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般秋雨盫隨筆 · 卷八

太字通世 太、世二字,大約古人有時而通。明堂世室,《公羊》、《穀梁》俱作大室。衛大叔儀,《公羊》作世叔。齊樂大心,作樂世心。鄭子大叔,《論語》作世叔。天子之子曰大子,而《春秋》傳曰「會王世子於首止」。諸侯之子曰世子,而申生、子華、終生等,並稱大子。 忽親 今俗乘凶納婦,名曰「忽親」,又曰「拜材頭」。古者居父母喪而婚娶,見於經傳者,惟宣公元年三月「遂以夫人婦姜至自齊」一事,所謂不待貶絕而自見也。《舊唐書·張茂宗傳》:德宗曰:「如今人家有借吉為婚嫁者。」諫官蔣乂曰:「人家有不甚知禮教者,或女居父母服,借吉就親。」男子借吉婚娶,從古未聞。宋時民庶之家,祖父母、父母老疾,無人侍奉,子孫居喪,聽尊長自陳,驗實,方許婚娶,未有居然冒喪易吉而婚娶者,此俗不可不禁也。 陰壽 陰壽者,生忌也。陰而系之以壽,壽而冠之以陰,奇文也。人以喜喪為對,工切無比。杭人以福壽備而死者,俗呼喜喪。 陰壽之說,各省不行,而吾杭為甚。二十年前,不過營齋營奠,至親素服展拜而已。近則笙歌宴席,無異稱觴,子若孫者,彩衣將事,忍乎? 首陽山 《詩·唐風》:「首陽之巔。」《論語》:「餓於首陽之下。」馬融曰:「首陽山在蒲阪河曲之中。」一曰首山。《左傳》:「宣子田於首山。」《寰宇記》云:「首陽,即雷首之南阜,或稱首山。」《漢·地理志》:「蒲反有首山。」《郊祀志》:「黃帝采首山銅。」一曰獨頭山。《水經注》:「闞駰曰:『首陽山一名獨頭山,夷、齊所隱也。』」一曰襄山。《穆天子傳》云:「東巡自河首襄山。」一名薄山。《穆天子傳》:「登薄山置 之隥。」一名堯山。《水經注》云:「雷首山,臨大河北去蒲阪三十里,俗亦謂之堯山也。」一名中條山。《元和志》云:「雷首,一名中條,在河東縣南十五里,永樂縣北三十里。」一名陑山。湯伐桀,升自陑。註:「在河曲南。」《寰宇記》云:「堯山,即雷首山。山有九名,亦即陑山。」一名歷山,一名甘棗山,一名渠豬山。並見《括地誌》。總名之曰雷首山。《禹貢》曰:「壺口雷首。」是山西起雷首,東至吳坂,長亘數百里,故隨地異名也。 左傳對 先大父好讀《左傳》,山舟學士集句手書以賜云:「行道有福,能勤有繼;居安思危,在約思純。」 佘太君 小說稱楊老令婆曰「佘太君」,不知何本。按畢尚書沅《關中金石記》云:「楊業妻,乃折德扆之女,世以為折太君。」 戒殺生 戒殺,亦善事也。虔奉之固不必,痛辟之亦不可。裴晉公曰:「雞豬魚蒜,逢著便吃。生老病死,時至即行。」此妙法也。又某相國問僧曰:「戒殺如何?」曰:「不殺是慈悲,殺是解脫。」曰:「然則盡食無害乎?」曰:「食是相公的祿,不食是相公的福。」此妙解也。經言「菩薩元制食三淨肉,謂不見為我殺,不聞為我殺,不疑為我殺,復益之以自死鳥殘,為五淨肉」,是佛亦未嘗食素也。然必窮極珍異,變法烹炮,則固不可。袁簡齋《隨園食單》云:「鉤刀取生雞之肝,燒地炙熱鵝之掌,至為慘毒,物為人用,使之死可也,使之求死不得,不可也。」至哉言乎! 山魈僬僥 張船山太守有二仆,一曰劉升,甚長,名之曰山魈;一曰張芳,甚矮,名之曰僬僥。太守作詩合詠之云:「一僮短小如僬僥,一奴長細如山魈。奴能抄書僮識字,一屋高低有奇致。先生或賦詩,僬僥磨墨亦若有所思,詩成棄其草,山魈繕寫偷作床頭稿。先生燕居常閉門,僬僥侍立如無人。先生出遊行頗速,山魈一過市人縮。先生醉後山魈扶,僬僥趯趯猶提壺。先生貧極僬僥瘦,山魈搖搖如學究。僬僥喜,山魈愁,笑啼幻作雙獮猴。山魈立,僬僥坐,俯仰雲泥人兩個。山魈一嗽僬僥驚,忽如天半聞雷聲。僬僥一怒山魈伏,左右如葵衛其足。吁嗟乎!先生無聊只好奇,僬僥山魈亦頗落落無威儀。無威儀,先生怒,山魈文,僬僥趣。」詩謔而雋。 願為人婦 船山先生詩才超妙,性格風流,四海騷人,靡不傾仰。秀水金筠泉孝繼 忽告其所親,願化作絕代麗姝,為船山執箕帚。又無錫馬雲題燦 贈詩云:「我願來生作君婦,只愁清不到梅花。」以船山夫人有「修到人間才子婦,不辭清瘦似梅花」之句也。其傾倒之心,愛才而兼種情,可謂至矣。先生戲成二律以謝云:「飛來綺語太纏綿,不獨青娥愛少年。人盡願為夫子妾,天教多結再生緣。累他名士皆求死,引我痴情慾放顛。為告山妻須料理,典衣早蓄買花錢。」「名流爭現女郎身,一笑殘冬四座春。擊壁此時無妒婦,傾城他日盡詩人。只愁隔世紅裙小,未免先生白髮新。宋玉年來傷積毀,登牆何事苦窺臣。」亦詞壇一則雅謔也。 蔗蟲 蔗蟲性涼,吾杭極貴,出痘險者,賴以助漿,然不可多得也。廣東潮州,蔗田接壤,蔗蟲往往有之,形似蠶蛹而小,味極甘美,居人每炙以佐酒。姚秋芷丈承憲 嘗賦二律詠之。其次首云:「蘊隆連日賦蟲蟲,濁念寒漿解熱中。佳境不須疑有蠱,庶生原可慶斯螽。凡草植之則正生,此嫡出也。甘蔗以斜生,所謂庶出也。呂惠卿對宋仁宗語。 似誰折節吟腰細,笑彼銜花蜜口空。畢竟冰心難共語,一樽愁絕對蠻風。」狀物極工。 徐中山女 中山第三女,名妙秀。當靖難時,金川門失守,宮中火起,傳言駕崩。女憤痛曰:「當御正殿以俟之,奈何出此?」高見卓論,此與姚少師之姊同為一時奇女。 野合 男女私奔名曰「野合」。高江村《天祿識余》云:「女子七七四十九而陰絕,男子八八六十四而陽絕,過此為婚,則為野合。」此又一說也。 寓錢 寓錢,紙錢也。寓者,謂寄形象於紙也。見唐唐臨《冥報錄》。 步 《周書》:「王朝步自周。」黃公紹曰:「步,輦也。人荷不駕馬也。」殆即後世轎之權輿。 三蘇祠對 閩有三蘇祠,其聯云:「一門父子三詞客,千古文章八大家。」長泰戴方伯燝手筆。見周櫟園先生《閩小紀》。 腹葬 遐黎,生婺嶺以北,椰瓢蔽體,父母過五十,則烹而食之,雲葬於腹中,謂之得所。見陸次雲《峒溪纖志》。此較之天葬、火葬、鳥葬、水葬,尤為蔑倫絕理,真禽獸之不若矣! 鬼畏桃 殯除桃茢,門設桃符,相傳桃可辟鬼。按《淮南·詮言訓》:「羿死於桃棓。」註:「棓,大杖,以桃木為之,以擊殺羿,由是以來,鬼畏桃也。」 方夫人詩卷 山舟學士,嘉慶丁卯重赴鹿鳴,賦紀恩詩四章,一時和者不下百餘人。學士品題,以芷齋方夫人為最。夫人時年八十,手書和章,筆力蒼勁,出入南宮,宜其福與慧兼,為吾杭閨秀弁冕。是卷,學士歿後年余,先君於故紙中撿得之,亟裝裱以供珍玩。後吾妹右紉適方芑堂明府懋嗣 令郎,實夫人之從孫婦也,遂以此卷媵之。詩云:「公堂濟濟肅冠裳,白髮當筵倍有光。蕊榜曾占芝草秀,宮袍重染桂枝香。但論才望無前輩,若在朝班亦首行。共道鳳皇將九子,晚晴顏色似朝陽。」「前賢也復遇賓興,主眷如斯得未曾。揮翰玉堂干氣象,感恩金闕夢觚稜。公答客詩云:「他生願作銜環雀,飛上觚稜高處來。」 春風語吉看重聽,冬集書存有夙征。公有前丁卯題名錄詩。 天子知公文福大,頭銜仍賜一條冰。」「四詩清越戛瑤瑛,才算昇平雅頌聲。有識盡能知姓氏,重公原不為科名。已傳鳳詔傾當世,定說龍門與後生。最是老懷欣阿買,得隨杖履拜恩榮。」猶子懋嗣,今科中式。 三篇真不愧作手。 蛻岩詞 夏日訪姚丈秋芷於羊城寓舍,適逢其啟篋曝書,手詩餘一帙示余曰:「余不工此,而子嗜之篤,盍舉以贈。」余欣然受賜,歸而讀之,抄錄未精,而校讎甚核,丹黃點筆,意義燦然。首顏曰《蛻岩詞》,署曰「河東張翥仲舉填」。亟觀跋尾,則樊榭老人手筆也。跋云:「蛻岩,河東人,幼從父官於杭,與貞居子張伯雨俱學於仇山村先生之門。故詩文俱有源本,而詞筆亦復俊雅不凡,足繼白石、梅溪、草窗、玉田之後。惜山村、伯雨詩集僅存,而詞止三數闋,使人有零珠斷璧之恨,不若《蛻岩詞》二卷一百二十餘首之完好無恙也。是本為余友金君繪卣鈔於龔田居侍御家,余從繪卣令子以寧借鈔,遂得充幾席研玩之娛。侍御所藏,異書甚多。生平清介自處,罷官後絕不竿牘當事,貧至食粥,聞其身後書籍大半散佚矣,為之累嘆。雍正改元十月二十三日,樊榭生厲鶚書後。」又二行云:「近得張外史《貞居詞》一卷,又校定《蛻岩詞》訛字,消遣余春,殊不冷落。」第一卷內《水龍吟·詠西池敗荷》一闋,尾亦有二跋。詞云:「水宮仙子歸來,為誰獨立西風背。凌波夢斷,可憐零落一奩環珮。雨葉敲寒,露房倒影,秋聲驚碎。問西亭翠被,將愁何處?空留得余香在。最愛雙飛白鷺,鎮相依蓼邊蘋外,舞衫歌扇,有人繡出水情雲態。西子湖邊,越娘舟上,憶曾同采。甚人今以上四十字,龔氏原鈔本缺。 未老,花應依舊約明年。」再跋云:「此詞前段妙絕,後段不全,令人悶恨不已。」又跋云:「雍正甲辰,在趙谷林小山堂得李西涯南詞本校添,為之大快。」其他佳詞,不及備錄,此本未知已付梓與否,當攜歸以俟好事者之採摭焉。 知訓見字 古人於知字,往往作見字解。《左傳》:「晉侯聞之,而後喜可知也。」注云:「喜見於顏色。」《呂氏春秋》:「文侯不悅,知於顏色。」註:「知,猶見也。」《淮南·修務訓》:「奉一爵酒,不知於色。」亦作見字解。 程少山 程少山晉 ,杭之名諸生也。連試秋闈,不售,遂橐筆遨遊。始而江西,繼而廣東,名公鉅卿,爭迎倒屣。