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戰神源義經 · 弁慶法師

司馬遼太郎 《鎌倉戰神源義經》
1 進入奧州平原後,九郎開始覺得自己不過是個生殖器。 (的確如此!) 九郎不得不這麼想。 這是多滑稽的事情啊!遠從京都流浪到奧州來,不是政治性的逃亡,只不過是把自己的生殖器運過來而已。 (至少奧州人認為我的價值只有這樣。) 吉次帶著九郎進入奧州一萬村的首都平泉。自從成為這個客房的主人以來,九郎面前出現的可說全是女性陰部的洪水,他成天處在這種悶熱的洪水臭氣中。每天陪宿的女人都不同,而且早晚各異。每個女人都是平泉中上階級家庭之女,雖然各有獨特的美,可是舉止都有一種冷淡,甚至可以說,她們有種像進行炊事般的慎重及冷靜,這是她們的共通點。 ──請賜下你的種。 她們只要這個吧?而且,不是她們自己想要才來的,而是她們的父兄要求,她們不得已才化了妝,來與這個京都年輕人共宿。 「源公子。」 她們這樣叫九郎。 她們並不是對源氏這沒落貴族有任何了解或興趣,只不過是聽父兄們說過:「他是個跟源氏血緣很近的人。」這裡充滿了蝦夷、俘虜、北狄的血統,她們想混進貴族的血統,跟白河以南的王土同化。 「吉次,這是怎麼回事?」 九郎在吉次來探問時吐露苦情。 「這不是很好嗎?」吉次草率地說:「奧州的屄怎麼樣呢?」 「請說『女性』!」 「說屄就好。」 屄指的是女人的陰部,恐怕沒有人像吉次這樣,把人類看得如此鄙陋吧? 「我可不是來給女人下種的。」 「請你布施吧!因為你,蠻土也會生出可稱為清和天皇后裔的男子,也因此可以更像王土,國內將會更加安定。你甚麼都不用做,只要向女性陰部布施就可以了,你的行為簡直就是比毘盧遮那佛還要偉大的菩薩行。提到毘盧遮那佛,公子,你在鞍馬的時候,稚兒名不就是『遮那王』嗎?」 「我想要為源氏舉兵。」 「南無阿彌陀佛!」 「幹甚麼?」 「在這片土地上,請你放棄這樣的想法。」吉次自豪地說:「這裡根本沒有源氏或平家,大家不會聽你的!」 他的意思是指陸奧之地自外於源、平勢力,是堂堂屹立於佛天之下的獨立國家吧!既然對奧州與藤原家感到這麼自豪,為甚麼不讓自己跟這裡的主子藤原秀衡見面呢?為何自己一到平泉,就一直被關在這個客房裡? 「別著急,我一定會安排好拜謁之禮的。」 「拜謁?」 九郎責問著。所謂拜謁,不就是把東夷之主秀衡,放在自己這源家冠者之上嗎? 「這太無禮了吧!我雖然沒有官位,但畢竟是源氏首領之子。叫他來看我!」 「等一下!」 吉次想要挫挫這年輕人的自大和銳氣,若不如此,以後就不能隨心所欲的掌控他。 「秀衡至少也是朝廷任命的鎮守府將軍。你沒有官位,跟他的身分根本就是天壤之別。」 「亂講!」 九郎立刻打斷吉次的話。他不相信,東夷的蠻王不可能成為朝臣。 鎮守府將軍在朝廷里是很大的官職,是為了鎮壓奧州,從京都派遣來的軍政長官,奈良朝的時代便開始設立。歷史上最出名的鎮守府將軍,是從九郎往前數五代的源氏長者源賴義,他受命擔任此職,不畏奧州風雪與蝦夷戰鬥。這件事情,一直讓源氏引以為豪。 「難道不是這樣嗎?」 「啊哈哈哈!」吉次嘲笑著:「我們殿下在五年前,就受命擔任從五位下鎮守府將軍了。」 「我不相信。」 「送黃金去京都運作的人,就是吉次我。我沒騙你!」 這的確是事實。 奧羽之主藤原秀衡討厭被稱為「東夷的遠酋」,他送了很多黃金給清盛以下的平家一族,終於獲得了這個官位。清盛的考慮是,萬一平家衰弱了,還可以向奧州十七萬騎之主要這個人情。 「平家把朝廷的官位賣給夷狄。」 京都人議論紛紛。朝廷群臣萬分驚訝,大臣九條兼實還在日記上寫著: 任命奧州夷狄秀平(衡之誤)為鎮守府將軍。亂世之源。 