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般秋雨盫隨筆 · 卷一

詠物詩 近時詩家詠物,鉤心鬥角,有突過前人者。揚州張喆士《詠胭脂》云:「南朝有井君王辱,北地無山婦女愁。」長洲女士陶慶余《詠鸚鵡》云:「一夢喚回唐社稷,千秋留得漢文章。」皆合兩典成一聯,而雄渾獨絕。膠州李霞裳進士《詠甘草》云:「歷事五朝長樂老,未曾獨將漢留侯。」題外使事,尤奇而確。仁和周南卿茂才《詠錢》云:「眼孔小於窮措大,面形團似富家翁。」盡相窮形,嬉笑怒罵皆有。錢唐盧小鳧布衣《詠夾竹桃》云:「佳士性情原爛漫,美人消息總平安。」雋妙之思,令人意遠。又相傳有《詠新月》句云:「映水有鉤魚卻釣,銜山無箭鳥驚弓。」可謂刻畫入神。至吳江郭頻伽明經《詠詩筒》云:「之子遠行少鴻雁,美人贈我有琅玕。」則如羚羊香象,微妙不可思議矣。 周詩多韻少韻 《周頌·烈文》篇末多一韻,《天作》篇末少一韻。仁和范茂才景福云:「移『嗚呼前王不忘』六字於『子孫保之』之下,則兩篇皆叶韻矣。二詩相連,蓋誤簡也。」說甚精確,具見讀書細心。 桑中詩別解 《鄘風·桑中》一篇,《小序》、《集傳》皆以為刺淫而作。仁和李海匏學博光彝云:「此戴媯答莊姜之詩,所以報『燕燕于飛』一什也。其曰桑中、上宮、淇上者,皆當日話別送行之地也。其曰孟姜者,指莊姜而言也。下二章曰孟庸、孟弋者,庸與弋皆姜氏同姓之國,因懷莊姜而兼及當時之媵妾也。」其說甚新。海匏五經皆有著作,今歿後不知稿尚存否? 張船山詩 張船山太守問陶嘗於吳門密蓄一妾,於其夫人游虎丘時,故使相遇於可中亭畔,晤談許久,而夫人未之知也。太守賦詩云:「秋菊春蘭不是萍,故教相遇可中亭。明修雲棧通秦蜀,暗畫蛾眉斗尹邢。梅子含酸都有意,倉庚療妒恐無靈。天孫冷被牽牛笑,一角銀河露小星。」韻人韻事,足為山塘生色。 集對 家大人嘗集一楹聯云:「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前身陶彭澤,後身韋蘇州。」以東坡詩對禰衡傳,天然比偶,惜無人能當此語者。 張仙 吳縣蔣國源題孟昶像云:「錦江花草化春煙,蜀主風流絕可憐。贏得美人懷舊寵,趙家宮裡祭張仙。」按花蕊夫人入宋,私繪蜀主孟昶像祀於宮中。太宗見而問之,詭其詞曰張仙,雲祀之可以宜男也。 甌北控詞 趙雲松觀察戲控袁簡齋太史於巴拙堂太守。太守因以一詞為袁、趙兩家息訟,並設宴郡齋以解之,想見前輩風趣。其控詞云:「為妖法太狂,誅殛難緩事:竊有原任上元縣袁枚者,前身是怪,括蒼山忽漫脫逃;年老成精,閻羅殿失於查點。早入清華之選,遂膺民社之司。既滿腰纏,即辭手版。園倫宛委,占來好水好山;鄉覓溫柔,不論是男是女。盛名所至,軼事斯傳。借風雅以售其貪婪,假觴詠以恣其饕餮。有百金之贈,輒登詩話揄揚;嘗一臠之甘,必購食單仿造。婚家花燭,使劉郎直入坐筵;妓宴笙歌,約杭守無端闖席。占人間之艷福,游海內之名山。人盡稱奇,到處總逢迎恐後;賊無空過,出門必滿載而歸。結交要路公卿,虎將亦稱詩伯;引誘良家子女,蛾眉都拜門生。凡在臚陳,概無虛假。雖曰風流班首,實乃名教罪人。為此列款具呈,伏乞按律定罪。照妖鏡定無逃影,斬邪劍切勿留情。重則付之輪迴,化蜂蝶以償夙孽;輕則遞迴巢穴,逐獮猴仍復原身。」其羅織之詞,雖雲遊戲,亦實事也。 詩值五千金 江南昔有貴公子,年少登科。乃翁故 仕家居,於其公車北上,以五千金遣之。公子賦性不羈,楚館秦樓,一路揮霍,比至京師,已囊空若洗矣。兼以抱病不得入場,嗒焉若喪,稱貸而歸。翁初怒其不肖,欲訶責之,及還家,首搜行篋,見詩稿中有二句云:「比來一病輕於燕,扶上雕鞍馬不知。」翁且憐且喜曰:「得此二句詩,則五千金花得值也。」公子次科旋中式,入詞館,此可為花柳諸公作一段佳話,今則無此撒漫浪子,並無此跌宕詩人矣。 秦良玉詞 嘗於友人齋中,見懸秦良玉小像一幀,上錢謝盦先生枚題《金縷曲》一闋,風流悲壯,殆罕其儔。其詞云:「明季西川禍,自秦中飛來天狗,毒流兵火。石砫天生奇女子,賊膽聞風先墮。早料理夔巫平妥。應念軍門無將略,念家山只怕荊襄破。妄男耳,妾之可。蠻中遺像誰傳播?想沙場弓刀列隊,指揮高座。一領錦袍殷戰血,襯得雲鬟婀娜。更飛馬桃花一朵。展卷英姿添颯爽,論題名愧殺寧南左。軍國恨,尚眉鎖。」 二名偏稱 今人二名者,往往於箋牘中單稱一字。按晉文名重耳,而《左氏定四年傳》,祝 述踐土之盟,其載書云:「晉重魯申。」昭二年,莒展輿奔吳,而《傳》曰:「莒展之不立。」又《晉語》曹僖負羈,稱叔振鐸為先君叔振,則割裂之稱,由來已久,馬遷、葛亮,其濫觴耳。 弄堂 今堂屋邊小徑,俗呼弄堂,應是弄唐之訛。宮中路曰弄,廟中路曰唐,字蓋本此。 汀茫 顧亭林先生邃於古音,嘗宿傅青主家。一日起稍晏,青主於戶外呼曰:「汀茫久矣,猶酣臥耶?」先生怪其語。青主曰:「君精古音,豈不知天本音汀,明本音茫耶?」相與大笑。 辨姓詩 潮州太守黃霽青先生安濤,嘉善人,工詩,善滑稽。有同年某投札,誤書黃為王。先生作詩答之云:「江夏琅玡未結盟,廿頭三畫最分明。他家自接周吳鄭,敝姓曾連顧孟平。須向九秋尋鞠有,莫從四月問瓜生。右軍若把涪翁換,辜負籠鵝道士情。」工整熨貼,風趣獨絕。 西湖竹枝詞 陶月山先生文彬,篁村先生之祖也,著有《金台》、《錦城》、《摩雲》等集。《西湖竹枝詞》二十首,為人傳誦。錄其三首云:「錢唐太守醉西湖,堤上花枝也姓蘇。郎是東風儂是草,將春吹綠到蘼蕪。」「葉葉東風楊柳青,青驄得得傍花行。勸郎收卻金丸彈,留個鶯兒叫一聲。」「十景塘邊是妾家,小樓斜對木蘭花。西鄰阿妹聲相似,莫誤敲門去吃茶。」清麗芊綿,情文斐亹,鐵崖諸老不得專美於前矣。 金元七總管 吾杭清波門外,有廟曰「金元七總管」。姚古芬述其友人陳姓者云:「可對『唐宋八大家』。」眾賞其工絕。案康熙間徐紫珊所撰碑記,謂神元時人,七者行次,總管其官名也。 金陵詩僧 金陵水月庵僧鏡澄,能詩,然每成輒焚其稿。槜李吳澹川文溥錄其數首,呈隨園先生,先生激賞之。吳謂鏡澄宜往謁先生。鏡澄曰:「和尚自作詩,不求先生知也。先生自愛和尚詩,非愛和尚也。」卒不往。其《留澹川度歲》詩云:「留君且住豈無因,比較僧貧君更貧。香積尚餘三斛米,算來吃得到新春。」「新栽梅樹傍檐斜,待到春來便著花。老衲不妨陪一醉,為君沽酒典袈裟。」其風致如此。 武弁能詩 浦情田守戎,嘗誦其寅友某《岳王墓》句云:「宰相若逢韓侂胄,將軍已作郭汾陽。」立論新奇,得未曾有。情田金陵人,余向於吳門響山堂陳氏見之,出詩文稿若干卷見示,多有可觀。記其五言絕句一首云:「最愛初三月,彎環恰似鉤。郎心鉤不轉,鉤起妾心愁。」情詞婀娜,絕非弁員口吻。 徐寶幢 仁和徐寶幢茂才恭儉,工詩文,年四十,目雙瞽,口授經文課徒,家徒四壁,亦文士之厄也。記其《西湖棹歌》二首云:「大船埠頭楊柳青,小船埠頭春水深。勸君莫惜買船費,過卻春光無處尋。」「錢唐江上大潮多,遊客登舟喚奈何。儂自年年弄湖水,生來從不識風波。」音韻深得竹西之遺。 杜撰 「青春鸚鵡,楊柳樓台。」司空表聖《詩品》句也。陳曼生司馬集二句對云:「綠綺鳳凰,梧桐庭院。」注云:「張子野詞。」請曾伯祖山舟學士為書楹帖。學士愛其工麗,欣然書之。後遍查子野詞,並無此二句,蓋竟屬司馬杜撰也。才人好事,往往如此。 西泠感舊詩 姚大升孝廉,江蘇人,寓杭,有所眷,留割臂之盟。後隨父宦閩,重過武林,訪之,則香消已逾歲矣。因賦《西泠感舊》詩四章云:「江南盪子恨無家,錦字坊西問狹邪。蕪館秋燈留蝙蝠,荒陵春水沒蝦蟆。故人尚指樓頭柳,漁父空迷洞口霞。辜負沙棠舟上客,酒尊詩卷到天涯。」「窈窕文窗啟碧軒,美人家近苧蘿村。芳蘭佩結翻經樣,杏子衫嬌潑酒痕。鬥草人歸春綽約,賣花聲破夢溫存。爭知舊日青驄客,哭過枇杷白板門。」「樓頭別語太淒清,乍似長生七夕盟。絕代可憐人早死,十年未見我成名。臨流淺土埋蘇小,殘月香詞唱柳卿。安得並驂瑤島鶴,蒼煙吹破嶺頭笙。」「西泠曲港漾平沙,橋上黃昏噪暮鴉。榆柳洲邊新鬼火,桃花門裡舊兒家。玉魚葬合肌猶暖,金蛻魂歸月易斜。知否蕭郎重到此,短詩和淚泣琵琶。」哀艷之音,令人酸鼻。未半年,姚亦卒。