余在家,初未識面,至粵中,始得訂交,深相結契。雅善作書,行楷篆隸,靡不精妙。尤工鐵筆,嘗為余作七十二鴛鴦樓印一方,章法勻整,筆意遒媚,邊跋古雅,直造山堂、小松之室。詩詞多不自收拾,曾為余書聚頭扇,因錄存數首。《莫愁湖》云:「春愁鄉思兩模糊,怕憶家山好畫圖。剛把西湖拋撇了,又教儂見莫愁湖。」「幼婦新詞四壁收,至今爭說舊風流。美人不是無情物,未必當時竟莫愁。」《無題》云:「卍字欄杆亞字牆,玉梅花下小蘭房。金鐶低扣聲先透。銀燭輕搖影故藏。入座漸聞香子細,隔簾徐聽佩丁當。等閒未肯輕相見,半是銷磨杜牧狂。」「沉沉良夜解明璫,細數閒愁睡不遑。慣作長吁眉鎖黛,時聞小語口生香。銀 焰冷還相對,鐵馬聲淒更自傷。知道夜深寒氣重,褪將半臂卻分郎。」亦可以見一斑矣。 觱栗 《說文》:「觱,羌人吹角也。」其聲悲栗,故名觱栗。冬月寒氣驟發,其聲似之。《豳風》:「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註:「觱發,風寒也。栗烈,氣寒也。」《吳下田家志》引諺云:「三九二十七,籬頭吹觱栗。」正謂風吹籬落,聲似觱栗,與詩意合。田家之歌詠,可以上媲風騷矣。 袍 《逸雅》:「袍,丈夫著,下至跗者也。」《事物紀原》以為「始於宇文護」,《困學紀聞》以為「始於隋大業」,皆非也。漢《輿服志》:「周公抱成王燕居,故以袍。」《物原》:「傅說作袍。」《古今注》:「袍者,有虞氏即有之。」則其制由來遠矣。 尖頭靴 《釋名》:「靴,本武服,趙武靈王所制,常短靿,以黃皮為之,後漸以長靿。」唐馬周以麻為之,殺其靿,加以氈。開元中,裴叔通以羊毛為之。《筆談》曰:「北齊全用長靿靴。」《續事始》曰:「故事,皮靴不許著入殿省,馬周加飾,乃許也。」周煇《北轅錄》:「淳熙中,張子政往賀金國生辰,其俗無貴賤,皆著尖頭靴。」又,釘靴見《明史·禮志》:「百官入朝遇雨,皆躡釘靴,聲徹殿陛。太祖令為軟底皮鞋,冒於靴外,出朝則釋之。」 頻羅庵詩 山舟學士以書名海內,而詩為所掩。然一篇之成,名流膾炙,雋詞獨絕,逸趣橫生。洪稚存太史評其詩如「山半鍾魚,響參天籟」是也。公嘗曰:「吾已為人役書,那堪更為人役詩。」因不常作。公又自言:「吾詩無所師承。」而許周生駕部獨謂其瓣香丹淵,學士亦以為知言也。 雲貞寄外書 毛雲貞,楚人,夫戍伊犁。毛以書寄至山東道上,有人拆而閱之,遂流傳其稿,洋洋數千言,詞意條鬯,神情悽惋,真好家書也。是書繆蓮仙先生艮 曾刻入《文章遊戲》中。近廣東有人於隨筆詩話中采列,點竄塗改,全不成文,後之讀者,宜從繆本為是。 河東山西 河東、山西,一地也。唐京師在關中,而其東則河,故曰河東。元京師在薊門,而其西則山,故曰山西。各就畿甸所近言之也。 雙聲 《南史》「既佳光景,當得劇棋」一語,四雙聲,以今音考之,「光景」二字不協,「景」字須作「耿」字音方合。然考隋避「丙」字,以「景」字代之,則音又不同,究未知「景」字六朝作何音也。 黃雀銀魚 《明史》言「桂文襄萼 在位,有素絲之節」。按文襄當軸,其故人自家遣僕人至京,道地送黃雀銀魚二壇,其實中皆黃白鏹也。桂謂僕人曰:「此地不好,傳語而主,南京去罷。」不日,除南京大理寺卿。故時有句云:「若非黃雀銀魚力,安得南京大理卿。」審是,則史言不實矣。 土饅頭 古語云:「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謂墳也。近有人又有句云:「城外多少土饅頭,城中儘是饅頭餡。」更警動。 罷官詩 王笠舫大令衍梅 罷官後,贈李芸甫水部句云:「春在花光濃淡里,官如山色有無中。」讀之失笑。嚴少峰太守罷守杭州,許周生駕部宴之於孤山蘇公祠,贈長律一首,句云:「無端冷暖天難測,如此湖山感易生。」讀之發慨。 饁婦吟詩 東坡聞新會有仙,訪之。至古博里,遇村婦肩饁具,蓬髮短衣,胸露兩乳,口占詩曰:「蓬髮星星兩乳烏,朝朝擔飯去尋夫。」婦應聲曰:「是非只為多開口,記得朝廷貶汝無?」言訖不見,見《考甄志》。 百花冢 廣東番禺白雲山,有百花冢。明季有彭夢陽者,眷一妓,曰張喬。喬歿後,埋香於此,諸名士各執一花,環植其墓,因謂之曰「百花冢」。今已頹圮,有鍾君者,糾同志重修之。 翰苑吏 前明翰林院有孔目吏,每學士制草出,必據案細讀,疑誤輒告。劉嗣明嘗作皇子剃胎髮文,內用「克長克君」之語,吏持以請。嗣明曰:「此言堪為長,堪為君,真善頌也。」吏曰:「內中讀文書不如是,最以語忌為嫌,既克長,又克君,殆不可用也。」劉乃悚然易之。此吏可謂深識體裁者矣。 西施封神 蕭山土地祠為西施,閻百詩有詩紀之,見《潛丘札記》。又毛西河《九懷詞》載:「宋淳熙中,敕封西施為土穀神,曰苧蘿村土地先施娘娘。」 朝儛 陳士元《孟子雜記》:「轉附朝儛,朝當讀如朝夕之朝。衛有朝歌,齊有朝儛,皆以俗好嬉遊,故名其地。」其說甚新。 郭汾陽 郭子儀封汾陽王,而郭淮亦封汾陽子,是古今有兩郭汾陽矣。然以令公之勛,空前絕後,則伯濟之跡,不足言也。 通文 李太白尋常談論,俱成文理,此其天才雋逸,豈人所能及者。今有人信口談吐,好為藻飾,而又鉤輈格磔,舌本連蜷,使聽者倦而思臥,無怪宋義康王云:「身不讀書,毋庸以才語相對也。」 家弟家孫 今人於尊者言家,於卑者不言家。晉戴 呼戴逵曰「家弟」,班固書集稱孫曰「家孫」,則知古人反不拘此。又謝安石謂王獻之曰:「君書何如家尊?」謂其父右軍也。則稱人之父,亦可曰「家尊」。 李東白 京山李東白,以能詩名,《黃鶴樓》七律最佳。後舟過雲夢,吟詩,拍手一笑,躍入水死。見漁洋《香祖筆記》。何姓名蹤跡,俱與太白相類耶? 物理 物理之精微,多有不可解者。石脾入水則干,出水則濕。獨活有風不動,無風則動。南倭海蚌淚著色,晝隱夜顯。沃山石滴水著色,夜隱晝顯。禾結實於野,而粟缺於倉。蠶珥絲於室,而弦絕於戶。狐夜察蚊蚋,而晝不辨山嶽。龍目眯諸物,而力能破金石。他如雪至潔也,而有蛆。銀至堅也,而有蟻。火至熱也,而有鼠。冰至寒也,而有蠶。虬聽以掌,鱉孕以目,水母目蝦,瑣 腹蟹,蟻以倒行,蠅以仰棲,荸薺化銅,胡桃斷鐵,翡翠屑金,羚羊破鑽,角遇甘草而堅,牙遇木賊而軟,水之冷而有溫泉,火之炎而有寒焰,橘逾淮而為枳,樟過贛而化榕,蜒蚰至弱而殺蜈蚣,鼯鼠至小而制癩象,諸如此類,不可枚舉,則窮理之功難矣。 舉皋陶 呂望舉於釣,夫人知之。《後漢書》馮衍《顯志賦》:「皋陶釣於雷澤兮,得虞舜而後親。」則亦舉於釣也。 冥婚 今俗男女已聘未婚而死者,女或抱主成親,男或迎柩歸葬,此雖俗情,亦有禮意。宋康譽之《昨夢錄》云:「北俗,男女年當嫁娶,未婚而死者,兩家命媒互求之,謂之鬼媒人。」則真奇聞矣。然《周禮·地官》媒氏禁嫁殤者,則冥婚之說,似古已有之。 名字通用 甲第,貴宅也,科目也。蒲盧,蒲葦也,蜄也,《夏小正》:「十月,元雉入於淮為蜄。」註:「蜄,蒲盧也。」 果裸也。禁中,大內也,囹圄也。闌干,廊蔽也,眼眶也,夜深也。圖書,經史也,印章也。玉版,箋也,帖也,筍也。葳蕤,花也,鎖也。鴟夷,盛物器也,河豚也。黃門,奄人也,給事也。貂璫,貴戚也。近侍也。典刑,老成人也,大辟也。飛廉,人名也,獸名也。管仲,人名也,藥名也。皋陶,人名也,古木也。《考工記》:「 人為皋陶。」鄭司農註:「古木也。」 閫內,閨門也,國門也。摴蒱,博具也,海蜇也。苜蓿,馬芻也,訓士,官祿也。緇衣,僧號也,《詩》、《禮》,篇名也。王孫,芳草也,蟋蟀也。杜鵑,花名也,鳥名也。龍鍾,竹也,老態也。芙蓉,水花也,木花也,山峰也,劍也,面也,鏡也,帳也。琅玕,美石也,竹也。船,舟也,衣領也。三尺,劍也,刑法也。玳瑁,美石也,龜甲也。玉環,貴妃名也,唐睿宗所御琵琶名也。夜光,螢火也,珠也,璧也,月也,酒杯也。玉樓,仙人所居也,兩肩也。朐蠢 潤 ,蚯蚓也,漢縣名也。丹書,刑書也,誓書也。屠蘇,庵也,酒也。五經,聖籍也,酒器也。大有,卦名也,豐年也。玉堂,嬖倖之舍也,翰林也。夕陽,山西也,斜日也。郎中,官名也,醫士也。五更,養老名也,譙鼓也。庶子,官名也,支子也。庯峭,聳拔也,承梁小木也。小蠻,美人名也,酒榼也。一流,人品也,銀數也。律令,國法也,咒語也。枇杷,果名也,農器也。金井,井欄也,梧桐葉上花紋也。秋水,劍也,眼也。繡球,獅卵也,花名也。滿天星,花名也,爆竹也。過山龍,吸酒器也,山轎也。虞美人,花名也,人名也,詞牌名也。元宵,節名也,湯糰也。九華,山也,塔也,燈也。牙籤,剔齒也,書籤也。參差,不齊也,笙也。消息,《周易》卦氣也,花名也,詞牌名也。魚目,假珠也,漢武馬名也。 十二時 古無十二時之說。《洪範》言歲月日而不言時。《周禮》馮相氏言歲月日辰而不言時。古所謂時者,三時四時,皆指春夏秋冬也。後世曆法漸密,於是乎日分為時。《左傳》卜楚邱曰:「日之數十,故有十時。」杜注則以為十二時。雖不立干支之名目,然其曰夜半者,即今之所謂子也;雞鳴者,丑也;平旦者,寅也;日出者,卯也;食時者,辰也;禺中者,巳也;日中者,午也;日昳者,未也;哺時者,申也;日入者,酉也;黃昏者,戌也;人定者,亥也。