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劍淒芳 · 第三回 探酒樓師徒逞豪雄 失芳蹤深夜滋悲痛
劉得飛不禁鼻子發酸,熱淚早就流下來了。彭二又望空掄拳,說:「好一個作惡多端的韓金剛!」賽洞賓老先生在旁邊也端著一碗黃米飯,聽得都發怔了。彭二又說:「得飛!你吃點東西就快些走!那小芳不是住在羅天寺嗎?你就趕快去找她,在那廟裡可也不應多待,趕快再走,張家口你不是去過嗎,可以到盧天俠那裡暫時些日,這裡的事情你全都不要管!」劉得飛還在猶疑著,卻見賽洞賓也直催他,說:「你快點走吧!你師父既叫你快走,你就快走吧!先去告訴你那媳婦,就說你的丈人死了,可是也已經埋了,叫你媳婦別難過,好好跟你過日子去吧!」劉得飛站起身來,悽然地說:「師父!我走了!可是咱們幾時才能再見面?」彭二卻微微地笑著,說:「你找我很難,我想找你可容易,你不用再在這兒麻煩,快些走!等到你娶了媳婦成了家,就是住在海角天涯,不定那一天,我也就找你們去啦!」劉得飛又問:「悅遠鏢店現在怎麼樣了?我今天從那裡出來就沒再回去,也不大對!」彭二說:「唐金虎你倒放心,他雖然躲了,可是他沒閒著,一方托朋友,求人情,花錢打點,還給他自己洗刷得乾乾淨淨,說他跟你本無交 情,不過因為看你飄流著可憐,才把你收容在他的鏢店,給你一碗飯,也沒想到你屢次給他惹事,闖禍,所以從此以後,他是絕不用你啦,並且若見著了你,還要把你揪住,大概今天晚上他就在一壺春酒樓請客,聽說有很多的人,有盧天雄,有御史衙門的,有別的鏢店裡的,總之,他們都說得開,盧天雄的侄女用鏢打死打傷的那些人,也就都推在你一人的身上了,現在這時候,一壺春酒樓一定很熱鬧,唐金虎還不得給韓金剛當眾叩頭認罪嗎?只怕韓金剛未必去,盧天雄也得替他的侄女求人家寬容,同時一定又得想法兒捉你,找那小芳,他們是不知道我在這兒了,知道有我,也一定不饒!」
劉得飛忍不住突然又抄起他的寶劍,不料當時就被他的師父奪了過去,說:「我絕不叫你去胡 來,因為你還得顧你的前程,我只有你這一個徒弟!」劉得飛急得跺腳說:「師父!你老人家淨叫我顧前程,但這口氣可怎麼忍?」彭二忿然說:「氣我去替你出,我連這點事都不能辦麼?你這是小瞧了我,現在你就趁早兒空手去走,遇見有人揪你打你,只許你躲避,卻不准你還手,你若不聽,我拿著這口寶劍或是殺了你,或是我自刎!」劉得飛流淚說:「師父!你老人家真叫我難死啦!」彭二一邊嚼著大餅一邊說:「我要叫我的徒弟將來作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前程廣大,流芳百世,那才是我彭二的好徒弟,你難?我可也不容易!」賽洞賓在旁直推劉得飛,說:「你就快走吧!過兩天你再來,你師父在這裡住了這些日子,我看他的脾氣比早先更怪,簡直跟瘋子一樣,若不因為是老朋友,我早也跟他打架了,你別理他!他是又犯了糊塗,明天就許好了!」劉得飛只好走出了這家命館,只見天漸黑,因為天氣熱,外面倒還有不少乘涼的人,他往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看,倒也看不出來有沒有人在背後跟著他,他不覺著又走到了一條繁華的市街,這裡的人很多,燈也密密的,這邊叫賣著「酸梅湯」,那邊擺設著許多水果,還有年輕的婦女出來逛街,更有狂歡的人在酒樓上聚宴。