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中的騙子 · 告別薩莉
傑克·菲爾茨花了五年時間,才完成他的長篇小說處女作,讓他有理由感到自豪,但是精疲力竭得快要病倒。他當時三十四歲,住在格林威治村一間黑乎乎的房租便宜得可憐的地下室里,婚姻解體後的他一頭扎到那裡寫作好像挺好。他本來以為等他的書出來後,他就能找到更好的住處,甚至也許能過上更好的生活,可是他錯了:儘管那部長篇小說獲得一片讚譽,賣得卻很差,出版後的整整一年裡,只在短期內有少量進項。等到傑克開始酗酒很厲害,卻寫得不多時——甚至沒有干多少不署名、收入微薄的捉刀工作,有好多年,通過那樣做,才讓他有收入,不過他總算做到了幹得夠多,讓他付得起贍養費——他開始視自己為一個悲劇性角色,那樣做,又分明體會到某種文學上的滿足感。
他的兩個年幼的女兒經常從鄉下過來跟他過周末,總是穿著新洗的鮮艷衣服。在他那個潮濕且骯髒的可怕的家裡,她們的衣服很快就會變得皺巴巴、髒乎乎的。有一天,小女兒眼淚汪汪地宣稱她不會再在那兒洗澡了,因為洗澡間裡有蟑螂。在他把能看到的蟑螂打死並扔進馬桶沖走,然後又哄她哄了很久後,最後她說她想如果她一直閉著眼睛,還是可以洗澡的——她閉著眼睛站在發霉的塑料帘子後面,動作匆匆忙忙,在給自己打香皂、沖洗時,在危險的水流涌動的排水溝邊,儘量不移動她的腳,想到這些,他就悔恨不已。他知道自己應該搬離那兒,他不會不知道這一點,除非他瘋了——也許他已經瘋了,就因為住在那兒,繼續讓他的兩個女兒受苦——但是他不知道怎樣去著手理順自己的生活,那項任務微妙而困難。
然後到了一九六二年早春,他三十六歲生日後不久,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會時來運轉:他受邀把他特別欣賞的一部長篇小說改編成電影劇本。製片人會出路費讓他去洛杉磯跟導演見面,另外還建議他留在「那邊」,直到完成劇本。大概會需要不到五個月時間,而單是這個計劃的第一階段——先不提以後仍有進項的光明前景——就能讓他掙得比他之前兩三年掙的錢加到一起還多。
他跟兩個女兒說起這件事時,大女兒要他給她寄張理察·張伯倫[1]的簽名照片,小女兒則什麼要求都沒提。
在別人的公寓裡,大家為他舉行了一場歡快而熱鬧的派對,跟他一向期望傳達給別人的輕鬆活潑的形象挺吻合,一面牆上,還拉了條橫幅,上面很大的字是手寫的:
再見百老匯
你好中國劇院[2]
兩天後的夜裡,他第一次坐上了噴氣式飛機,機艙裡面長長的,到處軟綿綿的,大家說話都輕聲細語,他在陌生人中間,把自己扣在座位上,喝得爛醉。飛越美國時,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沒有醒來,直到他們低低懸浮在夜色中洛杉磯外圍地區一片廣袤的燈光之上。他把額頭貼到那面冷冷的小窗戶上時,想到而且感覺到過去幾年中的疲勞和焦慮感開始散去,想到他即將經歷的(無論好壞),都很容易成為一次意義重大的冒險,相當於F. S. 菲茨傑拉德[3]來到了好萊塢。
在加利福尼亞的頭兩三個星期里,傑克是作為客人,住在導演卡爾·奧本海默在馬利布區的豪華家裡。奧本海默引人注目、脾氣暴躁、絕對是說話粗魯,當時三十二歲。奧本海默從耶魯大學畢業後直接去了紐約電視界,當年給晚間觀眾播放的,還是實打實的「直播」劇。當評論者開始在寫東西時用「天才」一詞來評論他在那些節目中的工作時,他就被招攬到了好萊塢,到了後,請他執導的電影項目讓他應接不暇,他的電影很快讓他贏得了名聲,有人決定以「新生代」稱他那一派。
跟傑克·菲爾茨一樣,奧本海默也有兩個孩子,他雖然離了婚,但從來不是一個人過。有個聰明、年輕而且漂亮的女演員每天跟他生活在一起,她叫埃莉斯。她感到自豪的,是每天都能想出新招數來取悅他,經常痴迷地一看他就是很久,儘管他好像沒注意到,她還習慣稱他為「我的愛人」——語氣輕輕的,重音落在「我的」上。她也做到了是位態度殷勤的女主人。
「傑克?」有天日落時分,她用一個值錢的很重的玻璃杯盛了酒遞給他們這位客人時問道,「你有沒有聽說過菲茨傑拉德住在這兒的海邊時做了什麼事?他在所住房子的外面弄了個牌子,上面寫道:『Honi Soit Qui Malibu』[4]。」
「哦,是嗎?不,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那不是很棒嗎?我的天,當時就能在這兒不是很好玩嗎,當時所有真正——」
「埃莉!」卡爾·奧本海默從房間那頭叫道,在吧檯(用昂貴的淡色木頭、皮革做成,長長的,放有很多酒)後面,他彎著腰,把櫥櫃門弄得砰砰響。「埃莉,你去廚房看看肉湯都他媽的是怎麼回事好嗎?」
「嗯,當然可以,我的愛人,」她說。「可是我想你在上午時,才喜歡喝『公牛子彈[5]』。」
「有時候是,」他說著站直身子,臉上露出的微笑說明了他既是惱怒,又在克制著自己。「有時候不是。我剛好現在就想做一批,問題只是我想知道他媽的一點肉湯都沒有,讓我他媽怎麼做『公牛子彈』,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埃莉斯聽話地匆匆走開時,兩個男人都轉身看著她的緊身便裝兜著的堅實、抖動的屁股一晃一晃的樣子。
從那時起,傑克變得急切地想找地方自己住,也許還能找到一個自己的女孩,所以劇本大綱一出來——他們在奧本海默所說的「要點」上一達成共識——他就搬了出來。
沿著濱海公路再開幾英里,還是馬利布的一部分,從公路上看,那裡無非是長長一溜擠在一起的風吹日曬的小屋。他租了座小小的兩層海濱別墅的下面一半,那裡裝有並不誇張的海景窗,還有個上面有不少沙子的混凝土小陽台,但是幾乎只有這兩個優點了。直到搬進去後,他才意識到——在預付了所要求的三個月租金後——那裡簡直跟他在紐約的地下室房間一樣令人喪氣、潮濕。按照久已熟悉的模式,他開始擔心起自己來:也許他無法在世界上找到光線和空間;也許他的本性總是去尋找黑暗、幽禁和衰敗,也許——當時在全國性刊物上,這個短語挺流行——他具有自毀性人格。
為了讓自己擺脫那些想法,他想出幾個好理由應該馬上開車去市里見他的經紀人;等到他在午後的陽光下,開著租來的那輛汽車轟轟隆隆地駛過大團大團顏色鮮亮的熱帶植被時,他才開始感覺好了一點。
經紀人的名字叫埃德加·托德,他的辦公室是在比弗利山莊邊上一幢新建的高樓靠上的樓層。傑克去跟他聊過三四次——第一次,在他問怎樣能弄到理察·張伯倫的簽名照片時,發現埃德加·托德只需要隨隨便便馬上打個電話就解決了——每次去,他都越來越意識到埃德加的秘書薩莉·鮑德溫這個女孩長得不是一般的漂亮。
乍一看去,她也許不能完全歸於「女孩」那一類,因為她仔細梳好的頭髮是灰白色的,夾有一綹綹銀髮,但是她臉龐的形狀和皮膚,說明她還不到三十五歲;她走動時,能看出她身材苗條、動作敏捷、兩腿修長,也說明了這一點。她跟他說過她「愛讀」他的書,說她敢肯定有一天會根據這本書拍出一部精彩的電影。還有一次,他離開那間辦公室時,她說:「幹嗎不讓我們多見見你?再來看看我們吧。」
但是今天她不在那兒,沒在那張整潔的秘書辦公桌前,就是埃德加的辦公室外面鋪地毯的走廊上,也看不到她在別的地方。那是星期五下午,她很可能是提前回家了,他心裡湧起一股失望之情,直到他看到埃德加的辦公室的門半開著。他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推門進去——她在那兒,比以前更可愛,她坐在埃德加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前。書架上至少有上千本書,顏色鮮艷的書脊成為背景,襯托著她那張可愛的臉。她在看書。
「你好,薩莉,」他說。
「哦,嗨,見到你真好。」
「埃德加今天不在?」
「嗯,他說是出去吃午飯,可是我想我們要下星期才能再見到他。不過你來打斷我讀書也挺好:我讀的這本,是今年最糟糕的書。」
「你替埃德加讀書?」
「嗯,大多數吧。他沒時間,反正他也討厭讀書。所以對送來的書,我給他打出一兩頁紙的概要,他就讀那些。」
「哦,那,聽著,薩莉,跟我出去喝一杯怎麼樣?」
「我很願意。」她說著合上那本書。「我本來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開口呢。」
不到兩個鐘頭後,在一家著名酒店的酒吧里,一張陰暗處的小桌子前,他們靦腆然而有力地把手握在一起,顯然她今天晚上會跟他回家,這件事清楚了,也確定了——而且不言自明的是待整個周末。傑克·菲爾茨看著她,開始覺得自己安靜、強壯、血氣方剛,似乎他從未想過自己具有自毀性人格。他一點問題都沒有。世界仍是完好的,誰都知道是什麼讓它轉動。
「只是,你看,傑克,」她說,「我們去另外一個地方停一下好嗎?在比弗利山莊那兒?因為我得拿幾樣東西,而且反正我也想讓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她指路,讓他開上了一段緩坡,那是剛進比弗利山莊的地段,然後開始有更陡的坡。他發現道路全都設計得具有優雅的彎度,似乎設計者受不了考慮直來直去。那裡還有高大、挺拔而優雅的棕櫚樹,間隔經過精確測量。沿途的大房子有的漂亮,有的一般,有的醜陋,可是都讓人聯想到普通人難以想像的財富。
「現在如果你在下個路口往左拐,」薩莉說,「我們就快到家了。好……這兒。」
「你住這兒?」
「對。我都可以解釋。」
那是座老南方風格的白色大屋,從門廊到高高的柱廊那兒,至少立了六根柱子,有很多反射著陽光的大窗戶。大屋本身還往一邊延長很遠,樣子是廂房,另外在游泳池那邊,還有幾座連在一起的附屬房屋,顏色一樣,風格也一樣。
「我們總是這樣進來,經過游泳池,」薩莉說。「從來沒人走前門。」
她領著他經過游泳池走進的那個寬敞的房間,他想可能會被稱為「私室」,不過要是她能從辦公室把埃德加·托德的上千本長篇小說拿回家,也許挺容易就可以把那裡布置成一間圖書室。高高的幾面牆上是由看著舒服的黑色木頭做的鑲板,裡面有又軟又厚的皮沙發和扶手椅,還有座壁爐,裡面撲閃著小小的火苗,儘管當時天氣尚不算冷。壁爐前面有幾張蒙了皮面的鑄鐵長椅,其中一張上,坐著一個臉色蒼白、悶悶不樂的男孩,十三歲上下,臉也沒有對著火,兩隻手絞在一起放在大腿中間,看上去好像他之所以坐在這兒,是因為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嗨,基克,」薩莉跟他說。「基克爾,我想讓你認識一下傑克·菲爾茨。這是基克爾·賈維斯。」
「你好,基克爾。」
「嗨。」
「你今天看了道奇隊的比賽嗎?」薩莉問他。
「沒有。」
「哦?幹嗎沒看?」
「我說不上來;不想看。」
「你可愛的媽媽呢?」