日分為時,始見於此。後世一日分十二時,每時又分為二,曰初曰正,而選擇家以子初為壬時,丑初為癸時,寅初為艮時,卯初為甲時,辰初為乙時,巳初為巽時,午初為丙時,未初為丁時,申初為坤時,酉初為庚時,戌初為辛時,亥初為乾時,即今《憲書》所謂「寅申巳亥月,宜用甲丙庚壬時,子午卯酉月,宜用艮巽坤乾時,辰戌丑未月,宜用癸乙丁辛時」是也。錢辛楣曰:「都門法源寺,見遼舍利函後題甲時。」又戒壇寺遼法禪師碑後題乾時。又遼石幢二,一題庚時,一題坤時。蓋金遼石刻,多用斯為記也。 薜荔 薜荔,蔓生牆垣,俗名巴山虎,山谷間多有之。《楚詞·山鬼》雲「被薜荔兮帶女蘿」是也。梵言薜荔,猶此言餓鬼,出《大藏》服字函。漁洋山人《香祖筆記》載之。因思薜荔所結之果,俗呼鬼蓮蓬,杭人取其子,沁作涼菜,名「目連豆腐」,皆有所本也。 侏儒 人之形貌,由於天賦。晏子不滿七尺,而為齊相。裴公不滿七尺,而為唐相。夫何害焉?然古人往往貴長而賤短,《詩》曰:「頎而長兮。」又曰:「碩人頎頎。」鄒忌八尺而自娛,曹交九尺而自負。至臧武仲則魯人有侏儒之誚。侏儒,本訓短柱,《廣雅》作株檽,即梲也。故以況短人。《初學記·人部下》引《占夢書》曰:「凡夢侏儒事不成,舉事中止後無名,百姓所笑人所輕。」矮子之為人姍笑如此,可怪也。 對聯 嘗見有人寫對句云:「拳石畫臨黃子久,膽瓶花插紫丁香。」愛其工巧,不知為何人之句。頻羅老人嘗集蘇句,屢喜書之:「獨攜天上小團月茶也 ,自撥床頭一瓮雲酒也 。」 妯娌 娣姒,《廣雅》始作妯娌。《方言》作築娌。郭璞曰:「關東兄弟婦相呼曰築里。」 妻作夫志銘 妻作夫志銘,古今止一見。高文虎《蓼花洲閒錄》載云:「熙寧末,洛中有人耕於鳳皇山下,獲石碣,方廣二尺余,乃婦人撰夫志銘。其文曰:『君姓曹氏,名禋,字禮夫,世為洛陽人。三十歲,兩舉不第,卒於長安道中。朝廷卿大夫鄉關故老聞之,莫不哀其孝友睦姻,篤行能文,何其夭之如此也。惟余聞之,獨不然。乃慰其母曰:「家有南畝,足以養其親。室有遺文,足以教其子。凡累乎陰陽之間者,生死數不可逃,夫何悲喜之有哉?」丙子年三月十八日卒,以其年十月十五日葬於鳳皇山之原。余姓周氏,君妻也。歸君室八載,生子一人,尚幼,以其恩義之不可忘,故為銘焉。銘曰:其生也天,其死也天,苟達此理,哀哉何言!其生也浮,其死也休,終何為哉,慰母之憂。』婦人而能文達理如此,亦所罕見。」按此志洪容齋《五筆》亦載之,而較此為略,豈傳聞異詞耶? 帳 今謂簿籍曰「帳目」。按《漢武帝紀》:「明堂朝諸侯受郡國計。」註:顏師古曰:「計,若今諸州之計帳。」則此字之來已古。然韻書只訓幬訓帷,而無以簿籍為義者,俗作賬,非。 葵扇 廣東新會縣出葵扇。葵,非蕉也。騷人詩詞,往往俱賦蕉扇,其實蕉不可以為扇,故並無是物。且古人亦止言蒲葵,不知何以訛為蕉耳。 柴窯 「雨過天青雲破處,者般顏色作將來。」想見當日出樣之巧。陸魯望詩:「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此尚在柴窯之先,不知何時所作。漁洋山人言:「曾見一貴人買一柴窯碗,其色正碧,流光四溢。」余昔見何夢華丈為芸台宮保辦貢,得柴窯一片,鑲作墨床,色亦蔥倩可愛,而光采殊晦,或尚是均窯混真,然價已二十金矣。 詩評 洪稚存太史作詩評,共一百餘人,每人系以八字。中惟孫淵如先生獨加「少日」二字,曰:「孫觀察星衍,少日詩,如天仙化人,足不履地。」豈以晚年癖耽金石,有傷風雅耶? 詠旗亭畫壁詩 田大令溥 句云:「地當梅市宜浮白,詩入梨園亦汗青。」對仗工切。 秩 王制九十日有秩,故以九十為九秩。據此,亦止九十可稱,余不當通用也。然《容齋隨筆》云:「十年為一秩。」白公詩云:「已開第七秩,飽食仍安眠。」又云:「年開第七秩,屈指幾多人?」蓋秩有次序之義,故借作十字用也。今人曰七袠八袠,又改秩為袠。袠,書衣也,並未有作十字解者,不知何以傳訛也。或曰:「唐《蕭至忠傳》『官袟益輕』,杜少陵賦『六官咸袟』,本秩序之秩,誤從衣從失,今之訛亦由此來耳。」 任城太白酒樓詩 任城太白酒樓詩,多矣。余最愛大興舒鐵雲先生七古一篇云:「結客須結賀知章,相士須相郭汾陽。此時當浮三大白,天地中間一酒國。公不必飲酒樓上眠,樓不必因公被酒傳。但道公曾飲此地,至今往往有酒氣。七尺之軀百尺樓,出亦愁,入亦愁,作詩尚有杜工部,上書安得韓荊州?除非天津橋南董糟邱,為公屈注廬山瀑,橫卷滄海流。漢江三百綠鴨頭,黃河之水天上不再收。感公痛飲日,惜公狂吟身,讀公古樂府,知公謫仙人。一斗亦醉一石醉,萬古長愁無價賣。海上釣鰲鰲無竿,江上騎鯨鯨無鞍。身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脫千金裘,飛上鳳皇台,踢翻鸚鵡洲。沉香亭,花見羞,夜郎國,鬼與謀,須臾湯泉火城貉一邱,惟有青蓮花開千秋。我欲醉折花枝當酒籌,而乃眼前突兀見此樓。」奇氣鬱勃,讀之可下酒一斗。 硯瓦 《演繁露》:「唐以前無石硯,多用瓦硯。」今天下通用石,而猶概言硯瓦也。一說唐用鳳池硯,中凹如瓦,故曰硯瓦。米元章云:「唐鳳池硯中凹受墨,故用筆一援,墨飽而筆鋒已圓,作書無不如志。今硯面平正,一經蘸墨,筆鋒或扁或側,此其所以不如古制也。」是非精於書者,不能知之。 太公 孟子曰:「若太公望。」是太公名望也。《史記·齊世家》云:「呂尚者,東海上人,其先祖嘗為四岳,佐禹平水土有功,封於呂,尚其苗裔,本姓姜氏,從其封姓,故曰呂尚。」是又名尚也。《索隱》引譙周曰:「姓姜名牙,炎帝之裔,伯夷之後。」是又名牙也。《路史·炎帝紀》云:「呂渭,字子牙。」是又名渭也。《太平御覽·鱗介部》七引《符子》曰:「太公涓,釣於隱溪。」是又名涓也。一人五名,將何適之從?以臆斷之,望是其名,子牙是其字,尚是其官名,所謂師尚父是。渭,則以得太公於渭陽,因以名渭附會。涓,則又渭字之訛也。 行酒之法 行酒以碧筒為最雅,鞋杯則俗矣。虢國夫人以鹿腸懸於梁間,結其兩頭,實酒其中,欲飲則去其結,而以口就吸之,雖豪而實不韻。金章宗以軟金葉,薄如冬瓜片,制為酒器,令飲者愈吸愈不盡,名曰「醉如泥」,但究不知其制若何。宋楊某諂事卞繪,令其妻以兩手捧酒,就其口飲之,名曰「白玉蓮花盞」,抑何無恥! 鄧會 吾杭學使者去任後,例於西湖設長生祿位,門弟子春秋瓣香,名曰某會,而其始則權輿於鄧會也。聊城鄧東長宗伯鍾岳 督學浙江,山舟學士於其歲試,補博士弟子員。去後,因糾集同門創為此舉,迄今幾及八十年,香火不衰,春秋來者,皆本人之孫曾輩矣。鄧公督學江左時,有童生,年四十餘,視其卷,署祖名可法。詢之,真閣部孫也。蓋督師赴揚,寄孥白下,有孕妾,滄桑後生一子,延史氏之脈,因家焉。閱其文,疵纇百出。公曰:「是不可以文論。」錄之邑庠,而刻石署壁以記其事。 伏波 今人但知馬援為伏波將軍,不知漢武帝時,路博德討南越,封伏波將軍,又《三國志》魏將夏侯惇亦封伏波將軍。 壽堂 今人於父母誕辰,鋪陳慶祝之地,名曰「壽堂」,大不可也。陸士衡《輓歌》云:「壽堂延魍魎。」註:「壽堂,祭祀之所也。」又和靖先生《壽堂》詩曰:「湖外青山對結廬,墳前修竹亦蕭疏。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讀此可知矣。 姬 葉石林《燕語》曰:「婦人無名,以姓為名。」如王姬、伯姬,皆姓也。後世不知,遂以姬為通稱,甚至虞美人亦稱虞姬。然按左氏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虞獨非姬姓乎?美人,虞國之後,獨不得稱姬乎?惟後人以為姬妾之姬,則失其初耳。 馬精化蠶 干寶《搜神記》謂「馬皮卷女而化為蠶」。其說不經。然馬之與蠶,兩相感召,古者后妃享先蠶天駟也。又蠶神曰「馬頭娘」。又《周禮》:「禁原蠶者,恐傷馬也。」又僵蠶擦馬齒,馬即不食。又蠶蛹治馬瘟。其理不可解。馬精化蠶,或者有之。而干寶之說,則與槃弧娶顓頊女生男為犬戎,一例荒唐也。 白髮 《說郛》載有人詠鑷鬢云:「勸君莫鑷鬢毛斑,鬢到斑時也自難。多少朱門年少客,被風吹上北邙山。」較坡翁白髮詩尤為婉摯。又「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別有感慨。袁簡齋大令詩云:「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此另是一副議論。文人之筆,何所不可。 蘇小小 蘇小小有二人,皆錢唐名倡。一南齊人,人人所知也。一宋人,見《武林紀事》。明郎仁寶《七修類稿》述其事云:「蘇小小,錢唐名倡也。容俊麗,工詩詞。姊名盼奴,與太學生趙不敏款洽二年。趙益貧,盼奴周之,使篤於業,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陽府司戶。