他寫下了充滿憤怒的這行字。從兼實的種族歧視觀點來看,藤原秀衡根本不算是人。他一定是想透過昂貴的買官行為,使自己更接近於常人。 不久,藤原秀衡又對平家運作,獲得了陸奧守的官位,位階在從五位之上。 此時,九條兼實似乎快瘋狂而死,他激動地在日記上寫著: 天下之恥無至於此。悲哀,悲哀啊! 「所以,鎮守府將軍總有一天會送來要你去拜謁的通知,請你慢慢等吧!」 吉次搖晃著頭退下。他似乎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年輕的九郎是不懂的。 (吉次是壞人。) 他這麼想。 結果九郎認為,自己根本等於遇上人口販子,變成了奴隸。雖然是奴隸,可是,這又是多悲慘、滑稽又過於華麗的勞動啊! 2 九郎白天總是感到很疲勞,他常看著院子發獃。這院子有花了很多錢整理的假山林,連京都也很少見到這樣的庭院。 (他們一定不尊敬我!) 他這樣想著。可是,一到晚上,他就忘了自己的滑稽性,又埋頭從事被賦予的工作。他的毛孔里似乎都滲進了女人的氣味。這個年輕人的性格里,可能有股無法控制自己,無法停止沉溺的衝動。 在衣川北岸侍小路上擁有屋邸的藤原家目代,有個叫唐綾的女兒,她具有平泉市民少見的京都生活經驗。她曾經嫁給北海的國侍,離婚後又回到平泉。所以嚴格來講,不能說她還是女孩。 她是個很特別的女人,看得懂漢字,就因為如此,連父兄都對她有所忌憚,她每天都過著隨心所欲的日子。有一天,她突然說: 「我想生個源氏之子。」 她立刻派乳母奔走安排,終於獲得到九郎住處陪宿的資格。 (他是個甚麼樣的男人呢?) 她有這種好奇心。就只因為這個理由而要去陪宿,可見唐綾平常的生活有多無聊。她曾經到過京都,所以對京都的亡命貴族不像其他女人那樣覺得稀奇,可是,她卻覺得很可笑。 在平泉,源家公子這麼一個亡命貴族,受到很高的評價。 (真囂張!) 她對素未謀面的九郎有這種印象。她並沒有要剝下九郎假面具的戰鬥心態,卻有點類似的壞心眼。 她來到九郎住處,服侍九郎吃晚餐。九郎沒有喝酒。 「為甚麼不喝酒呢?」唐綾問。 「咦?」 九郎抬頭看著唐綾。他很驚訝,陪宿的女人竟然講話了,以前每個女人都像貝殼般沉默著,根本沒有開過口。而且,唐綾的口音是當地幾乎聽不到的京都話。 「你去過京都嗎?」 「住過一段時間。」 她微微點頭,然後嘟著嘴唇詠了一首詩歌,大意是──看到彩霞就使人想起西方的京都……九郎往外一看,果然發現窗外有一片火紅的夕陽霞光。可是,他沒有回應這首詩歌的素養和才華。 「我不會唱歌。」他邊咬著鮑魚邊說。 (不會唱歌,又邊吃東西邊說話。這個人真的是源家公子嗎?) 吉次帶回來的男人應該不會是假的,可是,這實在有點怪異。 唐綾談著京都的軼事,例如在東市賣東西的女人和西市的同行吵架、盜賊為了討好市場管理者而賣贓貨給他……她說著這些事情時,九郎的眼睛閃著孩子似的光輝。 「真有趣!」他天真的開心說。 唐綾感到很奇特,這個年輕的亡命貴族,似乎連街市的情況都不知道。 「你不太知道京都大街小巷的事情吧?」 唐綾殘忍地說,然後偷看九郎的表情。 「我不知道。」 九郎毫無炫耀的神情。他似乎有點為難地表示,自己五、六歲時就離開養育之所,被帶到鞍馬山當稚兒,怎麼可能會了解京都呢? (他可能真的是源氏公子。) 唐綾十分意外。 通常,在京都混不下去的人來到平泉,都自稱是藤原某某或有藤原氏血統,不斷對奧州男女談論京都或宮廷的軼事。可是,這位年輕人卻說不了解京都。 「真的嗎?」 「真的。」 他為難得皺起眉毛的表情是這麼可愛,而且,他的汗毛很薄,類似韓人的扁平臉孔,怎麼看都像京都人。只有眼睛不夠細長,如果是京都人的話,應該有那種像睡著似的細長眼睛,這個年輕人眼睛渾圓,就是俗稱的「猴眼」。