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十九章

羅伯特·福瓊 《兩訪中國茶鄉》
有關茶樹種子的試驗——往遠方寄送種子的最好辦法——橡樹和栗樹種子也可如法炮製——到達加爾各答——檢查運送植物的狀況——繼續上路——孫德爾本斯三角洲——到達安拉阿巴德——到達薩哈蘭普爾——帝國茶園——中國制茶工人落腳於此——與他們道別——有關印度種植茶葉的一些想法——萊尼托風景——王蓮 1848年秋天,我曾經送了大量茶樹種到印度。有些樹種包在寬鬆的帆布袋子裡,有些則埋在干土中放進箱子裡,還有一些用的是小包裝,希望通過郵局快速地寄過去,但這些方法都不是很成功。茶樹種一旦離開泥土,只能存活很短一段時間。這就像橡樹和栗子樹一樣,要想把這些有價值的樹種送到遠方的國度去,非常困難。 但在1849年,我成功地找到了一種穩妥的辦法,可以把這些樹種運送到外國去同時還能夠存活下來。這種方法適用於所有那些只能短時間存活的樹種,其中就包括茶樹種,所以我覺得有必要讓更多的人知道這一方法。很簡單,就是在樹種收集起來之後趕快把它們種到育種箱裡去。 我第一次試驗是這樣做的:我從中國最好的絲綢產區採集了一些小桑樹,我把它們都種到一個箱子裡,就像平常種樹那樣,然後給它們澆水。兩三天以後,等到泥土干透了,把大量茶樹種撒到泥土表面,然後在種子上面再蓋上大約半寸深的土,澆上水,用一些木板把這些泥土蓋緊。這之後就像往常一樣,把整個箱子綁起來,綁得越緊越好。 箱子運到加爾各答之後,裡面的桑樹長得都很好,茶樹種也在運輸途中發芽了,泥土表層長得到處都是。法爾康內博士在收到箱子後寫信給我,他告訴我說,「桑樹周圍到處都是新發出的茶樹幼芽,密密麻麻的。」 今年(1849),大量茶樹種則是撒播在幾行茶樹苗之間。在運往印度的旅途中,這些種子同樣發芽了,一直運到終點喜馬拉雅, 這些新芽的長勢都很好。 在試驗成功的消息從印度傳回來以後,我決定繼續用同樣的辦法來包裝那些箱子,這一次我將親自帶著它們走一回。於是,我在每個箱子的茶樹苗之間都撒滿了茶樹種。 這樣包裝、準備好的箱子一共有十四個,我手中還剩了大量的樹種,大約在一蒲式耳左右。我打算用下面這種辦法來處理這些種子。我準備了兩個玻璃柜子,用來把中國採集到的山茶花運往加爾各答的植物園。我把茶樹種子都倒在柜子前面,又倒入一小部分泥土摻雜在種子裡面。然後在柜子底部鋪上這樣一層泥土、種子的混合物,兩者大概是1:2的比例,把那些山茶花從花盆中輕輕取出,放到這一層混合物上面。山茶花之間的空隙也都用這種混合物填滿,填到一定高度為止,然後再在最上面撒上少量泥土,把頂部的種子覆蓋起來。給柜子里澆水,澆得透透的,然後用木板把柜子中的泥土固定下來,再把柜子蓋子像平常一樣合上紮緊。 我收集到的植物和種子,現在裝滿了十六個玻璃柜子,我帶著它們,以及上一章描述過的中國制茶工作和各種設備,離開了上海。這一天是1851年的2月16日, 中國沿海一直在刮著東北季風。因為是順風,我們把所有的帆都升起來了,四天之後,我們的船就駛完了將近一千英里的路程, 停靠在香港碼頭了。我們馬上換船,登上了 「瑪麗伍德夫人」號蒸汽船,三月15日到達了加爾各答。我們與皇家加爾各答植物園的主管法爾康內博士住在一起,就是在這一次,我們用印度山毛櫸的葉子按制茶工藝仿造出了茶葉,我曾經在前面幾章描述過這一過程。所有的玻璃柜子都搬到植物園中,經過檢查以後按順序放好,等待下一段旅程。 當柜子在加爾各答打開的時候,那些茶樹苗的生長情況都很好。一行行茶樹苗之間播撒的茶樹種也開始發芽了。因為柜子里還有足夠的空間,我們就沒有干涉這些種子的發芽生長。但是那些播撒在山茶花之間的茶樹種子就要採取一些措施了。我們打開這些裝有山茶花的柜子時,發現所有的茶樹種子都已經脹大,正要開始發芽。因為山茶花不需要再運往下一站,所以我們把山茶花輕輕地取出來,裝進花盆,這些山茶花一切照舊,似乎就像沒有離開過中國一樣。