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毛外傳 · 一、愚人節
客堂間裡的夫婦二人,還是新婚,一天到晚靜悄悄,沒有聲息的。今天忽然鬧得天翻地覆。
原因是為了外面寄來一封郵信,是寄給她丈夫的,夫人拆開來一看,是一封女子的情書,寫得十二分肉麻。
到傍晚丈夫回來,自然有一場風波了。
(妻)我真想不到你是這樣一個人!我是十分地相信你,才嫁過來的。原來上了你一個大當!
一封書信,還在桌上,當然證據鑿確了。丈夫見贓證俱在,便漲紅著面孔,默默無言。
(妻)你這個人,旁的地方,還算好,就是有一點兒色迷迷。(泣)所以你的人格,容易破產!(大哭)我竟看錯了人了。早知如此,誰願意跟你結婚?
丈夫仍舊不開口,他曉得開了口,反而自己不利,徒然增多對方的責問資料。總而言之,要怪那個女人,為什麼把信寄到我的家裡來?
(妻)若然是人家一個千金小姐,那倒不要說起:想不到是一個沒有價值的女堂倌。(哭)我不應該跟你這糊塗蛋結婚!(哭)這種地方,我一刻也不願意再留了。(憤憤地)我要去了,我要走了。
(夫)(他方始發脾氣)滾!滾出去!
(妻)(更憤恨)好!我去了,我去了。
說罷,放聲大哭。但歇了一會,她忽然坐下來了。
(妻)我不去。我好好地嫁了給你,我可以回到娘家去麼?除了娘家,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我只有死!
她丈夫一嚇;但是,很鎮靜:
(夫)這倒有趣!
(妻)什麼有趣?我是早已覺悟的了。
(夫)料事如神,更不容易!
(妻)我都預備著。安神藥片,買了兩瓶;煤氣爐子,什麼時候都可以開;床背後,天花板下面,已經釘過一隻釘,是預備上吊用的。
(夫)要死就死,也用不著什麼兩倍三倍的死法。
(妻)我做事,一向很道地的。先吃了安神藥片,再開煤氣管,然後上吊,那斷斷不會不死的了。
(夫)有志者,事竟成。你快些實行罷!
(妻)當然,馬上就干。
夫人倏地立起來,他到底有些慌了。
其時門口有人進來:
(客)借光。
夫婦二人一看,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手裡提了一隻大皮包,好像是外埠來的旅客。
(夫)什麼人?
那來客,默默地立在窗口。
(夫)是哪一位?
他再回頭看看夫人:
(夫)是你家鄉的親戚麼?
夫人對此人細細一看。
(妻)我不認得!
(夫)有什麼事?你恐怕是走錯了人家了。
那客人呆呆對夫妻二人看著,忽然放聲大哭起來了,活像一個頑皮孩子。
夫妻二人,嚇得一跳。
(夫)什麼事?
那客人再哭了一下:
(客)是的,一點不錯,是這一家。在四年前,在這客堂里……
他沒有說完,又大哭了。
(夫)什麼事情?要到我們家裡來哭?
(客)對不起!對不起!也難怪你們要吃驚。從前,我也是住在這間屋子裡的。四年前,我的妻子,死在這屋子裡的。實在是我不好,外面另外有了一個女人,我妻子跟我鬧起來,她開了煤氣管自殺的。
夫妻二人,面面相覷,心頭不免亂跳一陣。
(客)今天恰巧是她逝世的四周年,我特地來的。對不起得很!能不能讓我在這屋子裡,做一下禱告?
夫妻二人聽了他的話,一時回答不出。
(客)我的妻,含冤而死,她說不定會作祟,會討替身。還是禱告一下罷。
他說著,就提了那個皮包進來了。
(客)唉!還跟四年前差不多。她的屍身,就是橫在這東面的。(又哭了)
夫妻倆聽得有些害怕。
(客)冒昧得很!能不能讓我獨自一人,在屋子裡禱告?
(妻)好的!好的!我們到天井裡去。
(夫)唉!可憐。
夫妻二人,走到天井裡去,把窗開了,就聽得那個男子,在喃喃地禱告了。
(客)救主說:叫人復活的是我,賜人生命的也是我。信我的,雖然死了,也必復活;活著信我的人,永遠不死。
夫妻倆在天井裡,一句句地聽著。
(客)無所不能的天主!我把這去世的妻子的靈魂交託給主,我們靠主耶穌基督,確信聖徒必要榮耀復活,享受永生。到了末日,主耶穌基督有榮耀威嚴,第二次降臨,審判世上的人,那時候地里和海里的死人,必定都要起來。主耶穌必用那叫萬物歸服自己的大權能,變化宗基督而已睡的人的朽壞身體,仿佛自己的榮耀身體。阿們!
夫妻倆聽他禱告完了,就見他提了大皮包出來。
(客)多謝多謝!這一來,我也對得起她了。再會再會。
那客人一去,夫妻二人也放心了。
(妻)原來他的女人,是用煤氣自殺的,可怕啊可怕!
二人便走將進去。
(妻)啊呀!自鳴鐘不見了!熱水瓶不見了!
(夫)不對!我的皮夾子也沒有了,不好了,上了當了。
他急急追出去。夫人一留心日曆上,今天恰巧是四月一日,再看那日曆旁邊,卻留著一張名片,上面有「李阿毛」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