此外,他還有露齒的嘴形,奧州人少有露齒,京都人比較多,這一點不是壞特徵。 (很可愛。) 唐綾仔細看著年輕人的容貌。 九郎也開始覺得,唐綾是他前所未見的女子,給人完全不同的感受。 進了房間後,唐綾出其不意的說: 「京都人錯了。」 她表示,京都人把奧州人當夷狄,是天大的誤解。 「是嗎?」 「是啊!證據之一就是──你看我的臉、我的身體,哪裡跟京都人不同了呢?」 唐綾面帶怒容地逼近他。不過,在年輕人眼中,的確有很大的不同。她有明顯的雙眼皮,眉毛很濃,鼻樑高挺,臉頰紅潤,動作過於利落爽快。在京都,若沒有像煙般朦朧的眼鼻,就不能稱為美女。而且,她的毛髮這麼多,又怎麼說呢? 「一樣吧?我家數代以來,就混有白河那一邊的血統,所以不是毛人或蝦夷人。至少藤原家的血液中,就沒有滲入一滴蝦夷的血。」 「這點我從吉次那裡也聽過。」 「藤原氏比源氏的種更寶貴吧?」 「是啊!」 奧州藤原家公然聲稱是藤原秀鄉的分支,自封為日本最高貴的藤原氏。 (當然是假的!如果是真正的藤原氏,就不會這麼重視京都的貴族了。) 年輕人這麼想。 事實上,他猜對了。 奧州藤原氏據說是藤原秀鄉的末孫,秀鄉名叫俵藤太秀鄉,是出名的武將,乃遠溯自二百五十年前的人物。他從京都下到關東,非常活躍。因此在關東,自然就有很多自稱是秀鄉末孫的家族。 而一百年前,關東下總有個叫亘經清的人物,和父親一起流浪到奧州。經清自稱「藤原氏」,投靠奧州的夷族酋長安倍氏,後來因為爭亂被殺。經清的兒子就是清衡。清衡的母親被夷族酋長清原武則所奪,因此母子兩人就依附清原氏。後來清衡介入清原氏的內鬨,奪下家中大權,成為奧州藤原三百年的第一代主人。 第一代的清衡自然不是夷種,他姓亘。然而,平定奧州之後,他未說出自己本姓,而說自己是藤原氏。 因此,第一代的藤原清衡,送了很多莊園給在京都的藤原氏本家,似乎要他們默認自己私用姓氏。 後來,基衡繼承清衡,奧羽家的家系持續了一百年。不管他們是不是藤原秀鄉的末孫,只要家譜的開頭是從關東來的流浪兒「亘經清」,就絕對不是蝦夷的血統。 「源公子身材很小喔!」 在寢被中,唐綾改變話題,她像個姊姊般,溫柔的摸著九郎的手腳。 「聽說源家代代擅長弓箭,可是你卻很矮小。」 「我馬上就會長大了。」 「怎麼會?」 從年齡上來看,他應該再也不會長高了。而且,唐綾還說,他要是每天都過這種日子,別說要長高,可能還會腎衰竭,骨頭萎縮,最後精力衰竭致死吧! 「你只要完成讓奧州女人生小孩的任務,可能還不到二十歲,就會變成奧州的泥土了。以前就有很多從京都來的年輕人是這個下場。」她說。 「真的嗎?」 「你如果不信,就去看看這房子的後山,草叢裡有很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的墳墓。」 「有嗎?」 九郎驚訝得抬起頭。 (秀衡把我看成甚麼了?) 3 秀衡當然也對源氏的九男有著好奇心。當吉次帶著九郎進入平泉後,他馬上對吉次說: 「我想立刻見他。」 可是,身邊一個叫基成的老人阻止了他。 「對方雖然只是源家的一個小孩,也不能太大意。」基成說。 基成也姓藤原。 但他不是奧州藤原氏,而是真正出身於京都的藤原一族,雖說是旁支,也當過民部少輔的官,不過,在藤原家族中,這是很卑微的官職。由於他家世很低,除了擔任這麼卑微的職務之外,也不可能有出頭的機會。 四十年前,有個馬商會對基成這麼說: 「您覺得怎樣呢?不如乾脆把小姐嫁給奧州的秀衡殿下吧?」 藤原基成聽到這個建議十分驚訝,不,一開始他非常憤怒。 「怎麼可以把小姐嫁給夷狄?」他說。 可是,馬商送了無以數計的黃金,他無法冷淡答覆,於是便考慮了幾天。