他恨不得到「一壺春」去找韓金剛拚,即使韓金剛沒去,自己也應當在眾人的眼前露一露頭,那才算得英雄好漢。又想得快些去告訴小芳:「你爸爸已經死了,你別再生氣!」更想那御史家裡是應當去一趟,並不是去求她的人情,卻是小芳既託付了我,難道進城一次,連這麼一點事也沒給她辦?所以,劉得飛就照著小芳告訴他的那地址,急忙地走了去。
走了半天,方才找到,只見這是一家很顯赫的大宅門,門前掛著大燈籠,還停著幾輛大鞍子的,油得發亮的騾子車,劉得飛就走到一輛車前,問說:「這裡就是外城御史的宅子嗎?」他問的這人是個趕車的,不想這人當時沒有答話,卻借著那邊門燈射來的燈光,不住仔細的看他的臉,把他看的心裡倒很發毛,又生氣,半天,這趕車的才說:「你不是那天在羅天寺的門口兒,你騎著馬去了……」劉得飛點頭說:「對了!我來是有一件事,因為那小芳,你知道嗎?」這趕車的驚訝著說:「小芳不是韓家的五太太嗎?前天夜裡丟的,我們這宅里的三太太因為跟她是乾姐妹她正不放心呢,現在剛從祁侍郎的宅里回來,也沒有打聽出來她的乾妹妹一點下落,正著急啦!」劉得飛就說:「小芳現在住在羅天寺,叫她的乾姐妹明天千萬去。」趕車的說:「你是幹嗎的呀?是她託付你的嗎?」劉得飛卻回身就走,趕車的還在後面叫他,他卻連頭也不回。他現在已經把小芳所託的事情辦了,走過了一條胡 同,無目的地又慢慢的走,心想:明天御史的姨太太一定要去看小芳,我既娶了小芳,跟她也算是乾親了,她必定叫她的老爺保護著我,這才真是羞恥!不如我今天夜間就出城回羅天寺,把話告訴了小芳,可是我當時就走,娶她,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我還得去找韓金剛,殺了他,我償命,闖了禍,我自己當,用不著媳婦的乾姐妹,也不必把事情交 給師父去辦!當下他決定了去往一壺春酒樓,忿忿的往前走去,將走到前門大街,忽聽有人叫著「劉……」他趕緊一回頭,借著旁邊鋪戶里的燈光,看出是陳麻子,他趕緊走過去,陳麻子卻一拉他,靠著牆根,悄聲對他說:「老常九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劉得飛點頭說:「我聽我師父說了!」陳麻子驚訝的說:「原來那個窮漢真是玉面哪叱彭二呀!他怎麼變成那麼老啦,我簡直都有點不認識他啦!今天自從你走後我算是倒了霉啦!老常九,就直翻白眼兒,後來幸虧彭二去啦,要不然我一個人還真沒法兒啦。常九臨死的時候還直叫他的女兒給他報仇,伸直了兩條腿,眼睛可還沒閉,我倒成了他的送終的孝子啦,多虧彭二給出主意,還有廟裡的江 四幫忙,買了棺材找了地,就把你的老丈人給埋啦。我可又沒地方去住,住他那間房子我又怕鬧鬼,我正在這兒找店呢,你給我的那錢,除了埋了你的老丈人,還剩下點,我想拿著先用一用吧!明天或後天我就得回家啦!北京城我不能混啦!」劉得飛卻一聲也不語,他此時怒氣更是將胸塞滿,他仰面看著天,天上烏雲密布,星光模糊,地下車來人往,前門大街仿佛比白天還熱鬧。他發著呆,向陳麻子說:「好好!那錢你拿去用吧!後會有期!我還去有事!」