言為心聲,固不宜爾也。 拾沒 字典:不知而問曰「拾沒」。沒,母果切,音麼,今北人所謂什麼也。 不惜 草履名「不借」,其來已久。按《齊民要術》作「不惜」。黃扶孟云:「當以不惜為是,謂此物極賤,雖履泥濕棄之,亦不愛惜也。」 呂叔簡語 明呂叔簡云:「今之用人,每恨無去處,而不知其病根在來處。今之理財,每恨無來處,而不知其病根在去處。」二語可為居官、居家者座右銘。 伯夷叔齊 張船山太守在登州府試,以伯夷、叔齊命題。有作八比文者,則伯二比,夷二比,叔二比,齊二比也。先生題俳語於卷上云:「孤竹君,哭聲悲。叫一聲,我的兒子呵!我只道你在首陽山下做了餓殺鬼,誰知你被一個混帳的東西,做成了一味吃不得的大炸八塊。」可為噴飯。 蘭因館 白香山詩云:「錢唐蘇小是鄉親。」家在錢唐而墓不在錢唐,竹垞老人辨之詳矣。然西泠抔土,千古艷稱,官斯土者,一再修葺,藉以為湖山點綴,亦何不可?竹垞必欲奪歸秀州,未免已蹈爭墩之習。至小青詩云:「杯酒自澆蘇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小青為虎林馮氏家姬,雖雜見諸家小說,而衣香鬢影,若有若無,人尚憑虛,墓於何有?乃陳雲伯大令文述 特築其墓於孤山之麓,並附以雲友、菊香,且為之志以征之,復建所謂蘭因館以實之,可謂極才人之好事矣。詠巫山者不云乎:「朝雲暮雨連天暗,神女知來第幾層。」賦洞庭者不云乎:「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吊湘君。」引人入勝,正在縹緲,必欲求其人以實之,不幾梅鶴笑人耶?然其題詠之作,有不可磨滅者,茲特錄其佳句。大令原唱云:「芳姓偶同楊妹子,小名應喚菊夫人。」方稚韋孝廉懋朝 句云:「樂府好歌三婦艷,鄉親況有六朝人。」吳飛卿女史規臣 云:「桃葉畫船題葉女,梅花禪榻散花人。」大令媳汪小韞女史端 紀事四首最佳。其詩云:「鄭家嬌婢解吟詩,和靖風流想見之。遺址誤尋高菊 ,翟晴江以菊香墓為高菊 ,臆說也。 前身合是謝芳姿。踏青春訪瓊姬墓,朱竹垞、毛馳黃兩先生曾訪之。 飛白宵題玉女碑。諸九鼎作墓誌。 更乞茂漪書一過,簪花楷法妙臨池。」翁大人乞墨琴夫人楷字勒石。此詠菊香。 「焚餘詩草返魂香,遺集真應號斷腸。齊國淑妃原著姓,小青,馮姓。 蔣家小妹是同鄉。小青,廣陵人。 鏡湖桃葉鷗盟遠,女弟紫雲適會稽馬髦伯。 畫閣梅花鶴夢涼。屏居孤山別業。 最憶橫波摹小影,眉樓一角寫斜陽。」顧眉樓有摹小青小影。此詠小青。 「又見楊娃小印紅,容華才筆麗驚鴻。容華,楊炯女侄。 叢殘著錄留湖上,詩見張遂辰《湖上編》。 輕薄姻緣說意中。李笠翁《意中緣》傳奇以楊雲友配董香光,謬論也。 謝逸畫圖寒翠晚,謝彬有雲友及林天素小像。 汪倫潭水夜星空。嘗客汪然明春星堂。 依然智果西頭路,絕勝仙霞萬點楓。」雲友死,天素返閩中。此詠雲友。 「碧城壇坫久名家,多少蛾眉禮絳紗。仙子玉爐三澗雪,美人湘管一枝花。隔湖香冢秋飛蝶,映水紅樓晚噪鴉。更訪吳宮雙玉墓,牡丹廳畔竹陰斜。」翁大人近為瓊姬、小玉營墓於虎阜塔院牡丹廳下。瓊姬,蘭閭女,名勝玉,又名滕玉。小玉,夫差女,亦名紫玉。 四詩典麗風華,洵堪垂遠,傳之後人,遂成湖山掌故矣。 豬語牛鳴 「公冶長解豬語」,見皇侃《論語疏》,可與「介葛盧聞牛鳴」作的對。 須換銀米 京師四喜班陳雙者,名小生也。年逾四十,將留須,掌班者苦止之,每年願加包銀若干,遂不果留。偶閱《蓴鄉贅筆》,華亭顧威明,家豪富,性酷好梨園。一日,家演劇,有名旦善裝杜麗娘,而已須髯如戟,因強其剃鬚。乃曰:「俗語去須一莖,償米七石,倘勿吝,乃可從命。」顧撫掌大笑曰:「此易事耳。」遂令家人從旁細數,計削去四十三莖,立取白粲三百石送之。須之遭際,亦奇矣哉! 琴娘 琴娘者,珠江戴氏婦也。雅善鼓琴,偕其夫游楚南,某中丞耳其名,延請授琴,群姬並從學焉。不二年,中丞卒,戴夫婦遂流落,轉輾至浙,往來大姓家,雖略行其道,要非復曩時之尊重。每當酒闌燈灺,縷述舊情,未始不淚涔涔也。余聞而感焉,為賦《金縷曲》二闋云:「雙泛珠江櫓。盡風流,泰娘身樣,瑩娘眉嫵。生小自嫻文君技,花底秋桐慣撫。總羞學、尋常菊部。一曲水雲瀟湘調,竟公然轉入臨淮府。鶼比翼,鳳鸞伍。鼕鼕夜靜軍門鼓。好良宵,闌干月轉,花陰亭午。半臂添寒尚書醉,屏後金釵楚楚。齊俯首、邯鄲學步。絳帳高談勾挑法,把霓裳譜作鴛鴦譜。飄泊恨,不須訴。」「剗地鵑啼血。怪無端,房中曲奏,鼓宮宮絕。華屋俄成山丘感,化去朱門劍舃。有多少、花啼柳泣。何況堂前雙飛燕,更誰容重向雕梁歇。飛絮影,化萍葉。漂流卻向明湖側。恁匆匆,宮移羽換,珠狼翠藉。舊日鞋尖三千拜,今日鶉衣百結,回首望、侯門天隔。大有水雲捶琴意,莽江山重話梁園雪。春夢事,感而述。」嗟乎!始則王侯笑傲,繼則賓客飄零,比比是也,獨一琴娘也哉? 楊妃詩 美人例為人憐,雖至亡國敗家,猶有起而原之者。袁簡齋先生先開脫楊妃,一則曰:「《唐書》新舊分明在,那有金錢洗祿兒?」再則曰:「如何手把黃金鉞,不管三軍管六宮。」趙甌北先生竟褒獎楊妃,一則曰:「馬嵬一死諸軍退,妾為君王拒賊多。」再則曰:「張均兄弟今何在,只有楊妃死殉君。」 世俗誕妄 吾杭清泰門外,有時遷廟,凡行竊者多祭之。濟寧有宋江廟,為盜者嘗私祈焉。汲縣有紂王廟,凡龍陽胥禱於是。潁之衛靈公廟,閩之吳天保廟,亦然。涌金門外有張順廟,赤山埠有武松廟,石屋嶺有揚雄、石秀廟,閩楚多齊天大聖廟,黔中多楊老令婆廟,此皆淫妄之祀。又有謬誤者,陳州城外厄台有廟,顏曰一字王佛,即孔子也。北方牛王廟,畫百牛於壁,牛王居其中,則冉伯牛也。溫州有土地,杜十姨無夫,五髭鬚相公無婦,於是合而為一,則杜拾遺、伍子胥也。雍丘范郎廟,塑孟姜女,偶坐者乃蒙將軍恬也。孤山林和靖祠,塑女像為偶,題曰「梅影夫人之位」。或戲之曰:「何不兼塑仙鶴郎君?」世俗誕妄,真是匪夷所思。又凡廟中司事之人,吾鄉名之曰「廟鬼」,所作所為,往往戲侮神聖,如關帝手中所執之扇,末署款云:「雲長二兄大人屬書,愚弟諸葛亮。」真堪發噱。又某年吾郡作保沙會,各廟神像俱迎聚於西湖瑪瑙寺前,於是諸神持帖互拜。最奇者大士名帖云:「愚妹觀世音斂衽拜。」尤堪捧腹也。 陶篁村 會稽陶篁村先生元藻 買墅於西湖葛嶺之麓,名曰「泊鷗山莊」。六十餘,娶一妾,為 老計。家曾伯祖山舟學士調以詩云:「病來久不見陶潛,隔著重城似隔天。昨夜中庭看星象,小星正在少微邊。」「聞說蓉江泛櫓枝,已成陰後未涼時。一枝楖栗無人管,付與樵青好護持。」「不是朝雲侍老坡,也如天女伴維摩。對門有個林和靖,冷抱梅花奈爾何?」「好將斑管畫眉雙,莫染星星鬢上霜。比似詩人張子野,鶯花還有廿年狂。」此四首隨園老人已采入詩話中。復有《再調篁村》二首云:「湖光如鏡復如奩,中有飛來比翼鶼。惱煞畫船樓外泊,紅闌添上一重簾。」「一幅新翻秘戲圖,海棠側畔老梅株。問年三五盈盈月,不見猶憐況老奴。」先生沒後,如君守志不嫁。後四十餘年,余與先生令孫春田學博軒 游,詢之,如君尚在,年已六十餘,長齋繡佛,足不出戶,每食則設於先生小像之側,進酒侑食,如事生禮,亦一段風流佳話也。先生工詩古文詞,兼長制義,顧南北十上鄉闈,不得售。在京師有日者兼精風鑒,謂之曰:「君命中金寒水冷,無分功名。雖然骨格清奇,不名世,當壽世也。」使相諸郎,則曰:「皆科第中人也。」先生遂絕意進取。二子廷琛、廷琡,先後登甲科,出宰劇縣。先生買宅湖山,徜徉詩酒。乾隆甲寅,春田以新補弟子員入場,先生見獵心喜,意欲重攜鉛槧。諸侄輩止之,不可。戚友咸止之,亦不可。於是春田來奔告于山舟學士,學士往謂之曰:「篁村,爾求死耶?何其老而無恥也?」先生曰:「吾文興頗勃勃,故偶作是想耳。」學士曰:「是不難,俟首場畢後,君為擬程,吾來同作。」屆期,學士偕先生至青雲街陶氏書坊接考,知首題為「夫子之牆」一節,兩公共硯,凝思論題,舉筆文成,皆清微淡遠之音。比榜發,則是科中式之文,皆捃摭《爾雅》及《廣雅》、《考工》、《三禮》而成者。學士謂先生曰:「此中須丹壁垣墉,吾與子黃土頹牆,復從何處討生活耶?」相與乾笑而已。 錢宗伯對 嘉興錢蘀石侍郎載 奉命祭堯陵,辨今堯陵之非。