「我不知道。在換衣服吧,我想。」
「基克爾可愛的媽媽是我的老朋友,」薩莉解釋道。「這個很了不起的地方是她的,我只是在這兒住。」
「哦?」
過了一分鐘,那個男孩的媽媽進到這個房間時,傑克覺得她的確可愛——像薩莉一樣個子高,姿態優雅,甚至更漂亮,黑色長髮,藍色眼睛,聽到她的名字被提起,她的眼神自動帶上了調情的意味。
可是今天晚上,他並不是很想遇到一個比薩莉還要令人嚮往的女人——暫時有薩莉就足夠了,即使是在好萊塢——所以他看吉爾·賈維斯看得夠仔細,想在她那張瓜子臉上,找到點什麼茫然或者受驚的樣子,不過他還來不及細看,她就轉過了臉。
「薩莉,你看這個,」她說著把一本厚重的平裝書塞到薩莉手裡。「可不是太好了?我是說這可不是太好了?我好多好多個星期前就讓人弄過來,我都快放棄了,但是今天終於寄到了。」傑克不失禮地瞄了一眼,看到書名為「填字遊戲解密大全」。「你看有多厚,」吉爾還在說這件事。「我以後再也不會有解不開的填字遊戲了。」
「太棒了,」薩莉說著把書遞迴給她,接著又說,「等我兩秒鐘好嗎,傑克?」她匆匆進了客廳,那裡寬闊得像是一面湖,在一道蒼白的下午光線里,他看著她漂亮的兩腿跑上一段不發出聲音的樓梯。
吉爾·賈維斯要他坐下來,然後去哪裡「倒酒」了,讓他和基克爾單獨在一起,兩人之間的沉默似乎越來越讓人尷尬。
「你在附近上學嗎?」傑克問。
「對。」
他們的談話便到此為止。上周日《洛杉磯時報》上的漫畫及幽默版放在壁爐前的長凳上,那個男孩側過身子聳著肩看,可是傑克很有把握他沒在讀,甚至也沒有看那些圖片,只是在等他媽媽回來。
壁爐上方,在那個顯然本意是掛一幅又老又重的肖像畫或者風景畫的地方,卻掛著一幅以黑色天鵝絨為底的小幅畫作,顏色很鮮艷,畫的是一張馬戲團小丑的臉,表情憂鬱;畫家的簽名是白色字跡,顯眼得也許會被當成這張畫的名字,寫的是「好萊塢的斯塔爾」。那種畫,你可以在全國三流的酒吧、午餐飯館、生意江河日下的醫生診所那不通風的候診室的牆上看到,在這個房間裡顯得很是傻傻的,格格不入,似乎讓人想到是有人開玩笑掛在那兒的——不過呢,那本《填字遊戲解密大全》也是如此,這時被孤零零地翻開放在一張至少值兩千美元的咖啡桌上。
「我想像不出是什麼讓伍迪耽擱了,」吉爾端著一個放著酒的托盤走進這個房間時說。
「想讓我打電話去工作室嗎?」基克爾問她。
「不,別費事了;他會回來的,你了解伍迪。」
後來薩莉下來了,拎著一個墨西哥草編手提袋,看上去讓人高興的是,裡面塞得滿滿的——她的確計劃跟他共度周末——她說:「我們就喝一杯吧,傑克,然後我們就走。」
但是他們喝了兩杯,因為喝第一杯時,伍迪面帶微笑地回來了,非讓他們留下來再喝一杯。他跟傑克歲數相當或者還要年輕一點,中等身高,長得單薄,穿著牛仔褲和飾有流蘇的印第安式軟皮鞋,還有一件複雜的襯衫,是用金屬摁扣扣緊的,而不是鈕扣。他走動時軀體柔軟,膝蓋那裡不時歪一下,他臉上不設防地露出迫切想討人喜歡的樣子。
「嗯,馬利布那邊當然很不錯,」他終於坐到一張扶手椅上歇息時說。「有幾年我在那裡有個小地方——很小的地方,但是很舒服。不過呢,我已經真的喜歡上了比弗利這兒。我在這兒感覺自在,只能這麼說了,你知道有件事情好玩嗎?我這輩子裡,還從來沒有對別的地方有這種感覺。給你再倒一杯?」
「不,謝謝了,」傑克說。「我們最好該上路了。」
「我們什麼時候找你,薩莉?」吉爾問。
「哦,我不知道,」在和拎著那個墨西哥手提袋的傑克一起走向露台那道門時,薩莉扭頭大聲說。「我明天什麼時候給你個電話,好嗎?」
「我不會讓你把她帶走一去不回,傑克,」伍迪大聲說。「你得保證你很快就會把她帶回來,好嗎?」
「好的,」傑克告訴他。「我保證。」
他們就自由了,只有他們兩個人,腳步匆匆地出去經過游泳池,去行車道那邊,上了等在那裡的他的小汽車。回家的一路上——在這個寧靜而芳香的夜晚剛至的暮色中,那段路開得好像根本沒花什麼時間——他想放聲大笑,因為他的生活應該一直是這個樣子,這樣挺好:收入很不錯,到了一個周末,在太平洋岸邊,冒出來一個愛他的女孩。
「哦,我想這裡可以說——有趣,」薩莉這樣說他住的地方。「當然小,可是你真的可以在很多方面改進一下。」
「是啊,這個嘛,我大概不會在這裡住得夠時間去做那麼多事。我給你倒杯酒好嗎?」
「不,謝謝了。你幹嗎不只是——」她仔細看過那扇黑色的觀景窗後,轉身向他露出微笑,顯得既大膽又羞澀,然後略微移開眼睛。「你幹嗎不只是過來,好讓我們撲到一起?」
他認識的別的女人從未比她更優雅地從熟人過渡到親密關係。她脫衣服的動作全無尷尬之處,也根本沒有炫耀:她把衣服脫下來扔到一旁,似乎等了一整天想脫掉;然後她鑽到他床上,轉身用一種渴望的表情來歡迎他,那跟他在電影裡看到的一樣漂亮。她長長的身體又強壯又柔軟,對於一個女性的身體在男人眼裡有何妙處,她心中有數也因此而自豪。要過很久,他才有可能想到任何別的女人或女孩,即使他也想。
「哦,聽聽海浪聲吧,」她後來說,當時他們平靜地依偎在一起。「那種聲音,可不是好聽極了?」
「是啊。」
可是傑克·菲爾茨在她身後蜷著身體貼著她,胳膊摟著她,一隻手在撥弄她漂亮的乳頭,根本沒去注意海浪。他太開心了,也太睏乏,只有一個連貫的而且幸好不為人知的想法:這是F. S. 菲茨傑拉德認識了希拉·格拉厄姆啊。
薩莉·鮑德溫的原名叫薩莉·蒙克(「天哪,我等不及想擺脫那個名字」),她是在加利福尼亞一個工業鎮上長大的,她爸爸在那裡當電工,直到他英年早逝,後來她媽媽在一家百貨商店的改衣間當了好多年裁縫。上高中時,薩莉被選中在一系列關於青少年的低成本電影中當配角——「可以說就像安迪·哈代系列老電影[6],可是根本沒那麼好;不過呢,還是比現在塞給小孩兒們的愚蠢的沙灘排球、穿比基尼的那些玩意兒要好」——可是在她個子長高到不再適合她按說要演出的角色時,她的合同就失效了。她用自己演電影剩下的錢去上了大學,後來是當侍者。「在雞尾酒會上當女侍者是最糟糕的,」她解釋說,「掙錢最多,可是真的——真的消磨志氣。」
「你穿那種一直拉到屁股的魚網襪嗎?」他問,心裡覺得她看上去肯定不可思議。「還有那些小——」
「是啊,是啊,所有那些,」她不耐煩地說。「然後沒過多久,我就結婚了,維持了差不多九年。他是個律師——現在還是,我是說。人們是怎麼說的嘛,千萬別嫁給律師,因為你吵架永遠吵不贏,你知道嗎?說的是大實話啊。我們沒有孩子——剛開始是他一直說他根本不想養,後來發現反正我也生不了,我有那什麼,纖維瘤。」
到了下午還早時,他們在那個有沙子的小陽台上靠著躺在帆布輕便摺疊躺椅上,她轉而說起了吉爾·賈維斯和她那座大屋的事。
「……嗯,我真的不知道那麼多錢都是從哪兒來的。」她說,「我知道她從她父親那兒得到很多錢,她父親在喬治亞州的什麼地方,我知道她父親的家族在那邊很久以來就很有錢,可是我是說我不是很清楚是從哪兒掙的。棉花什麼的,我想。當然弗蘭克·賈維斯也有錢,所以吉爾離婚時,除了那座房子,別的也得到很多。所以你看,等到我的婚姻破裂時,她要我過去住,我有點——高興壞了。我一直很喜歡那座房子——現在還是,大概會一直很喜歡下去。另外,我當時也真的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我知道就憑我的工資,頂多能在山谷[7]那邊找到一個整潔、小巧的住處,那是我所定義的精神自殺。我寧可吃蟲子,也不願意去山谷那邊往。
「哦,吉爾千方百計想讓我也住得舒服。她請了位專業人士來裝修我住的地方,天哪,你應該看一看,傑克。嗯,你會看到的。實際上只是個大房間,可是差不多大得像是三個房間合到一起,裡面亮堂堂的,陽光充足,到處都能看到綠色。我很喜歡,很喜歡在辦公室上了一天班之後,脫掉我的鞋子,可以說跳舞跳一分鐘,想著:『哇,看看我,笨笨的姓什麼的薩莉,來自加利福尼亞的小地方。』」
「是啊,」他說,「聽著確實不錯。」
「然後過了一陣子,我開始琢磨出來她想讓我去那兒住主要是為什麼,嗯,可以說是打掩護。她當時在跟一個大學生同居,也可能我想是個研究生吧,她好像覺得家裡有兩個女的可以說好看一點。有一次我終於想了個辦法問她這件事,她吃了一驚,我居然會開口問她,她覺得從一開始,我就應該明白的。那讓我覺得有點——我說不好——讓我感覺怪怪的。」
「是啊,這我明白。」
「不管怎麼樣,那個大學生待了一兩年左右,從那以後,有很多男的來來往往。我只跟你概括地說一下吧。有過一個律師,是她前夫的朋友,也是我前夫的朋友,那有點讓人感覺不自在。然後有一個從德國來的,名叫克勞斯,他在市里開一家大眾汽車代理行。他挺好,對基克爾很好。」
「你說對他『好』,指的是什麼?」
「嗯,他會帶他去看球賽,要麼去看電影,他經常跟他聊天。對於一個沒有爸爸的孩子來說,那很重要。」
「他不怎麼跟他爸爸見面嗎?」
「沒有,這難以解釋,可是不——一點都不難解釋。因為你要知道,弗蘭克·賈維斯總是說他覺得他不是基克爾的爸爸,所以從來不想跟他有什麼聯繫。」
「哦。」
「嗯,你聽說過那種情況,並不少見嘛。不管怎麼樣,過了一陣子,克勞斯就搬走了,現在住在這兒的男人是伍迪。你有沒有注意到壁爐上方掛的那幅愚蠢的小丑破畫兒?那是他——我是說是他畫的,伍迪·斯塔爾,好萊塢的斯塔爾。我是說你當然沒法稱他是個畫家,除非在這件事情上,你想跟吉爾一樣傻乎乎的。他可以說是個老好人吧,想在旅遊業賺點小錢。他在好萊塢大道上有家店——他總是稱那是『工作室』——人行道上面吊著一小塊土裡土氣的破招牌;哦,他不僅僅是畫小丑,他還畫用黑色天鵝絨為底的月光下的湖、冬日景色和山、瀑布以及天曉得到底還有什麼別的。反正是吉爾有一天溜達進那兒,覺得那些以黑天鵝絨為底的垃圾很漂亮。除了在衣服上,她在其他一些事情上的品位之爛,總是讓人吃驚。我想她覺得伍迪·斯塔爾也漂亮,因為當天晚上,她就把他領回了家,那是差不多三年前的事。
「好玩的是他的確可以說討人喜歡,能讓你哈哈大笑。他甚至——有意思,以他自己的方式。他當過船員,去過世界各地,知道很多故事。我說不好,伍迪會讓你越來越喜歡。看到他跟基克爾在一起,真的讓人感動。我想基克爾甚至更喜歡他,而不是克勞斯。」
「他的名字怎麼來的?」
「什麼名字?斯塔爾?」
「不,那個男孩。」
「『基克爾』?哦,是吉爾先那樣叫的。她經常說他出生前,都快把她踢死了[8]。他的真名叫艾倫,可是你最好別去試著叫他艾爾[9]什麼的,就叫他基克爾吧。」
等到傑克起身進屋又去倒酒時,他想好了如果薩莉住在一間普通公寓裡會好很多,就像一般的秘書那樣。不過,也許他們可以把他們在一起的大部分時間都安排在這個海邊地方度過;另外,現在就去擔心那種事情也未免太早。現在看來,他一輩子都因為擔心得太快而壞了自己的好事。
「知道嗎,薩莉?」他說,一邊把他們倒得滿滿的冰涼酒杯又拿到室外,他本來想說「你的腿真的很漂亮」,卻又說回了原先那個話題:「聽著開始讓人覺得你住在一個很不像樣子的家裡。」