他拋開了陳麻子,又往南走,走幾步就是悅遠鏢店,大門關了半扇,裡面的櫃房還有燈光,大概禿尾巴鷹那些人都又回來了,這鏢店當然不致有什麼事了,因為,唐金虎能給人磕頭,可是千萬不要去替我給人磕頭,我是還要去找韓金剛,於是就連鏢店也不進去,緊握雙拳,又往南走,走了約有一箭遠,到了一壺春酒樓的門前,他突又將腳步止住了。這時他又怕起來他的師父,因為他師父是不叫他來的,他也忘了,他是怎麼就走到這裡來的,這酒樓,前天也就在這門前遇見了捲毛獅子周大財,周大財騙他到了韓金剛的家,幾乎上當送命,又想起韓金剛的口蜜腹劍,和他鞭打小芳又打死了常九的種種無法無天的手段。他實在是北京城第一個惡霸,跟我劉得飛的仇恨還是小事,我不能再叫他在這裡高興的歡樂,不能再叫他在北京城欺人作惡,於是,他收束不住他自己的腳步,當時就又氣昂昂的走進了酒樓。
一壺春酒樓里,晚上更加倍的熱鬧,樓下的大酒缸旁,全都坐滿了人,橫著的板凳,豎著的凳子,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有的高談闊論,有的捋袖豁拳,有的脫光了膀子,還往嘴裡灌酒,大聲嚷嚷,胡說八道,有的還拉著女人,女人多半是妓女。燈光之下,奇形怪狀,燈又不大亮,氣味很是難聞,熱哄哄,亂騰騰,簡直再也找不著一點空隙坐下,劉得飛這時的心裡倒不禁非常遲疑,心說:唐金虎給韓金剛賠罪,一定是在樓上。我現在是不是應當就上樓呢?若是上樓,他們若已經來了,當時我可就得跟他們拚命;我若是不上樓,那麼現在我來這裡,又為的什麼?他心裡尋思,兩眼就不住的東瞧西望,覺著倒沒有什麼人來注意他,他想:也許是因為我沒拿著寶劍,究竟在鏢行中,在街面上,認識我的人還少,所以沒人注意我?可是他卻很注意這些人,看出眼前這些酒客,差不多沒有干別的,都像是保鏢的,並且有的在腰帶插著裝在皮囊里的匕首,有的乾脆就把雪亮的刀放在酒杯旁邊,還有在凳子旁豎著什麼護刀鉤,梢子棍,等等的傢伙,並聽有人說:「怎麼一個也不來了啊?難道真是給那姓劉的小子給嚇回去了嗎?」又有一個人說:「盧天雄已經來了,我想再待會一定就全都來到,究竟劉得飛那小子有什麼可怕!今天雖聽說他回到悅遠鏢店去了,可是後來忽又悄悄地溜走了,扔下了一個空鏢店,他也不管啦,可見他也是膽小,怕人找他去,這叫作:蓬椒杆兒打狼,兩頭害怕。」這人對面的那個喝了口酒又說:「我看鬧來鬧去,是咱鏢行的人臉上無光,昨天在蘆溝橋受傷的,死了的,都是咱鏢行的人,可是用鏢打人的,也不是外人,是咱鏢行人家的丫頭,今天在這給人賠罪的還是咱鏢行的,只有劉得飛他雖也吃鏢行飯,可是他沒拜訪過誰,咱不認識,韓金剛也是雖跟咱們鏢行有交 情,可是他不吃咱鏢行的飯,應當叫他們兩個人去斗,咱們別管!」
剛才說話的人又說:「細說,劉得飛也是咱們的同行呀!咱怎能不認識他呀!他的武藝是彭二教出來的,彭二不是保鏢的嗎?他上悅遠鏢店是唐金虎請的他,雖然只保鏢上過一趟張家口,可也不能說他不是一個保鏢的呀!」那人又拍案子,說:「壞就壞在彭二的身上了,他竟收了這麼一個徒弟!唐金虎現在栽跟斗也不屈。他不該請上一個無名小輩,也不拜客,就硬走鏢,仗著武藝好,就欺負同行,盧家的丫頭也沒臉,弄的這是什麼事呀?天下只有男追女,哪有女追男,再說劉得飛那小子不但是個好色之徒,還沒有良心,他並不要盧寶娥,卻硬搶走人家姨太太,這真丟臉!