這段期間,來了很多奧州藤原家的使者和穿著打扮都很氣派的武士,送了他更多黃金。 (乾脆……) 基成最後認為,與其在京都貧窮度日,還不如把女兒賣去奧州,一輩子過富裕生活。 (可是,那就不能住在京都了。) 這是個難題。朝廷之人不可以跟夷狄通婚。 「真是傷腦筋!」秀衡的密使說:「乾脆你也一起去吧!」 密使要他一起去,就表示要買下他們父女。使者拚命說服他,說平泉是個不比京都差的都市,還提出許多條件,例如,可以過著比天子奢侈的生活,居住的房子比京都關白殿下的還要宏偉壯觀……。 基成終於下定了決心,可是,離開京都畢竟是一種冒險,因為朝廷臣子按規定不可以離開京畿。 為了要逃出去,他以生病為由,向朝廷表示要去有馬療養,然後帶著家人連夜逃出京都。 後來,他一直留在平泉,他女兒生了嫡子泰衡,基成的地位也越來越穩固,現在他的身分是主人秀衡的岳父,嫡子泰衡的外祖父,受到無人可比的尊崇。 「不用太迷戀衰退的源氏庶子。」基成對秀衡這麼說。 「是啊!」 秀衡平靜地接受基成的建議。 (這位老人真傷腦筋!) 然而,他心裡這麼想。 每當從京都來了一些血緣有點淵源之人時,基成就產生嫉妒心,時常用語難聽的斥罵著:「他一定是假貨!」「他雖然自稱是藤原氏,可是一定是旁支的旁支,已經是地下人了。」……對基成這個因販賣血統而獲得目前地位的人來講,出現了比自己血統還高貴的人,是很難過的吧! 「看看機會吧!我現在不能見他。」 秀衡因此這麼囑咐吉次。 秀衡對源氏之子當然有興趣,不是對他本人,而是對他的血統,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期望。所以,他才會在全族聚會的席上說: 「這次吉次把源家的孩子從京都帶來這裡,因此,有女兒的人就把他當女婿,沒有孩子的人就把他當孩子吧!」 他像頒發獎品般毫不在乎地向大家推薦。 ※※※ 九郎的存在就僅止於此。 (奧州藤原氏會不會成為我舉兵時的助力呢?) 當初他曾暗暗的期待著,現在這種期待只是一場夢。 過了一年,夏天到了。 九郎整個人為之大變。他聽了唐綾的忠告,完全不近女色,專心練馬術。 「喔,他拒絕陪宿了嗎?」 秀衡知道這不尋常的情況後,感到很驚訝。 (這冠者好像在想甚麼……) 秀衡這麼認為。有一天,秀衡離開了他居住的迦羅御所,率領著隨從,坐上有京都風味的牛車,要去平泉郊外的毛越寺參拜。 沿途的行人看到秀衡一行都跪地叩首,騎馬奔馳的人也都下馬伏在草中。 可是,卻有個人衝過了秀衡面前的行列。 「是誰?」 走在前面的人喊著追上去,可是不久就笑著回來了。 「不可以斥喝他,他是源氏公子。」 武士們說著,似乎對九郎頗有好感。在牛車中,秀衡忍住心中的驚訝。這一年他放著九郎不管,也不讓他來謁見,可是,家臣們似乎很自然的開始敬愛這位年輕人。 (正是個好機會。) 秀衡馬上下定決心。 (我去見見他!) 在野外相見的話,就不需要顧慮繁瑣的分際禮儀,其實,他雖然身為鎮守府將軍,可是也搞不清楚身為「東夷」的自己,跟雖然沒有官位卻是源家後代的九郎,到底誰應該坐在上位。他對這問題感到很困擾,在野外就無所謂了吧? 秀衡立刻命令隨從,在金雞山山麓的松林里,圍起紅白兩色的帳幕。 (是個甚麼樣的年輕人呢?) 秀衡充滿興趣的步下牛車,掀開帳幕一看,草地上鋪著兩張毛皮。 (怎麼辦?) 豹皮是上座,熊皮是下座。有個看似九郎的年輕人已經先到了,而且還坐在豹皮上。 (這可怎麼辦?) 秀衡薑是老的辣,他不露聲色,故意不坐下,假裝被周圍的風景所吸引。 (可是,這怎麼說呢?) 他覺得年輕人如此自然的舉動,正是貴族的行徑。 更為難的是藤原家的傭人們,他們擔心害怕,但卻好像無法斥責年輕人。 (似乎連傭人們也很喜歡他。) 