盼奴未能落籍,不能偕行。趙赴官三載卒,有祿俸余資,囑其弟趙院判分作二分,一以與弟,一致盼奴。且言盼奴妹小小,可謀致之,佳偶也。院判如言,至錢唐。有宗人為杭倅,托召盼奴,而盼奴已一月前沒矣。小小亦為於潛官絹事,系廳監。倅遂呼小小詰之曰:『於潛官絹,汝誘商人百匹,何以償之?』小小曰:『此亡姊盼奴事,乞賜周旋,非惟小小感生成之德,盼奴泉下亦不忘也。』倅喜其言婉順,因問:『汝識襄陽趙司戶耶?』小小曰:『趙司戶未仕之日,盼奴周給,後授官去久,盼奴想念,因是致疾不起。』倅曰:『趙司戶亦謝世矣,遣人附一緘及余物一罨,外有伊弟院判寄汝一緘。』乃拆書,惟一詩云:『昔時名妓鎮東吳,不戀黃金只好書。試問錢唐蘇小小,風流還似大蘇無?』小小默然。倅令和之,和云:『君住襄陽妾住吳,無情人寄有情書。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於潛絹事無?』倅乃盡以所寄與之,力主命小小歸院判,偕老焉。」元遺山《虞美人》詞云:「槐陰別院宜清晝,人坐春風秀,美人圖子阿誰留?都是宣和名筆內家收。鶯鶯燕燕分飛後,粉淡梨花瘦,只除蘇小不風流,斜插一枝萱草鳳釵頭。」此趙氏之蘇小小也。《春渚紀聞》載:「南齊蘇小小墓,在錢唐縣廨舍後。」縣原在錢唐門邊,去西泠橋不遠。 而元人張光弼詩:「香骨沉埋縣治前,西陵魂夢隔風煙。好花好月年年在,潮落潮生最可憐。」註:「墳在嘉興縣前。」此必宋小小墳耳。院判吳人,安知不住嘉興耶?竹垞老人力辨小小墳在秀州,以錢唐之墓為妝點,若知此條,則杭嘉各得其一,何必蹈爭墩之習耶? 邱嫂 《楚元王傳》:「高祖過邱嫂餐,聞戛羹聲。」張晏曰:「邱者,大也,長嫂之稱也。」應劭曰:「邱者,嫂之姓也。」孟康曰:「西方呼亡婿曰邱婿。邱者,空也,言兄已亡,空有嫂也。」三說似張為長。 吳日章 《七修類稿》:「吳日章,成化時澉浦軍人,恆以詩句斷人禍福。有縣佐問之,批曰:『癸巳年,喜連連,正月十五打鞦韆。』至期縊死。有書手方六七歲,其父以命問之。批曰:『袖中一管羊毫筆,寫得杭城神鬼驚。』後乃擅名書手。一舉人問之,批曰:『人間金榜出,天上玉樓成。』後會試放榜之次日病卒。」陶篁村《全浙詩話》引某書亦載此人,但吳作胡,判一人云:「一雙紫燕落池塘,紅粉佳人繞畫梁。」後二子戲於池邊,同時溺死,其妻悲憤自縊。又判一人云:「待等明年五月五,枯竹叢中苦又苦。」果以次年端午日山行,竹根刺足,墜崖而死。術亦神矣哉! 進士不讀史記 宋荔裳方伯在塾讀書時,有岸然而來者,則一老甲榜也。問小兒讀何書?以《史記》對。問何人所作?曰:「太史公。」問史公是何科進士?曰:「漢太史,非今進士也。」遂取書閱之,不數行,輒棄去,曰:「亦不見佳,讀之何益?」乃昂然而出。此事王新城尚書《香祖筆記》中載之。夫方伯非妄語者也,尚書非妄記者也,世果有如是之甲榜耶?異矣! 口語成讖 金主亮制尖靴,極長,取於便鐙,足底處不及指,時謂之「不到頭」。又制短鞭,時謂之「沒下稍」。宣和間,婦人鞋底以二色帛合成之,名曰「錯到底」;理宗朝宮人梳髻,曰「快上馬」,曰「不走落」,後俱成讖,皆服妖也。 虎狼 人之剛烈過分者,固猝不可近,然尚有可解。而陰柔者遇之,則有死無生。夫虎性至剛烈也,然歷觀類書所載,義虎救人之事,不一而足,而狼則從無聞焉。此虎所以或有比大人君子之時,而狼則亘古得小人之目也。 後身 輪迴之說,釋氏樂道,而儒者勿言。然古今記載,往往有之。如周穆王為丹朱後身,韋皋為諸葛後身,王曾為曾子後身,蘇軾為鄒陽後身,王十朋為嚴伯威後身,張方平為琅玡寺僧後身,岳武穆、張睢陽為張桓侯後身,宋高宗為錢武肅後身,趙鼎為李德裕後身,南唐後主為錢俶後身,真西山為草庵和尚後身,史彌遠為覺闍黎後身,胡溁為天池僧後身,常遇春為關壯繆後身,王陽明為天台僧後身,史閣部為文信國後身,則再來之說,或亦有之,未可以為盡渺茫也。 同氣之異 伍員、伍尚之各行其志,孔明、子瑾之各事其主,皆並行而不悖也。而文文溪璧 則異是。信國之忠義,照曜天壤,為之弟者,不死猶可也,從而仕元,無恥甚矣。當時譏以詩云:「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其實兄難而弟不難也。 阿蠻 楊妃小字,外傳及諸書皆曰玉環,而唐狄昌詩云:「馬嵬煙柳正依依,又見鑾輿幸蜀歸。地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似妃又小字阿蠻,然遍考他書,未有見者。且阿蠻、楊妃並用,文法亦似重疊。若以蠻、瞞音近,明皇小字阿瞞,則本朝天子,臣下不應如此輕薄,姑存之以待博識者。 妒律 嘗見《妒律》一書,題廣野居士述,不知何人。雖屬遊戲,亦頗組織,因全錄之以資笑劇。 名例。一,凡婦梳頭臨鏡,駕言從鏡中見夫與婢目挑,遂生嗔毒罵,並及丈夫者,擬坐以斷罪不以律例,杖七十,徒一年半。判曰:迷網沉淪,聞蟻聲而驚夢;疑團莫解,飲弓影而成疴。是以披畫圖而含哀,詢洛神而赴水,群狐滿腹,載鬼一車。以莫須有之情,比將毋同之律,罪由自召,人亦何尤。一,凡婦允夫宿妾,日間反覆議明,及至更深,猶復令妾針紉,若或忘之者,擬坐以公事應行稽程律,笞二十,遲至三更者,加一等。判曰:春秋盟會,成事定於一言;戰國縱橫,趨向決於片語。乃爾拘牽薄務,似存退悔之心;演習虛文,無非出納之吝。雖曰健亡,當不至此。爰引律法,猶覺從寬。一,夫與婢有染,妻乃去婢小衣,以秦椒等辛辣之物,納入婢女私處。比照以穢污入人口律,加等發黑龍江給披甲為奴。判曰:豆蔻猶含,殊苦鹽梅之味;牡丹初放,何堪薑桂之投。即蛇蠍以為心,無此毒也;本豺狼而成性,豈其然乎?按律無可援引,加等從嚴究擬。 吏部。一,凡婦見夫外入,故拈針線,兀坐不語,及再三詢之,一推而起,擬坐以無故不朝參公座律,杖八十,徒二年。判曰:慵拈倦繡,只念遠人;默坐低頭,為懷遊子。未有室家靜好,琴瑟和諧,見良人而轉嗔,聞溫言而添恨者也。婦德無極,女怨無終。律以朝參,正斯 范。一,凡婦有病在床,沉沉藥餌,仍令腹婢稽查丈夫與妾偶語等情,擬坐以納交近侍官員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判曰:珠沉玉碎,肯使鸞鏡塵埋;柳折花殘,不許鶯簧舌囀。即曰關心者亂,奚須壁後置人;若雲在家必聞,夫豈沙中偶語。今乃展轉反側,殊多密探之煩;而迷夢沉吟,只厪他山之慮。官箴有玷,自當屏絕於遐荒; 范斯懲,勿致悍成於跋扈。一,凡婦每見人之內眷,必苦勸不可令夫納妾,娓娓不倦,擬坐以同僚代判文案律,杖八十,徒二年。判曰:畫樓秘閣,共談閫內之私;密室柔情,細訴胸中之壘。聯床握手,附耳訂謀,豈誠永漏話長,只為深閨計遠。老璫衣缽,官家勿使空閒;少婦傳燈,阿郎決難二色。比目何堪瘤贅,並頭那許駢枝。第彼婦各具肺腸,漫勞人別參帷幄。家有制度,事屬越庖;自謀已非,代人難恕。 戶部。一,凡婦每同婢妾觸牌點韻,嘻笑一堂,忽聞主人聲息,悉皆屏去,擬坐以脫漏戶口律,杖六十,徒一年。判曰:紫罽平鋪,象牌齊翻玉筍;霞箋試展,班管漫掞瑤詞。乃老子興復不淺,而群芳吹散因何。是豈楚卒聞歌,競解中宵之甲;抑亦蘇生挾策,惟深兼併之防。罪坐發縱,奔逸免究。一,凡婦值夫偶宿妾室,便偃臥不起,只推有病,及再三安慰,不覺盈盈淚下,擬坐以戶役不均律,杖八十,徒二年。判曰:自是桃貪結子,故尋樹底留紅;原非浪逐痴兒,疑作花間戀蝶。不知樛木下逮,方可螽斯衍慶。爾乃鳥啼殘夢,憐春色之將闌;花擾獨愁,恨秋梧之早落。猶然心懷固寵,念舊愛而情傷;志切專房,分新恩而腸斷。菀枯頓異,徒杖有歸。一,凡婦容夫納妾,限夫往妾所,止以一更為率,遲歸則怨望詈罵,擬坐以丁夫差遣不平律,杖六十。判曰:命將出師,最忌從中掣肘;濟人利物,應須忘分推心。如其箝制刻期,恐致工多限促;必欲束縛計晷,定然此怨彼嗟。苟發縱之不公,當援律而予杖。一,凡婦無子,畏人清議,陽為娶妾,私禁冷室,不令丈夫見面,擬坐以田地荒蕪律,杖七十,徒一年半。判曰:歷歲深耕,既無薄獲,憎人多口,爰挾陰謀。縱不學司馬公,夫人飾之入院;何至如白太傅,內子不使進帷。鴉過長門,夢斷朝陽日影;魚封永巷,魂消巫峽雲蹤。女有罪而幽囚,郎何辜而乏後。荒我田疇,律難輕貸。一,凡婦見妾生子,故將家業施捨僧尼,搬運母家,並與出嫁女狼藉無度,擬坐以盜賣田宅律,杖八十,徒二年。判曰:珠非蚌出,奚憐金穴銅山;篋自我操,即欲沙揮泥灑。綺紈蔽野,翠玉成塵。神誕佛生,結福緣於渺渺;老嫗少婦,填溪壑於年年。甘心若敖之鬼,寧惜叔孫之兒。惡其縱恣,律以攘竊。一,凡婦聞親戚朋友娶妾,即行毒罵,並自咒以及丈夫,擬坐以把持行市律,杖八十,徒二年。判曰:城門失火,未嘗殃及池魚;滕國防危,便爾憂先築薛。含沙射影,足征鬼域之衷;打草驚蛇,預作綢繆之計。罪狀似難比擬,情形那可姑容。律以把持,實為允協。