咱鏢行雖絕不認識他!」劉得飛一聽,這是別人對他的批評,他雖然生氣,可又想:也難怪人家,我對小芳的光明磊落,小芳的情景可憐,誰能夠像我師父知道得那麼透徹?誰能像他老人家,不但不疑,不怪,還說是應當。我今天,別的不說,非得叫大家全都知道了我才行,打架拚命在其次,講理,說明了事情是最要緊。當下他忿忿地,卻又強按著氣,又不敢多抬頭去看人。就在樓梯旁,一個不為人注意的地方,他將身一靠,連坐的地方都沒有,燈光也照不著他,可是,雖然人這麼多,堂倌卻看得很清楚,當時就過來問他要什麼酒,還要給他搬凳兒來,他卻擺手說:「等一會,等一會!」又聽旁邊都談著金三爺長,金三爺短,劉得飛知道「金三爺」就是韓金剛的尊稱,看這些人有的是給韓金剛助威來的,有的卻是為看熱鬧來的,不過都罵「劉得飛」,像剛才那兩人敢談論盧寶娥的,還真沒再看見,就好像大家都不敢,或是不好意思提盧寶娥,不知是為什麼,只是都恨劉得飛,這幾天,鬧韓宅,搶小芳,蘆溝橋死傷多人,所有的事情都推在他一人身上了,他成了大家的仇敵,假定這時他被發現在這裡了,真許大家一齊上手,來抱以老拳,或是把這些匕首,鋼刀,護手鉤,梢子棍,都向他的身上來「光顧」,他此時真仿佛是四面楚歌,可是他毫無畏懼,只躲避著別人的目光,他卻時時向著那樓梯去看。
有妓女的座位旁,唱起來「四季相思」,真難聽,這些鏢頭喝酒還要女人陪著,可見都不是好鏢頭,這都是受過韓金剛的「恩惠」者,其實他們的本事一定都不強,比追魂槍吳寶、雙鐧靈官、賽黃忠那幾個,一定更差得多。這一定都是無名鏢行里的一些無名小輩,他們給韓金剛來助威,又能夠到哪裡去?他驀然一回頭,見後面有一個門,大概是通著後院,也許是通著廚房,那裡的燈光也很低暗,好像是有一個女的,見他這麼一回頭,當時又退回去了,他想著也許是這裡掌柜的家眷,他既沒看清那女子的模樣,也沒有怎麼注意,他又看那唱「四季相思」的妓女,唱得還是很難聽,但是那字句仿佛有點搖撼著他的心,令他想起什麼來了,他開始知道了男女之間似乎是一種「情」,那就是小芳對他的那種情。外面陸續的來了人,個個全是衣服闊綽,挺胸腆肚,氣派十足,這些人不是鏢店的大掌柜,就是跟韓金剛差不多的,有身份,有財勢的人,劉得飛只認得其中的一個是利合鏢店的鐵天王薛五,唐金虎也來了,雖然換的也是很新的衣裳,像給誰來拜年似的,可是他的樣子極為狼狽。這時妓女不再唱曲了,一些喝酒的人,差不多都站起來,爭著擠著的去看,這麼一來,可把劉得飛的視線擋住了,他企著腳,伸著脖子,也看不見什麼,忽聽大家都緊張地,彼此俏悄地說:「來了!來了!」大概就是韓金剛來了,可是劉得飛卻看不見,他只聽得樓梯不斷的「咚咚」亂響,都往樓上去了。這裡許多的人都爭著往樓梯上去擠,都是要看看唐金虎今天怎樣給韓金剛磕頭賠罪。劉得飛的胸中怒氣越發忍不住,他也要往樓上去看看,因為他想,唐金虎丟人,也就是我丟人。他恨不得拆了這個樓梯,但在這時候,忽然就覺著身後有人直揪他,他吃了一驚,急忙回首,借著微弱的燈光一看,卻是一個小夥計,繫著油裙,年紀也就有十二三歲,劉得飛就問說:「你揪我幹什麼?」心說:我又不認識你?然而這個小夥計卻不住的還直揪他,並且還很有點力氣,臉上也表現出來是有事,非得叫劉得飛跟著走,劉得飛就心說:這可真怪!