既覆命,具摺奏之。折計二十七扣,奉旨申飭。又乾隆庚子典江南試,取顧問作解首,三藝皆駢體,經磨勘停三科。京師以二事為對云:「三篇四六短章,欲於千萬人中,大變時文之體;一折廿七餘扣,直從五千年後,上追古帝之陵。」 石異 宋牧仲《筠廊偶筆》載,有人于歸州香溪得一石,大如斗,剖之,得雌鴛鴦石一枚。後復過此溪,又得一石,剖之,得雄鴛鴦石一枚。因琢雙杯,寶用之,已奇絕矣。壬幼時嘗聞山舟學士云:「有人寶一水石,上作山樹形,尾有杜詩一句云:『石出倒聽楓葉下。』其人絕愛,行篋中常以自隨。一日過黔州某溪,偶於篷窗把玩,失手墮水,因停舟僱人撈取。良久,得一石,大小無異前石,而花紋迥殊,末亦有詩句,則『櫓搖背指菊花開』也。再下搜取,復得前石。」此等神物,其生之也奇,其合之也尤奇。 高小姊 天啟時,御前牌子高永壽,年未弱冠,丹唇鮮眸,姣好若處女,宮中以高小姊呼之。凡宴飲之際,高或不與,合座為之不歡。後端午日,隨帝游西苑溺死,見《天啟宮詞注》。 鱉子亹 乾隆中有方伯某公蒞浙,見文牘中有「鱉子亹」三字,投牘於地曰:「此明明是亹字,何得誤讀為門耶?」一吏從旁從容拾牘,援《大雅·鳧鷖》之說以進曰:「舊注,亹,音門,謂水流峽中,兩峰如門也。」某公憮然曰:「微子幾誤乃公事,子即吾一字師也。」某公之虛懷,此吏之博雅,人兩美之。 諷刺詩 諷刺之詩,意不可不露,亦不可太露,故不宜賦而宜比興也。詠蟬詩云:「莫倚高枝縱繁響,也應回首顧螳螂。」詠瀑布詩云:「流到前溪無一語,在山作得許多聲。」詠鐵馬詩云:「底事丁冬時作響,在人檐下不平鳴。」詠夏雲詩云:「無限旱苗枯欲死,悠悠閒處作奇峰。」皆急切言之,而仍出之以蘊藉者。惟仁和單斗南先生詠蚊詩云:「性命博膏血,人間爾最愚。噆膚憑利喙,反掌隕微軀。」此則痛詆之不遺餘力,貪讒之吏,讀此能無凜乎? 不白 陳太僕句山先生,年逾耳順,須尚全黑。裘文達公戲之曰:「若以年而論,公須可謂抱不白之冤矣。」 廿四堆 越中 湖之濱,獅山之側,俗名廿四堆,皆南宋宮人墓也。山陰邵姜畦先生詩云:「 湖湖水明如鏡,照出興亡事可哀。二十四堆春草綠,錢唐風雨翠華來。」余曾過其地賦二絕云:「 湖一水近蘭亭,淺土埋香尚有靈。當日承恩知未遍,翻從地下傍冬青。」「零落花鈿冷翠翹,誰將遺事問前朝。宮人斜外雷塘路,一樣傷心廿四橋。」 食酒 有闤闠子作日記冊云:「某日買燒酒四兩食之。」人遂傳為笑柄,而不知亦未可非也。《於定國傳》曰:「定國食酒數石不亂。」柳子厚《序飲》亦云:「吾病痞,不能食酒。」則酒之言食,其來有自。 方子云詩 歙縣方子云僦屋長干,忘情榮利,詩憑意造,近體尤工。五言如《送夏湘人出關》云:「山勢盤元氣,湖聲折大荒。」《舟次》云:「石爭雙派水,雲斗雨來風。」《登金山》云:「萬古不知地,金山如在舟。」《竹林寺》云:「石氣青樓閣,湖光白古今。」七言如《句曲山》云:「雙峽束江通楚蜀,萬峰送雨落淮徐。」《潤州懷古》云:「人鋤北府新生草,江走南朝舊夕陽。」《舟次即目》云:「潮初出海如雲白,月乍離山抵日紅。」《石湖舟中》云:「風急忽疑星欲墮,舟移如與月同行。」《鎮海樓》云:「急水與天爭入海,亂雲隨日共沉山。」《清涼山》云:「高閣紅扶臨澗樹,小亭青受隔江山。」絕句如《長干寺見隔院玉蘭》云:「粉裝玉琢素衣裳,拂面風來特地香。不阻遊人阻詞客,人間無賴是紅牆。」《新月》云:「雲際纖纖月一鉤,清光未夜掛南樓。宛如待字閨中女,知有團 在後頭。」《小亭獨坐》云:「小亭三面疊雲根,坐把澆愁酒一尊。西下夕陽東上月,一般花影有寒溫。」風韻獨絕。 科場對 謝金圃墉 、吳玉綸 、德定圃保 、沈雲椒初 典試,頗不滿於眾口,作對云:「謝金圃抽身便討,吳玉綸倒口就吞;德定圃人傍呆立,沈雲椒衣里藏刀。」雙關拆字,巧不可階。又浙江乾隆丙子鄉試,兩主考一姓莊,一姓鞠,莊公顢頇而鞠公不謹。有人集杜句嘲之云:「莊夢未知何日醒,鞠花從此不須開。」尤極現成。鞠試畢回京,語陳句山太僕云:「杭人真欠通,如何鞠可通菊?」公不答。鞠詰之,公曰:「吾適思《月令》『鞠有黃華』耳。」鞠大慚,未幾死,人以為語讖雲。近有某公分校禮闈,卷中有用《毛詩》「佛時仔肩」者,則批云:「佛字系梵語,不可入文內。」復有用《周易》「貞觀」二字者,則又批云:「貞觀系漢代年號,不可入文內。」因有為之對者云:「佛時是西域經文,宣聖悲啼彌勒笑;貞觀系東京年號,唐宗錯愕漢皇驚。」又姚秋農總憲典順天鄉試,有用《尚書》「率循大卞」者,則批云:「『大卞』二字,疑『天下』之誤。」是科蔣秋吟侍御分校,有用《尚書》「不率大戛」者,則批云:「『大戛』二字不典。」因對云:「蔣徑荒蕪,大戛含冤呼大卞;姚墟榛莽,秋農一笑對秋吟。」語妙絕倫,皆可與「左邱明兩目無珠,趙子龍一身是膽」,同作科場話柄也。 因詩得贈 三山鄭汝昂工詩,貧甚。一相知令廣東,鄭寄詩云:「三尺兒童事未諳,飢來強扯我襴衫。老妻牽住輕輕語,爺正修書去嶺南。」其人得詩,因厚贈之。案《青瑣集》載,張球獻詩於呂許公云:「近日廚中乏短供,兒童啼哭飯籮空。內人低語向兒道,爺有新詩上相公。」鄭詩蓋本於此。 張子野 宋祁呼張子野為「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此人人知之也。歐陽文忠又呼為「桃李嫁東風」郎中,以子野《一叢花》詞有「不如桃李,猶得嫁東風」之句也。見范公稱《過庭錄》。 火浣布 莊芝階舍人仲方 自蜀中歸,攜火浣布一方,遍示同人,質厚且粗。以手捫之,泠泠然冷濕憯膚,雖入火不燃,而見焰則黑,並無愈濯愈潔之說。考火浣布有三:最上者火鼠之毛所織;其次火木之皮所織,紋理細膩,並出海南諸國;最下則蜀中建昌所出,名曰石絨,生岩隙間,土人采以為布,能去諸物之垢,不可為衣,芝階所攜,即此是也。 蘇州狀元 本朝殿撰,吳下為多,有蘇人以此夸於座中。忽一人冷語曰:「蘇州出狀元,亦猶河間出太監,紹興出惰民,江西出剃頭師,句容出剔腳匠,物以類聚,無足怪也。」案此戲語,亦有所本。唐王定保《摭言》載一則云:「盧肇初舉,先達或問所來,肇曰:『我袁民也。』或曰:『袁州出舉人耶?』肇曰:『袁州出舉人,亦猶沅江出龜甲,九肋者蓋希矣。』」 乳姑圖 山陰某,忘其姓名,有題《乳姑圖》詩云:「兒勿啼,婆婆將與汝棗梨,兒且去騎竹馬嬉。兒前牽娘雙淚流,東邊一隻兒要留,口講指畫向婆語,婆婆不小吃乳羞!婆婆不小吃乳羞!」不鋪張盡孝門面語,而描寫妮妮之態,自然入情。 寬恕 唐唐臨性寬仁多恕,欲弔喪,令僮歸取白衫。僮乃誤持餘衣,懼不敢進。臨察之,謂曰:「今日氣逆,不宜哀泣,向取白衫且止。」又一日,令煮藥不精,潛覺其故,乃曰:「今日陰晦,不宜服藥,可棄之。」宋王旦局量寬厚,家人慾試之,以少埃投羹中,公惟啖飯。問何不食肉,曰:「我今日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飯。公曰:「我今日偶不喜飯,可具粥。」二公之度相似,凡褊急而苛刻者,可以為法。 代筆 古書名家,皆有代筆。蘇子瞻代筆,丹陽人高述。趙松雪代筆,京口人郭天錫。董華亭代筆,門下士吳楚侯。山舟學士書名噪海內,而從無代筆。湯晝人庶常錫蕃 、沈友三明經益 頗肖公書,嘗為人作字,署學士名,實非代筆也。 鏡聽 崑山徐大司寇乾學 昆季三人,未第時,除夕相約鏡聽。乃翁偵知之,先走匿門外,俟三子之出,揖而前曰:「恭喜弟兄三鼎甲。」諸子知翁之戲己也,不顧而走。則有二醉人連臂而來,甲拍乙之肩而言曰:「痴兒子,你老子的話是不錯的。」蓋以俳語相戲也。已而果應其言。又錢唐黃文僖公機 未遇時,鏡聽聞二婦人相語云:「家有二雞,明日敬神,宰白雞乎?宰黃雞乎?」其一曰:「宰黃雞可也。」機雞同音,遂以為讖。 瓦剌 西海有魚,名瓦剌,其目入水則暗,出水則明。凡物皆動下頦,此魚獨動上齶。見人遠則哭,近則噬,故西域稱假慈悲者曰瓦剌,制之者惟仁魚。蓋此物遍身鱗甲,刀箭不能入,惟腹下寸許是肉,仁魚鬐最利,故能克也。仁魚性極慈,嘗負小兒登岸,誤斃之,遂觸石死,而獨能制彼,所謂以至仁伐至不仁也。 無題詩 余在京師,凡遇諸伶侑座,酒闌燈灺,往往漠然。