一,凡婦無子,恐夫買妾,強立己侄,或抱螟蛉,擬坐以斬人宗祀律,杖一百,刺配寧古塔,絕產沒官。父母兄弟不行解勸,連坐。判曰:妒蚌難胎,久慮蛾眉之入室;牝狐幻術,陰營蜾負之良圖。乃欲代馬以牛,更恐以武繼李。科其罪狀,投豺虎而誰憐;揆厥私衷,餒祖宗而莫顧。擬減等於大辟,宏施法外之仁;籍絕產而入官,詎資異姓之孽。在昔設謀決計,事雖首自妖姬;然而黨惡模稜,罰難逭於醜類。禍因滋蔓,連坐非苛。一,凡婦歸寧父母,必將丈夫愛妾,挈之同往,擬坐以拐帶人口律,杖七十,徒一年半。判曰:情懷水火,原非蘭茝之和;意介干戈,素乏塤篪之雅。攜手同歸,是何心也;與子偕往,保無他乎。察其略取之情,治彼杖徒之罪。一,凡婦與夫議明,或三六九,或二八日,分潤於妾,乃至期齟齬,不令夫往,擬坐以收支留難律,笞五十,再犯者加一等,三次者杖六十,徒一年。判曰:三分有二,宜加服事之誠;取二用三,古有貪殘之戒。爾乃渝盟割地,輒懷猶豫之衷;役志侵漁,漸現饕餮之態。當與不與,律固有條,初犯從輕,再犯加等。一,凡婦故令陋婢,強夫枕席,以塞娶妾之念,擬坐以良賤為婚律,主婚者杖七十,徒一年半。判曰:錦衾璀璨,自宜軟玉溫香;繡帳氤氳,可無穠桃翠柳。雖實命不同,允共葑菲薄采;而承恩非貌,奚堪魑魅偕歡。因濁酒粗布之謠,豈丑妻惡妾之解。進以匪匹,實為亂群,責有攸歸,誰職其咎?一,凡婦使婢年已長大,不令蓄髮,恐丈夫有見獵之喜。擬坐以嫁娶失時律,杖七十,徒一年半。判曰:芳草無情,隨春來而漸茂;綠楊何意,因時至而垂絲。惡竹筍之沖檐,刪其鳳羽;嗔薔薇之逾架,翦彼蓬心。自崔夫人不許麗服,而袁紹妻遂使髡頭。乃虞擲果而禁投桃,未詠摽梅而歌冰泮。不疑他意,只問失時。 禮部。一,凡婦年已衰邁,猶然脂粉翠鈿以固寵幸,擬坐以服飾違式律,笞五十,逐出免供。判曰:翠鬢香雲,艷質曾邀帝寵;柳眉桃靨,嬌姿準擬人看。不知出塞明妃,顏華已非舊日;抱疴婕好,形容頓異當時。乞憐未必希恩,掩袖殊令憎惡。態固難堪,情猶可憫。一,凡婦蓄妾,原非得已,乃自誇賢德,冀人讚美,擬坐以現任官輒自立碑律,杖一百,徒三年。判曰:膏雨和風,令望應流於萬里;深仁厚澤,芳譽自播於千年。故口碑載道,逢人惟說峴山;而尸祝由心,至今詠思棠芾。何乃事因情近,名與實違,詡向人言,攘為己德。苟傳聞不察,幾欲勒之貞珉;久假不歸,竟爾廁於賢哲。盜名有禁,功令宜遵。一,凡婦暗令腹婢,借名罵奴僕,因及夫妾,並有子之妾,擬坐以公差人員役欺凌長官律,杖六十,徒一年,主婦辨非主使,記過一次。判曰:浪蝶狂蜂,奚顧新蓓嫩蕊;暴風驟雨,那管細果花胎。猶如狐假虎威,豈惜鼠投器忌。雖護身有符,苟犯法無赦。主婦記過,牙爪必懲。一,凡婦買妾入門,必使魘鎮,或掛己褲於門首,或置棒槌於門限內,種種不一,擬坐以禁止師巫邪說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判曰:玉顏未入,輪迴九轉之腸;象管初吹,聲斷百年之夢。不用千金買賦,陰求片鐵鑄符。一紙硃書,宜投蛛網;數行秘籙,忽墜迷途。性情制以鸚哥,精爽攝為虎倀。是蓋幻而無跡,即或殺之泯蹤者也。淫覡邪巫,痛懲遠屏。一,凡婦因夫買妾,便設經堂,修齋禮懺,惟同僧尼往來,擬坐以左道惑眾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判曰:楊柳新栽,昨夜幾番風雨;荼祊初架,曉來無數葛藤。蛾眉入而粉黛衰,鴉鬢添而鸞鏡掩。妝閣因而繡佛,琴堂用以翻經。寄怨毒於瞿曇,發幽憤於般若。淫艷姏尼,藉禪和而入室;貪痴釋子,披緇戒而踵門。閨閫從此踰閑,性情由之難制。是用履霜杜漸,故為首禁嚴懲。一,凡婦嫉夫有妾,從旁嫁禍,造作流言,擬坐以術士妄言禍福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判曰:深情厚貌,鬚眉誤中其猜嫌;伏阱隱機,脂粉亦忘其忮忌。是以不言掩鼻,鄭哀以巧愛而斃楚姬;覆被殺兒,武曌以忍心而殞唐後。臨風搧毒,向影吹沙。不第讒言離間,蓋實溺陷死生者也。所當滿杖,遠配遐陬。 兵部。一,凡婦每夜臥,必將床前暗置桌椅等物,周匝布密,以防夫有他適。擬坐以假宿衛人儀杖律,杖一百,徒三年。判曰:秦王宮裡,未失狐白之裘;漢後禁中,誰通赭馬之跡。不虞竊符之魏姬,特恐偷香之韓壽。豈乏防意如城之謀,爰效入苙招豚之計。坐以假借,罰其愚呆。一,凡婦因夫夜起溲溺,不行通知,即疑其私婢,生嗔毒罵,擬坐以夜禁不嚴律,笞五十。判曰:床內青銅,原屬懷奸之具;枕邊玉盒,用為護身之符。乃崇垣何處飛奴,簾外勿驚人影。醒來夢話,郎已夢到高唐;醉後消魂,身遂魂游楚館。彼固失告,此則疏防。一,凡婦使用婢女,不許麵粉鬢油,止令破衣敝履,充作夜不收,打聽丈夫外事,擬坐以私渡關津律,杖八十,徒二年。判曰:粉黛三千,既無藏嬌之屋;金釵十二,屈為下陳之材。況羅剎夜叉,分途勾攝;而山精水怪,匿影潛窺。出入自有關防,內外豈容飛越。爰書有禁,城旦何辭。一,凡婦見夫入妾房言語,即假借公事,突入衝散,擬坐以擅闖轅門律。如止諢擾,不作嗔狀,引例未減,笞五十,免供。判曰:翡翠床前,方調鸚鵡之舌;水晶簾外,忽來獅吼之聲。不徒花上曬衣,未免腹中藏劍。有心心術不端,無心見識不到。一,凡婦度妾與夫正值綢繆之際,忽喚妾起,屬以他事,擬坐以擅調官軍律,杖一百,發邊遠充軍。判曰:酣戰方深,浪子春風一度;金牌忽召,夫人號令三申。既撤白登之圍,詎有黃龍之望。隳功西徼,先軫之唾固宜;掣肘東窗,長舌之罪難貰。宥以生令,猶為寬典。 督捕。一,凡夫入妾室,妾慮主母之嗔,因而逃入妻所,妻遂閉之,不令出戶,擬坐以窩隱逃人律,杖一百,流徒尚陽堡。判曰:桃源有路,本期接引漁郎;梅子多酸,未便相延洞口。效紅拂之宵征,非得已也;豈文君之私奔,意何為乎?爾乃冥心已會,故托於李上蔡逐客之書;妙諦全窺,竟不學魯男子閉戶之美。汝既有意於窩逃,吾將按律而問擬。 刑部。一,凡婦見夫與妾就寢,故意不臥,隔房頻問瑣屑事務,擬坐以聽訟應迴避不迴避律,笞四十。判曰:鴛夢初諧,正慮窺簾鸚喚;蝶棲未穩,何堪聒耳蛙鳴。既干迴避之條,難辭撓法之譴。量從薄儆,以蔽厥辜。一,凡婦設榻於自己臥房,妾侍夫寢,必抱衾裯以就,即使合歡,不令暢遂,並不得謔語一字。擬坐以不應禁而禁律,杖六十。判曰:臥榻之側,本非鼾睡之鄉;忌者之前,又豈詼諧之地。桃花三汲,猶虞浪動潛鱗;鶯囀一聲,更怕驚翻宿蝶。是宜通禁,允此嚴懲。一,凡婦因夫偶飲妓家,遂令端跪床前,自仍假寐,更余不允發放。擬坐以告狀不受理律,杖一百,徒三年。判曰:蛺蝶偶入花叢,原非貪宿;蜻蜓薄游水際,未免沾濡。況風過帶香,何關薄倖;而衣沾剩粉,聊以娛情。爾乃頓發嬌嗔,罔顧黃金之膝;居然假寐,任憑玉漏之催。真變羊之巫可誑,而逆鱗之怒難批矣。縣案過情,杖遣不枉。一,凡夫調婢,婢極力灑脫,以致頰紅肉顫,妻乃不察,仍撏婢毒打。擬坐以官司故出入人罪律,杖六十,以增減輕重論。判曰:狹路相逢,幾餌身於豺虎;投梭峻拒,得幸脫於鷹鸇。顫斷香肌,蓋為雲橫煙鎖;紅堆粉面,豈關雨後霞生。不申法於強梁,反宣威於弱質。故出故入,按律何辭。一,夫與妾寢,旦入妻房,妻乃託故啟釁,需索首飾衣服。擬坐以因公科斂律,計贓從重論。贓未入手者,杖六十。判曰:終年交頸,曾無感於寸衷;一旦分甘,遂矜懷於大賚。翠環金縷,非可要挾而求;寶鈿繡衣,務在隨宜而錫。爾需索既出於機心,將擬罪應同於科斂。一,凡婦因夫娶妾,假病臥床,不吃茶飯,其夫委曲勸解,仍忿言詬罵。及腹婢私進飲食,則啖之,人至,輒復藏匿。擬坐以夤緣作弊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判曰:銀牙正辟,何心翠釜紫駝;繡戶無人,輒啖金齏玉粒。若彼陰險之情,為鬼為蜮,業已覘其一斑;矧其閉藏之跡,如虺如蛇,寧能防之久後。縱茲不治,長此安窮。一,凡婢薄有姿色,見其悄悄修容,輒以誘漢痛詆,擬坐以故勘平人律,杖八十。判曰:桃花沐雨,夫豈有意呈嬌;梅子含酸,遽謂揉脂獻媚。必丫頭盡屬花面,即毒口見其蛇心。爾太多疑,罪同故勘。一,凡婦看戲,見有演及妾妓者,輒嘵嘵不止,並罵點戲之人,以及自己丈夫。擬坐以決罰不當律,笞五十。判曰:雅劇新聲,不過逢場偶作;芳姿艷質,藉以合席同歡。事爭選靡麗之情,詞必出佳人之口。爾乃睹花容而色沮,聞鶯囀而神傷。觸目驚心,當歌疑讟。誰家薄倖,故開作俑之端;郎實猖狂,冀效跳梁之習。衾裯鼎沸,姻友波騰,鼓焰無端,笞懲有律。一,凡婦責婢,慣及下體私處,擬坐以決罰不如法,於人虛怯處非法毆打律,成傷者笞四十。判曰:前代腐刑,爰書久削;編民閹割,憲典嚴懲。在男子而已然,況女子乎何有?爾乃借公泄忿,聲罪討於包茅;乘興宣威,肆戈矛於夾谷。如驗有傷,按律究擬。一,凡婦值夫外出,即將夫妾,並有妊之妾陰賣,並不擇人論價。迨妾知覺不從,或以燒香等事,誑騙出門。擬坐以監守自盜律,杖一百,發尚陽堡。同謀杖一百,流三千里。判曰:小往大來,本蓄分甘之怨;母以子貴,愈深固寵之憂。