「哦,我知道,」她說。「我認識的另外一個人稱那是『墮落』。那個詞好像用過頭了,可是到後來,我能看出他指的是什麼。」
這是她第一次提到「我認識的另外一個人」,或者「他」,傑克呷著那杯裡面咔嗒作響的威士忌時,不由陷入不合理的嫉妒心理而悶悶不樂。過去幾年裡,她在埃德加·托德的辦公室里認識了多少個男人而且哈哈笑著出去喝一杯?她很可能跟每個人都說過:「我們去另外一個地方停一下好嗎?在比弗利山莊那兒?因為我得拿幾樣東西,而且反正我也想讓你看看我住的地方。」更糟糕的是,她在每個男人的床上翻滾和呻吟了一整夜後,很可能就像她在這天凌晨跟傑克·菲爾茨所說的,會說那個人「很棒」。
他們都是作家嗎?是的話,他們到底叫什麼名字?哦,其中大概有幾位電影導演,還有電影技術人員,還有跟「包裝」電視節目有關的各種各樣的人。
他讓自己感覺糟糕,要想讓自己不再這樣,只能再次說起話來。「你知道,你真的看上去遠遠不到三十六歲,薩莉,」他說。「我是說除了——」
「我知道,除了頭髮。我討厭這樣。從我二十四歲開始頭髮就灰白了,我經常染髮,可是那樣也看著不算很好。」
「不,聽著,看著特別好。我不是說——」他坐在那張躺椅的下半部,急切地向她弓著身子就開始道起歉來,無望地說了一句又一句蹩腳的話。他說最先吸引他的,就是她的頭髮。當她的表情告訴他她知道那是說謊時,他馬上就不說了,而去嘗試別的。他說他一直覺得未老而先變成灰白色的頭髮有意思,能讓一個漂亮的女孩「有趣」、「神秘」;他說他感到吃驚的是,沒有很多女孩子把她們的頭髮染成灰白色的,他的話讓她哈哈大笑。
「天哪,你真的喜歡道歉,不是嗎。我讓你說下去的話,你很可能會一句接一句說個沒完。」
「嗯,好吧,」他說,「可是聽著:讓我跟你說說別的吧。」他走到她那張躺椅前,坐了半拉屁股,然後開始用手按摩她溫暖而結實的大腿。「我想你的腿,差不多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
「噢,舒服,」她說,她的眼瞼略微下垂了一點。「真的舒服。不過你知道嗎,傑克?要是我們不快點起來回屋裡玩,整個下午都快浪費完了。」
星期一上午,他開車把她送回埃德加·托德的辦公室時,因為睡眠不足而眼睛酸痛、緊張不安,他開始擔心他們再也不會有這麼愉快的時候。未來的日日夜夜,也許都會因為想再次體驗最初那個周末而感到壓力進而失色。他們會在彼此身上發現不愉快、不吸引人的地方;他們會尋找而且找到小小的不滿;他們會吵架,會彼此厭煩。
他舔舔嘴唇。「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什麼意思,你可以給我打電話嗎?」她說。「你不打的話,我會跟你沒完。」
那個星期,她又跟他度過了幾個晚上,整個周末以及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里的很多時間也是。那次到了最後,他不得不再去吉爾·賈維斯家看看,只是因為薩莉堅持說想讓他看看她在樓上的住處。
「給我五分鐘時間,讓我把它收拾得像樣些好嗎,傑克?」她在那間私室里跟他說。「你在這兒等著,跟伍迪聊聊天,我準備好了,會下來叫你。」所以他就被一個人撇下,微笑著面對斯塔爾,後者似乎也很緊張。
「嗯,我對你唯一的意見,傑克,」他們坐到皮面扶手椅上,但並沒有面對面,之後伍迪說,「那就是你把薩莉領走的時間太多了。我們想念她,這就像失去了一位家庭成員。你幹嗎不多帶她回來?」接著,沒等傑克接話,他急忙又說起來,好像不停說話是人們所知的克服靦腆的最佳方法。「不,可是說真的,薩莉是我最喜歡的人之一。我對她評價很高。可是誰都不會想到,她以前過得不容易。她是我所知道的最出色的人之一。」
「是啊,」傑克說,一邊因為挪動身子而讓椅子皮面發出吱吱響的聲音。「是啊,她挺好,一點不錯。」
後來基克爾匆匆忙忙從游泳池露台那邊過來,跟伍迪·斯塔爾緊張而熱烈地討論一輛壞了的自行車的事。
「嗯,如果問題出在鏈輪齒本身,基克,」弄清事實後,伍迪說,「我們就得送到店裡修。與其我們自己瞎搗鼓,還不如讓那些人來處理,好嗎?」
「可是那家店已經關門了,伍迪。」
「嗯,今天是關門了,但我們可以明天送過去。幹嗎那麼著急?」
「哦,我不知道。我是——要去消防站那邊,別的沒什麼。學校里有些人在那邊玩。」
「咳,我開車送你去,基克;沒問題。」
那個男孩好像考慮了幾秒鐘,眼睛看著地毯,後來他說:「不,沒事,伍迪。我可以明天去,要麼下次再去吧。」
「準備好了嗎?」薩莉在門口叫道。「現在,如果您肯往這邊走,先生,我會帶您上去參觀一下我自己的專業裝修過的住處。」
她領著他出去,進了主客廳——他看到的,只是有一英畝闊的打過蠟的地板和一處處米色室內裝飾,在從高高的窗戶射進來的傍晚的粉紅色光線中,像是浮起來的樣子——上了雅致的樓梯。她領著他走過二樓的一條過道,經過三四扇關著的門,打開最後那扇門,演戲一般動作誇張地一旋而入,站在那裡滿面笑容地歡迎他。
裡面的確像是三個房間加在一起那樣大,天花板高得不一般。牆壁是微妙的淺藍色,那位專業裝修師肯定覺得「適合」薩莉,不過很多地方以玻璃代牆:一面牆上是巨大的鍍金邊鏡子,另外兩面牆看得出是橫著拉開的法式落地窗,厚厚的窗簾隨時準備滑動、掃過窗玻璃。裡面放了兩張雙人床,傑克覺得即使按照專業裝修師的標準,也有點太過分了;寬闊而厚實的白色地毯上,隨處擺了幾個柜子或者茶几,上面放著很大的陶瓷燈,燈罩就有三四英尺高。有個牆角處,也就是房間裡的那頭,有個很矮的黑漆圓桌,桌面中央放了一束裝飾性的花,圍著這張圓桌的地板上,有幾個按一定間隔擺放的軟墊,似乎是準備吃日本餐;靠近門口處,有一個陶製雨傘架,裡面插著很大一束孔雀尾羽。
「是啊,」傑克低聲說,一邊轉過身,稍微眯著眼睛,努力想記住這一切。「是啊,這兒真的挺好,親愛的。我能看出你為什麼喜歡。」
「進去看看洗手間吧,」她命令道。「你這輩子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洗手間呢。」
他去參觀了一塵不染、豪華氣派的洗手間,出來後說:「對,真的是這樣。你說得對,我從來沒見過。」
他站在那裡瞄了一會兒那張日本桌子,然後說:「你用過那個嗎?」
「『用過』?」
「哦,這個嘛,我只是想你也許偶爾會叫來五六個知己,把他們領到這兒,穿著襪子,盤著腳坐在這個玩意兒周圍,調暗燈光,掰開筷子,讓你們小小地度過一個精彩的東京之夜。」
一陣沉默。「你在取笑我,傑克,」她說,「我想你會發現那並不是個好主意。」
「噢,寶貝,好了,我只是——」
「是裝修師放那兒的,」她說。「他做什麼,都沒有徵求過我的意見,因為吉爾想讓整個住處的事給我一個驚喜。另外,我也從來根本沒覺得它滑稽。我覺得那張桌子作為一件裝飾品很漂亮。」
他們還沒有從不快中恢復過來,就又回到樓下,發現有位新客人已經加入到這個雞尾酒時刻。他是個小伙子,長得矮矮壯壯,長相略微有點像是東方人,名叫拉爾夫,他跟薩莉緊緊擁抱,她也對此興高采烈,儘管她得彎腰跟他擁抱。後來拉爾夫伸出一隻又短又粗的手,跟傑克說他很高興認識他。
吉爾·賈維斯解釋說拉爾夫是位工程師,聽她對那個詞的發音,似乎那是個非常不同凡響的頭銜。拉爾夫剛才正在說他怎麼去了一家「一流」公司工作——還是家小公司,但發展很快,因為他們簽了一份又一份「很棒的」新合同。難道不讓人興奮嗎?
「嗯,讓人興奮是因為我的老闆,」拉爾夫說著回到原先所坐的椅子還有那杯酒那裡。「克利夫·邁爾斯。他精力充沛。八年前在朝鮮戰爭後他從海軍一退伍,就創辦了這家公司。一開始是靠著幾份來自海軍的一般的小合同,然後就開始發展了。從那時起,就沒有什麼能擋住他。不同尋常的人。哦,他對手下人要求很嚴,這一點毫無疑問,可是比起我所見過的任何人,他對自己的要求就更嚴。再有兩三年時間,他會是洛杉磯最主要的工程業領導者,如果不說是在整個加利福尼亞的話。」
「太棒了,」吉爾說。「他還年輕嗎?」
「嗯,三十八歲;在這一行,那是很年輕的了。」
「我總是很樂意看到這種事,」吉爾熱情地說,一邊眯起了眼睛。「我很樂意看到一個人去奮鬥,並得到了他所追求的。」
伍迪·斯塔爾低頭盯著自己那杯酒,臉上帶著一絲自貶的微笑,讓人想到他知道自己從未奮鬥很多,也從未得到很多,除了在好萊塢大道有一家差勁的紀念品小店。
「他結婚了嗎?」吉爾謹慎地問。
「哦,結了,他妻子很不錯;沒有小孩。他們在太平洋派利西德區有個很不錯的家。」
「你幹嗎不找時間把他們帶過來,拉爾夫?你覺得他們會高興來嗎?因為說真的,我想跟他們認識一下。」
「嗯,當然,吉爾,」拉爾夫說,不過他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我敢肯定他們會很願意。」
他們又聊起別的事情,然後——要麼更應該說至少有一個鐘頭都完全是無緣無故開玩笑、打趣,要麼是他們心知肚明地提到以前好玩的時候,讓傑克聽得糊裡糊塗。他一直找機會想讓薩莉起身離開那兒,可是她顯然樂在其中,一起哈哈大笑,他只能咬著嘴唇,面帶微笑,以證明自己的耐心。
「嗨,吉爾?」基克爾在餐廳門口說,傑克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孩子對他媽媽直呼其名。「我們究竟還吃不吃飯?」
「你先吃吧,基克,」她告訴他。「叫尼皮給你弄一盤。我們等一會兒就去。」
「……關於晚飯,每天晚上他們都要愚蠢地那樣過一遍。」薩莉後來說,當時只有她和傑克在車上往海邊那裡開。「基克爾總是說:『我們究竟還吃不吃飯?』她總是給他同樣的回答,似乎他們兩個人都裝作不是一直那樣。有時候到了十點半或者十一點,她才覺得想吃點東西,可是食物全都已經糟蹋掉了,不過到那時,大家都醉得無所謂。你真該看看那些漂亮的肉塊如何在廚房裡浪費掉。唉,天哪,她要是能多一點——我說不好,這只是我的希望——咳,去他的,我希望的事情多著呢。」
「我知道你是,」他說著伸出一隻手抓住她結實的大腿。「我也是。」
他們沒出聲地開車好像開了很久,然後她說:「對了,你喜歡拉爾夫嗎,傑克?」
「我不確定;我幾乎沒機會跟他聊。」
「嗯,我希望你會更了解他一點。我跟拉爾夫是多年的朋友,他這個人很——很討人喜歡。」