人或以矯情譏,或以木石誚,逌然不顧也。一日見某部某郎,不覺傾倒,形輸色授,頗難自持,然獨繭抽絲,無由作合也。因賦無題二章云:「尋到蓬山別有春,好將綺筆寫芳因。鉤輈格磔渾難語,撲朔迷離兩不真。願作鴛鴦申後約,化為蝴蝶夢前身。玦鐶消息全無准,腸斷愁紅悶翠人。」「不沾情處惹情魔,如此相思可奈何!後落梅花酸意透,倒垂蓮子苦心多。鳥因銜恨思填海,狐為生疑怕渡河。欲托微波通一語,生防前面有鸚哥。」 趙篠珊 仁和趙篠珊先生銘 ,湖北安陸縣知縣,以罣誤歸,一琴一鶴,頗有祖風,擔石無儲,不改其樂。嘗作小詞自遣,記其游西溪《齊天樂》云:「清流澹沱,有一鷺飛來,白頭似我。」又《臨江仙》詠秋海棠葉云:「斷腸人不見,留得綠衣裳。」皆綽有風趣也。 和尚太守 王樹勛者,山西人,始為京師木蘭院道者,後剃髮為憫忠寺僧,饒於資,遂潛自蓄髮,遵例報捐同知,選授湖北某缺,旋擢郡守。會調繁入京,侍御石公承藻 首發其奸,嚴詢得實,遂編管黑龍江,先於刑部衙門前荷校兩月,然後發遣。大興舒鐵雲孝廉有《和尚太守謠》一篇紀其事,詩長不備錄,記其起四句云:「棄民為僧如禿鶖,棄僧為官如沐猴,宦成黃鶴樓邊住,事敗黑龍江上去。」讀之失笑。 五時衣 今江南人嫁娶新婦,必有五時衣。按《齊明帝紀》:「武陵王閱太后遺物,命留五時衣各一襲。」五時者,謂春青、夏赤、季夏黃、秋白、冬黑也。江南沿六朝之遺,故猶有此名。 中秋詩 王次農明府辰 在京師,集同人賞中秋,限秋字賦詩。有某君句云:「十分明月五分秋。」為時傳誦。又吾杭同人小課,以月餅命題,姚古芬五律起聯云:「舉頭看明月,把酒問青天。」以蘇對李,天造地設,黃相圃先生模 擊節嘆賞,以為此題絕唱也。 張晏埋骨 金玉珠寶,無不出土者,故古人戒厚葬也。然亦有時相反者。宋壽州張侍郎、撫州晏丞相俱葬陽翟,相去數里。有盜發張墓,得寶器甚多,遂完其棺,掩覆其穴。繼發晏墓,棺中惟木胎金裹帶一,盜失望大恚,以刀斧碎其骨而出。一以厚葬完軀,一以薄葬碎骨,事之不可知者也。 干支戲 明王完虛中丞點 ,萬曆甲辰進士,好諧謔,初仕為鄒平知縣,與章丘接境。一日,與章丘令相見。令問公年,答云:「乙亥。」回問之,答云:「亦乙亥。」公笑云:「某是鄒平一害,兄便是章丘一害。」又有人賀新婚回,人問新人容貌如何,曰:「未言其貌,先言其命,辛酉戊辰,乙巳癸丑。」其人不悟,則曰:「新有婦人,一似鬼丑也。」 名士受窘 達官厭棄名士,名士遂傲慢達官,然亦有時受其窘者。吳江郭頻伽麐 飲於友人處,有某太史在座,少年甲第,未免意氣凌人。頻伽語氣之間,多所狎侮。太史不堪其謔作而言曰:「頻伽先生有何開罪,卻句句奚落下官?」頻伽曰:「公讀書中秘,言當雅馴,奈何以稗史之談,掛諸齒頰?」太史曰:「《晉書·百官志》:朝士七品以下,不得稱臣,但稱下官。南、北《史》亦然。某承乏翰林,官止七品,稱下官,禮也。先生獨未之前聞乎?」頻伽慚不能答。 毒謔 明嘉靖間,一內璫銜命入浙,與司北關南戶曹、司南關北工曹飲宴。璫欲侮縉紳,乘酒酣為對云:「南管北關,北管南關,一過手,再過手,受盡四方八面商商賈賈辛苦東西。」此璫故卑微,曾司內閽,工部君所素識者,因答曰:「我須相報,但勿瞋乃可。」遂云:「前掌後門,後掌前門,千磕頭,萬磕頭,叫了幾聲萬歲爺爺娘娘站立左右。」璫怒憤攘臂,至欲自裁,二司力勸而止。雖屬毒謔,實侮由自取也。 中庸非孔門書 葉書山庶子謂《中庸》一書,非子思所作。其說云:「偽托之書,罅隙有無心而發露者。孔、孟皆山東人,論事俱就眼前指點。孔子曰:『曾謂太山。』又曰:『太山其頹。』孟子曰:『挾太山以超北海。』又曰:『登太山而小天下。』就所居之地,指所有之山,人之情也。漢都長安,華山在焉。《中庸》引山稱華岳,明明以長安之人,指長安之山,其為漢儒偽托無疑。」 阮王二宮保撰聯 劉文清公在相位,太夫人九十誕辰,仁廟賜壽,備極恩榮。阮芸台宮保撰聯云:「夫為宰相,哲嗣為宰相,歷六科之賢孫,又將為宰相,八座聲名驚海內;帝祝期頤,卿士祝期頤,合三省之黎庶,以共祝期頤,九旬福壽慶江南。」蓋其時文清以兩江總督,遙執相權,而洵芳先生已階至二品也。冠冕堂皇,罕有其匹。慶蕉園宮保鎮粵,王省厓尚書鼎 贈聯云:「恩衍韋平,祖父子孫三宰相;家傳忠孝,弟兄叔伯四將軍。」巨製鴻題,足以稱其家乘。又先文莊既相後,嵇文恭贈聯云:「秋圃黃花韓相國,春風紅杏宋尚書。」台閣頌揚,又何其妍麗也。 琵琶記 高則誠《琵琶記》,相傳以為刺王四而作。駕部許周生先生宗彥 嘗語余云:「此指蔡卞事也。卞棄妻而娶荊公之女,故人作此以譏之。其曰牛相者,謂介甫之性如牛也。」余曰:「若然,則元人紀宋事,斥言之可耳,何必影借中郎耶?」先生曰:「放翁詩云:『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據此,則斯劇本起於宋時,或東嘉潤色之耳。」然則宋之《琵琶記》為刺蔡卞,元之《琵琶記》為指王四,兩說並存可也。 毛 《佩觿集》云:「河朔謂無曰毛。」今粵中及西蜀皆然。按東坡請人吃毳飯曰:「飯也毛,菜也毛,蘿葡也毛。」則古人行文往往用之,然猶曰紀載方言,敘述遊戲耳。《後漢書·馮衍傳》:「飢者毛食。」《五代史》:「黃幡綽賜緋毛魚袋。」則典冊高文,亦用之矣。 番槍子 萬紅友先生《詞律》一書,其辨《洞仙歌》之雜入《醜奴兒》,《揉碎花箋》之為殘缺,《祝英台近》、《鶯啼序》之別無添字,《三台》之分兩段為三段,《笛家》之當移掇句讀,細心校訂,允推詞學功臣。他如《嘯余圖譜》之復收誤收,如《金人捧盤》之即《上西平》,《蝶戀花》之即《一籮金》,《念奴嬌》之即《賽天香》,《六丑》之即《個儂》,《高陽台》之即《慶春澤》,《望梅》之即《解連環》,《過秦樓》之即《惜余春》,《雨中花》之即《夜行船》,《玉人歌》之即《探芳信》,《紅情》、《綠意》之即《暗香》《疏影》,莫不醜詆之不遺餘力,其辨體辨句,可謂精且確矣。然亦有時校勘未精者。律中第十一卷,收韓玉《番槍子》一調,而數闋以後,又收李獻能《春草碧》一調,細考字數句法,無不相同。且韓詞尾句三字是「春草碧」,而李即以為名,亦猶《賀新郎》之名《乳燕飛》,《水龍吟》之名《小樓連苑》,《臨江仙》之名《庭院深深》,偶立新標,並非異制。然則《春草碧》之即為《番槍子》,無疑也。惟有數字平仄稍異,依先生舊例,則當收作又一體,或於韓詞旁註可平可仄字樣,而以《春草碧》之名附於《番槍子》之下,則事歸一律矣。 南屏僧 淨慈寺主講明中大恆 ,善詩畫,畫筆雅近井西老人,詩五言特雋。《過平和橋》云:「魚蝦爭小市,雞犬亂孤村。」《雨中送客》云:「落花成小劫,流水悟前因。」皆不愧高人吐屬。示寂時壽五十八。辭世偈曰:「五十八年一報周,謝家活計霎時收。披蓑赤腳千峰去,不問蘆塘舊釣舟。」繼之者曰讓山篆玉 ,工隸字。五言句云:「涼話竟忘久,松風不斷吹。」是真得靜中三昧者。又繼之者曰主雲際祥 ,工畫淡墨山水。今主席者曰松光了義 ,善鼓琴飲酒,畫山水,兼工小詩。此外則有萬峰庵之小顛,尤能以遊戲具神通者。得毋南屏例得詩僧,其泉石秀靈有以致之歟? 學海堂 阮芸台宮保到處好提唱風雅。道光四年,於廣東觀音山建學海堂,仿浙江詁經精舍例也。其地梅花夾路,修竹繞廊,中建廳事三楹,後有小亭邃室,高依翠岫,平挹珠江,頗極瀟灑之致。每月集書院生童於此,課詩古文詞焉。宮保自撰楹帖云:「公羊傳經,司馬記史;白虎德論,雕龍文心。」極古香古艷之致。 律中變調 舊人詠梅花句云:「惟三更月是知己,此一瓣香專為春。」陳子肅妓館詩云:「青銅三百一斗酒,荔支十八誰家娘?」餘姚鄭耕餘贈人句云:「人皆欲殺今之白,我醉須埋昔者伶。」嘉興吳澹川題《周香度詩稿》句云:「拋五斗米就三徑,腹萬卷書手一杯。」海昌陳益齋句云:「古松奇似老名士,初月媚於新嫁娘。」會稽胡西垞詠蓼花句云:「何草不黃秋以後,伊人宛在水之湄。」又有人詠十月桃句云:「劉郎再來歲雲暮,王母一笑天為春。」諸聯倔強盤曲,句法新而用意別,皆七律中之變調也。 索詩瘢 「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貫休覓句詩也,人以為是失貓詩。