秀衡這麼想。 秀衡站著對年輕人微笑,年輕人也毫不膽怯的回看秀衡。 「你是源九郎嗎?」秀衡微笑著出聲詢問。他報上姓名後馬上又說:「先別忙著寒暄,我們邊走邊說吧!」 除了走,沒有其他方式可以解決上座下座的問題。 「陪我走到毛越寺。」秀衡說著就走出帳幕。 (我輸了!) 他有很深的挫敗感,卻沒有不快的感覺,年輕人自重的態度,令人覺得很爽快。 (光是這一點,這年輕人就很難得。) 藤原秀衡已經超過六十歲了。 他的祖父清衡、父親基衡都是豪爽人物,足以擔當奧羽王者的身分。而第三代秀衡的才幹更是超越他們。創業的清衡像塗了毒的利刃一般,是個令人不敢輕忽大意的人物,而到了第二代的基衡,則增加了如山嶽般的偉大風貌。第三代秀衡繼承了前兩代的英氣,又加入更多寬宏大量,具有滿潮般的包容力。 (這位就是秀衡嗎?) 九郎向前走著,內心不斷感受到一股狼狽,慌忙瓦解尚未謀面前對自己漠然以待的秀衡想像圖。九郎本來就不可能知道秀衡的偉大,他還年輕,不具有像老人那種理解他人的能力。 可是,他可以感受到別人的善意。這一點,年輕人是比老年人優秀吧? (這種感覺是甚麼呢?) 九郎邊走邊想。 他們一起向前走著,讓九郎感受到善意的,不是秀衡講的話或舉動,而是秀衡的咳嗽、呼吸、還有緩慢的步伐。這一切包圍著九郎,九郎甚麼都沒說,便能夠感受到秀衡這個老人的善意。這份善意,該用甚麼來表示才好呢? (渺茫……) 九郎有這種感覺。他直視著前方的遠山,終於含淚盈眶。為甚麼呢?他也不知道。老人的善意,與有一天肉體可能會消失的脆弱連接在一起嗎?或者跟秀衡與善意完全搭不上關係的雄偉體格有關?從他武人般的風姿中,飄散出一股飄渺的善意,這是九郎從來沒有在別人身上感受到的人格,使他受到很大的衝擊。 毛越寺十分壯麗,一進二層的南大門牌樓,林間散布著四十多座堂塔,五百多棟禪房,寺中森林裡,人工的大水池碧波蕩漾,飄蕩著用黃金與朱漆點綴而成的小船。 秀衡帶著九郎進入本堂,走進黑暗的正殿,向一丈六尺高的本尊藥師如來跪拜。九郎沒有敬佛之心,他學秀衡點燈、退後、跪拜,但並不看燦然金身的藥師如來,只是注視著秀衡。 歸途,秀衡不坐牛車,再度說: 「走路吧!」 他用略帶蝦夷腔的口音小聲對九郎說。這句話使九郎更加感受到他的善意,終於忍不住讓眼淚濕潤了下睫毛。 「你怎麼了?」秀衡很驚訝的看著他。 「沒甚麼!」 年輕人慌忙搖頭,表情略帶憤怒般拔著虎杖的葉子。 (真是多愁善感的年輕人。) 「你喜歡佛嗎?」 秀衡以為年輕人的眼淚,是因為對佛的隨喜。可是九郎說自己討厭佛。這句話對當時的人而言,是句太過勇敢的話。這又使秀衡感到驚訝,真是後生可畏啊! 「我已有下地獄的心理準備了。」年輕人說。 他的理由是長大成人後要報父仇,自然會殺生無數,一定會下地獄。 「這就是所謂的武家吧!」 「不過,你氣勢真強。」秀衡微笑點頭。 對寺院佛門不太表示關心,是源氏代代的家風。跟喜好佛道的平家比起來,簡直就是不同的人種。 (這孩子也是這樣嗎?) 他想著。 「我們現在到主佛前為您的亡父祝禱吧!」 他探詢九郎的意思。 秀衡期待會有令自己驚訝的回答,例如──我不要祝禱。 「我父義朝應該是去地獄吧!武家的人應該自豪於身在地獄。」 (那你為甚麼哭呢?) 秀衡本來想這麼問,後來還是覺得不該太深入年輕人的內心。 第二天,秀衡首次請九郎來到伽羅御所中,聽他述說成長及逃離鞍馬後的事情。 年輕人只講了一點點,可是不管是哪個部份,都使秀衡充滿了心酸的淒涼。 (他大概從來沒有接受過他人的愛。) 秀衡這麼想著,打心底同情九郎。 (他似乎真的想要討伐清盛入道。) 「請你一輩子在奧州終老吧!」秀衡真心地說。 以他這纖纖小手,是無法討伐清盛的。