傑克在黑暗中扭動了一下。之前他從未聽過她用那個短語,也從未聽過她使用娛樂圈裡與此相當的場面話——「一個很可愛的人」,「一位很有闖勁的女士」。然而,她在好萊塢的外圍出生和長大,而且為一家好萊塢經紀公司工作了好多年,整天聽到好萊塢的人說話。他們的語言滲透進了她自己的語言,那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拉爾夫是夏威夷人,」她說。「他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大學生的朋友,也就是我搬進去的時候,跟吉爾同居的那個大學生。我覺得吉爾同情他,這個特別靦腆的夏威夷小孩,他好像從來沒開心過。後來發現他需要找個住處,吉爾把主要外屋的一樓大房間給他住——你知道對著游泳池,有好幾面法式門的那個房間?好了,哇,這下子可開心了,改變了他的生活。他跟我說過一次——那是過了好幾年,他搬走後的事——他說:『哦,通常邀請女孩子出去,就像拔牙那麼艱難,因為如果你是個長相滑稽的小個子男人,又不會穿衣服,我想只能指望會這樣吧,可是一旦等她們看到我在哪兒住,一旦她們看到那個地方,神奇了。』他說,『每次讓一個女孩喝上兩三杯,她就會跟我一起在游泳池裡裸泳。之後嘛,』他說,『之後的事就不在話下了。』」說到這裡,薩莉放蕩地大笑了一小會兒。
「是啊,嗯,挺好的,」傑克說。「這個故事挺好。」
「然後,」薩莉又說,「然後他告訴我:『哦,我一直知道這樣在做假。我知道在吉爾家整個那一套都是做假。可是我經常對自己說,拉爾夫,如果你是個假貨,還不如當個真正的假貨呢。』那不算可愛嗎?我是說那套做法本身又笨拙又滑稽,那不算可愛嗎?」
「是啊,當然是。」
但是那天夜裡晚些時候,薩莉睡著了,他躺在那裡睡不著,聽著海灘上一波波海浪洶湧而來,撞擊,發出轟轟隆隆、嘶嘶作響的聲音,他納悶希拉·格拉厄姆是否也說過誰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嗯,也許吧,也許她用過她那個時代不管什麼、在好萊塢流行過的行內話,菲茨傑拉德大概根本不介意。他知道她絕對不會成為澤爾達[10],他也由此知道自己愛她,每天為了她,他不讓自己垮掉,極想喝酒,但是忍住了,把僅剩的一點點精力投入到《最後一個大亨》速寫式的開頭幾章。僅僅因為有她在身邊,他必須謙卑地心懷感激。
有好幾個星期,他們像結了婚的兩口子一樣待在家裡。除了她去上班的那幾個鐘頭,他們都待在他的住處。他們在海灘上一走就是很久,在海濱找到新地方,累了可以去喝一杯。他們一聊就是幾個鐘頭——「你永遠不會讓我感到厭煩,」她說,讓他感覺自己的肺功能比以前好幾年都更好——他發現自己寫劇本的進度也快了許多。晚飯後,他從稿子上抬起眼睛時,可以看到她在燈光下蜷坐在塑料沙發上織毛衣——她在為了基克爾的生日織一件厚厚的毛衣——那幅景象,每次都讓他愉快地感覺生活有條有理,自己心境平和。
但是好景不長。夏天過到一半時,有天傍晚,他吃驚地發現她在認真而悲傷地看著他,眼睛明亮。
「怎麼了?」
「我沒法再在這裡待了,傑克,就是這樣。我是說真的。已經發展到我絕對受不了這個地方。這裡又窄又暗又潮——要命,不是潮,而是濕。」
「這個房間一直都是乾的,」他不服氣地說,「而且白天一直光亮,有時候亮得我要——」
「好吧,可是這個房間只有差不多五平方英尺大。」她說著站起來強調自己的語氣,「其他全是一座腐爛的老墳墓。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在洗澡間發現了什麼嗎?我發現了一隻可怕的白色、透明的小蟲子,可以說像是蝸牛,只是根本沒有殼,我在上面踩了差不多四次,才發現我他媽在幹嗎。要命!」她渾身顫抖了一下,在她用雙臂抱緊自己的身體時,她在編織的那一團邊緣不齊的灰色東西掉到地上。傑克由此想到在紐約,他的女兒在另外一間噁心人的洗澡間裡的那件事。
「還有臥室!」薩莉說,「床墊差不多有上百年了,到處酸酸的,散發著霉味。不管我把衣服掛到哪兒,第二天早上穿的時候,都會黏乎乎的。所以我受夠了,傑克,沒別的。我再也不要上班穿著濕衣服,整天得扭來扭去,抓癢,就這麼決定了。」
她說完後,就忙著把她的東西收拾到一起,往那個墨西哥手提袋和一個小衣箱裡裝,看樣子,顯然她甚至那天晚上都不準備在那兒過夜。傑克坐在那裡咬著嘴唇,儘量考慮要說點什麼;後來他站了起來,因為那樣似乎比坐著要好。
「我要回去了,傑克,」她說,「很歡迎你跟我一起去,事實上,我很樂意你去,可是那完全取決於你。」
他沒用多久就想好了主意。他跟她略微辯了兩句,假裝生氣,那是看在自己迅速變弱的自尊心份上,但是過了不到半個鐘頭,他就緊張地開著車,不遠不近地跟著她的車尾燈。他甚至把他所寫的劇本捆好帶上,還帶了些白紙及鉛筆,因為她跟他保證過吉爾家有很多乾淨而且配置完善的大房間,他可以在裡面完全不受打擾地工作一整天,如果他可能決定想那麼做的話。「我是說真的,我們剩下在一起的時間去我那兒過不是更好?」她說,「好了,你知道那樣更好。我們到底還剩下多少時間?七個星期還是多少?六個?」
所以結果是傑克·菲爾茨成了比弗利山莊那座希臘風格復興式大屋的短期住客,他接受了用樓上的一個房間來工作,道謝的話說得多過他心中所願。那個房間裡甚至有洗手間,跟薩莉的一樣豪華。他們在一起度過的夜晚都是在她的「住處」,在那裡,他們都沒再提起那張日本餐桌。
每天在喝雞尾酒的時辰,都需要跟吉爾·賈維斯交往,不管他有多麼不情願,都要被拉進她的世界。但是在剛開始那陣子,在喝了一兩杯,然後跟薩莉擠了擠眼睛後,他們倆會設法逃到一間餐館,自己過一個晚上。但是後來,讓傑克越來越不滿的是,薩莉會繼續跟吉爾的不管哪位客人聊天、喝酒,直到他們不覺又碰上了遲而又遲吃晚餐的那種例行之事——直到那位名叫尼皮的穿著制服的胖乎乎的黑人女用人出現在門口說:「賈維斯太太?肉根本剩不下多少了,除非你們很快來吃。」
他們喝得醉醺醺的,走路搖搖晃晃,幾乎看不清自己的盤子,這群人會對變黑的牛排和皺縮的蔬菜挑來揀去,直到好像是為了確認大家共有的反感,大部分晚飯都沒碰,回到那間私室繼續喝酒。最糟糕的是,到這時,傑克也是除了想再多喝點酒就別無所求。那些個夜晚,他和薩莉喝得太醉,爬上似乎在晃動的樓梯後,別的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睡覺;他會一個人爬到她的床上昏睡過去,過了好多個鐘頭醒來後,躺在那裡聽著她緩慢而嘶啦作響的呼吸聲,不止一次發現她的呼吸聲是來自另外一張雙人床那裡。
他了解了自己不是很喜歡喝酒時的薩莉。她的眼睛會變得明亮得讓人吃驚,上嘴唇變得鬆弛、浮腫,她像個不受歡迎的女學生那樣,為了他根本不覺得好玩的事情大笑,笑聲刺耳。
後來有天下午晚些時候,那個年輕的夏威夷人拉爾夫又來了,但是這一次,儘管兩個女的快樂地大聲跟他打招呼,歡迎他,他在放鬆下來坐到一張皮面椅子上後,嚴肅地講了個可怕的消息。
「你們知道我跟你們說過的我那家公司的頭兒嗎?」他說,「克利夫·邁爾斯?他妻子今天早上去世了。心臟病,倒在洗手間裡。三十五歲。」他垂下眼睛,遲疑地呷了口威士忌,似乎那是葬禮上的聖餐。
坐在軟墊上的吉爾和薩莉急切地往前傾著身子,她們瞪圓了眼睛,嘴巴馬上形成發出「哦!」那個音節的形狀,兩人同時這樣叫了一聲。後來薩莉說:「我的天哪!」吉爾無力地用一隻手腕撐著可愛的前額,她說:「三十五歲。哦,可憐的男人,可憐的男人啊。」
傑克和伍迪·斯塔爾都尚未加入這個悲傷的陣營,然而在不自然地很快交換一下眼神後,他們也能咕噥著說出幾句得體的話。
「究竟有沒有什麼心臟病歷史?」薩莉問道。
「完全沒有,」拉爾夫跟她確認,「完全沒有。」
總算有一次,在這種沒完沒了地喝雞尾酒的時候,他們有了具有實質內容的談話。克利夫·邁爾斯是個具有鋼鐵般意志的人,拉爾夫告訴他們。如果他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尚未證明這一點——上帝知道他已經做到了——那麼他今天早上是證明了的。他一開始想在洗手間的地板上給她做人工呼吸,但是沒用。然後他用毛毯把她裹起來,把她抱到車上開到醫院,也知道她很可能早就不行了。醫生們告訴他這個消息後,想給他開點鎮靜劑,可是你不需要隨便給克利夫·邁爾斯這種人開鎮靜劑。他一個人開車回家,到了九點一刻——九點一刻!——他打電話到辦公室解釋說他為什麼今天沒法來上班。
「哦!」薩莉哭著說,「哦,天哪,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她站起來流著眼淚跑出房間。
傑克很快跟著她進了客廳,可是她不讓他摟著她,他馬上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很介意她這樣拒絕他。
「嗨,好了,薩莉。」她哭泣或者好像在哭泣時,他站在離她幾英尺的地方,雙手插在口袋裡。「好了,悠著點兒。」
「嗯,可是這種事情讓我心煩意亂,別的沒什麼;我忍不住。我敏感,別的沒什麼。」
「是啊,嗯,好了,好了。」
「一個女孩,有那麼多理由值得活下去。」她聲音顫抖著說,「整個一生就那麼結束了——咔嗒——然後撲通一聲,倒在洗手間的地板上。哦,天哪,哦,天哪。」
「嗯,可是你看,」他說,「你難道根本不覺得你有點反應過度嗎?我是說你甚至不認識那個女孩,也不認識那個男的,所以這真的就像你在報紙上讀到的,對嗎?問題是你吃著雞肉沙拉三明治時,每天都能在報紙上讀到這種事,不至於會讓你——」
「哦,天哪,雞肉沙拉三明治。」她厭惡地說,一邊往後退,一邊目光嚴厲地上下打量他。「你真是個冷漠的混蛋,不是嗎。你知道嗎?你知道我剛剛開始琢磨出來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嗎?你是個冷漠、沒感情的狗娘養的。這個世界上的事情,你什麼都不關心,除了你自己和你埋頭瞎寫的東西,怪不得你老婆看見你都受不了。」
她樓梯還沒有上到一半,他就想好了最好的回答,是根本不回答。他回到那間私室喝完那杯酒,想琢磨出該怎麼辦,正在這樣做時,基克爾扛著一個疙疙瘩瘩、卷得不好的睡袋進來了。
「嗨,伍迪?」那個男孩說,「你準備好了嗎?」
「當然,基克。」伍迪馬上站起來,一口乾掉他那杯威士忌,跟他一起離開這座房子。吉爾跟拉爾夫湊在一起,在激動地討論克利夫·邁爾斯的悲劇,幾乎沒怎麼抬一下眼睛跟他們說晚安。
過了一會兒,傑克上樓了,踮著腳碎步走過薩莉關著的門,然後就放鬆腳步走過接著的一條走廊,去「他的」那個房間收拾好劇本和積起來的其他個人物品,然後下樓緊張地經過吉爾和拉爾夫,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
他要過幾天再打電話到辦公室找薩莉。如果他們能和好的話,那樣挺好,不過大概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好了。如果無法和好,嗯,去他的,洛杉磯不是還有很多女孩嗎?每天在他窗外的沙灘上,不是有比薩莉年輕很多的女孩穿著很暴露的泳衣嬉戲嗎?要麼,他難道不可以找卡爾·奧本海默,請他介紹他似乎認識的那麼多女孩中的一位?另外,離他完成劇本和回到紐約只剩下幾星期了,所以他他媽幹嗎要在乎呢?