「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羅隱詠牡丹詩也,人以為是女障子詩。「樹底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曹唐漢武宴西王母詩也,人以為是鬼詩。「天末樓台橫北固,夜深燈火見揚州」。楊蟠詠金山寺詩也,人以為是牙人量四至詩。「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吳僧白塔寺詩也,人以為是分界堠子詩。「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白香山詠楊妃詩也,人以為目連救母詩。「秦地關河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駱賓王詠古詩也,人以為是算博士詩。「每日更忙須一到,夜深還自點燈來」。程師孟詠所築堂詩也,人以為是登溷詩。「王莽弄來仍半破,曹公將去定平沉」。李山甫覽漢史詩也,人以為是破船詩。雖屬揶揄,然亦切中。至若和靖先生《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陳輔之以為有類於野薔薇詩。夫薔薇叢生,初無疏影,花影散漫,烏得橫斜,是真無理取鬧,不待辨而自明。又有人謂坡公曰:「此二句詠桃詠杏,亦何不可?」坡公曰:「有何不可,只恐桃杏不敢當耳。」斯言最為冷雋。近有人詠梅花句云:「三尺短牆微有月,一彎流水寂無人。」語極幽靜,有輕薄子見而笑曰:「此一幅絕妙偷兒行樂圖也。」可謂詼諧入妙矣。 老少年詩 趙甌北先生《詠老少年》句云:「雞皮三少候,鶴頂百年功。」李散木先生《詠老少年》句云:「白髮上陽重被召,青衿歧路忽登科。」一寫其貌,一寫其意。又有人一絕云:「一曲琵琶塞外哀,夢為小草傍宮苔。秋風系足書傳到,猶帶閼氏血淚來。」全從雁來紅三字著想,巧不可階。 治夔離 俗凡小兒女噴嚏,呼「千歲」及「大吉」。考《燕北錄》,戎主太后噴嚏,近侍臣僚齊聲呼「治夔離」,猶漢呼「萬歲」也,俗蓋本此。 桴炭 《老學庵筆記》:謝景魚家藏陳無己十餘札,皆托酒務官買浮炭者。浮炭入水即浮,蓋即桴炭也。按浮、桴二字,古或通用,觀「浮思」《廣雅》作「桴思」可見。白香山詩:「日暮半爐桴炭火。」則桴炭之稱,唐時已有之矣。又蜀人燒竹為炭,亦見筆記。 姚古芬 姚古芬伊憲 ,仁和諸生,工詩賦,九試棘闈不得售。戊子出場,以暴疾卒,亦可悲已!娶秀水朱氏庚垣編修階吉 、穎雙侍御逵吉 之胞妹。生小工詩,貌亦妍雅。乃結縭未及一年,猝患瘋疾,蓬垢獨居,時而對影喃喃,時而書空咄咄,顧矇昧之中,猶日誦《文選》、《離騷》不去口。古芬百計延治,迄於無功,然終身鰥居,不易其志。曾賦無題四章云:「彩鸞六六數雙眠,記聘雲英已十年,越國村溪看姊妹,漢家樓殿寓神仙。紅檐風怯丁冬鐵,錦瑟春安子夜弦。指點蓬萊山不遠,只教為雨莫為煙。」「豈關噩夢召巫醫,病從一夢而起。 畢竟聰明誤可知。人世因緣來鬼妒,女兒心地亦書痴。幻成海蜃空空見,想落杯蛇漸漸疑。不是飛龍真沒藥,當歸情事費猜思。」「手把芙蓉讀楚騷,一聲樓笛下江皋。酒懷蕉萃羞郎索,鏡影蓬飛怨伯勞。夢裡月干雙照淚,天邊雲閣遠題毫。北征杜子歸來日,舊繡空江坼海濤。」「秋河牛女各西東,掩抑心犀未敢通。杜宇卿為且過鳥,守宮儂亦可憐蟲。難消香茗多才福,忍種離支側挺叢。誰奪王珉好團扇,紫櫻花下太匆匆。」讀其詩,亦可想其情之不薄矣。 藥轉 玉溪生《藥轉》詩向無明解,江都陳午橋太史箋注,謂聞之朱竹垞云:「是如廁之義。」本道書,然亦只五六一聯用如廁故事耳。又有以為男色者,亦苦無據。近有注義山詩者云:「此系詠閨人棄私產者,次句換骨者,謂飲藥墮之,三四謂棄之後苑,五六藉以對襯,結則指歸臥養疴也。」此說奇辟,然不知何本。 飛吟亭盧生廟詩 世傳呂純陽應舉時,遇鍾離子於逆旅,授以仙訣,遂不復之長安。今岳陽飛吟亭,是其處也。有人作一絕云:「覓官千里赴神京,鍾老相逢蓋便傾。未必無心唐事業,金丹一粒誤先生。」針砭處意極正大。有人《過邯鄲盧生廟》詩云:「四十年中公與侯,雖然是夢也風流。我今落魄邯鄲道,要向先生借枕頭。」詼諧處意極灑脫。 中興文字 宋高宗南渡禪位,太后詔書云:「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其猶在。」秦檜在相位,建一德格天閣,有朝士賀以啟云:「我聞在昔,惟伊尹格於皇天;民到於今,微管仲吾其左衽。」雖皆不稱,然俊偉高華,自是中興文字。 春陰詞 吳穀人祭酒詞華蓋代,然偶以雕琢掩其才氣。稚存洪太史評其詩如「青綠溪山,尚未蒼古」是已。余謂祭酒著作,以倚聲為最,余酷愛誦其《望湘人·春陰》詞一闋云:「慣留寒弄暝,非雨非晴,誤拋多少春色。半帶閒愁,半迷歸夢,黯黯蘼蕪空碧。閣處雲濃,禁余煙重,欲移無力,最晚來、如雪東欄,一樹梨花明白。辜負餳簫巷陌,已清明時過,懶攜游屐。只潤逼薰爐,約略故香留得。天涯燕子,問伊來也,可有斜陽信息?聽傍人、半晌呢喃,似怨暮寒簾隙。」按《望湘人》上半段第五句,下半段第七句,舊皆有韻,自竹垞先生誤之,遂沿訛至今。 細膩熨貼,玉田、白石不得專美於前。余向拈此題,曾賦《金縷曲》云:「春在冥濛處。怪東風,無端收拾,蜂情蝶趣。淡煞梨花濃煞柳,嬌煞海棠一樹。更何俟綠章乞取。庭院深深簾窣地,膩薰爐潤,逼沉檀炷,香篆外,逗飛絮。佳游已誤尋芳侶。好繁華,樓台十里,鶯花無主。剗厚濃雲痴不醒,竟把韶光勒住。更不放,斜陽一縷。梁燕呢喃聲不定,似猜詳明日風還雨。鎮相對,說愁緒。」脫稿頗自愜心,讀先生作,爽然失矣。 山人 明季士大夫多重山人,如陳眉公、王伯穀,皆名噪一時。有黃白仲者,閩人,慣游秣陵,僦大宅以居,以詩自負,好衣鮮衣,曳華靴,乘大轎,往來顯者之門。一日,拜客歸,橐中窘甚,輿夫索雇錢,則曰:「汝日 黃先生,其肩背且千古矣,尚敢索錢耶?」輿夫曰:「公貴人也,無論舁五體以出,即空舁此兩靴,亦宜酬我厚值。」彼此爭言不已,一友過而解之曰:「一榮其肩,一高其足,兩說俱有理,各不受賞可也。」輿夫掩口而去,此事可入笑林。 禁宰犬豬 宋徽宗崇寧間,范致虛為諫議,謂「上生壬戌,於生肖屬犬,人間不宜殺犬。」徽宗允其議,命屠狗者有厲禁。明武宗南幸揚州,兵部左侍郎王抄奉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太師鎮國公朱鈞帖云:「照得養豕宰豬,固尋常通事,但當爵本命,且姓字異音同,況食之隨生瘡疾,深為未便。為此曉諭地方,除牛羊等不禁外,將豕牲不許餵養,並易賣宰殺,如敢故違,本犯及當房家小,發極邊永遠充軍。」古今怪事,無獨有偶如此。 群仙液 奉聖夫人客氏,命美女數輩各持梳具,環侍左右。偶欲飾鬢,遽挹諸人口中津用之。自云:「此方傳自嶺南祁異人,名之曰群仙液,服之令人老無白髮。」見《天啟宮詞注》。 續榜進士 湖州嚴海珊先生遂成 ,雍正二年續榜進士。嘗有句云:「彭衙分拜三年賜,絳市俄傳六日蘇。」運典極天成之巧。 朱閒泉詩 仁和朱閒泉司訓人鳳 ,青湖先生之子也。工詩善畫,久困場屋,遂改習度支,游粵東為名幕者垂二十年,著有《祖硯堂詩詞稿》。余最愛誦其《金陵懷古》二首云:「要典重刊馬鳳陽,小朝廷上劇披猖。下流地豈唐靈武,偽種人非夏少康。一網盡成羅漢獄,兩年空似俳優場。可憐南部煙花錄,斷送留都土一方。」「誰言淮北不須憂,警報時聞急上游。蟋蟀相公空富貴,蝦蟆天子太風流。金牌曲譜桃花恨,鐵瓮戈沉燕子愁。留得繁華舊明月,照他歌舞十三樓。」沉雄頓挫,音節蒼涼。其他佳句,五言如《霽雪》云:「日冷難爭色,山明不受煙。」《湖上寓樓》云:「波光沉小艇,塔影壓春愁。」《沖泉逭暑湖上白雲庵》云:「樓開三面水,風亂一池荷。」七言如《將抵邗上舟中遣懷》云:「吟情似水初分派,歸夢如雲欲渡江。」《半閒堂》云:「江上生逢汪立信,尊前死別廖瑩中。」《臨安懷古》云:「塞外已忘援父母,夢中始信索山河。」《寄家信》云:「客路大都多寂寞,旅人強半說平安。」