門出去,女工杉原阿朝惶恐地站在外面。) 阿朝 剛才很對不起了。 阿繼 不。請進來罷。 阿朝 噯。(恐慌似地走進派出所,好像是工作回來的服裝。) 阿繼 (對小山,)我去一去來。(去。) 小山 是你麼,說有事情找我的? 阿朝 是。 小山 那麼什麼事情呢? 阿朝 (拿出點心包放在小山面前,)是一點無聊的東西。 小山 你這樣做不行呀。 阿朝 請給少爺們吃。 小山 不,家裡現在沒有小孩,前回已經死去了。 阿朝 (最初就意外地失敗了,惶恐似地,)啊,那是。那麼…… 小山 這些都沒有關係的。可是,你的事情是什麼呢? 阿朝 老爺,請你收了罷。有事想請求你哪。 小山 有什麼事都可以聽你講。但是這些東西是絕對地不能收。 阿朝 原來這樣的麼? 小山 你是女人,所以這麼都不知道,凡為官吏規定不能收受他人一切的禮物。所以你可以不必費心。我決不因為是收了禮物,或不收禮物,有什麼差別。現在還是早點說出你的事情來罷。 阿朝 (惶恐似地,)噯。 小山 你把這點心包收了起來,——現在你那事情呢? 阿朝 (暫時俯著首,)老爺,小孩生了之後非去報告不可的麼? 小山 那自然非去報告不可呀。 阿朝 可是那小孩生出便即死了,既然是死的,那麼不報告也可以罷? 小山 不,即使是死的,也非報告一下不可。 阿朝 可是,雖然說是生了,卻又立即死了,那麼豈不與沒有生一樣了麼? 小山 不,那可不行。 阿朝 還是非報告不可麼? 小山 你生了小孩了麼! 阿朝 (暫時沉默,)噯。 小山 為什麼至今沒有報告呢? 阿朝 因為沒有人。 小山 叫丈夫報告一下不就行麼? 阿朝 他不在了。 小山 死了麼? 阿朝 噯。 小山 那麼我替你報告罷。雖然遲了,也沒有法子。 阿朝 無論如何非報告不行麼? 小山 那是不行呀。因為如不報告便要算犯罪。 阿朝 (垂首,)那可為難了。老爺,(惶恐地再把那點心放在小山面前,)我請求你了。這不能請老爺一個人作主算了罷?我請求你了。 小山 那可不行。 阿朝 老爺,請你不要把我算做犯罪!請你私下了結罷!老爺,請求你的慈悲! 小山 (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唗,你把小孩弄死了罷! 阿朝 那,那裡話!我,我決不…… 小山 胡說!那麼為什麼這樣地不敢報告呢? 阿朝 不,什麼弄死那並沒有…… 小山 那麼小孩怎麼死了的? 阿朝 死了,無故死掉了。 小山 那裡會有無故死掉的道理? 阿朝 生,生了病…… 小山 生了病?幾時死的? 阿朝 前天。 小山 前天?(嚴正地,)那麼屍首怎麼了? (阿朝不作聲,將手擺脫,就想逃去。) 小山 你,這不法之徒!(即追出去,扭住,將用繩縛。) 阿朝 老爺,幹什麼!(抵抗。) 小山 你再抵抗是要不答應的呀! 阿朝 現在被縛了是,我現在被縛了是……(悲痛地叫著抵抗。) 小山 嚷什麼!你不給我安靜一點麼! 阿朝 (頹然地,)現在被縛了是,全沒有飯吃了。(伏著哭泣。) 小山 (把她縛好,)你好大膽!拿了什麼點心包,想來籠絡我。喂,抬起頭來! 阿朝 (仍舊伏著。) 小山 說抬起頭來!(抓了她的後頭髮拉她起來。) 阿朝 (不作一聲抬起頭來,眼裡放出痛烈的光。) 小山 喂,你為什麼把小孩弄死了? 阿朝 (無言。) 小山 為什麼做那樣殘酷的事?說出來! 阿朝 (無言。) 小山 你不招麼?(搖她,向前推。) 阿朝 (無力似地向前倒作一堆,仍不回答。) 小山 你真是大膽!為什麼不作聲?你不回答麼? 阿朝 (仍無言。) 小山 你做了不端的事了罷。你剛才說丈夫死了,那麼生了私生子了罷。 阿朝 (無言,搖頭。) 小山 胡說!因為沒有辦法了,所以才做那樣的事。對手是誰?說出對手的男子來! 阿朝 (用了聽不清的小聲說什麼話。) 小山 什麼,不是私生子,確是丈夫的小孩?但是你不是說丈夫死了的麼? 