我們準備了十四個新柜子,裡面裝滿泥土,那些正在發芽的茶樹種就密密地撒在泥土上面,然後上面再按照通常的做法鋪上一層土。幾天以後,茶樹幼苗就破土而出了,幾乎每顆種子都發芽了。就是通過這種簡單的方法,我們把一萬兩千株茶樹運到了喜馬拉雅的茶園。 每年都有一些歐洲人,他們嘗試著把歐洲的橡樹、栗樹種子運送到遙遠的世界各地,但這些嘗試通常都以失敗告終。只要他們像我上面所描述的,把種子種在柜子里,他們肯定就能成功。如果運送的距離太過漫長,他們可以把種子播撒得稀疏一些,不要太密。 我照看的這些植物都已經做好上路的準備了,印度政府通知我們,我們可以於三月25日搭乘一輛小火輪船沿河上駛,最遠可以到安拉阿巴德。這個季節,正好是印度的旱季,胡格利河的水位都很淺。 所以我們必須沿海下駛到河口,然後橫穿孫德爾本斯三角洲。這個廣袤的三角洲從孟加拉灣西側的胡格利河開始,一直延伸到孟加拉灣東側的吉大港[1]。整個三角洲被切割成數百個島嶼,有些島嶼看上去是被海水侵蝕而成,有些島嶼則是因為縱橫交錯的河流切割陸地而成。這些縱橫交錯的河流都是恆河的入海口,浩瀚的恆河就是通過這些入海口把自己的河水瀉入孟加拉灣。 孫德爾本斯三角洲茂密的植被讓我非常吃驚。樹木都很矮小,看起來像灌木一樣。它們都生長在水邊,很多樹枝都低垂到水中。在很多地方,地面都很低,在漲水或春潮的時候,它們幾乎都全被淹掉了。 三角洲的絕大部分地方都無人居住, 孟加拉虎就在它自己這片王國里無拘無束地的生活。據說,有些窮苦的砍柴人會坐船到這兒來砍柴,儘管他們也會採取很多驅虎的手段,他們還是經常被老虎叼走。有個和尚就經常被人用船帶到這兒來,他的任務就是到岸上砍柴的地方,施展一些驅虎的法術,但這通常起不了什麼作用,下面要講的這段奇聞就是一個例子。有一隻小火輪船,在經過孫德爾本斯時,正好沒有燃料了,這之後不久,一位軍官登上了一艘柴船,希望弄到一些木柴,好讓火輪船能夠繼續航行,開到最近的煤炭碼頭去。可憐的砍柴人死死請求軍官,希望能夠留下這些他花了好些個星期才弄到的柴火,為了得到這些柴火,他已經失去了六個夥伴了,這六個人都是被老虎叼走的。「怎麼回事?」軍官問,「難道你沒請和尚來做法術驅虎嗎?」「哎呀,那是沒用的,」砍柴人說,「老虎第一個叼走的就是和尚。」 小火輪在這些狹窄的水道中穿行的時候,我們看到很多鹿群,安靜地在林邊吃草。這些鹿看起來非常馴順,我們可以來到離它們很近的地方,直到它們被小火輪驚擾走散。 離開加爾各答後的第五天,我們駛進了恆河的主航道。在介紹印度的材料中,河兩邊的城鎮都經常被人提到。 所以我也許只需要提一下,我們依次經過的較大城鎮有巴特那, 達納布爾[2], 加濟布爾[3], 貝拿勒斯[4], 米爾扎布爾[5], 最後我們於四月14日到達了安拉阿巴德。亞穆那河[6]就是在這兒匯入恆河,但兩條河在安拉阿巴德城堡以上的河段都不適合火輪船航行了,所以我們只好上岸,從陸上繼續往薩哈蘭普爾[7]前進。所有的茶樹都被搬到岸上,放在一個敞開的棚子裡,直到上路的準備活動都安排好了。婁則先生,政府派來負責處理此事的專員,他顯得很著急,希望安排好一切,把所有這些人、植物等安全、快速地送往目的地。我也要感謝政府代表瓦丁頓先生,他認真地聽取了我的建議。 中國人以及他們的財物,茶樹和制茶設備,一共裝了九輛大車。因為每天只能找到夠拉三輛大車的公牛,所以最後決定,在這個月的16日發三輛車,17日發三輛,剩下的三輛則在18日發出。我坐著一輛政府的馬車於19日晚上離開安拉阿巴德,因為我的速度較快,所以從安拉阿巴德到薩哈蘭普爾, 這一路上我可以多次巡查上述三批人、貨。 所有人、物都按時安全地抵達了目的地,然後移交給西北邦植物園和政府茶園的主管詹姆森博士。打開柜子的時候,所有茶樹都長得非常好,柜子中一共有不下12838棵茶樹,還有很多還處在萌芽階段。儘管經過了從北部中國開始的長途旅行,中間又不斷轉換運輸方式,這些樹苗仍然綠油油的,生機盎然,就似乎它們一直長在中國的山裡面沒有挪過窩一樣。 