但是當他的車子在黑暗中嗡嗡響著開往馬利布時,他知道那樣一路推理下來是瞎扯。無論喝不喝醉,愚不愚蠢,頭髮是不是灰白色,薩莉·鮑德溫是世界上唯一的女人。
直到那天夜晚黎明前一個鐘頭,在他那個寒冷、潮濕的房間裡,他都是坐在那裡喝酒,聽著海浪聲,呼吸著他那張上百年的床墊發出的霉味,由著自己沉溺於那個想法,即他也許到底還是具有自毀性人格。挽救了他,讓他終於躺下來讓睡眠蓋住自己的,是他知道有很多道貌岸然的人,都曾一致給F. S. 菲茨傑拉德貼上那樣一個令人沮喪的可怕標籤。
兩天後薩莉打電話過來,用不好意思而且小心翼翼的聲音說:「你還在生我氣嗎?」
他讓她放心,沒有,而他的右手抓緊了電話,似乎那是根救命稻草,他的左手大幅度而未經思考地在空中揮動,以證明自己的真誠。
「嗯,好吧,我挺高興。」她說,「對不起,傑克,真的。我知道我喝酒太多什麼的。你走了後,我感覺很糟糕,特別想你。所以你看:你覺得你今天下午可以過來,跟我在比弗利威爾舍爾那兒見面嗎?你知道嗎?就是好久好久以前,我們第一次喝酒的那裡?」
在去他記得很清楚的那間酒吧時,他在真心實意制訂和解計劃,那樣和解,也許能讓他們再次感覺年輕、強壯。要是她能請個短假,他們可以一起旅行,去聖弗朗西斯科市或者新墨西哥州,要麼他可以搬出那座可惡的海濱房子,在市里找地方跟她同住。
可是幾乎從薩莉跟他一起坐下來那刻起——當時他們手放在桌子上緊緊握在一起,跟上次一樣——薩莉就顯然在想著別的事情。
「嗯,我很生吉爾的氣,」她說了起來,「生氣極了。一件荒唐的事接著另一件。首先,我們昨天一起去做頭髮——我們總是一起去做頭髮——回來時,她說她覺得我們不應該再一起到處去了。我說:『你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吉爾?』她說:『我想別人覺得我們是同性戀。』哼,這話讓我噁心,就是這樣。讓我噁心。
「然後昨天夜裡,她打電話給拉爾夫,要他——哦,是用那種壓得很低、很誘惑人的聲音——要他邀請克利夫·邁爾斯今天晚上來吃晚餐。你能相信嗎?我說:『吉爾,那樣做沒格調。』我說,『你看,從現在起再過一兩個月,那樣做,也許是個關心人的姿態,可是那個人的妻子去世才兩天。你難道看不出那有多麼——多麼沒格調嗎?』她說:『就算是,我也無所謂。』她說,『我一定得見見那個人。那個人所代表的一切吸引了我,沒救了。』」
「哦,甚至比那還要糟糕呢,傑克。你知道伍迪·斯塔爾在他的工作室後面,有一個差勁的小房間嗎?在他搬來跟吉爾同居之前,他經常在那兒住?我想那樣不合法——我是說我想市里有條法令,做生意的不能在自己的店鋪里睡覺——可是不管怎麼樣,有時候他帶基克爾去那兒跟他過上一兩個晚上,他們自己做早飯什麼的,我想那有點像是出去露營。所以過去的兩個晚上,他們都在那兒睡,今天吉爾打電話到辦公室找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聽上去像是才十六歲——她說:『你猜怎麼樣。我剛剛哄伍迪留基克爾在工作室再待一晚。做得漂亮吧?』我說:『你這話什麼意思?』她說:『哦,別傻了,薩莉。現在等克利夫·邁爾斯來的時候,他們就不會把什麼都弄砸了。』我說:『嗯,首先,吉爾,是什麼讓你覺得他真的會來?』她說:『我沒跟你說嗎?拉爾夫今天早上打電話確認了。他六點鐘會帶克利夫·邁爾斯來家裡。』」
「哦,」傑克說。
「所以聽著,傑克。很可能會很糟糕,看著她企圖勾引那個可憐的人,可是你會——你會跟我一起回家嗎?因為問題是,我不想一個人去經歷那一幕。」
「幹嗎得去經歷呢?我們可以在哪兒找個房間——去他的,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就在這兒找個房間。」
「然後明天早上連乾淨衣服都沒有?」她說,「穿著同一件可怕的連衣裙去上班?不,免了吧。」
「你傻了,薩莉。快點去那座房子那兒,拿上你的衣服就回來,然後我們——」
「你看,傑克,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去,你當然可以不用,可是不管怎麼樣我都要去。我是說那座房子裡的一切都有可能讓人噁心、墮落還是不管你怎麼稱呼,可那是我的家。」
「哦,屁話,你應該不至於那麼說。豈有此理,你說『家』,指的是什麼?那座操蛋的動物園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家。」
她帶著被冒犯、有意顯得毫無幽默感的樣子看著他,就是一個人的宗教信仰遭到嘲笑時那樣。「我只有這一個家,傑克,」她語氣平靜地說。
「扯淡!」他周圍幾張桌子上的人都表情詫異地馬上抬起頭看。「我是說去他媽的,薩莉,」他說,一邊想降低自己的聲音卻沒能做到。「要是你倚靠在那裡,看著操蛋的吉爾·賈維斯在你的生活中展示她的墮落,從而得到一種變態的快感,你可真的得把這件事去找個操蛋的心理醫生談談,而不是我。」
「先生,」一位侍者來到他旁邊說,「我得請您不要大聲說話,還要注意您的語言。這裡誰都能聽到您說話。」
「沒關係,」薩莉跟那位侍者說。「我們就要走了。」
離開那個地方時,傑克難以決定是繼續無所顧忌地大嚷大叫呢,還是因為大嚷大叫過而低三下四地道歉,他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動作僵硬地走著。
「哎,」他們在刺眼的午後太陽下走到她停車的地方,然後她說,「你在裡面真是出了風頭,不是嗎?你真的是來了一場令人難忘的表演,不是嗎?我再去那兒,怎麼能不讓侍者還有其他所有人眼神古怪地看我?」
「是啊,嗯,你可以在你的記事本上把這件事記下來。」
「哦,好嘛,我的記事本上會精彩地記得滿滿的,不是嗎?等我到了六十歲時,讀起來會很有趣啊。哎,傑克,你去還是不去?」
「我跟著你,」他說。他往他的汽車那邊走去時,馬上納悶為什麼自己沒有勇氣說「不去」。
後來他就跟著她,行駛在比弗利山莊一開始的緩坡上,兩邊都是又細又高的棕櫚樹,接著把車停在吉爾家寬闊的行車道上,另外兩個來訪者的汽車已經停在那裡。薩莉沒必要地多用了點力氣砰的一聲關上車門,站在那裡等著,準備好微笑著說出一番話。在從那間酒店過來的短短一段車程中,她很可能都在準備、練習怎麼說。
「嗯,如果沒有別的因素,」她說,「這應該挺有意思。我是說哪個女的不想認識像克利夫·邁爾斯這樣一個男的?他年輕,有錢,見多識廣,而且沒有妻室。要是趁吉爾還沒有得手,我去把克利夫搶過來,那不是挺有意思嗎?」
「咳,得了吧,薩莉。」
「你什麼意思,『得了吧』?你又有什麼好說的?你真的把很多事情都想得理所當然啊,你知道嗎?」他們已經一路走上游泳池那個露台,正在走近通往那間私室的法式大門。「我是說再過四個星期,你就他媽的要從哪兒來,回哪兒去,所以到時候我該怎麼辦?我真的應該坐在那裡織毛衣,跟世界上每個不錯的男人都擦肩而過嗎?」
「薩莉,傑克,」吉爾坐在一張皮沙發上鄭重地說,「我想讓你們認識一下克利夫·邁爾斯。」克利夫·邁爾斯從挨著她坐的地方起身接受介紹。他身材魁梧,穿著一套皺巴巴的套裝,他的「平頭」上豎著短短的金色頭髮,讓他像是個長相木訥的大男孩。薩莉先走到他跟前,對他痛失親人表示難過;傑克希望能通過極為嚴肅的握手傳達類似信息。
「嗯,就像我剛才告訴吉爾的,」他們都坐下後,克利夫·邁爾斯說,「我這兩天肯定得到了不少同情分。昨天走進辦公室,有兩位秘書哭了起來,就是那樣。今天跟客戶去一間餐廳吃午飯,我想領班侍者見了我也要哭起來,那位侍者也是。挺好玩的,這樣獲得同情的事。很糟糕的是你沒辦法存進銀行,對吧?當然,很可能也不會持續下去,所以我最好在能享受時且享受,對嗎?嗨,吉爾?我讓自己再來點威士忌你不介意吧?」
她要他坐著別動,她去倒酒,然後以一種毫無保留欽佩他的小小禮儀,為他端來了酒。他呷了第一口後,她仔細看著他,以確定酒合他的口味。
後來拉爾夫腿軟軟地搖搖晃晃走進這個房間,搞笑地誇大他在胸前抱著的一堆木柴有多重。「嗨,你們知道嗎?」他說,「這真的讓我想起以前的時候。當初我在這兒住的時候,吉爾經常讓我累得半死,你要知道,克利夫,」他蹲下來把木柴在爐邊漂亮地碼成一堆時解釋道。「我就是那樣付房租的。我向上帝發誓,你們絕對猜不到在這樣一個地方,得干多少活。」
「哦,我想像得出,」克利夫·邁爾斯說,「這兒真大——這地方真大。」
拉爾夫直起身子,拂掉沾在他的棱紋平布領帶和牛津布襯衫上的小碎片,接著又拂掉了他那件漂亮的席紋呢外套的翻領和袖子上的。他也許還是個樣子滑稽的小個子,但是他不再穿錯衣服。拍掉手上的灰塵時,他靦腆地對著他的僱主露出笑臉。「不過挺好,不是嗎,克利夫?」他說,「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兒。」
克利夫·邁爾斯的話讓他放心,說這裡挺好,的確挺好。
「夏天的時候也生火,我想也許會顯得滑稽,」吉爾說,「可是這裡晚上的確會變得挺冷。」
「哦,是啊。」克利夫說,「在派利西德區那邊,我們經常一年到頭晚上都生火,我妻子總是喜歡生火。」吉爾不避人地捏了一下他厚實的手。
那天晚上準時開飯,可是傑克·菲爾茨幾乎什麼都沒吃。他拿了滿滿一杯酒到餐桌前,還回去加過一兩次。精緻得不一般的一餐結束後,他一屁股坐到那間私室的一個陰暗角落,遠離那幾個人,繼續喝酒。他知道這是他連續第三或者第四個晚上喝醉酒,可是這件事,他可以以後再去操心。他就是沒辦法不去想薩莉說過的話:「他年輕,有錢,見多識廣,而且沒有妻室。」這時他每次抬頭看,都能看到她優美的脖頸上方漂亮的頭部一側給火光照得發亮,她在微笑或者大笑,或者因為那個經歷喪親之痛的陌生人、那個混球克利夫·邁爾斯剛剛說過的不論什麼愚蠢的話回應道:「哦,真妙啊。」
很快,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再看她,因為他的視野中,深黑色迷霧從四面八方籠罩過來,讓他耷拉著頭,直到他能看到的唯一一樣東西,就是地毯上自己的腳,看著時,他討厭自己的感覺再清楚不過。
「……嗨,嗯,傑克?」
「嗯?」
「我說幫我一下好嗎?」那是拉爾夫的聲音。「來吧。」
「嗯,嗯,等一下,好吧。」他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要麼是因為不顧一切喚起了自己殘存的羞恥之心,他迫使自己站了起來,很快跟著拉爾夫出去進了廚房,然後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差點摔倒,直到他們到了靠著地下室牆壁的一堆柴火前面。單個兒在一旁的,有一根截成適合壁爐燒的木頭,肯定有兩英尺粗,看樣子就像一段鋸開的電線杆。傑克帶著醉意,只顧看那段木頭。「這個鬼玩意兒,」他說。
「怎麼了?」
「那是我他媽這輩子見過的最大一段木頭。」
「是啊,嗯,別管那根了,」拉爾夫說。「我們只想要小的。」他們一人抱了一抱小根的柴火,一直堆到下巴,然後又上樓,一直上到二樓,走進吉爾的臥室——要麼說是吉爾和伍迪·斯塔爾的,傑克從來沒有進去看過——裡面高大寬闊,空蕩蕩的。在室內那頭,跟壁爐(拉爾夫就是蹲在那邊放下木頭)離得很遠的地方,有好多英碼的白布從天花板上垂下來,部分遮著一張很大的「好萊塢風格」的床邊,讓裡面成了個閨房,也許會讓某個少女認為那是奢侈和浪漫的極致。