詎料君子之遠行,恰值紅顏之薄命。一副狼心辣手,早定調虎離山,拔去眼釘,推入火坑。辱當壚而不惜,雖換馬亦欣然。傷情極矣,慘何如之!其最毒之元兇,固應遠徙;即為從之惡黨,勿令網遺。一,凡婦端坐,令夫跪受刑杖。如不依從,即號哭不已。擬坐以威勢制縛人律,杖一百,徒三年。判曰:毒龍飛怒,白日晦而海水揚;乳虎橫行,谷風生而狐兔伏。吼聲正厲,鼻息敢舒。彼既肆無忌憚,我持律以重懲。一,凡婦多蓄婢女,每同夫對飲,不許婢立己後,恐美目之盼,向夫傳情。擬坐以誘人犯法律,仗一百,流三千里。判曰:錦繡成行,勿使肉屏障後;鴛鴦羅列,莫教花陣當前。蓋防對面芙蓉,密訂同心之約;燈前秋水,暗邀月下之期。不知慢藏之招,實為冶容之誨。爾故陷之,罪還責爾。一,凡婦毒打婢女,其夫一言勸解,便謂私婢,愈加鞭笞。擬坐以冤屈平民為盜律,杖六十,徒一年。判曰:毒手老拳,勢難坐視;纓冠披髮,跡涉嫌疑。乃詞以情遷,卦因變動,貪非盜璧,浪指懷春。屈法枉贓,擬徒決杖。一,凡婦不能容妾,反飾嗔作喜,以市賢名,願稱姊妹,無分大小。及妾入門,非禁即賣。擬坐以欺詐官私取財律,杖八十,徒二年。判曰:夢中之蘭玉未占,被底之鴛鴦難共。琵琶隔院,聲已遠而莫疑;鸚鵡異籠,語屢調而勿覺。顧耳屬於垣,趾不旋踵。王丞相之驅車,為凌諸婢;戚少保之肉袒,奚獲二雛。爾乃蜜里藏刀,必欲花間逐蝶,狡亦甚矣,罰豈容輕。一,凡婦與夫小有間言,便呼兄喚弟,肆行強橫,以壓制夫妾。擬坐以假冒官兵律,杖七十,徒一年半。判曰:日麗雲閒,風忽變而成颶;波恬浪靜,石偶激而生瀾。巧令如虎如狼,哄然吠聲吠影;駭當猛鷙搏鷹,不啻群鴉噪鳳。蠢茲醜類,法所必懲。孰為主謀,訊明發遣。一,凡婦舉動恣肆,因夫稍違,輒指稱聽信婢妾之言,哭訴妯娌鄉黨。擬坐以越訴律,如污人名節,杖一百,發煙瘴充軍。判曰:冀握大權在手,先以蜚語螫人。蓋因蠱惑於心,奚啻含沙於口。不知盜嫂之事,猶可解也;至若通妹之誣,豈能堪乎?天譴難逃,王章莫貸。一,凡婦見夫有恙,便歸罪婢妾,醜言播告眾人。擬坐以假公營私律,杖六十,徒一年。判曰:紙帳呻吟,遽稱此風之始;竹林偃仰,遂生為厲之階。豈知閨閫之事,甚於畫眉;乃以中冓之言,指為牆茨。意欲如將軍體憊,因人言而驅姬;恐難同太傅暮年,以老病而放妾。假借釁端,誑誣加等。一,凡婦打罵婢妾,吼聲震外,並罵及親友者,擬坐以辱罵尊長律,無服,笞二十,有服,笞五十。期親同胞,杖一百。伯叔師友各加一等。判曰:虎牙橫噬,豈避賢豪;烈火蔓延,寧分玉石。西楚大呼,鐵騎重圍辟易;河東一吼,拄杖落手茫然。魚無耳而深藏,鳥高飛而色舉。此蓋司晨之牝,非特門內之妖已也。就族黨之尊卑,定科條之輕重,量從分別,予以自新。一,凡婢年稍大,婦恐夫沾染,即行鬻賣,另買小者供用。擬坐以略賣人口律,杖八十,徒二年。若略賣至三口以上,枷號一個月,發邊衛充軍,並追價入官。判曰:絲柳初垂,便關心於黃鳥;夭桃未放,早留意於游蜂。以防微杜漸之懷,作出陳易新之舉。刈綠竹以植黃楊,驅修翎而蓄蚱蜢。律以略賣,允蔽厥辜。一,凡婦見婢垂髫,夫或屬意,竟不謀之於夫,擅配家奴。擬坐以屏去人服食律,杖八十。判曰:桃花含蕊,何須便嫁東風;蚌孕獨胎,豈遂揚輝北渚。預作納履之猜,何其遽也;陰為掩襲之計,不亦泰乎?擬以重杖,抑彼機心。一,凡婦知妾有妊,故使勞力以致墮胎,並令產中飲食失時。擬坐以窩弓殺傷人律,杖一百,徒三年。判曰:海棠新放,將有色而無香;豆蔻初含,幸漸開而結實。滿園春色,誰是宜男?共祝天生,若為乞巧?甫征蘭夢,旋起鴆謀。致使瓜未熟而蒂已離,木向榮而心先蠹。覆巢豈容完卵,殺母必更傷兒。詎止暗地害人,是且明欲絕後。置之徽 ,大快人心。一,凡婦因事與夫反目,即駕言寵妾,身投尼室,經宿不回。擬坐以背夫逃走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判曰:久蓄疑猜,苦無半隙;稔懷怨恨,巧駕片言。禪關藍室,允為解脫之門;妖廟淫祠,本是藏奸之藪。縱非紅拂之奔,難洗緇流之辱。投之有北,永絕南還。一,凡婦抓碎丈夫麵皮,並齧傷肌膚者,擬坐以妻妾毆夫律,杖一百,徒三年,願離者聽。判曰:情緒偶乖,笑裂千端錦繡;幽思乍觸,怒敲七尺珊瑚。狂飆發而松柏摧,驚濤轟而蘭蕙損。金閨虎坐,玉潤羊眠。既昧三從,須嚴七出。一,凡婦特令腹婢私行窺探,互相談論,以致婦之面色忽白忽青,微微冷笑。擬坐以竊盜不得財律,笞五十,免刺。判曰:紗窗隙底,潛聆蟻斗之聲;脂粉場中,化作鴟張之態。百螢惑眼,千蠱祟心。蜀碎芙蓉,吹上桃花之面;南香含笑,如啼漢女之妝。薄笞少懲,姑免深究。一,凡婦聞妓女送夫扇巾等物,必搜尋裂碎,擬坐以毀棄器物律,准竊盜已行而不得財律,笞四十。判曰:采蘭贈芍,雖屬淫風;煮鶴烹琴,殊虧大雅。況適情引趣,非盡溪水之紗;貽管呈憨,誤認江皋之珮。留之增為韻事,毀之自取其尤。 工部。一,凡婦置妾衾裯,床笫故令窄小,止堪一人獨臥者,擬坐以造作不如法律,笞四十。判曰:花萼誼重,曾傳大被之風;燕雀情深,夙著聯床之美。即眉公之新式,未聞狹彼規模;非楚宮之細腰,何故減其繩尺。既稽古而無征,曷據律以示戒。一,凡婦因夫欲往妾所,乃身先誘敵,及酣戰良久,已挫其鋒,始令就妾。擬坐以虛費工力採取不堪用律,坐贓論罪,杖一百,徒三年。判曰:嫩柳堪折,方圖良夜佳期;而老蚌饞涎,反欲爭先奪食。壯哉銳進之氣,此處不饒;休矣罷乏之兵,彼將何補?罪不止於阻撓,律應坐以虛費。粵稽贓跡,雖城旦而猶輕;究厥奸謀,迅決杖以發遣。 史閣部書 順治元年六月,攝政王遣南來副將韓拱薇等,致書明大學士史可法,曰:「予向在瀋陽,即知燕京物望,咸推司馬。後入關破賊,得與都人士相接,識介弟於清班,曾托其手泐平安,拳致衷曲,未審以何時得達。比聞道路紛紛,多謂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義,有賊不討,則故君不得書葬,新君不得書即位,所以防亂臣賊子,法至嚴也。闖賊李自成稱兵犯闕,荼毒君親,中國臣民,不聞加遺一矢。平西王吳三桂界在東郵,獨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義,念累世之夙好,棄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驅除梟獍。入京之日,首崇懷宗帝後諡號,卜葬山陵,悉如典禮。親郡王將軍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勛戚文武諸臣,咸在朝列,恩禮有加。耕市不驚,秋毫無擾。方擬秋高氣爽,遣將西征,傳檄江南,連兵河朔,陳師鞠旅,戮力同心,報乃君國之仇,彰我朝廷之德。豈意南州諸君子苟安旦夕,弗審事機,聊慕虛名,頓忘實害,予甚惑之。國家之撫定燕京,乃得之於闖賊,非取之於明朝也。賊毀明朝之廟主,辱及先人,我國家不憚征繕之勞,悉索敝賦,代為雪恥。孝子仁人,當如何感恩圖報。茲乃乘逆寇羈誅,王師暫息,遂欲雄據江南,坐享漁人之利。揆諸情理,豈可謂平?將以為天塹不能飛渡,投鞭不足斷流耶?夫闖賊但為明朝祟耳,未嘗得罪於我國家也。徒以薄海同仇,特申大義。今若擁號稱尊,便是天有二日,儼為敵國。予將簡西行之銳卒,轉旆東征。且擬釋彼重誅,命為前導。夫以中華全力,受困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國,勝負之數,無待蓍龜矣。予聞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則以姑息,諸君子果識時知命,篤念故主,厚愛賢王,宜勸令削號歸藩,永綏福祿。朝廷當待以虞賓,統承禮物,帶礪山河,位在諸王侯上,庶不負朝廷伸義討賊,興滅繼絕之初心。至南州群彥,翩然來儀,則爾公爾侯,列爵分土,有平西王之典例在,惟執事實圖利之。挽近士大夫好高樹名義,而不顧國家之急,每有大事,輒同築舍。昔宋人議論未定,兵已渡河,可為殷鑑。先生領袖名流,主持至計,必能深惟終始,寧忍隨俗浮沉,取捨從違,應早審定。兵行在即,可西可東,南國安危,在此一舉,願諸君子同以討賊為心,毋貪一身瞬息之榮,而重故國無窮之禍,為亂臣賊子所笑,余實有厚望焉!記有之,惟善人能受盡言,敬布腹心,佇聞明教,江天在望,延跂為勞,書不宣意。」可法旋答書曰:「大明國督師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史可法,頓首謹啟大清國攝政王殿下:南中向接好音,法隨遣使問訊吳大將軍,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誼於草莽也。誠以大夫無私交,《春秋》之義。今倥傯之際,忽捧琬琰之章,真不啻從天而降也。循讀再三,殷殷致意,若以逆賊尚稽天討,煩貴國憂,法且感且愧。