我從中國帶來的制茶工人都安置在一個農場裡,給他們分配了很好的房屋和花園,為了幫他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安頓下來,一切能做的都給他們做了。在我離開包里[8]的那天早晨,這些離鄉背井的都早早就起床了,穿著他們的節日禮服來跟我道別。他們交給我一大堆寫給他們中國親戚的信件,請我幫他們把信件發出去。他們也送給我一件小禮物,希望我把它接受下來,一路上我好心照顧他們,他們很感激我,這是他們的一點小小心意。這個禮物我當然是拒絕了,我告訴他們,他們現在正做著的工作,是我一直夢想要實現的。這時候離開他們,我感到很抱歉。我們在一起旅行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一直都很信任我,把我看作是他們的領導和朋友。而我自己對他們也很友好,我也採取了很多措施,讓其他人儘量友好地對待他們,從我開始聘請他們一直到離開他們,把他們留在這山間的新家,我從來沒有惹他們生氣過。 我現在收到印度政府的命令,讓我到西北邦的茶園去考察一番。這些茶園都位於馬蘇里[9]和萊尼托[10]之間的各座山裡面,占地總計達八百英畝。總的說來,這些茶園運營得都很好,有望獲得極大的成功。四面八方都是適合栽種茶樹的土地,可是現在,不論是對當地人而言,還是對於政府,這些土地都沒有什麼價值。 今天,當喝茶變成英國以及它那廣袤殖民地人們的生活必需時,大規模的、成本低廉的茶葉生產就不再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了。對於印度當地人來說,茶葉生產對他們自己也是意義重大。這些可憐的帕哈里[11]人,或者說山區農民,他們目前連日常的基本生活都難以維持,更不要說什麼奢侈享受了。他們地里出產的糧食,運到最近的市場去賣, 所得連運費都抵消不了,更別說賺到錢去買什麼日常必需品或者稍微奢侈一點的東西。他們只有一條普通的毯子,白天用它當衣服蔽體,晚上用它當被子取暖,他們的房子只是一間泥巴糊成的土屋,遇到惡劣天氣,這樣的房子基本上不能給他們提供什麼庇護。如果這兒的部分土地能夠出產茶葉,當地人不僅可以向市場提供一種價值不菲的商品,他們自己也可以喝上健康的飲料。和茶葉的價值比起來,它所占的體積是如此之小,運輸費用簡直就可以忽略不計,當地人就可以找到賺錢的辦法,讓他自己和他的家庭生活得更舒服一些,更快樂一些。 如果對上面所說的有疑問,我們只需越過印度的邊界,看看中國的情況就可以明白了。在中國,即使是按照最嚴格的意義來講,茶也是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之一。中國人從來不喝冷水,他們討厭冷水,認為它有害健康。從早到晚,他們最喜歡喝的就是茶了,他們喝的茶與我們的有所不同,不加牛奶和糧,只是用白開水把茶葉中的草本精華泡取出來。熟悉中國人這種生活習性的人都很難想像,要是中國人的生活中沒有茶葉,這些中國人該怎麼辦。我敢斷定,如果能推廣喝茶的習慣,一定會讓更多的人生活得更健康、更舒服。 印度人的生活習慣與中國人有些類似。這兩個國家的貧窮家庭都很少吃肉類食品,日常生活以大米和其它糧食作物及蔬菜為主食。既然情況是這樣,對印度人來說,讓他們像中國人一樣,培養喝茶的生活習慣也並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為了讓他們喝茶,那就一定要有廉價的茶葉讓他們喝得起茶,印度人不可能買得起四到六先令一磅的茶葉,如果是四到六便士一磅還差不多。這個價格要做到並不難,只要他們在自家山地上種植茶葉就可以了。