「好吧,」拉爾夫說,「這樣就行了。」儘管顯然他自己也醉了,腰和腿搖搖晃晃,可是他開始小心翼翼地在亮晃晃的銅製柴架之間生起火來。
傑克想儘快離開那個房間,可是他一再走向近處的牆壁,後來他覺得這樣做也許有用,也就是讓牆撐著自己,指引自己,讓一側肩膀重重地靠在牆上滑,而把全部注意力都用於把腳在深香檳色地毯上抬起和放下。他模模糊糊知道拉爾夫已經在壁爐那裡幹完了活,腳步蹣跚地經過他的身邊,嘴裡嘟囔著「走吧」,然後就走到走廊遠處,讓他一個人留在這個危險地晃動的房間,但是幸好這裡開闊,他能看到那個明亮的門口現在已經不遠了,只用再走幾步,但這時他的膝蓋開始變軟和彎曲。他覺得能感覺自己的肩膀貼著牆壁往下而不是往前滑;然後傾斜的黃色地毯越來越近,直到對他的手和一側臉來說,那是個合理而需要的平面。
過了一陣子,低低的說話聲和笑聲讓他醒過來。他突然明白了吉爾·賈維斯和克利夫·邁爾斯在他的頭部後面十到十五英尺的地方,在同一張地毯上靠近壁爐那邊擁在一起,他躺在那裡看著打開的門口,計算能不能一口氣跑過去。
「地上那個傢伙是怎麼回事?」克利夫·邁爾斯問。「他也在這兒住?」
「嗯,可以說吧,」吉爾說,「不過他不礙事。他是薩莉的。她很快就會來把他領走,要麼拉爾夫會,要麼他自己會出去。不用擔心。」
「咳,我什麼都不擔心,只是在琢磨怎麼把這根木頭弄進去,而不把自己的巴掌給燒著,別的沒什麼。坐一下吧,好了,這樣就行了。」
喝醉的傑克不屑地注意到克利夫·邁爾斯說「巴掌」而不是說手。一個狗娘養的蠢貨才會那樣說,即使那是在他調情時靦腆地放不開,即使他尚未從喪妻之痛中恢復過來。
「知道嗎?」吉爾平靜地說,「你這個男人不簡單,克利夫。」
「是嗎?嗯,你這個女孩也不簡單。」
然後傳來了細微的、濕嗒嗒的接吻聲,然後是愉快的哼哼聲,說明他在撫摸她。一條拉鏈刷的一聲拉開了(是她連衣裙後面的嗎?是他的褲鏈嗎?),那是傑克·菲爾茨掙扎著站起來趕快離開那裡並關上身後的門時,最後聽到的聲音。
他的狀態尚不足讓他摸回薩莉的房間,只能坐在最高一級樓梯那裡,用手捧著頭,等著恢復一點。過了幾分鐘,他感覺整道樓梯都在震動,拉爾夫的聲音叫道:「借光!借光!」那個矮矮壯壯的夏威夷人正在動作很快、很敏捷地爬上來。他吃力的臉上洋溢著快樂,他抱著地下室那根巨大的木頭。「借光!」傑克給他讓路時,他又叫了一聲。他沒有停下來敲門就用肩膀撞開門沖了進去。裡面剛好夠亮,能看到吉爾·賈維斯和克利夫·邁爾斯已經不在壁爐那邊,顯然是到了床上。「對不起,小姐!」拉爾夫急著把那根木頭拿到壁爐前時說。「對不起,長官。這是連長的心意!」他把那根大木頭嚇人地撲通一聲丟在火里,讓柴架當的響了一聲,而且讓橙色的火星四濺。
「哦,拉爾夫,你這個白痴!」吉爾在閨房裡面叫道,「馬上給我滾出去!」
可是拉爾夫已經正在像來時一樣快步離去,一邊因為肯定顯得多麼好玩而笑得咯咯響,他身後從床那邊傳來的,是洪亮而熱烈的男中音哈哈大笑聲——正在笑的那個人,有可能很快就會成為整個加利福尼亞州最重要的工程業領導者,他一直感到自豪的,是能夠被他慧眼識英才並招至麾下。
「嗯,我想準確地說,當時我們都不在最佳狀態。」第二天早上薩莉說,一邊在梳妝檯的鏡子前收拾自己的頭髮。那天是星期六,她不用去上班,可是她說她不知道別的什麼好做。
傑克還在床上躺著,在琢磨這樣做是否明智,即在他的餘生里,除了適度喝點啤酒,別的什麼都不喝。「我想我要回海邊那裡,」他說,「儘量干點活。」
「好吧。」她站起來漫無目的地走到很多面落地窗中的一面之前。「哦,要命,你來看,」她說。「我是說真的,過來看。」他掙扎著起身跟她一起站在俯視游泳池的那面窗前。克利夫·邁爾斯攤開四肢,仰面浮在水中,穿著一條栗色游泳褲,肯定是伍迪·斯塔爾的。吉爾穿著極為暴露的比基尼站在游泳池邊,顯然在叫他,她兩隻手一手端著一杯顏色明亮的雞尾酒。
「白蘭地亞歷山大[11],」薩莉解釋道,「我去廚房喝咖啡時,尼皮很擔心地看著我。『薩莉?你知道怎麼做白蘭地亞歷山大嗎?』她說,『賈維斯太太要我一次做很多,可問題是我不會做。咱們這兒哪兒有本書上教怎麼做嗎?』」薩莉嘆了口氣。「嗯,所以一切都挺順利,不是嗎。看到邁爾斯先生和賈維斯太太在游泳池邊享用早餐時的雞尾酒,就在邁爾斯太太死後的第三天早上。」沉默一會兒後,她說:「不過呢,比較而言,這樣對吉爾還稍微更健康呢,我認識她那麼久,那麼多別的早上,她都是怎麼度過的:在床上喝咖啡,抽菸,沒完沒了做那些毫無意義、操蛋的填詞遊戲,直到中午才起床。」
「是啊,嗯,你看,薩莉,你想跟我回去嗎?」
她的眼睛還望著那面落地窗,沒扭頭就回答道:「我不知道,我看不要了。我們只是會再次吵起來。我給你電話,傑克,好嗎?」
「好吧。」
「另外,」她說,「伍迪和基克爾回來時,我應該在家裡。我想我也許能幫上忙。噢,不是伍迪,那不用說,而是基克爾。我是說基克爾愛我——要麼至少以前是。以前他有時候稱我是他的『代母』。」她不出聲地在那面落地窗前待了很久,顯得厭倦,她的上嘴唇開始像喝醉酒時鬆弛下來。「你知不知道,」她問道,「一個女人生不了孩子意味著什麼?即使你不一定想要,可是發現自己生不了孩子是件很糟糕的事;有時候——噢,天哪,我說不好。有時候,我想我這一輩子裡,生個孩子才是我唯一真正想做的。」
傑克腳步不穩地走出那座房子時,半路又拐進廚房說:「嗨,嗯,尼皮?覺得你能給我找罐啤酒嗎?」
「嗯,我相信能找到,菲爾茨先生。」那位女用人說。「你就坐到桌子那邊吧。」他拿到啤酒後,她坐到他對面說:「看到那個攪拌壺了嗎?空的,對吧?嗯,二十分鐘前,那個壺裡滿滿的全是白蘭地亞歷山大。我是說我覺得這樣做不明智,您覺得呢?大清早就讓一個人喝那麼多,當時他很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腦子在哪兒呢,因為他妻子才去世三天。我想看到他有點克制。」
「我也是這樣看的。」
「嗯,可是在這種事情上,賈維斯太太絕對讓人拿不准。」尼皮說,「她很——複雜,您懂我的意思嗎?很有點——」她擺動著一隻手胖胖的手指,想尋找合適的詞——「波希米亞風格。不過呢,我不管任何人會怎麼說——我聽到別人說過很多——我對這位女士評價特別高,真的。我什麼都肯為賈維斯太太去做。這幾年來有兩次了,她在我們急需的時候為我丈夫介紹了工作,您知道我永遠不會忘記她為我做了什麼嗎?她給我買了隱形。」
他顯得迷惑時,尼皮高興地用食指指著自己的外側兩個眼角,一邊眨著眼睛。如果這時他還是聽不懂——「哦,你的隱形眼鏡」——他很有把握她會彎下腰,翻開眼瞼,把一個濕濕的、完全看不到的東西放到她手心伸過來,既是解釋,又是證明。
回到海邊那座房子後,傑克整天都在寫劇本,用功得好像他努力想在一星期內完成。在過去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裡,他開始覺得那樣也不算糟糕;結果挺好,會拍成一部挺好的電影。那天下午晚些時候,他打電話給卡爾·奧本海默,商量怎樣處理棘手的一幕;那個電話打得並非真正有必要,而是他想聽到吉爾·賈維斯家裡以外別人的聲音。
「你怎麼從來不過來,傑克?」奧本海默問道,「埃莉很想見到你,我也是。」
「嗯,我這一向挺忙,別的沒什麼,卡爾。」
「有女朋友了?」
「嗯,可以說吧。我是說對,對,我是有,可是她——」
「把她帶過來!」
「嗯,那挺好的,卡爾,我會的,我很快再給你電話。只是我想我們正在暫時分開一陣子,這很是——說來話長。」
「哦,要命,作家啊,」奧本海默不高興地說。「我不知道你們這種人是他媽怎麼回事。幹嗎不像其他所有人一樣,上床就是上床?」
「嗯——」薩莉幾天後打電話給他時,上來就這樣說,他知道現在他得聽一個鐘頭的電話。「那天早上伍迪和基克爾回來時,吉爾去外面在露台上見他們。她讓基克爾進去洗一下,然後跟伍迪說:『你看,我想讓你消失一星期。請別問為什麼,只是走吧。以後我再解釋。』你能想像一個女的能跟一個和她同居三年的男的這樣說嗎?」
「不能。」
「我也不能想像,可她就是那樣說的,我說她告訴我她就是那麼說的。她跟我說:『我不允許任何人妨礙我現在所擁有的。』她說,『我跟克利夫很特別,薩莉。我們是來真的,我們已經確定了一種關係,我們……』」
傑克想到如果他把電話拿得遠離腦袋,薩莉的聲音就會降低,變得單調,成為嘰里咕嚕、難以聽清的小聲音,就像一個白痴侏儒所發出來的。除了根本聽不到嫉妒、自憐和自以為是那些感覺,聲音也變得空洞、前言不搭後語,這樣就成了一種喋喋不休的細小聲音,根本沒什麼效果,只是來磨損他的神經,讓他完不成一天的工作。他試著把電話那樣舉了五到十秒,也因為他這種未被發現的背叛帶來的痛楚而感到很不自在。他放棄了這種試驗,剛好聽到她說:「……所以聽著,傑克。如果我們都同意不喝太多酒,如果我們在各方面彼此都很注意,你覺得你也許——你知道,你覺得你也許可以回來嗎?因為我是說問題是——問題是我愛你,我需要你。」
過去幾個月里,她說過很多愛來愛去的事,但從來沒說過她「需要」他,正當他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去比弗利山莊時,這句話讓他改變了主意。
「……哦,天哪,」半個鐘頭後,她在她房間門口說。「哦,天哪,你來了我真高興。」她融化在他懷裡。「我再也不會那樣很差勁地對待你了,傑克,」她說,「我保證,我保證。因為剩下的時間確實太少,至少我們可以做到彼此好好對待,對嗎?」
「對。」
他們鎖上了房間,以防有人會冒冒失失闖進來,整個下午,他們都在儘量彼此好好對待,因為他們以前從來沒學會這樣。只是在薩莉那個房間西側的長長一溜窗戶從金色變成深紅色,然後又變成深藍色時,他們才終於起來洗澡,穿上衣服。
後來沒過多久,薩莉又開始談起吉爾的行為這個沒完沒了的話題。她一邊談,她那雙纖足穿著長襪在地毯上走來走去,傑克覺得她比以往更顯得漂亮。可是她說的大部分話,他都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以或長或短,似乎是合適的間隔點頭或者搖頭,通常是在她身子一扭不出聲地盯著他,指望他認為自己感到沮喪是有道理的時候。他開始只是在她談到她所認為的最糟糕的部分時,才去注意聽。
「……因為我是說真的,傑克,整個這件事中,最糟糕的是對基克的影響。吉爾以為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她瘋了。基克知道的。他在這座房子裡整天悶悶不樂,臉色蒼白,一副慘兮兮的樣子,好像他要——我說不好。他甚至不讓我跟他說話,不讓我安慰他或好好待他還是怎麼樣。至於過去的兩個晚上,你知道他怎麼著?他騎著自行車自個兒走了,去跟伍迪過一晚上,就在工作室那邊。我想吉爾根本沒注意到他走了,兩次都是。」
「是啊,嗯,那——那就太糟糕了。」
「哦,另外他也恨克利夫,絕對恨他。每次克利夫跟他說什麼話,他都變得呆呆的,我不怪他。因為還有一件事你知道嗎,傑克?你一開始說克利夫的話就說對了,我錯了,就是這樣。他只不過是個特別愚蠢——他是個蠢貨。」