阿朝 (極微的小聲,)死了也還是三個月以前才死的。 小山 三個月以前死的,那麼這確是丈夫的小孩呀。 阿朝 (淚聲,)是。 小山 餵。這樣說來你要比鬼女更是殘酷了。弄死自己的小孩,這那裡還是人呀!你不愛你的小孩麼? 阿朝 (無言,哭著。) 小山 我是剛在新近死了一個兒子,雖然是生病死的,我總是不能忘懷。你卻真能做出這樣兇殘的事來呀! 阿朝 實在,小孩是很可愛的。老爺,這個我是知道的。 小山 別打官話罷!你會知道小孩的可愛麼,像你這樣的兇惡的心? 阿朝 老爺,無論人怎麼窮,父母愛子的心是沒有區別的。 小山 那麼為什麼弄死的呢?說些可憐的話頭想來引動人的同情,這種手段我是不會上當的。為什麼弄死的?把這理由說出來,把這理由! 阿朝 (哭著。)因為,小孩是太可憐了,所以把他弄死了! 小山 什麼?因為小孩可憐所以弄死了?唗,真胡說八道!若是小孩可愛,豈不是更應該好好地養育他大麼?現在把小孩弄死了,還說是小孩可愛,這怎麼講得通? 阿朝 實在就是那個樣子。 小山 那麼為什麼做出那樣的事來呢? 阿朝 噯,(拭淚,)好好地養育小孩是父母的義務。的確,世上的父母向來是這樣辦。可是在我們,卻決不能夠像他們那樣子。 小山 為什麼不能呢? 阿朝 老爺,沒有什麼為什麼,…… 小山 你統統說出來! 阿朝 說了也是無用。這不是說得出的話。 小山 好吧,那麼我來問你。你說你的丈夫在三個月前死了,是怎麼死的? 阿朝 生了病死的。 小山 什麼病? 阿朝 是什麼肺病罷,血吐了有一升,就死掉了。 小山 嘸,那麼你就在那時候做了小工了麼? 阿朝 不,這還在一年半以前。 小山 那麼你的丈夫在那時候得了病的麼? 阿朝 病是一直從前就有了,不過病得不能勞動這是從那時候起的。 小山 當時你就替了丈夫出來勞動了。 阿朝 是。 小山 那麼,家裡也很苦罷? 阿朝 三四天沒有飯吃的時候是時常有的。單是這樣那還沒有什麼,後來有兩個小孩都死掉了。 小山 也是一樣的毛病麼? 阿朝 是,很利害地吐血。血塞住了咽喉,非常苦惱,有好許多回都是我把手指伸到咽喉里,將血塊勾了出來的。 小山 這樣說,在這一年半的中間你的丈夫和兩個小孩都死掉了? 阿朝 噯。 小山 那麼這回生下來的小孩豈不是更應該壯健地養育他了麼? 阿朝 正是。 小山 既然如此。為什麼弄死了的呢? 阿朝 (大聲哭起來。) 小山 喂,怎麼了? 阿朝 (伏地哭著,)這種事情老爺們是無論如何不會懂得的。 小山 為什麼呢? 阿朝 我們的小孩是,給他們活著,還不如叫他們死了倒是功德。與其叫他們來受世間的辛苦,還不如讓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地死去了更是慈悲。 小山 喂,你可不是有點瘋麼? 阿朝 不,沒有。老爺,你看可不是這樣麼?一點都不能看護,讓病人睡在那裡,實在可憐。這真是太可憐了。 小山 但是把壯健的小孩弄死了,豈不更是罪過麼? 阿朝 雖然如此,可是那個小孩反正也要弄成那個樣子的。現在那上面的一個小孩也正病倒在家裡呢! 小山 但是弄死豈不是也可以不必麼? 阿朝 噯,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想過多少回了。想了又停止,想了又停止,一直到了現在。實在是在肚裡的時候想把它打下了,但是想到這樣辦了我的身體要當不住,——不,我決不是愛惜性命。我倒下不如死了更為舒服,可是無論如何我總是死不得。我若是死了,生病的小孩和老年的阿公就非都餓死不可。 小山 如此說,你家裡除小孩之外還有老人呢。 阿朝 是。 小山 老人因為年老不能作工麼? 阿朝 所以無論如何我總須得勞動。我去勞動,直到生產小孩的前一天為止拚命的勞動著。不瞞老爺說,無論怎樣的窮苦,小孩總是可愛的。