《夕陽》云:「盡多寒色翻鴉背,大有閒心送馬蹄。」《送何蘭士太守出守寧夏》云:「酒泉太守真名士,水部郎官舊諫臣。」《出都別友》云:「人從漂泊遺鴻爪,天入清寒健馬蹄。」《落葉》云:「平野盡消無賴綠,夕陽都作可憐紅。」《白樓送別》云:「半幅帆開風五兩,一枝筆走路三千。」《南城寓齋》云:「樹因驅暑生風葉,蟬已知秋怕雨聲。」《塘棲夜泊》云:「雁將來候蘆先白,霜到濃時月有煙。」《集湖上第一樓》云:「湖雲貼水欲成雨,風葉當窗先借秋。」警煉超拔,皆卓然可傳之句也。 狼跋鴛鴦 《豳風·狼跋》一篇,詩人比興以類,奈何以狼比聖,周公雖處危疑,何至如狼之跋疐。蜀人楊少卿民望。 云:「狼之遇人,先旋繞於人之四旁甚疾,人為之戰懼自失,然後食之。詩人蓋以狼之跋疐比四國,而周公處其中不懼也。」又《小雅·鴛鴦》一篇注云:「鴛鴦于飛,則畢之羅之矣;君子萬年,則福祿宜之矣。」夫鴛鴦之罹畢羅,此豈吉祥善事,而以興主人之福祿。管東溟曰:「此刺幽王之詩也。二章一反一正,以為諷諫,于飛則畢之羅之,在梁則戢其左翼,明靜者之無咎,動者之有災也。」二說最得。 李遜之 羊城舊倉巷花林小玉者,貌不甚佳,而嬌小殊甚,雙翹之窄,目所未睹。惠州李遜之頗眷戀之,余戲贈四絕云:「芳草芊綿易夕陽,枇杷門巷舊平康。分明紫玉釵兒夢,合讓風流李十郎。」「百囀歌喉一捻腰,媚香扇墜比風騷。銷魂最是雙蓮瓣,風颭蜻蜓立不牢。」「門隔王家對仲家,桃源有路認無差。怪他多事閒蜂蝶,誤叩柴扉去吃茶。」同寓蘇星伯醉中訪之,誤叩別家之門,大遭辱詈而返。 「江上蒲帆十幅懸,酒酣曾否意團 。君將有事佛山。 勾花伴柳休猜我,李下從來不整冠。」 新婚詞 家鳧舫兄敏事 ,眉有斷痕。其完姻也,張舫懷茂才玉海 作《賀新郎》詞調之。記其後闋起處數語云:「羊車玉貌真無偶,只微瑕眉峰青處,斷雲橫岫。我有傳家京兆筆,先與檀郎補就。」詼諧入妙,可謂雅謔矣。 劉子明語 宋劉十功字子明,隱居不仕,賜號高尚先生。答王子常書曰:「常人以嗜欲殺身,以財貨殺子孫,以政事殺民,以學術殺天下後世。」此數語甚奇辟。 謝疊山琴 新安吳素江於土中掘得謝文節公琴一張,長三尺四寸,額廣四寸,蛇腹斷紋,琴背署曰「號鍾」,銘曰:「東山之桐,西山之梓,合而為一,垂千萬古。」分隸凡二十字,下有疊山款識。吳君遍徵題詠,題者不下數百人。原唱四首,余酷愛其第三首云:「南渡官家事事非,抱琴人已變麻衣。催來江上潮無信,彈響冬青葉亂飛。青鳥罷歌皋羽泣,黃冠相送水雲歸。只應一例滄溟外,同調西山賦採薇。」音節清逸,和者皆勿及也。 春寒 吳縣周茂才以豐 有句云:「晚風吹雨百花殘,不典綈袍買醉難。還是去衣還去酒,費人斟酌是春寒。」陳雲伯大令文述 攝寶山篆,有吏工詩,大令鐫寶山詩吏印章贈之。吏有句云:「晨爨虛時偏晝永,敝裘典後忽春寒。」兩押春寒字,俱有風致。 雷瓊道署堂聯 廣東雷瓊道駐紮瓊山縣,大堂楹聯暗藏瓊州全府州縣名色。其句云:「定安全之策,坐鎮瓊山,開樂會以會同官,統府州縣群僚,獨臨高位;澄邁往之懷,清揚陵水,佐文昌而昌化理,合萬儋崖諸邑,共感恩波。」組織極自然之致。 西樓記 袁籜庵於令 以《西樓記》得名。一日,出飲歸,月下肩輿過一大姓家。其家方宴客,演霸王夜宴。輿夫曰:「如此良宵風月,何不唱繡戶傳嬌語,乃演《千金記》耶?」籜庵狂喜欲絕,幾至墮輿。真賣菜傭奴,俱有六朝煙水氣也。 濃墨淡墨 國朝書家劉石庵相公專講魄力,王夢樓太守全取丰神,時有濃墨宰相、淡墨探花之目。 象棋 宋玉《招魂》:「菎蔽象棋,有六簙些。」所云象棋,乃是以象牙為棋子,非今之所謂象戲也。今象戲不知起於何時。劉向《說苑》云:「雍門周謂孟嘗君曰:『足下閒居好象棋,亦戰爭之事。』」似七國時已有此戲。《太平御覽》又謂象棋乃周武帝所造,然有日月星辰之象,此復與今之象戲不同。近又有三人象戲,士角添旗二面,在本界直走二步,至敵國始准橫行,然亦止二步。去二兵添二火,火行小尖角一步,有去無回。棋盤三角,中為大海。三角為山為城,兵旗車馬俱行山城,炮火過海。起手大抵兩家合攻一家,然危急之際,亦須互相救援,緣主將一亡,則彼軍盡為所吞,以兩攻一,勢莫當也。故往往有彼用險著制人,而我反從而解之者。夫救彼正所以固我也。鉤心鬥角,更難於二人對局者。譜見《昭代叢書》。 小照 小照之例,景則春花秋月,事則彈琴詠詩,千潭一印,已成習套。何夢華丈元錫 曾有小影一,絕不布景,已則雲帔星冠,內家妝束,題曰:「維摩居士現天女身而說法像。」於膠山絹海中,別立一幟。 郭婆帶 郭學顯乳名郭婆帶,粵洋巨盜也。雖剽掠為生,而性頗好學,舟中書籍鱗次,無一不備。船頭榜二句云:「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人之患,束帶立於朝。」在洋驛騷多年,官兵莫敢捕治。柏菊溪制軍蒞任,議主招降。郭率眾投誠,予以官爵,力辭不受。於羊城買屋課其諸子,以布衣終,殆盜中之有道者歟? 變身韋陀 雍正中,有番僧號活佛,倨受王公禮拜,絕不為動。惟岳襄勤公鍾琪 則必先膜手。人問之,答曰:「此變身韋陀也。」 葬說 青田端木國瑚 著《葬說》二卷,全以《周易》為經緯。按《文獻通考》有《八五經》一卷,八卦五行,相墓書也,則古人已先有言之者矣。 都啚鹽阜 都啚二字,啚字音閉,本《周禮》都鄙之舊,從啚,省文也。廣東鹽店皆稱某阜,其實各店大書特書者,悉埠字也。然今日尋常話及啚作閉音,阜作部音,鮮不以為怪者,而究之原本不可不知也,此與滸關作許關,同一沿習。 挽對 韓芸舫先生克均 為福建巡撫,其夫人以四月八日卒於官署。僚屬公挽,多主頌揚,先生俱不愜意。制軍孫平叔先生爾准 一聯云:「解脫拈花剛佛日,證明因果在仙霞。」韓公見而嘆曰:「畢竟名士吐屬,自與人不同也。」 汪彥章 《韓詩外傳》云:「君子避三端,避武士之鋒端,避辯士之舌端,避文士之筆端。」三端之中,筆端最烈,謂其冰霜一語,斧鉞千秋也。然亦有時不足憑者,宋汪彥章為南渡詞臣弁冕,入《文苑傳》,其賀李綱右丞啟云:「精忠貫日,正二儀傾側之中;凜氣橫秋,揮萬騎笑談之頃。既名高而眾媢,乃讒就而身危。士訟公冤,亟舉幡而集闕下;帝從民望,令免胄以見國人。」其推崇可謂至矣。及李為張浚所誣落職,彥章草制云:「朋奸罔上,有虞必去於驩兜;欺世盜名,孔子先誅夫正卯。專殺尚威,傷列聖好生之德;信讒喜佞,為一時群小之宗。」同一人也,前則美諛之如彼,後則醜詆之如此,尚論者將何所適從乎?迄今千載而下,李公之名,爭光日月,而彥章則人人知為有文無行之人。此等筆端,不足避而反為助矣。 高鳳卿 高鳳卿名殷,吳妓,寓揚之小秦淮,知文翰,豪爽有丈夫氣。其楹帖云:「愧他巾幗男司馬,餉我盤飧女孟嘗。」語頗跌宕。嘗病中自畫蘭竹帳額,題絕句云:「裊裊湘筠馥馥蘭,畫眉筆是返魂丹。旁人漫擬圖花譜,自寫飄蓬與自看。」遂卒,年未三十也。 蚌佛 屠琴 太守倬 游真州,寓居楞伽禪院,即東坡先生寫經處也。夜夢室中光明,現佛像六七,旦日得半蚌殼,中有七佛像,太守作歌紀其事,一時和者甚眾。 四書偶語 諸葛武侯廟集四子書為對云:「可托六尺之孤,可寄百里之命,君子人與?君子人也;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吾聞其語,吾見其人。」關帝廟對云:「乃所願則學孔子也,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義冢對云:「揜之誠是也,逝者如斯夫!」當鋪對云:「以其所有,易其所無,四境之內,萬物皆備於我;或曰取之,或曰勿取,三年無改,一介不以與人。」又拄杖銘云:「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俱確切不移。 異稟 鮮于叔明嗜食臭蟲,權長孺嗜食人爪,劉邕之嗜食瘡痂,唐舒州刺史張懷肅、左司郎中任正名、李揀之好服人精,賀蘭進明好啖狗糞,遼東丹王好啖人血,明駙馬都尉趙輝喜食女人陰津月水,南京祭酒劉俊喜食蚯蚓,《二酉委談》載吳江婦人好食死人腸胃,皆理之不可解者也。 