懼左右不察,謂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仇,敬為貴國一詳陳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真堯、舜之主也。以庸臣誤國,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法待罪南樞,救援莫及,師次淮上,凶問遂來,地折天崩,山枯海泣。嗟乎!人孰無君,雖肆法於市朝,以為泄泄者之戒,亦奚足謝先皇帝於地下哉?爾時南中臣民,哀慟如喪考妣,無不拊膺切齒,欲悉東南之甲,立翦凶仇。而二三老臣,謂國破君亡,宗社為重,相與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孫,光宗猶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五月朔日,駕臨南都,萬姓夾道歡呼,聲聞數里。群臣勸進,今上悲不自勝,讓再讓三,僅允監國。迨臣民伏闕屢請,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從前鳳集河清,瑞應非一,即告廟之日,紫雲如蓋,祝文升霄,萬目共瞻,欣傳盛事。大江湧出柟梓數十萬章,助修宮殿,豈非天意也哉?越數日,遂命法視師江北,刻日西征。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破走逆賊,為我先皇帝後發喪成禮,掃清宮闕,撫輯群黎。且罷薙髮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舉動,振古鑠今,凡為大明臣子,無不長跪北向,頂禮叩額,豈但如明諭所云感恩圖報已乎?謹於八月,薄具筐篚,遣使犒師,兼欲請命鴻裁,連兵西討。是以王師既發,複次江淮。乃承明誨,引《春秋》大義來相詰責,善哉言乎!推而言之,然此文為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賊未討,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慘變非常,而猶拘牽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統之義,中原鼎沸,倉卒出師,將何以維繫人心,號召忠義?紫陽《綱目》,踵事《春秋》,其間特書,如莽移漢鼎,光武中興;丕廢山陽,昭烈踐祚;懷愍亡國,晉元嗣基;徽欽蒙塵,宋高纘統。是皆於國讎未翦之日,亟正位號,《綱目》未嘗斥為自立,率皆以正統予之。甚至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於靈武,議者疵之,亦未嘗不許以行權,幸其光復舊物也。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族,繼絕存亡,仁恩遐被。貴國昔在先朝,夙膺封號,載在盟府,寧不聞乎?今痛心本朝之難,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著於《春秋》矣。昔契丹和宋,止歲輸以金繒。回紇助唐,原不利其土地。況貴國篤念世好,兵以義動,萬代瞻仰,在此一舉。若乃乘我蒙難,棄好崇仇,窺此幅員,為德不卒,是以義始而以利終,為賊人所竊笑也。貴國豈其然乎?往者先帝軫念潢池,不忍盡戮,剿撫互用,貽誤至今。今上天縱英武,刻刻以復仇為念,廟堂之上,和衷體國。介冑之士,飲泣枕戈。忠義民兵,願為國死。竊以天亡逆闖,當不越於斯時矣。語曰:『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逆賊未服天誅,諜知卷土西秦,方圖報復,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貴國除惡未盡之憂。伏乞堅同仇之誼,全始終之德,合師進討,問罪秦中,共梟逆賊之頭,以泄敷天之憤,則貴國義問,照耀千秋。本朝圖報,惟力是視。從此兩國世通盟好,傳之無窮,不亦休乎!至於牛耳之盟,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盤盂從事矣。法北望陵廟,無涕可揮,身陷大戮,罪應萬死。所以不即從先帝者,實為社稷之故。《傳》曰:『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法處今日,鞠躬致命,克盡臣節,所以報也,惟殿下實昭鑒之。弘光甲申九月十五日。」按史閣部答書,用紅帖寫,皮面寫啟字,蓋印即系「督師輔臣之印」六字。每頁四行,連抬頭共二十字。原書存內閣。攝政王書載本傳,而閣部覆書不載,想當時諱之也。高宗純皇帝聖諭云:「朕幼年即羨聞我攝政睿親王致書明臣史可法事,而未見其文。昨輯宗室王公功績表傳,乃得讀其文,所為揭大義而示正理,引《春秋》之法,斥偏安之非,旨正辭嚴,心實嘉之。而所云可法旋遣人報書,語多不屈,固未嘗載其書語也。夫可法,明臣也,其不屈正也。不載其語,不有失忠臣之心乎?且其語不載,則後世之人,將不知其何所謂,必有疑惡其語而去之者,是大不可也。因命儒臣物色之書市及藏書家,則亦不可得。復命索之於內閣冊庫,乃始得焉。卒讀一再,惜可法之孤忠,嘆福王之不慧,有如此臣而不能信用,使權奸掣其肘,而卒致淪亡也。夫福王即信用可法,其能守長江而為南宋之偏安與否,猶未可知。而況燕雀處堂,無深謀遠慮,使兵餉頓竭,忠臣流涕頓足而嘆,無能為力,惟有一死以報國,不亦大可哀乎!且可法書語,初無詬誶不經之言,雖心折於睿王,而不得不強辭以辯,亦仍明臣尊明之意也。予以為不必諱,亦不可諱,故書其事如右,而可法之書,並命附錄於後。夫可法即擬之文天祥,實無不可。而《明史》本傳,乃稱其母夢天祥而生,則出稗野之附會,失之不經矣。」恭讀一過,仰見我烈祖聖度之大。 萬歲 馬伏波平蠻,吏民皆伏呼萬歲,此猶曰對將軍而頌天子耳。吳良傳注《東觀記》曰:「門下椽王望諂稱太守功德,椽吏皆呼萬歲。」則誕妄矣。又《新序》,梁君出獵,見白雁群,公孫捷下車拂矢云云。梁君援其手上車,入廟門,呼萬歲,曰:「幸哉,他人獵得禽獸,吾獵得善言也。」自稱萬歲,更奇。 鋼 世所謂鋼鐵者,用鐵屈盤之,乃以生鐵陷其間,泥封煉之,鍛令相入,謂之團鋼,亦曰灌鋼,此乃偽鋼耳。鐵之有鋼也,如面中之有筋,濯盡柔面,則麵筋乃見。煉鋼亦然,但取精鐵鍛之百餘火,每鍛稱之,一鍛一輕,至累鍛而斤兩不減,則純鋼矣。見宋沈存中括《夢溪筆談》。 修竹楊家 唐楊相國收,江州人,四子發、假、收、嚴,發以春為義,其房子以祝、以乘為名。假以夏為義,其房子以 為名。收以秋為義,其房子以鉅、 、鑣、鑒為名。嚴以冬為義,其房子以注、涉、洞為名。盡有文學,登高第,人呼修竹楊家。所以別於靜恭諸楊,亦猶桐樹韓家也。其取子名亦有謝莊風月山水景之意。 古字 古字不全,往往借字。如古無順字。若,順也。古無真字。誠,真也。古無是字。時,是也。又古未有雙聲,而其機已見。如不可為叵,何不為盍,如是為爾,而已為耳,之乎為諸之類。此二合之音,切字之原,與聲俱生,莫知所從來也。 李赤 李赤自比李白,後為廁神所祟而死,見《柳子厚集》。赤有十詩,在姑熟堂下,署李白名,東坡讀之,以為淺陋不類太白也。 丹青引 杜子美《丹青引》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說者曰:「帝喜霸之能寫真,故催金賜之,而圉人太僕自愧嘆無技以蒙恩賚耳。」宋張邦基《墨莊漫錄》云:「此深譏肅宗也。考是詩始云:『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帝既見先帝之馬,當軫羹牆之念,反含笑而賜金,曾不若圉人太僕見馬能惆悵而懷先帝也。」此解新奇而有理。 蓴菜 《漫錄》又載:「杜子美祭房相國,九月用茶藕蓴鯽之奠。晉張翰亦以秋風思蓴鱸。蓴生於春,至秋則不可食。何二公皆用於秋。」云云。不知蓴菜春秋二生,秋蓴更肥於春蓴,江南人於早秋宴客,必薦此品,北產固不解也。 繡帳錦帳 司馬溫公娶子婦,聞其家有繡帳陪贈,毅然不許入門。王荊公嫁女於蔡卞,以錦為帳,未成禮,而華俊已聞於外。一日,神宗問介甫云:「卿大儒之家,亦用錦帳嫁女,急舍之開寶寺福勝閣下為佛帳。」夫以宰相之尊,一帳之間,矜重如此。近日蘇、杭嫁資縻費,帷帳至有飾以珠玉者,其他之僭侈無論已。傷哉!誰挽此頹風也。 禽獸殉難 唐明皇每大朝會,有舞象,祿山在長安見而羨之。及篡位,欲以夸諸胡,宴凝碧池,令牽象出。象見非帝,不肯拜舞,鞭之,號叫徹殿陛,遂以不食死。唐昭宗蓄一猴,善諸戲。帝愛之,名孫供奉。後全忠篡位,此猴見座上非帝,跳躍號哭,觸階而死。