並沒有能夠好好給他吃奶,見了我的臉卻微微一笑,我看真是恨不得咬他一口地可愛。 小山 是呀。 阿朝 但是倘若同世上一樣地去照管小孩,我們的嘴就都得乾癟了。只是我自己這還不打緊,老人和生病的小孩卻決不能因此耽誤了的。 小山 嘸,那麼說是因為有小孩妨礙勞動所以弄死的麼? 阿朝 是。也不是妨礙,不過小孩如存在總是有了繫纍,不能去作工賺錢。 小山 嘸,是麼?(嘆息。) 阿朝 老爺,實在是太對不起了。 小山 可是你也太沒有思想了。弄死了是要犯罪的,這個你未必不知道的。 阿朝 是。 小山 那麼為什麼還做那樣的事的呢? 阿朝 因為此外沒有辦法了。 小山 把小孩送給了什麼人豈不好麼? 阿朝 說是送給人,老爺,那也不是可以白送的呀。不帶錢的小孩有誰要呀?窮人的困難簡直是沒有止境的。老爺,我完全不是懷了噁心所做的,請你饒了我罷! 小山 聽了所說的事情也覺得可憐,但是我的職務上知道了這種事件卻不能私下了結的。 阿朝 老爺,這個要請求你設法。 小山 那可是不成。屍首如還未發見,那或者是別一回事,現在小孩的屍首既已掘出來了,那就一點兒都沒有辦法了。 阿朝 呃,小孩! 小山 是的。你把小孩埋在竹林子裡吧。 阿朝 唉,那不成了!(伏地哭泣。) 小山 事已如此,最好還是不要隱藏地老實地說出來。這是減罪的惟一的法子。——你名叫什麼?(拿出筆記本來記。) 阿朝 (哭著不回答。) 小山 喂,不回答是沒有好處呀!什麼名字。 阿朝 (哭著,)噯,名叫阿朝。 小山 (筆記著,冷靜地訊問,)丈夫呢? 阿朝 杉原定二郎。 小山 是三個月前死了罷?什麼職業? 阿朝 也是小工。 小山 住所呢? 阿朝 下目黑。 小山 「府下,荏原郡,目黑村,下目黑。」門牌幾號? 阿朝 二千三百五十七號。 小山 「二千三百五十七號。」不是寄居罷? 阿朝 是。 小山 還有小孩的生日呢? 阿朝 大前月的十日。 小山 是二月十日。是個男孩罷? 阿朝 是。 小山 幾時弄死的? 阿朝 (苦痛地,)前天晚上。 小山 怎樣弄死的? 阿朝 同今天一樣的作工回來的時候,背了小孩剛走到行人坂的近旁,小孩猛烈地叫了起來了。想給他奶吃,可是又沒有奶,很是為難了。 小山 為什麼沒有奶呢? 阿朝 大約是為了食料不好的緣故罷,這五六天來奶全然不出來了。 小山 那麼怎樣? 阿朝 因為沒有法子,即使是沒有奶,也就讓他將乳頭含著。 小山 後來呢? 阿朝 後來叫了一會,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乳就睡著了。 小山 在這當兒你就下手了麼? 阿朝 (無言,垂首,伏地。) 小山 用什麼弄死的呢?手巾麼? 阿朝 (無言。) 小山 喂,用什麼弄死的? (突然阿朝起了腦貧血,向後仰倒了。小山出驚,剛想去救助,前面玻璃門推開,阿繼進來。) 小山 你回來的剛好。來幫我一下罷。 阿繼 噯。 小山 喂,抬到炕上去。(同阿繼把阿朝放在炕上哄著。)不要什麼枕頭。把頭放低,腳墊高起來! (小山在阿朝腳下墊上腳踏,阿繼給她解去草鞋。小山又拿一杯冷水來,噴在她的臉上和胸前。) 阿繼 父親,不給她解去繩子,她太可憐了。 小山 是呀,不給她解去繩子是不行。(說著急忙解繩。) 阿繼 (給阿朝擦著腿,)這個人真可憐呀。 小山 你剛才聽著麼? 阿繼 噯,因為一時不好進來,所以站在外邊。 小山 嘸。世上可憐的人多著哪! 阿繼 阿。似乎回過氣來了。 小山 暫且不要動她。產後不久就去做辛苦的勞動,又要操心,所以起了腦貧血了。 阿繼 父親,你還是要把她帶去麼? 小山 是的。因為不能不這樣辦。但是實在我也是犯了同樣的罪。 阿繼 為什麼呢? 小山 這個女人殺害了她的小孩,但是我也殺害了我的小孩和妻子,所不同的只是在直接下手或不是直接下手罷了。 阿朝 (忽然坐起,)噯,我錯了。是我弄死的。實在對不起。 小山 阿,清醒了麼? 