在吉爾的指示下,尼皮在給大人們端上晚餐前至少一個鐘頭,就讓那個男孩先吃。吉爾也給那間挺大的餐廳里配了一對銀制燭台,每個上面插了三根新蠟燭,她關掉電燈,好讓一切都沐浴在閃爍的浪漫之光中。
「這樣不好嗎?」吉爾問,「我一直沒想起蠟燭,我想我們應該天天晚上都點蠟燭。」看她穿衣服的樣子,能讓人想到已經忘掉,但是很值得記著的事,也許是她還在南方一個家境優越的家庭當女兒時,所度過的時光飛逝、無憂無慮的童年。她穿了件簡單而看上去昂貴的黑色連衣裙,領口低得能看到她那對小而堅挺的乳房上側,還能看到一條珍珠項鍊,她撥弄食物時,空出來的那隻手在喉嚨處緊張地扭著那條項鍊。
克利夫·邁爾斯因為喝威士忌而臉色通紅、開心。他微笑著講了一則又一則標榜自己的軼事,關於他的工程公司,吉爾對每件事都回應「太棒了」。後來他說:「不,可是聽著,還有一件事,吉爾,你一定要聽聽這個。首先,我發現我開車上班在高速公路上時,思路最清晰。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是我學會了信賴這一點。所以,知道我今天早上想到什麼嗎?」他一刀切開他的烤土豆,把臉湊近去享受升起來的熱氣,讓他的聽眾等著。他往土豆上抹了很多黃油,也放了很多鹽,用叉子叉起一塊羊排,他嚼的時候,顯得在高興地想著什麼事情;後來,他嘴裡的肉還沒咽下去,就說:「先說說這個怎麼樣?」他把嘴裡的東西咽了下去。「我們的實驗室里,有這麼一種很高級的工業膠水,你們不會相信的。把那種玩意兒在任何金屬表面刷一點,然後你一碰,我向上帝發誓,你的手粘住可就弄不開了。試著用肥皂和水,用任何一種清潔劑,用酒精,你能想到什麼就用什麼吧,都沒法弄開。所以你們看,」幾乎半塊羊排進了他的嘴巴,可是他幾乎還來不及咀嚼,因為他哈哈大笑起來。「你們看,假如我找一輛小卡車。」他又打住了,笑得不可開交,他在努力鎮靜下來時,一隻手拍著前額。聽眾中,只有吉爾面帶微笑。
「好吧,」克利夫·邁爾斯最後說,他的嘴巴里顯然沒東西了。「假如說我找來我們公司的一輛小貨車,假如說我穿上我們司機的制服——他們穿那種米色工裝褲,前面口袋上有公司標誌,背面從左到右印著公司名稱?還有遮陽帽?當然,那輛卡車上也有公司的名字,你們懂我的意思嗎?『邁爾斯』?所以我開車來這兒,拉來一個鋁桶,裡面盛滿了玫瑰——三四十枝紅玫瑰吧,最好的——當然,我拿出來時,會特別小心,捧著沒塗膠水的地方,不讓我的巴掌給粘住;然後你的小朋友伍迪會出來到露台上看是怎麼回事,我會說:『斯塔爾先生嗎?』然後就把那個表面光滑、塗了膠水的桶遞到他手裡,嘴裡還說:『花,先生,送給賈維斯太太的花。克利夫·邁爾斯先生奉上。』我會回到卡車那裡開走,要麼我只是跟他擠擠眼睛,然後就走,好萊塢的斯塔爾老兄可就真的上了當。他真的會上了當,你們懂我的意思嗎?也許他要過了半分鐘,才會琢磨出他給粘到那個破玩意兒上了,也許再過五到十分鐘,才會意識到他給耍了,有人給他開了個惡作劇玩笑。我敢向上帝發誓,吉爾,我敢賭錢——我會拿錢來賭,那個小雜種再也不會找你麻煩了。」
在他講述的後半部分,吉爾欣喜若狂;這時她兩隻手都捏著他放在餐桌上的一隻手說:「精彩,噢,說得精彩,克利夫。」他們一起哈哈大笑,眼睛發亮地互相上下打量。
「吉爾,」過了一會兒,坐在餐桌對面的薩莉說。「這只是開玩笑,對嗎?」
「嗯,當然是開玩笑。」吉爾不耐煩地說,似乎在責備一個反應遲鈍的孩子。「作為一個惡作劇,絕對是靈感之作啊。克利夫公司的人一天到晚彼此開惡作劇——我想這可以讓人愉快地熬過生活中那麼多沉悶和煩人的部分,你不覺得嗎?」
「嗯,不過我是說,你當然絕對不會同意去做那種事,對吧。」
「哦,我不知道。」吉爾輕鬆而逗樂地說,「也許會,也許不會。可是你難道不覺得這是個讓人開心的鬼點子?」
「我覺得你瘋了,」薩莉跟她說。
「哦,我也這麼想,」她可愛地輕輕皺了下鼻子說。「我覺得克利夫也瘋了。相愛不就應該是這樣嗎?」
那天夜裡晚些時候,只有傑克和薩莉兩個人在一起時,她說:「我根本不想談這件事。我不想談,也不願意去想還是怎麼樣,好嗎?」
當然好。任何時候薩莉不想談論或者不願意去想吉爾·賈維斯,傑克都絕對沒意見。
第二天夜裡,他帶她去了一間餐館用晚餐,然後去卡爾·奧本海默家待了一晚上。
「要命,」他們沿著濱海公路向著馬利布區較高級的一片開去時,她說。「我真的有點怕見他,你知道嗎?」
「為什麼?」
「嗯,因為他是誰。他是幾位重要——」
「好了,薩莉。他根本沒什麼『重要』之處,而只是個年僅三十二歲的電影導演。」
「你瘋了嗎?他才華橫溢,是這個行業的兩三位頂級導演之一。你到底知不知道跟他合作,你有多麼幸運嗎?」
「嗯,好吧,可是話說回來,他知不知道跟我合作,他有多麼幸運嗎?」
「天哪,」她說,「你這樣抬舉自己,誰都不會相信。跟我說件事吧:既然你這麼了不起,為什麼你的衣服破破爛爛?為什麼你的洗澡間裡有蝸牛?啊?為什麼你的床上有死人味?」
「傑克!」他們從停車的地方開始,走完那條濃蔭蔽日的長長的小路時,卡爾·奧本海默在他們家亮堂的門口叫道。「你就是薩莉啊。」他一本正經地皺著眉頭說,「很高興認識你。」
她說能夠認識他,當然是她的榮幸。他們進了屋,年輕的埃莉斯穿了條長度及地的連衣裙,站在那裡微笑著表示歡迎。她的樣子很漂亮,她踮起腳熱情地親了傑克一下,說明他們是老熟人了,他希望薩莉注意到了這一點。後來,他們聊著天愉快地走進俯視大海的那個房間時——酒也在那裡——埃莉又轉過臉對著薩莉說:「我很喜歡你的頭髮,天生就是那個顏色,還是你——」
「不,是天生的,」薩莉告訴她,「只是挑染了一點。」
「坐下,坐下!」奧本海默命令道,可是他卻選擇繼續站著,要麼應該說是在這個寬敞而很漂亮的房間裡走動,腳慢慢踏下,一隻手裡端著一個盛了不少酒的杯子,裡面是發出叮噹響聲的威士忌,另外一隻手伴隨著他說話,幅度很大地做手勢。他正在談論在過去幾個星期里,因為努力完成一部電影而感到的挫折感,那部電影已經遠遠落後於計劃,還談到怎樣「不可能」跟裡面的明星合作——那位演員那麼有名,單是提到他的名字,就能讓聊天提高好幾個檔次。
「……然後是今天,」他說,「今天片場那邊完全停了下來——攝影,拾音——什麼都停了。而他把我拉到一個角落,讓我坐下來討論他所謂的戲劇理論,問我熟不熟悉一位名叫蕭伯納的劇作家的作品。你覺得會有人相信嗎?你覺得在美國有任何人會相信那個狗娘養的竟然那麼笨嗎?豈有此理,今年他發現了蕭伯納,再過三年,他還會發現有共產黨呢。」
過了一陣子,奧本海默似乎厭倦了獨白,撲通一聲坐到一張厚厚的沙發上休息,摟著埃莉斯,後者跟他依偎在一起;然後他問薩莉是否也是個演員。
「哦,不,」她馬上說,一邊裝著像是把菸灰從大腿上拂掉,「不過還是謝謝了。我從沒真正做過任何很——我只是——我是個秘書,我為經紀人埃德加·托德工作。」
「嗯,去他的,我無所謂,」奧本海默爽快地說,「我有幾位最好的朋友就是秘書。」他好像意識到最後這句話說得並不完全奏效,急忙又問她已經為埃德加工作了多少年,覺得自己的工作怎麼樣以及在哪兒住。
「我在比弗利住,」她告訴他。「我在那邊的一個朋友家有一個房間住,挺好的。」
「是啊,嗯,那——挺好,」他說。「我是說比弗利山莊那兒挺好。」
那天晚上在奧本海默家待的最後一個鐘頭左右,傑克發現自己在跟埃莉斯一起,舒服地坐在吧檯旁邊的兩張皮面高凳子上,吧檯占了那個房間的一邊。她跟他講了很久關於她在賓夕法尼亞州過的童年,關於那個給了她真正「演戲經驗」的夏季演出劇團,還講了後來一連串極為幸運的事,最終讓她認識了卡爾。她的年輕和美麗讓傑克感到賞心悅目,對她看得起自己感到受寵若驚,以至於只是模模糊糊意識到那些故事他以前全聽過,那是在他借住於此的時候。
房間那頭,卡爾和薩莉一直在熱烈地討論什麼。傑克幾次努力去聽,除了卡爾迫切而嚴肅之極的說話聲,就聽不到多少,不過有次他聽到薩莉說:「噢,不,我很喜歡,真的。從頭到尾我都很喜歡。」
「嗯,這真是很不錯,」他們該走時,卡爾·奧本海默說。「薩莉,認識你真是太好了,跟你聊得很愉快。傑克,我們保持聯繫。」
然後就是開車回市里,開了很久,開車時,仍然因為喝酒而暈頭轉向。似乎有二十分鐘的時間裡,車上一片沉默,直到薩莉說:「他們有點——他們什麼都有,不是嗎。我是說他們年輕,相愛,大家都知道他才華橫溢,所以埃莉斯有沒有才華沒關係,因為她反正是個可愛的性感寶貝。在那樣一個家裡,又怎麼會有哪裡不對勁呢?」
「哦,我說不好,我能想到有一兩個方面也許不對勁。」
「不過你知道他身上有哪一點我很不喜歡嗎?」她說,「我不喜歡他一直追問我覺得他的電影怎麼樣。他會提到一部又一部電影,問我有沒有看過,然後說:『你覺得怎麼樣?你喜歡嗎?』要麼他會說:『你難道不覺得後半部分有點散掉了嗎?』要麼『你難道不覺得誰誰演那個女孩是選錯了角?』我是說真的,傑克,那不是有點太過分了嗎?」
「為什麼?」
「嗯,因為我是誰呀?」她把窗戶搖得半開,把香菸彈到風中。「我是說要命,說到底,我是誰呀?」
「你什麼意思,你是誰?」他說。「我知道你是誰,奧本海默也知道,你也知道。你是薩莉·鮑德溫。」
「是啊,是啊,」她面對黑黑的車窗不耐煩地說。「是啊,是啊,是啊,是啊。」
他們走進比弗利山莊那座房子時,傑克吃驚地發現跟吉爾坐在那裡的是伍迪·斯塔爾,而不是克利夫·邁爾斯,直到他想起來薩莉跟他說過,克利夫已經同意一兩個晚上不來,好讓吉爾通情達理地跟伍迪永遠脫離關係。伍迪從沙發上站起跟他們打招呼的樣子——憔悴,面帶愧色,似乎要為自己出現在這裡而道歉——充分說明吉爾已經通知了他這個消息。
「嗯,嗨,薩莉,」他說,「你好,傑克。我們只是在——我給你倒杯酒好嗎?」
「不,謝謝了。」薩莉說,「不過見到你很高興,伍迪。你這兩天怎麼樣?」
「哦,沒什麼好抱怨的。工作室那邊生意不怎麼樣,除此之外,我一直——你知道——不去惹事生非。」
「嗯,好。」她說,「再見,伍迪。」她面帶微笑,領著傑克走過一件件笨重的皮家具,進了客廳,然後上了寬闊的樓梯。只是當她把自己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並鎖好後,她才讓自己再次開口。「天哪,」她說,「你看到伍迪那張臉了嗎?」
「嗯,他看上去不是很——」
「他看上去像是死了,」她說。「他看上去像是個完全沒了活力的人。」
「嗯,好吧,可是你看:這種事情一天到晚都有。女的厭倦了男的,男的厭倦了女的。你不能到處去讓自己的心為了那麼多失敗者而碎掉。」
「哈,今天晚上你倒是心情不錯,沉得住氣嘛,對吧。」她說著身子往前傾,手伸到後面解開了她連衣裙上的搭鉤。「很成熟,很睿智——肯定是你在奧本海默家的吧檯那裡跟姓什麼的埃莉斯打得火熱時變得這樣。」
可是過了一個鐘頭,在她大聲叫著她愛他之後,在他們後來分開躺在那裡等著入睡時,她的說話聲音又小又帶著羞澀。「傑克?現在還有多久?兩星期?還要短一點?」
「哦,我不知道,寶貝。不過我也許會稍微待久一點,只是為了——」
「只是為了什麼?」她說話的尖刻勁兒全回來了。「為了我?哦,要命,不,別那麼做。你以為我想讓你給我面子?」
第二天一大早,她把他們要喝的咖啡拿到房間時,她幾乎等不及把托盤放到桌子上,就急著告訴他她在樓下那間私室里看到了什麼。伍迪·斯塔爾還在那兒,在沙發上和衣而臥,睡著了,甚至沒蓋毛毯,沒枕枕頭。那可不是最操蛋的事?