劉得飛遂就轉身跟著他走開,這時因為人擠著人,想要往外走是絕不可能了,小夥計拉著他不放手,就出了後面的門,原來這裡是一個小院,廚房也不在這兒,倒有三間矮屋,屋裡有小孩在「哇哇」地哭,劉得飛就驚詫的問說:「你叫我來這兒幹嗎呀?」這小夥計說:「不是我讓來的,是別人叫我去揪你,來這兒躲躲。」劉得飛趕緊問:「誰叫你去揪我?」小夥計卻不答話,又往前邊去了。劉得飛真不由得發怔,心說:這小夥計大概是一個小跑堂的,或者是這個酒樓的廚房裡學徒的,可是怎麼會有人叫我躲一躲,還倒算好意,可是他們怎會認得我呀?越想越覺得奇隆,又見這小院,黑忽忽的,一個人也沒有,屋裡當然是女眷跟小孩,也沒有一個出來的。他可仰面就看見這座高高的酒樓,酒樓上有後窗,可是開得很小,而且很高,一共是四個,就從這四個後窗,把樓里的喧譁之聲 ,隱隱地散出來,也聽不清那是誰在說話,是說的什麼,但劉得飛氣往上涌,心說:我非要看看不可,他於是就「颼」的一聲竄上了房,由房上又一竄,就上了一個後窗,這後窗本來不大,鑽進去倒是可以,然而在這兒趴著卻真難受,可是窗洞開著,毫無遮擋,能夠把酒樓的情形看得逼真,只見臨街的樓窗也都大開,那窗戶可都比這後窗大,樓里現在也不分什麼雅座不雅座了,擺著兩大桌酒席,還都沒有動筷子,燈光照耀,如同白晝一般,人很多,然而下面的那些人可只能在樓梯口兒,伸著脖子來看,卻沒有一個敢上來的,當中坐的是韓金剛,他那樣子簡直象個皇上,又像「閻羅天於」,旁邊有兩個小廝給他搧扇子,他面帶煞氣,兩眼兇惡可怕,只聽他說:「我沒遇見過這樣的事,我自從在皇上跟前當了差,更不愛生閒氣,可是劉得飛欺我太甚。他又是唐金虎給架起來的。」旁邊是那薛五說:「算了!算了!大人不見小人過,三爺你老人家宰相的肚裡能撐船,金虎他絕不是敢跟你老人家過不去,我知道,他跟劉得飛小子本來也素無交 情!」唐金虎站在韓金剛的眼前,連頭也不敢抬,只嚅嚅地說:「對啦,我也不是跟他有交 情,我是因為早先認識彭二,他是彭二的徒弟。」韓金剛說:「我知道啊!我的頭一個仇人還是彭二,他早就跟我作對,我只想我是有官職的人,犯不上理他……」薛五又說:「聽說彭二去年跑到外省,害了一場大病,渾身是毒瘡,死在店裡了,連棺材都沒有。」韓金剛卻說:「我從來不與小人一般見識,可是想不到劉得飛前夜竟到我的家裡殺人,還搶去了我的小女人,跟一個丫鬟,昨天更在蘆溝橋……」這時盧天雄在旁邊了,卻不禁滿面通紅,連連給韓金剛拱手,說:「我今天先當著諸位,給韓三哥賠罪,那個盧寶娥確實是我的侄女,我的哥哥家教不嚴,不知怎麼,叫她一個人竟自張家口來到北京,她好玩,時常騎著個驢出城去玩,我攔也攔她不住,她跟劉得飛也不認識,前天的事情大概是湊巧,她走在蘆溝橋,只看見一群人在橋上打架,她也沒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就拿她的飛鏢上前去幫忙,不想救的倒是劉得飛,傷的倒全是我的老朋友!