宋帝昺,蓄一白鷳,後見帝蹈海,遂連籠自投于海中。余謂毛羽之屬,盡義者多,盡忠者少,此可以立一廟合而祭之,以愧夫天下之人面獸心者。 帝王別號 宋高宗自標其室曰「損齋」,後人以為帝王別號之始。閱《墨莊漫錄》載:「宣和間,蔡寶臣致君,收南唐後主書數軸,來京師,內有發願看經文,自稱蓮峰居士。」則五代已有之。 成語對 「劉 下第,我輩登科;雍齒且侯,吾屬何患?」成語天然,東坡所對。見釋惠洪《冷齋夜話》。 粵僧詩 廣東海幢寺僧今種《魯連台詩》,沈文愨收入別裁。此外,又有《約游山陰》五律一首云:「最恨秦淮柳,長條復短條,秋風吹落葉,一夜別南朝。范蠡湖邊客,相將盪畫橈,言尋大禹穴,直渡浙江潮。」一片神行,有不可攫拿之勢。 文人詩 從來工制藝者,未必工詩,以心無二用也。然余謂非真文人耳。若真文人,未有不能詩者。且文人之詩,方能入細。有明至今,騷壇之卓卓者,非即台閣之錚錚者乎?熊鍾陵《姑蘇懷古》詩云:「舊時江水舊時潮,難怪行人說六朝。飛過夕陽鴉點點,散來秋草馬蕭蕭。多年王氣山頭寂,昨夜鐘聲夢裡消。欲問興亡向何處,秦淮沽酒破無聊。」風流悲壯,何嘗有一點學究氣也。 動物出土 寧波、奉化瀕海一帶,有業種蚶者,血肉之品,出以種植,奇矣,然猶濕生化生之物耳。至西域種羊,理尤難解。又大竹林中有物,名筍根稚子,鼷鼠之類,略似人形,烹食極其鮮美,江西饒州一路多有之。東坡有筍根稚子詩。 公牘 孫伯純知蘇州,有不逞子弟,與人爭伏字,犬當從大,因而構訟。靖康中,小民易子而食,有以肥瘠不均因而涉訟。此等公牘甚奇。 誤出經題 乾隆甲寅,浙江鄉試,《易經》題誤出「離為目為火」。宋方勺《泊宅編》載,符建中,浙江鄉試,《易經》題誤出「為布為金」。無獨有偶如此。 餳字 《 真子》載:「唐人作寒食詩,欲押餳字,以無出處,遂不用。」按劉夢得不敢押糕字,人人知之。押餳字不敢者,不知何人。 押木字 王禹玉秋解試《瑚璉賦》:「上希顏氏,願為可鑄之金;下笑宰予,恥作不雕之木。」木,端木,官韻。他卷率雲「粵惟孔門,厥有端木」,並押於第二韻,此獨於第六韻別意押之,無不以為奇巧。 太公年 太公八十遇文王,相傳之說也。宋玉楚詞云:「太公九十乃顯榮兮,仍未遇其匡合。」東方朔云:「太公體仁行義,年七十二,乃設用於文武。」剛遇東方朔減了八歲,卻被宋玉硬展了十年,幸而此老壽長,拚再釣魚三千六百日可也。 里老答縣官 前明慈谿令某公下車,欲厲威嚴,乃進里老謂之曰:「汝曹知滅門刺史、破家縣令乎?」有桂姓者答曰:「邑士多習詩,但知豈弟君子,民之父母,他未之前聞也。」令默然。 諱 國諱,公法也;憲諱,私情也。下為上諱,下之盡禮也。上責下諱,上之不情也。宋田登作郡,自諱其名,人有觸之者,即怒。於是舉州皆諱燈為火。上元放花燈,吏人遂書榜揭於鬧市曰:「本州依例放火三日。」又宋宗室名宗漢,自惡人犯其名,謂漢曰「兵士」。其妻齋羅漢,其子授《漢書》,宮人傳語曰:「今日夫人供十八阿羅兵士,太保請官點兵士書。」都下哄然,傳以為笑。刻意為此,必有爾許話柄。又某朝官諂事蔡京,呼之為父,合家不許犯京字,眷屬犯申飭,奴婢犯棰笞,賓客犯罰酒,自犯手披其頰,其無恥乃至於此。又《宋稗類鈔》載:「有上官某名申,最惡人犯其名。一日,有知縣進見,問曰:『某案如何矣?』曰:『業已申郡。』上官微露其意曰:『汝便不申也罷。』對曰:『此事斷含糊不得,卑職申郡守不理,即申監司,申監司不理,即申台院。一次不理,申二次,二次不理,申三次。申來申去,直待申死方休。』上官雖怒之,而無如何,反笑而遣之。」惹人搶白,是亦何苦。善乎杜祁公之言曰:「父母之名,耳可得而聞,口不可得而言。」則反諱在我而已,他人何預焉?公帥邠州三日,孔目吏請家諱,公曰:「下官無所諱,惟諱取枉法贓。」吏悚然而退。父母之諱且不必,而況己名乎? 孿生次序 雙生男女,或以後生者為長,謂受胎在前也。或以先生者為長,謂先後有序也。愚謂當以先生者為兄。夫紀年者,紀生者將來所得之年。假令二人一生於除夕亥時,一生於元旦子時,則先生者不但長一時一日,而且長一歲矣。即使將來同年月日時死,而紀壽總高一歲,烏得不為兄耶? 四克 宋張汝弼大正 鄉試,主司命題:「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沈潛剛克,高明柔克。」榜發被放。夢神人告曰:「汝若再遇四克,始克有濟。」自以為經中再無四克,此生科名休矣。後淳熙丁酉題云:「撫於五辰,庶績其凝,無教逸欲有邦,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場中同舍,有與張相識者,厲聲曰:「汝弼可賀,題中有四克矣。」遂獲雋。 日月燈 王荊公在經義局,因言佛書有日月燈光明佛,燈光豈足以配日月。呂惠卿曰:「日煜乎晝,月煜乎夜,燈煜乎日月所不及,其用無差別也。」公大首肯。見宋永亨《搜采異聞錄》。 拾遺記 王子年《拾遺記》云:「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處璇宮而夜織,或乘桴木而晝游,經歷窮桑滄茫之浦。時有神童,容貌絕俗,稱為白帝之子,即太白之精,降乎水際,與皇娥宴戲,奏 娟之樂,游漾忘歸。窮桑者,西海之濱,有孤桑之樹,直上千尋,葉紅椹紫,萬歲一實,食之後天而老。帝子與皇娥泛於海上,以桂枝為表,結薰茅為旌,刻玉為鳩,置於表端,言鳩知四時之候。故《春秋傳》曰『司至』是也。今之相風,此之遺象也。帝子與皇娥並坐,撫桐峰梓瑟。皇娥倚瑟而清歌曰:『天清地曠浩茫茫,萬象回薄化無方。浛天蕩蕩望滄滄,乘桴輕漾著日傍。當其何所至窮桑,心知和樂悅未央。』世俗謂游宴之處,為桑中也。《詩》中《衛風》云:『期我乎桑中。』蓋類此也。白帝子答歌:『四維八埏渺難測,驅光逐影窮水域,璇宮夜靜當軒織。桐峰文梓千尋直,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暢樂難極,滄湄海浦來棲息。』及皇娥生少昊,曰窮桑氏,亦曰桑丘。」此等事跡,原屬渺茫不足信,而所寫則一則淫艷浮詞也。然其筆墨之間,何等空靈縹渺,自是晉人吐屬。若使唐人寫之,不免冗長;若使宋以後人寫之,便粘皮帶骨,惡狀難堪矣。故前人以小說惟漢為最雅最趣,觀極猥褻如《秘辛》一錄可知。 尚主 前五代諸駙馬,以尚主為苦。宋孝武朝,至有連名具冤單者,可笑也。天子之女,驕貴自不必言,然恃勢凌虐,則不可也。唐宣宗選於琮為婿,連拜秘書省校書郎,右拾遺賜緋,左補闕賜紫,尚永福公主,事忽中寢。丞相上審聖旨,上曰:「朕此女子近因會食一處,對朕輒折匕箸,性情如此,恐不可為士大夫妻。」許琮別尚廣德公主,亦上次女也。天子之女,且不可任性,況其下者乎? 台閣詩 高文良公《謝恩賜花翎黃馬褂》詩云:「冠飄雀翠天風細,衣染鵝黃御氣濃。」齊次風宗伯《觀御射》詩云:「容節中和天子射,弛張高下聖人弓。」何等正大。先文莊公《恭和御製行灶》詩云:「依山列幔隨疏密,因地為壚各淺深。穿穴不須陶冶埴,拾薪端可溉烹鬵。升煙遙結千廬白,移壘空存萬突黔。莫訝風餐兼露爨,自來增減重韜鈐。」當時為人所稱,孰謂應制體不能工也。 奇逢 國初浙東亂時,諸暨陳氏女,年甫十八,為杭鎮撥什庫所得,鬻於銀工。逼之,堅不肯從。杭人朱膽生尚御、郭宗臣創義,醵金贖難民,知女之義,贖之。方至,忽友人某贖一童子,問之,即其夫也。翼日,贖一嫗至,乃其母也。繼又贖一嫗至,乃其姑也。有兩翁覓妻,踉蹌而至門,即其父及翁也。兩家骨肉,一時完聚,遂合巹結裝而歸之。此較李笠翁《巧團圓》更奇,莫謂天下無異事也。 日月如丸如扇 《夢溪筆談》:「或問余日月之形,如丸如扇耶?即平圓渾圓。 余曰:『如丸,以月盈虧可驗也。月無光,日之曜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側,而所見才如鉤。日漸遠則斜照,而光稍滿,如彈丸,以粉塗其半。側視之,則粉處如鉤。對視之,則正圓,此有以知其如丸也。』」日月氣也,有形而無質,故雖相值而不相礙,塗粉之喻,明顯之至。 陽朔縣 阮芸台協揆督粵時,有屬吏欲求劇縣,托宮保相知某公道地。宮保曰:「官可自擇乎?可自擇,則吾舍節鉞而為陽朔令矣。」某問故。公曰:「陽朔荔浦,山水奇秀,甲於寰區,吾於閱兵時經過,今猶夢寐不忘。」向以為一時戲言,而不知語有所本。五代孫光憲《北夢瑣言》云:「王侍郎贊,中朝名士。有弘農楊蘧者,曾到嶺外,見陽朔荔浦山水,談不容口。一日,不覺從容形於言曰:『侍郎曾見陽朔荔浦山水乎?』公曰:『某未曾打人,唇綻齒落,何由而見?』因之大笑。後楊宰求選彼邑,挈家南去,亦州縣官中一高士也。」乃知才人吐屬,真無一字無來歷者。 典故歧出 闍黎飯後鐘事及御溝流紅葉事,屢見紀載,而各異其人,究不知當以何為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