徐文長 會稽家文定公國治 里第,在紹興府城東,地名曲池,明徐文長青藤書屋故址也。中有先生塑像,舉家崇祀甚謹。此屋每遇科場之歲,嘗有人借寓讀書,先生必顯靈異。如有人入彀者,則紅袍而出,否則青衿也。又曾於蕭山王氏見所藏文長小像一幅,方頤廣額,白皙朗秀,戴烏巾,衣白袍,斜坐鹿皮裀上,旁侍立一子,自題贊語於上云:「骨法重,軀瓠白,便便經史一百冊。須積風,起大翼,最晚明歲此時得。子能和,在陰鳴,復似雨鸛不作鵬。」下有「天池漱仙渭」五字。又一行寫「萬曆乙亥仲秋,繪者沈樵仙也」十二字,書法蒼逸,畫亦簡老。 貢院對 杭人觀潮,例於八月十八日,蓋因宋時以是日教演水軍,傾城士女,無不往觀,非謂江潮獨大於是日也。阮芸台宮保為浙江監臨,於行台中題一對云:「下筆千言,是槐子黃時,木犀香候;出門一笑,正西湖月滿,東海濤來。」何等風流興會!又宮保於江西百花洲集一對云:「楓葉荻花秋瑟瑟,閒雲潭影日悠悠。」既切西江,又合風景,而成句又在人人意中口中,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也。 題畫詩 題畫之詩,全要逸趣橫生,國朝以金冬心先生農 為最。其題畫馬詩云:「芳信傳來第幾番,雙蹄踏遍杏花繁。怪他蹀躞春風裡,騎過吾家兩狀元。」蓋一謂金公德瑛 一謂金公甡 也。因馬而思及狀元,奇矣;因狀元而附入作者,更奇。又有題老馬詩云:「玉轡金韉錦作鞍,嘶風嘯月渡桑乾。而今衰草斜陽里,只作牛羊一例看。」言之嗚咽。又有李 者,善畫,與冬心先生齊名。畫水仙一幀,題詩云:「絕世風姿陳妙常,絕無脂粉杜蘭香。最天然處難描畫,愁煞蘇州陸子綱。」別有風趣,可想其人韻致。 潞王琴 吾杭南關榷署,為明季潞藩舊邸,見張廷謨府志。本朝定兩浙,潞王首先投誠,救免一城生靈,杭人德之,呼為潞佛子。王平生善音律,嘗制潞琴數百,編列字號。余曾藏一張,乃第十三號,西齋李大有《清平樂》詞一闋詠之。 武廟對聯 關帝廟對聯,集句則「舊官寧改漢,遺恨失吞吳」,最道得壯繆心事出。其次則「漢家宮闕來天上,武帝旌旗在眼中」;「吳宮花草埋幽徑,魏國山河影夕陽」,俱渾成。至撰句最夥,而佳者寥寥。「先武穆而神,大漢千古,大宋千古;後文宣而聖,山東一人,山西一人」。倫擬無慚,允當首屈。又「聖以武成名,剛毅近仁,於清任時和中,更增一席;學於古有獲,《春秋》卒業,在《詩》、《書》、《易》、《禮》外,別有專經」。厚重矜莊,工力悉敵。京師前門外侯廟有一對云:「漢封侯,晉封王,有明封帝,聖天子非無意也;內有奸,外有虜,中原有賊,大將軍何以處之?」聞此一聯為左忠毅劾魏奄時所上,然此乃請命之詞,非表彰之語也。曾在武林門外見一對云:「此吳地也,試問孫郎有廟否?今帝號矣,何煩曹氏贈侯乎?」立意甚新,嫌其少莊雅氣。至所傳侯降乩諸聯,同是稗官氣太重,為後人偽托無疑。又許州有地曰「辭曹處」,有對云:「亦知吾故主尚存乎,從今後走遍天涯,再休言萬鍾千駟;曾許汝立功乃去耳,倘他日相逢歧路,豈敢忘杯酒綈袍。」全組織本傳語,別有機杼。 宋端宗屐硯 石徑尺許,里凹外刓,底有四足,如屐形,一足刻端宗押。相傳毗陵唐荊川太史所藏,後其孫孝廉貧甚,有欲購者,請以黃金對值。孝廉摩挲三日夕而後去之。說見陶馨之《屐硯履歷》。既歸桐鄉汪季青舍人,舍人屬顧文淵為屐硯齋圖,汪苕文有記,沈山子、周青士各有詩。 西施詩 袁簡齋先生詠西施詩云:「妾自承恩人報怨,捧心常覺不分明。」立意既新,措詞亦婉。及讀毛馳黃先生句云:「別有深恩酬不得,向君歌舞背君啼。」覺含蓄蘊藉,較袁更勝。 黃梅橋 黃梅橋先生彬 ,外舅鐵年先生胞弟也,錢塘諸生,久困棘闈,四旬外以瞽廢。記某年太翁晴江先生卒,山舟學士賻贈,其時倉卒,未有謝柬,梅橋先生自以素箋書之。學士見而藏諸篋中,謂壬曰:「我生平睹臨松雪書者多矣,未見有如此神似者,汝輩學趙字,以此為金科玉律可也。」梅橋先生今將六旬,尚無恙,居武林門外之夾城巷。 尋常音誤 尋常之字,本有專音,古昔之文,或多假借,而習焉不察,信口訛傳,未免伏獵金根,貽譏大雅,連蜷雌霓,見笑文人。茲特臚舉之,以便初學。颶風,海大風也。颶,音具,誤作貝。 潢污,積水也。潢,音橫,誤作黃。 鰒魚,海魚,即石決明也。鰒,音暴,誤作復。 崢嶸,山峻也。音橙宏,誤作爭榮。 覆瓿,廢紙覆瓮也。瓿,音蒲,誤作剖。 滑稽,詼諧也。滑,音骨,誤作猾。 然,大笑。 ,音 ,誤作展。 侯鯖,侯家之饌也。鯖,音蒸,誤作精。 鼎鐺,鼎鑊也。鐺,音撐,誤作當。 閿鄉,陝州縣名也。閿,音聞,誤作受。 老媼,女老之稱也。媼,音奧,誤作慍。 雋永,言有味而長也。雋,前上聲,誤作俊。 神荼鬱壘,門神也。音伸舒鬱律,誤作本音。 暴露,顯露也。暴,音卜,誤作抱。 災沴,陰陽氣亂也。沴,音戾,誤作疹。 盧、灉、兗州二水名也。音雷雍,誤作蘆惟。 慮虒,邑名也。音盧夷,誤作本音。 祅廟,胡神廟也。祅,音軒,誤作妖。 泛駕,馬有逸氣不循軌也。泛,音捧,誤作販。 糧餉,軍食也。餉,商去聲,誤作向。 膃肭,肥也。音兀納,誤作溫芮。 土著,土人也。著,音酌,誤作注。 冰檗,寒苦也。檗,音柏,誤作櫱。 口吃,口不便言也。吃,音格,誤作吃。 悃愊,至誠也。愊,音逼,誤作福。 狻猊,獅屬也。狻,音酸,誤作俊。 竣事,蕆事也。竣,音逡,又音悛,誤作俊。 酈食其,漢人名也。音歷異基,誤本音。 楚些,宋玉《招魂》助語詞也。些,梭去聲,誤作本字。 睚眥,目相忤也。音愛蔡,誤作涯疵。 駔儈,牙人會兩家貿易者也。駔,音掌,誤作疽,或作徂。 愧恧,慚也。恧,音忸,誤作赧。 靚妝,妝飾明嫿也。靚,音倩,誤作覿。 劻勷,急遽也。勷,音禳,誤作襄。 斡旋,轉圜也。斡,音揠,誤作干。 槍,彗星也。槍,音撐,誤作鏘。 鄜州,地名也。鄜,音孚,誤作鹿。 朱提,邑名,地出銀,故白金曰朱提也。音殊時,誤作本音。 屏營,惶恐不安也。屏,本音,誤作丙。 酗酒,醉怒也。酗,音許,誤作洶。 孤鶩,鳥孤飛也。鶩,音木,誤作務。 宓子賤,春秋人名也。宓,音伏,誤作密。 金日 ,漢人名也。日 ,音密低,誤作本字。 万俟 ,宋人名也。音木其屑,万俟誤本音, 誤窩。 李陽冰,秦人名也。冰,音濘,誤作本字。 樊於期,燕人名也。於,音烏,誤作本字。 谷蠡,匈奴王名也。谷,音鹿,誤作本字。 吐谷渾,夷人名也。音突浴魂,誤作本音。 可汗,戎酋之稱也。音克寒,誤作本音。 甪里先生,漢人名也。甪,音鹿,誤作角。 曲逆,邑名也。逆,音遇,誤本音。 嫪毐,士無行者之稱,又姓也。音澇藹,誤作廖毒。 冒頓,匈奴也。音墨突,誤作本音。 綿 ,叔孫通草創習禮處也。 ,音撮,誤作絕。 格澤,星名,妖氣自地屬天也。音霍鐸,誤作本音。 諸如此類,不可枚舉,看書細心不師心,則得之矣。 對聯 太白酒樓對云:「我輩此中宜飲酒,先生在上莫題詩。」渾脫無對。又黃鶴樓對云:「樓未起時原有鶴,筆經擱後更無詩。」亦飄忽有致。 磯祠對云:「思親淚落吳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工穩貼切,獨有千古。西湖白雲庵月老對云:「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以曲對曲,尤極現成。潮州雙忠祠祀張、許二公,對云:「國士無雙雙國士,忠臣不二二忠臣。」本色語顛撲不破。於忠肅公廟對云:「恃社稷之靈,國有君矣;竭股肱之力,死以繼之。」古雅切實。史閣部墓對云:「心痛鼎湖龍,一寸江山雙血淚;魂歸華表鶴,二分明月萬梅花。」灑落有致。送子觀音殿對云:「我費盡一片婆心,抱個孩兒付汝;你須做百般好事,留些陰騭與他。」佛口聖心,自然入妙。痘神廟對云:「溯從前未判妍媸,到此鴻濛開面目;過這關方為兒女,全憑祖父種心苗。」亦親切有味。廣東香山書院對云:「諸君到此何為?豈徒學問文章,擅一藝微長,便算讀書種子;在我所求亦恕,不過子臣弟友,盡五倫本分,共成名教中人。」措詞質而不郛。 過洋樂 李竹隱用 ,字叔大,東莞人,以孝聞。宋末,中國喪亂,竹隱使其婿熊飛起兵勤王。自浮海至日本,以詩書教其國人,皆被化,呼為夫子。及卒,以鼓吹一部,送柩歸里,人以為榮。