我已經把她著實的管教了一番,將來我還要帶著她,一位一位的去給伯伯叔叔們磕頭賠罪!」韓金剛卻擺手,說:「既是你的侄女,我還有什麼話說?我還跟她一般見識嗎!不過我將來倒要見見她,看她個女孩子家,鏢到底打的怎麼?」盧天雄說:「過兩天我必定要帶著她到您的府上去賠罪!」韓金剛微微點了點頭。這時唐金虎又連連直打躬說:「我也在這兒給三老爺賠罪了!求三老爺玉手高抬,我再也不敢用劉得飛了!」韓金剛卻沉著臉說:「你光不用他,也是不行,你還得給我去找他!」唐金虎哭喪著臉說:「三老爺!我找不著他呀!他大概又回他家裡去啦!」韓金剛說:「今天早晨,御史衙門的眾差官到西山門頭溝去拿他,可是聽說他並沒回家。」唐金虎說:「我也不知道他上哪兒去啦!」韓金剛嘿嘿地冷笑,說:「你不知道?你怎能夠不知道呀?今天明明有人看見他回你的鏢店裡去了,後來可又不知上哪兒去啦,他現在決沒離開北京,他有幾個去處,你一定全都曉得,你就快說出來吧!」唐金虎都要哭了,說:「三老爺!我真是不知道呀!我跟他本來沒交 情,他除了那燒餅鋪和常九那兒,還有什麼別處可去?」韓金剛恨恨的說:「燒餅鋪已被我砸了,常九老頭子也被我打得半死,但是還出不了我的氣,我生平也沒受過這樣的氣!」唐金虎又說:「我實在不知道劉得飛在哪兒了,今天他回到鏢店的事,我是後來知道的,因為我連老婆孩子都早就躲出去了,我怕三老爺你帶著人去砸呀!」韓金剛傲然地說:「我是堂堂的御前侍衛,豈肯去砸你那麼一個破鏢店!」唐金虎說:「我是不知道三老爺這樣的寬宏大量!」韓金剛說:「今天當著這許多朋友,我也不願十分的逼你,可是你既是劉得飛的掌柜的,沒有你,他早就餓死了,也出不了名。這樣吧!你再幫一個忙。」唐金虎說:「三老爺你叫我變雞變貓,我也干,別說幫忙,你老人家叫我幫忙,是瞧得起我……」韓金剛大聲說:「好!」他遂就站起身來,拱手說:「諸位朋友!今天的事都已說開了,可是我捉不到劉得飛我不甘心,我尋不回來我那五小妾我不能出氣,這個臉我要不掙回來,我難再見人,因此,我要請唐金虎受點委屈,我要把他捆綁起來,高高地吊在他的悅遠鏢店門上……」這話一說出來,唐金虎簡直嚇得要趴下,旁邊的人像盧天雄也覺著不好意思,鐵天王薛五卻說:「這沒有什麼,叫老唐受點屈也不要緊,捆他由我捆,吊他由我吊,我絕不能叫他難受,可是三老爺打算把他吊多大時候呢?」這時,趴在後窗上的劉得飛簡直把肺都要氣炸了,覺著韓金剛是太欺負人了:唐金虎也太可憐了……他瞪大了兩眼,就要鑽窗去跟韓金剛拚,卻又見韓金剛微微冷笑,說:「無論如何我要把他吊在他鏢店的門前,幾時把劉得飛那小子激出來,幾時才把他放下,我不是跟姓唐的過不去,我是用看看劉得飛到底出頭不出頭救他的掌柜子?那小子氣傲,我想他不能不出頭,他只要出了頭,我就先得叫他送出我的五小妾,然後我把他跟我那小妾都在那鏢店的門前砍成肉泥!」他這話一說出,刺激得劉得飛義憤難忍,然而劉得飛還沒有鑽進後窗,卻見由那臨街的前窗忽然跳進來一個人,手掄寒光寶劍,大喊著說:「韓金剛!你太兇橫了,今天我要叫你惡貫滿盈,死在眼前!」