「為什麼?」
「嗯,豈有此理,昨天夜裡他幹嗎不走?」
「也許他想跟那個男孩告別。」
「哦,」她說,「嗯,是的,我想你說得對。很可能是那樣,很可能是因為基克。」
他們下樓時,瞥到伍迪和基克爾在一起安靜地談話,他們很快鑽到廚房去跟尼皮聊兩句,藏在那兒等著基克爾該去上學的時間。他們不知道,吉爾·賈維斯也是後來才想起來,那天不用上學。
「哦,要命,尼皮。」薩莉說著癱坐在廚房的一張椅子上。「我今天真的不想去上班。」
「那就別去了唄。」尼皮說,「知道嗎,薩莉?我在這裡幹了這麼久,從來沒見你休息過一天。聽著,那間破辦公室偶爾沒你也能轉。今天你和菲爾茨先生幹嗎不去做點有意思的事?去個好地方吃午飯,看場好電影還是怎麼樣。要麼開車兜一下,外面天氣挺好的。你們可以去聖胡安-卡皮斯特拉諾[12],或者像那樣不錯的地方。你們知道燕子飛回卡皮斯特拉諾時,歌里是怎麼唱來著?嗯,如果我沒弄錯,現在就是一年裡的這種時候。你可以去那兒看燕子飛回來什麼的,那樣不是挺好?」
「哈,我不知道,尼皮。」薩莉說,「那會挺好的,可是我想我最好至少去辦公室露下臉,不然埃德加會抓狂的。事實上,我已經快晚了一刻鐘。」
最後終於離開廚房時——當時薩莉說可以「安全」去那間私室——他們發現裡面沒有別人而鬆了口氣。路過時,傑克注意到原先掛在壁爐上方的那幅黑色天鵝絨小丑畫已經不在了。但是後來,通過透進燦爛陽光的法式門玻璃格,他們看到伍迪和基克爾在游泳池的露台那邊,站得很近,還在說話。
「哦,他幹嗎不一走了之。」薩莉說,「誰告個別要那麼久?」
伍迪·斯塔爾的行李在他身邊堆了一堆:一個舊的軍用行李袋,很可能他在商船上當船員時用過,一個手提行李箱,還有幾個裝得滿滿的紙質購物袋,上面印著百貨商店鮮艷的廣告,並用棕色繩子牢牢拴好。他彎腰把那堆東西分開,他和基克爾把它們全部從露台提過去放上他的汽車。後來他們又上來,伍迪摟著那個男孩的肩膀,走到房子前面做最後的告別。
傑克和薩莉在那間私室里往後退了很遠,免得給發現他們在看。他們接著看,看到伍迪·斯塔爾兩隻胳膊摟著那個男孩,一下子難捨難分地緊緊摟著他。之後,伍迪開始走開,基克爾往房子這邊走來——可是基克爾停下腳步轉過身,後來他們看到是什麼吸引了他的眼睛:一輛米色送貨小卡車很快地開上行車道,車身一側用褐色字寫著「邁爾斯」。
「哦,我看不下去了。」薩莉說,她的身子軟綿綿的,臉貼著傑克的襯衫。「我看不下去了。」
那輛卡車在離伍迪站在露台上等的地方還有幾英碼處停了下來,克利夫·邁爾斯下了車,滿臉通紅,帶著有點不自然的笑容,走進了陽光中。他穿著和他身體相比小了幾號的工裝褲,快步走到卡車後面,取出一個亮閃閃的金屬桶,裡面盛了很多玫瑰,一大團花朵晃動著。他把那拿到伍迪·斯塔爾面前,一把塞到他手裡。他這樣做時,好像嘴裡在說著什麼——事實上,好像從他到來後就沒有停,也許是在語無倫次地說話,似乎是突然感到尷尬而被迫如此——可是一旦那桶玫瑰到了伍迪手裡,他就能停下來了。他誇張地站直身子,用兩根手指碰了一下他帽子上的漂亮帽舌,然後兩腿僵硬地朝著他的卡車那邊跑掉了,幾乎可以肯定動作比他原來計劃的更快、更笨拙。
基克爾全看到了。他又走過露台跟伍迪在一起,伍迪蹲下來想把桶放下,這時他們低著身子湊在一起商量。
「沒事了,寶貝,」傑克貼著薩莉的頭髮說。「現在沒事了,他走了。」
「我知道,」她說。「我全看到了。」
「嗯,你看:你覺得我們可以在家裡找到什麼東西把他的手弄開嗎?覺得尼皮能找到什麼東西嗎?」
「比如什麼呢?哪種去污劑或者溶劑還是什麼?」
但是不需要在這座房子裡找什麼了。過了一兩分鐘,伍迪和基克爾帶著那桶顏色鮮艷的玫瑰走開了,傑克·菲爾茨像個陌生人一樣,遠遠跟在後面。他們進了那間大車庫裡沒太陽的地方,基克爾小心地拎著一個五加侖裝的汽油壺往桶的表面和伍迪的手上倒,直到伍迪能把手弄開,就那麼簡單。接著基克爾用他的鞋後跟踹了那個桶一腳,讓桶刺耳地滾過車庫的地上並重重撞到牆上,在膠水幹了不會再害人,而且那些玫瑰也枯萎後很久,那個桶還留在那裡。
艾倫·B. (「基克爾」)賈維斯上了一所學校,他媽媽說那是西部最好的男生寄宿學校,他幾乎馬上就去學校住了。
那個星期晚些時候,吉爾和克利夫去拉斯維加斯結婚——她說她一直想在那座城市「叫人喜歡」的結婚小教堂的其中一間裡結婚。他們離開洛杉磯時,蜜月計劃尚未確定:他們還沒決定是在棕櫚泉住一個月呢,還是去維京群島住一個月,還是去法國和義大利待一個月。「要麼也許,」她跟薩莉透露,「也許我們會說管他的,花三個月時間,把那些地方全都去一遍。」
傑克·菲爾茨的劇本完成了,給收下了,然後為之爭吵,然後再次完成,再次給收下。後來卡爾·奧本海默跟他熱情地握手。「我想我們會拍出一部電影的,傑克。」他說,「我想我們會拍出一部電影的。」埃莉斯站起身,很快地吻了傑克一下。
他跟兩個女兒在電話里快樂地聊了很久,關於他們很快就會在紐約度過的好時光。他花了一天時間給她們買禮物。在薩莉的參謀下,他還在洛杉磯的布魯克斯兄弟服裝店買了兩身新套裝,為了回家時能顯得像是衣錦還鄉。另外在薩莉的建議下,他雖然心疼卻沒說,買了一夸脫裝的白蘭地、波旁威士忌、蘇格蘭威士忌、伏特加,讓人全部包裝成禮物的樣子並放在一個禮物箱裡送到吉爾家,另外對於她的「款待」,還寫了封簡短而措詞講究的簡訊。
他退掉海邊那座房子後,像過節一樣,跟薩莉開車去聖迭戈附近一家海邊的汽車旅館,待了包括周末在內的四天。那家汽車旅館是薩莉推薦的,說是「很棒」。他本來想知道她什麼時候、跟誰一起知道那間旅館很棒,但是剩下的時間這麼少,他知道最好別問了。
回洛杉磯的半路上,他們在聖胡安-卡皮斯特拉諾教堂那裡停了一下,跟許多慢慢走的興奮的遊客(人人手裡都拿著旅遊小冊子)一起,在那裡來回走了走,可是根本看不到有燕子。
「看來今年它們全都飛走了,」薩莉說,「而不是飛回來。」
這句話給了傑克一個似乎很好玩的想法,他們離開那裡到了汽車邊時,他像個演員一樣,腳步敏捷地從她身邊往後退到路邊的草叢裡。他知道自己穿著新衣服顯得不錯,另外他也一直能夠唱兩句,要麼至少裝出是唱歌的樣子。「嗨,聽著,寶貝,」他說,「這怎麼樣?」他像個低聲唱歌的歌手那樣直直地站著開始唱,兩隻胳膊從身子兩側稍稍抬起,攤開手掌,以示真誠:
當卡皮斯特拉諾的燕子飛去時,
就是我要離開你的時候……
「哦,真煽情,」他還沒有唱下一句,薩莉就說。「唱得好極了,傑克。你真的特別有幽默感,你知道嗎?」
他們度過最後一個晚上時,當時他們坐在一間餐館裡,埃德加·托德向他鄭重保證過這間是洛杉磯最好的。她挑揀她那份皇家蟹肉時,顯得悶悶不樂。「這有點蠢,不是嗎?」她說。「在你的飛機反正再過幾個鐘頭就要起飛時,卻要花這麼多錢?」
「我沒覺得蠢,我覺得也許挺好的。」他也想到在這種時候,F. S. 菲茨傑拉德大概也會做這種事情,但是這句話他沒說。他努力了好多年不讓任何人知道他對菲茨傑拉德著迷到了什麼程度,不過有一次,紐約有個女孩又是逗樂、又是取笑地一再追問,讓他無所掩藏,她得知了這一點。
「嗯,好吧,」薩莉說,「我們會坐在這兒,一起優雅,說話風趣,悲傷,每個人抽四十五支煙。」可是她的諷刺並沒有說服力,因為那天下午在辦公室跟他見面時,她穿的是件看著挺貴的新的藍色連衣裙,他敢說她之所以買那件衣服,本來也是希望會給領到這種地方。
「我不會忘記你這條裙子,」他告訴她,「我覺得差不多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
「謝謝你,」她說。「我挺高興有這套衣服,也許能幫我捕獲下一個跌跌撞撞闖進電影國度的冒牌菲茨傑拉德。」
開車送她回比弗利山莊的家裡時,他大著膽子看了兩三眼她的臉,高興地發現是平靜的,若有所思。
「想一想我就覺得,我一直過著無所事事、沒有目標的生活。」過了一會兒她說,「費了挺大勁兒上了大學,卻一直沒用上,從來沒做過什麼讓我感到驕傲或者甚至樂在其中的事情,甚至在有機會收養一個孩子時也沒有去收養。」
在萬家燈火的城市中又開了幾英里後,她向他湊過來,兩隻手都伸過來摸他的胳膊。「傑克?」她羞澀地說,「那並不單單是開玩笑,對嗎?關於我們會怎麼寫很多信給對方,有時候在電話上聊聊?」
「噢,薩莉,我幹嗎要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
他把她送到通往游泳池露台的那幾級和緩的台階前,他們下了車道別,一起坐在較低的一級台階上,像小孩子一樣不自然地接吻。
「嗯,好吧,」她說。「再見。你知道有件事情有多滑稽嗎?我們事實上一直在告別,從我第一次跟你一起出去時就開始了。因為我是說我們一直都明白沒有多少時間,所以從一開始,這就是件告別之類的事,對嗎?」
「我想是這樣。不管怎麼樣,聽著:保重,寶貝。」
他們尷尬地很快站起身,他看著她往露台上去——一個高個子、動作輕快敏捷、奇怪地長著灰色頭髮的女孩,穿的是他所見過的最漂亮的連衣裙。
他剛剛開始走回汽車那邊,就聽到她在喊:「傑克!傑克!」
她腳步清脆地又走下台階,撲進他懷裡。「哦,等一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聽著,我忘了跟你說件事。你知道那件厚厚的毛衣嗎?整個夏天都在給基克爾織的那件?嗯,那是個謊話——我很肯定我只跟你說過這一句謊話。那件毛衣從來不是給基克爾織的,而是給你的。我根據從你那兒找到的唯一一件破舊的毛衣量了尺寸,整個計劃是在你走之前織好,只不過現在太晚了。可是我會織完的,傑克,我發誓。我每天都會織,然後寄給你,好嗎?」
他用了似乎是全部力氣抱著她,感覺到她在顫抖,然後貼著她的頭髮說他會非常、非常高興收到。
「哦,要命,我希望會合身,」她說。「穿上——健康地穿上,好嗎?」
她腳步匆忙地又往門口走去,到了那裡,她轉身揮手,一邊用空出來的那隻手很快地抹了一邊眼睛又抹另一邊。
他一直站在那裡看,直到她進去,直到一個又一個房間高高的窗戶突然向黑暗中投出光線。然後更多電燈亮起來,一個接一個房間,那是薩莉在冒險深入這座她一直很喜歡而且大概會一直很喜歡下去的房子,現在第一次至少有一小段時間,這裡全是她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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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理察·張伯倫(Richard Chamberlain,1934—),美國電影演員。
[2] 指位於好萊塢的一家著名影院,1927年開業至今,歷史上曾舉辦過多屆奧斯卡頒獎典禮。
[3] F. S. 菲茨傑拉德(F. S. Fitzgerald,1896—1940),美國著名作家,上世紀30年代中後期去好萊塢撰寫電影劇本,並在那裡結識了專欄女作家希拉·格拉厄姆(Sheilah Graham,1904—1988),兩人同居三年半,直至菲茨傑拉德因心臟病去世。
[4] 此處為模仿一句法語名言「Honi soit qui mal y pense」(心懷邪念者可恥),應該並無實際意義。
[5] 一種雞尾酒。
[6] 指當年的美國童星米其·羅尼(Mickey Rooney,1920—)為米高梅公司主演的16部電影,米其·羅尼在其中扮演主角安迪·哈代。
[7] 即聖費爾南多山谷,為洛杉磯的一個地區。
[8] 「基克爾」的原文為「Kicker」,為動詞「kick」(踢)衍生而來,本篇中時而稱這個男孩為「基克」(Kick),時而稱「基克爾」。
[9] 「艾爾」為「艾倫」的暱稱。
[10] 澤爾達(Zelda)為菲茨傑拉德的妻子。
[11] 一種帶甜味、含奶油的雞尾酒。
[12]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