至今會城舉殯,必用此樂前導,倭衣倭帽,名曰過洋樂。 孔萬 陳都官尚書孔范與孔貴嬪結兄妹,明丞相萬安與萬貴妃通族,奸邪行事,千古一轍。又萬文康晚年陽痿,得門生倪姓御史海上方,洗之遂起,世傳洗 御史是也。因以其方進帝,署曰:「臣安恭進。」後帝崩,大璫出示朝堂,厲詞誚責,文康唯唯。此等諂媚,雖嚴分宜亦不屑為也。 曲阜孔林 曲阜聖林,相傳周公曾卜葬於此。既而曰:「吾無德以當之,五百年後,有聖人出而當之。」夫周公之邃於易,精於數,宜其前知若此。厥後孔子之葬,曾子、子貢實主持之。雖後來之神靈屢顯,抔土綿長,固由聖德之自承天眷,而二子之相方定穴,盡善經營,固有百倍於後世青鳥之術者。而四方觀葬,曾子且謂之曰:「聖人之葬人與人之葬聖人也,子何觀焉?」其詞之謙退雍容若此。可見聖賢無所不學,而又不欲以詭異之說示人也,量顧可及哉? 青詞 青詞乃醮壇請禱之詞。明世宗朝,大臣詞臣悉從事於此,以希天眷,有極工者。曾見一聯云:「揲靈蓍之草以成爻,天數五,地數五,五五二十五數,數生於道,道合元始天尊,尊無二上;截嶰竹之筒以協律,陽聲六,陰聲六,六六三十六聲,聲聞於天,天生嘉靖皇帝,帝統萬年。」相傳系夏貴溪手筆。 堯舜禹湯所舉 宋試士策,以堯、舜、禹、湯所舉為問,則皆以四岳、伯益、皋陶、伊尹為對,而不知所問者,漢時閣門謁者四人,四時各有所舉,乃趙堯舉春,李舜舉夏,張湯舉秋,貢禹舉冬也。見《宋稗類鈔》。 亂世之臣識大體 三代以下,亂世之臣識大體者,孔明、王猛二人而已。亮仕漢而心乎漢,猛不仕晉而心乎晉。亮臨終不輟伐魏之師,猛臨終諫止伐晉之舉。其事雖異,其意則同也。此論震澤任心齋兆麟 發之,而其說則本於侯朝宗。 借書 「借人書一痴,還人書一痴。」見杜征南與兒書。後人作借書一瓻。孫愐《唐韻》瓻字注云:「瓻,酒器也,大者容一石,小者五斗,古借書盛酒器也。」而黃山谷《借書》詩:「時送一鴟開鎖魚。」瓻又作鴟,當別有所本。但痴之易瓻,不知起於何時。余意古人於書,矜重之至,不肯輕易假人,而陰謀者乃設為賄賂以餌之。藏書之人或因良醞可戀,偶爾破慳,未可知也。漁洋《池北偶談》載,歸熙甫與門生王子敬一帖云:「東坡《易》、《書》二傳,曾求魏八不與,此君殊俗惡,乞為書求之。畏公作科道,不敢秘也。」借書雅人事,乃亦徇勢力如此,異哉! 喪心語 宋吳伯舉守姑蘇,蔡京一見大喜,入相首薦其才,三遷中書舍人。後以忤京落職,知揚州。客或有以為言者,京曰:「既作官,又要做好人,兩者可得兼耶?」此真喪心病狂之語。 博士待詔 博士待詔,皆翰林院官名也。而何以有茶博士、酒博士、算博士之稱,剃頭匠又有待詔之號,積習之沿,不知何昉。 尼姑 漢劉峻女出家,乃尼姑之始,而尚未立名。東晉婦人阿藩,習西域之教,始有尼姑之稱。何充舍宅安尼,乃尼寺之始。 小說傳奇 小說起於宋仁宗時,太平已久,國家閒暇,日進一奇怪之事以娛之,名曰「小說」。而今之小說,則紀載矣。傳奇者,裴鉶著小說多奇異,可以傳示,故號「傳奇」,而今之傳奇,則曲本矣。 鐐子 《宋稗類鈔》:「仁宗幸後苑回宮,索漿甚急。宮人曰:『大家何不向外面索,而致久渴耶?』帝曰:『吾屢顧不見鐐子,苟問之,則所司必有得罪者,故不忍也。』」始以鐐子必是盛酒漿之器,如今銚子、銱子之類,下語所司,乃是主器之人。而楊升庵則曰:「鐐子,庖人之別名也。」引軍牢牢子為證。以為鐐牢音近,義頗牽強。及閱宋陳隨隱《從駕記》,載茶酒等班有御燎子之名,此則可為確證。又閱魏泰《東軒筆錄》,亦載此事:「帝曰:『吾屢顧不見僚鄰女子。』」名色又異。且鐐字三處不同,究不知宜何從也。 趙普 宋太宗嘗與趙普議不合,上曰:「宰相安得如桑維翰者與之議乎?」普曰:「維翰愛錢,陛下恐亦不用。」上曰:「措大眼孔小,苟賜與十萬貫,則塞破屋子矣。」此語分明隱刺瓜子金事。 國書 《法苑珠林》云:「造書凡三人,長曰梵,其書右行;次曰佉盧,其書左行;少曰倉頡,其書下行。」今國書下行而兼左旋,是又一格也。 滇南不知孔子 滇南人初不知有孔子,祀王右軍為先師。元世祖至元十五年,始建孔子廟。 貴賤同誕 《宋稗類鈔》:「文潞公八字,洛陽一老人與之符合,而窮達不同。浼一日者推之,是或南北之分,水陸之異,然明年某月,當與公起居飲食,同一享用,不過止九月耳。次年,潞公入洛,欲覓一舊人談往事,或以老人薦者,公一見大喜,出入必偕,凡官府宴會及親友招游,亦攜以往。公坐右則拐老人於左,坐左則拐於右。九月後,公去洛,而老人之蹤跡疏矣。」又宋人小說載,蔡京八字是丁亥壬寅壬辰辛亥,與東京鄭粉兒子支幹並同。 古人名作 儲中子在文 云:「陸士衡《五等諸侯論》,蘇廷碩《東封朝覲壇頌》,獨孤至之《夢遠遊賦》,韓退之《進學解》、《毛穎傳》,孔可之《大明宮紀夢》,歐陽永叔《王鎔傳》、《王淑妃傳》、《伶官傳》,蘇子瞻《十八羅漢像贊》、《戰國養士論》,陳同甫《上孝宗書》,皆得太史公之神,當與《項羽本紀》同讀。」李安溪光地 云:「闢佛幾篇名文,宜匯置一處。范蔚宗《西域傳贊》,傅奕《表》,韓退之《原道》、《佛骨表》、《與孟簡書》,宋景文《李蔚傳贊》,朱文公《釋氏論》,合而觀之,彼教無所逃罪矣。」 筆端刻薄 趙秋谷始與阮翁相得,後乃齟齬,因作《談龍錄》一編,句句贊,卻句句刺,至尖極冷,下筆如刀。推其由,不過因不借聲調譜之故,亦何至忮刻如此,然猶曰文人相輕,積習使然耳。至梅聖俞《碧雲 》一書,其於文潞公、范文正公,信口詆污,不遺餘力,夫人知為必無之事,而鑿鑿言之,躍躍書之,究之於二公非有不共深仇,特以懷才不偶,因而歸怨宰執,為此醜詆,妾媵婢女之所為,而乃名士為之乎?且迄今千載而下,兩公之名,爭光日月,而聖俞反因此而共識為有文無行之人,則亦何苦以己矛刺己盾耶?又錢世召《錢氏私志》於歐陽文忠多有微詞,而簸錢一事,尤嘵嘵不休,末乃自露口供,因《五代史·十國世家》痛毀吳越,而《歸田錄》又未敘文僖美政之故,怨 之於人,顧不甚哉!總之,發人陰私,攻人曖昧,實則喪人德,虛則喪己名,快一時之笑罵,淆千古之是非,文人最易犯,而實宜切戒者也。或曰:「魏泰所作,嫁名聖俞者。」 三楊 明永樂宣德間,楊榮、楊溥、楊士奇皆秉鈞軸,同在閣中,則參謁者難於稱姓,故以東西南位別之。士奇,江西人,故曰西楊;溥,荊州人,荊古南郡,故曰南楊;榮,閩人,閩在京師之東,故曰東楊。亦猶本朝北劉中堂、南劉中堂之稱。 墓樹 西湖岳忠武墓,樹枝皆北向,人人知之也。韓城有蘇屬國墓,樹枝皆南向,可為的對。 牡丹 青城山丈人觀前,有牡丹二株,一高十丈,號大將軍;一高五丈,號小將軍。牡丹向比美人,此忽擅閫外之尊,尤為眾香國中生色。 簪花樓 明武宗幸清江浦,駐尚書金濂第,以後樓居劉美人。劉性愛花,當時供頓必進鮮花朵,日凡數次,後人呼其樓曰劉美人簪花樓。 武王 孔子以周德為至德,而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立言何等婉約!韓文公《伯夷頌》無一詞及武王,末乃云:「雖然,微二子,則亂臣賊子接跡於後世矣。」其罪武也,凜然如刀鋸斧鉞之加,而鋒 不露。至東坡「武王,非聖人也」,乃以六字一口道破矣。 江河赤水 江河水赤,名曰「泣血道路」,見晉張華《博物志》。四字覺驚心動魄。 勤王兵解 梁武帝紙鳶系詔,而援卒不來。隋煬帝木鵝系詔,而救兵不至。此天下諸侯解體已久,視等弁髦,更不可以驪山烽火例也。 聖諱 前代雖未有避聖諱之令,然而日在人心,能無凜凜。唐文宗賜裴度詩:「我家柱石裴,憂來學丘禱。」以天子而名聖人,且用其語,故無嫌。韓文公詩:「柄用儒術崇丘軻。」王荊公詩:「驅馬臨風想聖丘。」猶雲出以莊雅也。至杜子美《醉時歌》:「儒術於我何有哉,孔丘盜跖俱塵埃。」以帝王百世之師,呼而儕之於盜跖,可乎? 三蟲 唐咸通中,荊州書生號唐五經,聚徒五百,束修自給,有西河濟南之風。嘗謂人曰:「不肖子弟有三變:第一變為蝗蟲,謂鬻田莊而食也;第二變為蠹蟲,謂鬻書而食也;第三變為大蟲,謂鬻奴婢而食也。」見五代孫光憲《北夢瑣言》,說甚解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