韓金剛大驚,急忙的站起,這人卻手掄寶劍向他就砍,他的旁邊幸虧有兩個保護著他的,一齊舉刀將寶劍攔住,韓金剛看這個人,衣服破舊,滿臉胡 須,長得很是削瘦,面目卻是很熟,就急問說:「你是誰?」這人卻說:「你連我全都不認識,你忘了彭二太爺爺!」韓金剛說:「啊!你是玉面哪叱彭二?你竟還活著……」說到這裡,他見他手下的一些人,雖然都舉棍掄刀,氣勢洶洶,在樓下的也都擠上樓來了,都大喊著說:「打他!打他!哪兒來的這小子!」但韓金剛估量著這些人也未必就能抵得過彭二,因為玉面哪叱,在早先就名震鏢行,何況他又是劉得飛之師?遂退後兩步,用一把大椅子將身擋住,他連連的說:「彭老二,咱們是老朋友啊!很多日沒見,見了面,你別這樣兒呢?我找的是你的徒弟,沒找你,找著劉得飛,我們好說也行!」彭二卻抽回來寶劍向他又刺,怒說:「你不用再說這些甜話,肚子裡揣著刀,只為你無故打死老常九的事,我就得叫你給他償命!」劍閃寒光,毒蛇鑽心,向著韓金剛刺去,韓金剛舉起那把椅子向彭二就砸,樓梯邊的人一齊擁上,大喊著,刀槍鉤棒,來打彭二,鐵天王薛五說:「彭二不對!你得罪了金三爺,你可是找死!」唐金虎趁勢躲遠了,盧天雄在當中卻給勸解說:「不可!有話好商量!」然而此時誰還聽得見他說話,早就喊嚷嘈雜,紛紛亂打,椅飛桌翻,沒下筷子的菜,連盤子帶碗.全都飛了,碎了。此時劉得飛早已鑽進了後窗,他師父現在使的就是他的那口寶劍,所以他手無寸鐵,這倒不要緊,最難的不敢上前幫助,怕他的師父生氣,可是不幫助也不行,彭二現在一人雖能抵得過眾手,可是他摸不著韓金剛,他不迅速的得手,不但來幫助韓金剛的是蜂擁而至,並聽有人高聲喊著:「去找官人!去找御史衙門!」劉得飛手舉著一條板凳,正在著急和猶豫,突然身後的後窗,又有一個人跳下來了,用力推了他一把,說:「你在這兒幹什麼啦?為什麼不快去幫助幫助?」他趕緊回頭,一看,原來是個女的,是盧寶娥,他也沒跟盧寶娥說一句話,當時就向他眼前站著的手掄寶劍,高聲喊叫:「你們快努點力,殺了他不要緊,他是彭二,是著名的強盜,地痞,……千萬別叫他傷著金三爺!」這是鐵天王薛五,這個小子,全不顧他早先也是彭二的朋友了,他正在逞能,不提防劉得飛就把高舉著的大板凳往他的頭上「吧」的一聲砸了個昏,連喊叫也沒得喊叫出,一些人更慌了,回身前來救他,劉得飛卻一彎腰,就將他的劍奪到了手中,飛舞了起來,東殺西刺,旁邊的人怪喊急嚎,有的受傷,有的喪命,有的人擠著人往樓梯下去跑,去滾,亂成一團 ,比剛才更亂了,同時盧寶娥也揮動了刀,這時她叔父盧天雄卻藏躲了起來,彭二已用劍將韓金剛砍倒,然後向劉得飛怒喊說:「誰叫你來?你快些走!不聽我的話我就殺死你!」劉得飛又急又怕的問說:「那麼,師父你呢?」彭二冷笑著說:「你不用管我!」並向盧寶娥說:「盧姑娘!我託付你,你快將得飛救走!你們去找那小芳,一同遠走!快!」當時盧寶娥就伸手去拉劉得飛,劉得飛著急得眼淚直流,當時只得跟盧寶娥一同鑽出了後窗,翻身扒到房頂上,盧寶娥還揪了他一下,笑著說:「你簡直是個傻瓜,剛才我要不叫那小夥計去揪你,你大概還在樓下呢,——得啦!您可站穩了一點,別因為著急發慌,再摔下去!」這時劉得飛卻身軀極為靈便,他在樓頂上站了起來,上面是黑天、黯月,腳下卻都是不平的瓦,他向前急急的走,是想要看他師父怎樣走去,一低頭,看見下面就是前門大街,看見人可多極了,有許多隻圓形的大燈籠在飄著,人頭在滾動著,不知有多少人。