這麼脆弱的年輕人,怎麼會想做如此危險的事情?秀衡無端的關心起這個年輕人了,令人在意的渺茫,糾纏著這個年輕人。 (渺茫……) 秀衡注視著年輕人,覺得他真適合這個字的語感。其實,年輕人也是用相同印象來看待秀衡,不過這位奧州武門之王沒有發現。 好像有甚麼在互相呼應,快速的將兩人連結在一起。 秀衡有嫡子泰衡和庶子國衡等好幾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可是,這個義朝之子的成長過程,卻比他任何一個兒子都悲慘。 「源九郎是我們第一等的客人,大家要好好敬愛他。」 他重新向兒子以及全族宣告,並對九郎說: 「請把平泉當作自己的家,同時,也請將奧羽山河當成你的吧!」 他說出這麼可怕的宣言。後來,秀衡臨死時還表示: ──我要把奧州讓給九郎殿下,我的後代都要當他的臣子。 重點不在於繼承權讓與的宣言,而是那份心情,一種「請霸占我秀衡的心」的愛之表現。 4 源九郎義經在奧州平原度過了六年歲月。剛到時他還幼小,滯留在此是為了等待自己長大成人。 「九郎殿下似乎天生缺少了甚麼!」 藤原秀衡如此看待他。也許可以說,九郎的缺點是缺乏現實感。當時的武士幾乎都有敏銳的感受,能計算自己的利害得失。可是,九郎簡直完全沒有這種敏感。 (他這樣能立足於世上嗎?) 秀衡替他擔心著。他曾對九郎說: 「我付你薪水吧!」 九郎卻說不需要。 秀衡甚至還對他說: 「你要有點利慾之心,就像在山中燒稻草一樣,若沒有強一點的壞心眼,男人便不值得依賴。」 但是,年輕人似乎很難理解這些話,不過,這也算是他的優點吧?看他纖細的樣子,連秀衡自己都忘了貪婪之心。 (他自己不在意,別人也沒辦法!) 秀衡只好這麼想。在別人看來,他真是過於偏袒九郎了。 可是,九郎有時實在太過偏離現實,在應對上很令人傷腦筋。他到奧州第三年的春天,街道開始融雪時,他說: 「我無法忍耐了,我要上京去討伐清盛入道。」 秀衡阻止他草率的行為。可是,九郎是個一旦話說出口就要做到的男人,就因為這種個性,少年時才會逃離鞍馬,亡命奧州。 「即使用逃走的,我也要去京都。」 「太鹵莽了!」 就在雙方持續爭論時,在秀衡家有很大發言權的舊京都官差藤原基成,責備秀衡道: 「他都這麼說了,誰也阻止不了他。」 老基成還是對九郎不懷好意。基成常常煽動秀衡的兒子──也就是基成的外孫,令他們對九郎沒有好印象。這些兒子們也勸秀衡: 「父親,就成全九郎殿下的願望吧!」 他們希望集父親寵愛於一身的九郎,能夠儘快被放逐回京都。 結果,九郎決定前往京都。不過,關於報仇這回事,他妥協了。 「我只是去看看平家的狀況。」 他出發的季節也延到晚春,因為到時從奧州鹽釜到攝津大物浦(尼崎港),都有藤原家的貢船要出航。走海路的話,比較不像陸路有遭遇強盜的危險。 「你一定要回來。」 分手的時候,秀衡落淚了。 ※※※ 船在順風的日子從奧州鹽釜揚帆南下。 (這也許是我的幸運。) 九郎只有一個意念,就是毀滅平家。奧州擁有日本第一良馬,所以他熟練馬術,可是他卻對船一無所知。源氏靠馬,平家靠船。他已經學會將來率領善於騎馬戰的源氏武者的技術,但卻沒有平家進行船戰的海事知識。幸運的是,在這趟航海旅行中,他從船長、撐船手、水手等人那裡,得知了有關風或海潮的常識。 「你想知道甚麼,我們都會告訴你。」藤原家的海員對他這麼說。 這是條大船,他懷疑平家是否也擁有同樣的巨船。 「他們那麼富強,應該有吧?」九郎思索一番後確定。 海員們只知道九郎是京都貴族的孩子。他們圍著九郎,不斷炫耀奧州藤原家的富強。 (有這種事情嗎?) 他們還提到不少令九郎驚訝的事情,例如佛像。 九郎跟秀衡一起去過的毛越寺里,那尊一丈六尺的本尊藥師如來,是在第二代基衡的時候完成的,雕刻者是京都的雲慶(不是運慶)。