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毛外傳 · 十一、日語學校
「這個年頭兒,真要命!每月有三百元的薪水,也不算少;但是,還不夠買一擔米。阿毛哥!你想!叫我怎麼開銷?衣食住行,樣樣要錢,全體收入,只好對付食的範圍內一個米字,其他的一切,該怎麼辦?」
阿楊哥在樓窗上,與隔壁的阿毛哥搭訕。
「你應該再做一點什麼生意!」阿毛哥安慰似的回答。
「還有什麼生意好做?一樣樣統制的統制,缺貨的缺貨,哪裡還等得到我們去做生意?」
「慢慢兒想,總有什麼生意好做的。」
「唉!賺了錢,還是不行,要米要油要煤球,都得去軋,不是要我們的性命麼?」
阿毛哥點點頭。
「軋米軋油軋煤球,固然是苦事,我們總應當想想法子,可以避免了麻煩,去弄到手裡來。」
阿楊哥聽了,似乎很興奮:
「阿毛哥!聽你的口氣,一點也不恐慌,難道你找到了什麼新的生意麼?」
「是的。」
「什麼生意?可以說給我聽聽。」
「現在什麼生意不能做?我想:如果去開一個專教日語的學校,一定生意興隆。」
「話雖然不錯;不過你跟我一樣,一句日本話都不會講,怎麼行呢?」
阿毛哥一笑。
「實不相瞞,我已經決定辦一所日語學校了。」
「那你要去請人來教,開銷也很大,有什麼意思?」
「不!是我自己教。」
「胡鬧!你會教?」
「你別笑我!我讀過一冊《日語一日通》,現在已經四通八達了。」
「哈哈!你真厚皮!」
「招生廣告明天就登出來了,我的辦法很新,絕對不收學費。」
「不收學費?那末,你有什麼好處?」
「每一學生,每月須送我白米一斗。」
「這樣就算是學費的代理品麼?」
「是的!」
「唷!有十個學生,就是一擔;一百個學生,倒是十擔。哈哈!你可以囤積白米了。」
「コメ!」
「コメ!」
阿毛念了,學生們也跟著念。
「清楚一點,コメ。」
「コメ。」
阿毛哥教完了字母,就天天教這一個字,教了三個星期,學生們有些不高興了:
「先生!請你教下去!」
「コメ!」
「先生!我們會念了,請你換幾個字教教罷。」
「不行!別嚕嗦!是我教你們?還是你們教我?」阿毛哥板著面孔,訓斥學生。
「先生!這コメ兩個字,什麼解釋?」
「コメ,就是米,你們明白了麼?」
學生們點點頭。
「先生!請教下去。米,我們懂了。不要教來教去,只教一個米字。」
「不許多說!」阿毛哥似乎很生氣,「我又不拿你們學費的,你們倒來點戲。」
「先生!我們雖不出學費,送米過來的。」
「你們拿了米來,我教你們念米字,有什麼不對?」
「那末,還是請先生教下去。米,我們明白了。」
「要到下一個月,才可以教新教材。」
學生們互相看看。
「下月一號,你們不要再送米來,我改了章程了。每人送四斤豆油來。我從一號起,一定給你們上第二課。」
在第二月,學生們當真大家拿豆油來,代替學費,果然上新課了。
「ァヮテ!」
「ァヮテ!」
學生們念了半個月,阿毛哥才告訴他們:
「ァヮテ,就是油。」
「先生!教下去!」
「你們笨得像豬,我怎麼可以教得快?」
他大喝一聲,學生們默然。
忽然一個學生站起來:
「先生!我們希望你循循善誘,不要開口就罵我們。」
「那不能!你們上月,送來的是米,沒有煤球,所以我吃的,是生米飯,吃了生米飯,開出口來,自然像相罵一樣了。這一個月,你們送了油來,我肚裡雖然濕潤一點;然而還是吃生東西,所以要我改善,不罵人,也很容易。下一月,你們各人改送一擔煤球給我罷!而且,我還可以更換新教材。」
「好的。先生!我們大家的意思,也不一定要到下一個月,明天就可以把煤球提早送來。先生!請你今天起,就把『煤球』教給我們罷。」
「今天就要教煤球麼?」
「是的。」
「很難!」
「為什麼?」
阿毛哥窘了:
「煤球這件東西,日本是沒有的。我昨天拿了一個煤球,問過一個日本人,他也不知道。所以我也得再研究研究,還是下一個月再教罷。」
到下一個月,李阿毛的門上,一塊日語學校的牌子,已經除去,另外貼著一張紙條,上書:
本宅徵求煤球,願以白米或豆油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