如果這能實現,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實現不了,那麼印度人民就可以享受到一個非同一般的福利了,能夠把這種福利提供給治下的老百姓,每個開明政府都會為此而感到驕傲。 種植茶葉當然是排在最重要的位置,但中國這個植物王國里的其它一些植物品種也不容忽視,如果能把這些植物品種也引進過來的話,那麼印度人民的生活就要大大改善了。比如,有一種果樹,學名叫毛楊梅,喜馬拉雅地區有其野生品種。在中國,這種水果有一個非常好的品種,與印度品種比起來,就好像蘋果與野蘋果,兩者相比高下立判。中國人很喜歡這個品種的水果,如果印度北部的人民也能吃上它的話,那不啻為一種享受。我們英國的櫻桃、栗子、品種較好的梨子,都應該不遺餘力地引進到喜馬拉雅地區來,在阿爾莫拉[12],氣候與英國差不多,這些水果都應該長得很好。 中國北部的某些竹子品種,特別是產茶區寺廟周邊常見的那種又高又細、竹干筆直的竹子,引進到喜馬拉雅也會產生很高的經濟價值。在加瓦爾邦[13]和庫馬翁邦[14],這樣的竹子在市場上都很緊俏。 到達萊尼托後,我受到了瓊斯上尉很周到的招待,他讓我住在他的房子裡,直到我動身前往密拉特,在我回加爾各答和英國的途中,我要在密拉特停一下。萊尼托是我在喜馬拉雅看到的最美的地方之一,風景優美的湖邊全是林木茂密的高山。環繞湖邊修了一條很美很寬的道路,山坡上則散布著當地人的房子。湖面上每天都有雙桅帆船和遊船來來去去,站在高處看下去,此情此景,讓人覺得非常美妙,非常神奇。從我所站的一個位置看出去,可以看到湖水,四周高山的缺口中,可以看到延伸到遠方的印度平原。平原上空有大片大片的雲彩,可是這些雲彩的高度還是比湖面所處的位置要低得多,湖面上的小船實際上在一個比這些雲彩還高的水面上划來划去。 7月28日,我離開了萊尼托,前往平原地區。巴騰先生陪著我走到山下我們要參觀的一個小花園,在那兒我們吃了一頓早餐。這兒的風景非常荒涼、壯觀,難以筆墨形容。在我們身後是高低不同、形狀各異的的大山,面前則是一望無際、無遮無擋、一座山都看不到的印度平原。 巴騰先生現在離開我,回到他山中的家裡去了,我也踏上了回鄉之路。我路上順道參觀了著名的德里城和阿格拉城。於八月29日到達了加爾各答,在加爾各答,我與法爾康內博士一起住在植物園裡,直到開往英國的大火輪船準備好了讓客人登船我才離開。 九月五日, 我有幸第一次在印度看到王蓮開花,在植物園裡的一個水塘中,這株王蓮長得非常繁茂,毫無疑問,它很快就會成為印度花園中的一大景致。正如我們的日不落帝國敬愛的女王一樣,以女王名諱命名的王蓮也必將成為花中之王,稱雄各地。 * * * [1] 譯者按:今屬孟加拉國。 [2] 譯者按:原文DINAPOOR,現在英文名為Danapur。 [3] 譯者按:原文GHAZEPOOR,現在英文名為Ghazipur。 [4] 譯者按:原文BENARES,即今天印度的瓦拉納西。 [5] 譯者按:原文MIRZAPOOR,現在英文名為Mirzapur。 [6] 譯者接:原文Jumna,又譯做朱木那河,中國古代則將其譯為閻牟那河。 [7] 譯者接:原文SAHARUNPORE,現在英文名為Saharanpur. [8] 譯者按:原文PAORIE,現在英文名為Pauri [9] 譯者按:原文MUSSOOREE,現在英文名為Mussoorie [10] 譯者按:原文NAINEE TAL, 現在英文名為Nainital. [11] 譯者按:帕哈里族人,主要分布在尼泊爾和鄰近喜馬拉雅的印度山區。 [12] 譯者按:原文ALMORAH,現在英文名為Almora [13] 譯者按:原文GURHWAL,現在英文名為Garhwal,英殖民政府時邦名,現為加瓦爾專區(Garhwal Division)。 [14] 譯者按:原文KUMAON,英殖民政府時邦名,現為庫馬翁專區(Kumaon Divi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