當年拜託京都的雲慶製作這尊本尊時,雲慶不情願地說: 「幫蠻夷的寺院做嗎?」 可是,一知道酬金似乎很多,他就放人情般接受這份工作。在製作佛像的三年期間,奧州藤原氏送給雲慶的贈禮多得數不清,有黃金百兩、鷲一百隻、大水豹皮六十多張、安達絹千匹、希婦細布二十反【註:一反即約可做一套成人和服的長度】、糠部的駿馬五十頭、白布三千反、信夫毛地折千反等。送禮去京都的那三年中,由奧州出發的挑夫、馱行李的馬匹絡繹不絕於東海道及東山道上,使得佛師雲慶一下子變成有名望的長者。 佛像完成後,基衡下令滿載三船的生美之絹(還沒熟的絹),從鹽釜往京都送去。 雲慶獲得這份謝禮,驚喜若狂,可是卻脫口說出: 「生絹是好,可是我倒想要點熟絹。」 基衡聽到後說: 「我沒注意到,真是不好意思。」又送了他三船熟絹。 奧州真是財富多得嚇人。 「因為奧州開滿黃金花。」船長自豪的說。 「原來如此。」 九郎聽了這些話感到很疑惑,奧州既然這麼富有,而秀衡又是主人,為甚麼還對自己這麼好呢? 「去討伐平家吧!我把奧州的兵力與財力借你。」 為何他不這樣告訴自己? 奧州的兵力號稱有十七萬騎,而且馬匹優秀,兵力銳利,只要一聲令下,就可以輕而易舉蹂躪京都或西國武士吧?秀衡這樣的聰明人,應該了解這一點才是。 (為甚麼呢?) 九郎不懂。 進入攝津(大阪府)港口之後,他似乎有些了解了。 之前在船上很自豪的船長、撐船者、水手們,突然都不說話了,不只是在海邊的平家差役,就連當地的地下人都像喪家之犬般夾著尾巴,看著地下,簡直變成了平家的奴隸。 (就是這一點吧!) 九郎憐憫地想著。奧州藤原家的海員們認為自己是蠻夷,看不起自己,不敢抬眼看人,莫名其妙的對自己的身分感到羞恥,總是在懼怕著甚麼人。 (就是因為這樣吧!) 九郎想。 這種心理,可能連奧州之主藤原秀衡都有。 (一定是這樣。) 想必白河對西方「王土」有種畏懼吧? 所謂「王土」指日本律令國家,那裡有天子、與天子同族的貴族、庶民。奧州人面對他們,有一股難以抹卻的傳統自卑感吧?因此,即使擁有打倒京都的實力,卻將這份實力轉變為連對一個小小的佛像師父,都致贈豐厚的謝禮。白河人是如此壓低自己的身分,在政治上封鎖了白河關,一直維持著獨立國家的姿態。 「不要進攻,不要進攻!」 九郎的了解只有這麼多。 (可是,到底在顧慮甚麼呢?打倒京都的權威不就好了嗎?) 以九郎的頭腦,是無法理解這一點的。這正是九郎一生的極限。這種不順從的態度,萌芽於在關東草原策馬奔馳的東國武士心中,他們覺得京都的權威不算甚麼。這種心態同樣深植於九郎的哥哥賴朝心中,賴朝敏銳的運用這種心情。而九郎的不幸,就在於他以過於恭順的奧州武士為後盾吧! 5 來到京都的九郎與一名奧州帶來的傭人,一起住在六波羅附近,並喬扮女裝。 「好看嗎?」 他問傭人。傭人只是驚訝的注視著他。他身材矮小,五官平坦,臉上一擦上脂粉,看起來只像個比女童略大的女子。 他常常背著物品外出,對外宣稱是奧州武士的女兒,來京都觀光。他每天都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上。 此時,平家的繁榮幾乎到達了極點。排列在六波羅平家一族的府邸,是史上絕無僅有的豪華壯麗,連走在路上的部下,也都穿著絹質的服裝,這種風氣稱為「六波羅風」,是過去任何一個時代都從未有過的奢侈生活。 平家全族都已經沒有武門的風氣,他們學習藤原公卿的行徑,而且更加奢華。他們族裡有遊藝才華的人很多,如吹笛子的重衡、彈琵琶的經正、跳舞的維盛、吟詩唱歌的經盛、教盛、忠度等,都是京都難以匹敵的名手。 (這樣的榮華甚麼時候才會衰退呢?) 