阿朝 是,現在剛才清醒了。我做了惡事了,真做了惡事了。但是,老爺,我以後一定改心。務必請你饒恕!(看見阿繼,)小姐,前回太不注意,一定很吃驚了罷?實在對不起!我是做了惡事的人,所以總是戰戰兢兢的。的確一個人萬不可做惡事,心想無事似地混過去,卻是無論如何不能夠。小孩的臉,日日夜夜在我的面前,怎麼也離不開。拉了繩索築著地基,仿佛覺得是在舂埋在地下的小孩的頭似的,真正坐立都不安。可是現在被捉了去呢,那又是不得了,所以跑到老爺這裡來求情。(忽然看自己的手,見繩子已解去。對著小山,)老爺,給我解了繩子了麼?多謝,多謝!(十分高興似地對了小山行禮。) 小山 (無言。) 阿朝 (對著阿繼,)小姐,托福,有了救了!(真心道謝。阿繼很為難,無言,垂首。)我一天只賺一塊半錢,可是只要我作著工,家那總還可以對付過去。老爺,托你的福,有了救了!真是感謝不盡。 阿繼 父親,她對你說呢,你不能怎樣替她設個法麼? 小山 (緊閉了嘴,垂首無言。) 阿朝 呃?那麼,我還是……唉!(哭倒。) (暫時沉重的沉默。) 阿朝 (仍伏著,淚聲,)老爺,請縛罷! 阿繼 現在被縛了,在你豈不很有為難麼? 阿朝 我已經覺悟了,覺悟了。 阿繼 可是…… 阿朝 我這樣的人好像一生都被縛著似的,無論怎樣還不反正都是一樣麼。 阿繼 但是生病的小孩和老人不要為難麼? 阿朝 想起這個來時,……(嗚咽。) 小山 喂,回家去,會一會小孩來罷。這樣的方便在我的力量里還是可以行的。 阿朝 (哭著,)不會也罷。會了反要難過。 小山 那也是呀。 阿朝 老爺! 小山 什麼? 阿朝 有一件請求的事。 小山 怎樣的事? 阿朝 這裡是今天工資的余剩,能不能給我送到家去? 小山 那很容易。給你送去罷。 阿朝 多謝,那麼拜託了!(將錢袋交給小山。) 小山 好吧,錢交給我了。一定給你送去。 阿朝 多謝勞駕。 (間。) 阿朝 老爺! 小山 嘸。 阿朝 要坐幾年的牢呢? 小山 可不是麼。確實的事情不很知道,二三年恐怕要坐罷。但是既然是有特別情形,或者定為執行猶豫,就此了結也說不定。總之最好是老老實實地說出來。 阿朝 多謝多謝!(間。)老爺! 小山 嘸。 阿朝 還有一件事可以問麼? 小山 無論什麼儘管問罷。 阿朝 小孩已經掘出來了,現在在那裡呢? 小山 那個現在交給村政廳了。 阿朝 不能再會一面麼? 小山 不,那還是不會的好。 阿朝 為什麼呢? 小山 會了留下記憶反而不好。 阿朝 那也是罷。但是,埋葬的時候,他那副怨恨似的眼光從土坑中望著我,想起那個情形來,…… (間。) 阿朝 老爺,繩子! 小山 不,這樣就行了。 阿朝 (心中真誠地感謝小山。) 小山 那麼,我到本署去走一趟來。 阿繼 噯。 (小山帶了阿朝出去,阿繼凝望著他們。外面灑灑的寂寞的聲音,雨下起來了。) (幕下。) 附記一 劇中的房屋器具,言語風俗,多系日本特有,恐需解說才可明了,惟亦不能具詳,只就兩三點略說如下: 一,日本宗法社會的遺俗,一家裡子女次序並非總算,乃依性別分計,故小山巡查長男年紀可以比阿繼(長女)為小。 二,劇中所云佛壇,在中國實在應當說神堂或祖先牌位堂。因為佛教的關係,普通稱死者為佛,謂成佛了的人,所以人家安放祖先牌位的小龕也就名為佛壇了。 三,阿朝(朝夕之朝)的丈夫生肺病,臨死一年前就不能工作了,而還生了一個遺腹子,或者有人要疑心作者胡說,其實這倒是有科學根據的。肺病患者常有性慾旺盛的現象,據說有一個人在死的前一天,還有這種興致與力量,所以這劇里所說並無什麼破綻。 附記二 此文在《語絲》四卷三十八期發表後,承東京的鍔予先生據著者最近改訂本,代為改正,在《語絲》四卷四十六期上發表,今即採用鍔予先生原譯,據以修正,特表謝忱。十八年十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