九郎每天都看到、聽到這權勢的種種,他感到茫然。說他在探索也可以,不過,這個能力很強的年輕人,還沒看透這時代底層所有的東西。 他也沒太多時間。停泊在大物浦的船要在秋季風浪來臨前,回到平泉。 就在最後幾天,九郎男扮女裝去清水觀光。黃昏時刻,他混在人群中,走下狹窄的坡道,途中遇到一個奇特的法師。 「今天是第幾次了呢?」 法師突然跑來跟他說話。九郎了解他的意思。 他每天都穿著女裝混在京都的人群中,很奇特的老是遇到這位法師。 看來他不是普通的僧侶,而是橫插著刀杖的勇猛法師,但也不是鞍馬法師,從服裝來看,應該是叡山法師吧?他臉上蒙著五條袈裟,穿著素絹,下著黑線胄甲鱗狀片纏腹布,佩著一把四尺多的大太刀,大聲的踩著高齒木屐。 他的臉用白麻布包了起來,所以看不出長相,不過,他的體型應該是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 他身高超過六尺,肩膀肌肉厚實如山,每次踩響木屐,就讓人覺得地好像快要塌下去了,十分魁梧。 「我們真有緣。」法師走了過來。 當時,人們把緣分當成來世會有神佛保祐之意。可是,法師對九郎有興趣,就不知道是否因為信仰了。 「請問貴姓大名?拙僧是熊野別當湛增的兒子,住在叡山西塔。我叫武藏房弁慶,是個和尚。」他厚著臉皮說完,便沉默地直視著壓在行李下的九郎的臉。他似乎已經看出九郎是男人。 「說話吧!」 他踩響木屐,看來有些焦急,顯示出他的搭訕有非比尋常的動機。 「你不說,拙僧自己說。你聽好!」 他表示,第一次碰到九郎的袖子時,就已看出他是男人了。 「看到年輕男子喬扮女裝,在黃昏時刻像蝙蝠般在街道上徘徊,這是陰陽道里的亂象預兆。」法師的口氣像個學者。 (原來如此,亂像預兆──) 九郎受到他的話語吸引。自己想要顛覆平家,不就是亂象嗎? 「我問你,」法師把臉靠過來,小聲地說:「你知道鹿谷的事情嗎?」 九郎在觀光時,曾聽人竊竊私語談過,可是對詳細情況並不了解。 法師自問自答著:據說是後白河法皇【註:上皇出家之後即稱為法皇】受不了平家的橫行霸道,暗中召集近臣,密謀顛覆平家。不幸事跡敗露,被清盛知道,當晚就調兵到市區中,逮捕了大納言藤原成親、同西光、僧俊寬等人,處以斬首之刑。清盛本來還想逮捕密謀元兇法皇,可是後來接受兒子重盛的諫言,停止行動,事情才告一段落。 「雖然如此,不過,這次的事件使平家逐漸走下坡,人心已經開始浮動了。」法師說了不輕易出口的話。 許多叡山或鞍馬的僧兵都對世事感到十分不平,希望打破目前的平靜,再現亂世。當九郎還在鞍馬山上時,便對這情況很了解。 (這位法師也是感到不平的一人嗎?) 「熊野別當湛增之子」的聲音還在九郎耳中迴響。湛增在紀州田邊有座城館,負責管理熊野的宗教機構,率領著被稱為「熊野武士」的僧兵,甚至還擁有海軍,是宗教軍團的長官。 (難道是那個湛增之子?) 連九郎都難以相信。熊野別當這種名門子弟,很難想像會落入各國流氓無賴聚集的叡山僧兵中。如果他的身分屬實,那這世上的怪人可真多! 只聽法師又說: 「我在山上久思亂世,來到京都,遍尋不著亂象。可是,我現在終於看到了,我看到了亂象四處遊蕩,那就是你。」 他又壓低聲音,傾身問道: 「請問貴姓大名?」 太陽下山了。 黃昏時刻被稱為「逢魔時刻」,法師的樣子也有點瘋狂,在這種時刻的邂逅,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吧?敏感的年輕人也感受到這股奇異的氣氛,於是報出自己的姓名。 這次命中注定的傳奇性邂逅,改變了年輕人與法師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