這大概都是外城御史衙門來的官人。刀光閃閃,人聲嚷嚷,並有冷箭「嗖嗖」之聲 向酒樓上射來,劉得飛急得跺腳說:「我師父可怎麼辦?」盧寶娥卻在他的身旁拉住他,嬌媚的聲音說:「你先別著急呀!等一會兒,再看!」但就在這時,卻見由酒樓的前窗飛躍出來一個人,劉得飛說:「哎呀!……」跳下樓去的當然就是他的師父彭二,街上立時更亂了,人都擁擠在一塊了,劉得飛奮不顧身,也要向下去跳,盧寶娥卻在後急急的用雙手拉住他,急說:「你下去幹嗎?你師父那麼大的本事,他還能夠吃虧嗎?咱們不用管了,咱們若一管,他一定要生氣,他不是叫咱們去找小芳嗎?咱們就快走吧……」然而劉得飛就像是一匹牛似的身子努力地向前去拽,兩腳登空,連樓檐的瓦也帶下了很多,盧寶娥依然還揪著他,二人手中還拿著刀劍,就像是平空飛落下一對鷹鷂,落到了大街上,當時四下的人都驚慌閃避,只聽彭二昂然的大聲喊說:「殺死韓金剛,殺死別的人,都是我彭二一個乾的,與別的人全無干……」一眼看見了劉得飛,他就怒斥著說:「你快走!」劉得飛還要奮身前去救他的師父,但盧寶娥卻用力揪他,並且來了一個男子也用力揪他,那邊的一些御史衙門的官人倒都沒理他,卻全把彭二團 團 的圍住了,全在說:「把他綁起來!綁起來!……」又有彭二的笑聲說:「好!好!我去打官司,殺人者償命,欠債者還錢,我彭二跟諸位走!」劉得飛隱隱聽了,不禁心如刀絞,但禁不住盧寶娥和那個男子全用很大的力,把他揪住拖拽,就給勸到一條僻靜的小巷裡,劉得飛定了定神,拿手背擦擦眼淚,才借著黯淡的月光,隱隱看出幫助盧寶娥來拉他勸他的人,這正是盧天雄。大街上嘈雜之聲 ,這時己漸漸稀少了,盧天雄說:「他們一定拉著彭二爺上御史衙門打官司去了,這不要緊,誰不欽佩彭二爺是好朋友,他到了衙門絕不能吃一點虧,官司也不要緊,不能判死罪,也不能給韓金剛抵命,衙門的人我又都認識,慢慢我給他去托點人情,不到兩個月,他就一準出來。」劉得飛依然是哭。盧天雄又說:「老賢侄你也不用哭了,男子漢大丈夫,不應當淨流淚,你看你的師父有多麼硬,那才是好漢。」
劉得飛急得跺腳忿忿地說:「我是好漢,我就得去救我的師父!」說著,他手挺寶劍就要去追,盧天雄跟他的侄女寶娥又一齊用力將他拉住,盧寶娥說:「有話不會慢慢說嗎?救你師父明天再去救也不晚!」盧天雄也說「你師父是上衙門去了,衙門是有王法的地方,難道你連王法都不怕了嗎?」盧寶峨又宛轉的哀求著似的,對劉得飛說:「你師父不是叫咱們先走嗎?」盧天雄也說:「對啦!先回到我的鏢店裡去歇歇吧!總有辦法,我擔保你。」劉得飛發了半天怔,然後長嘆口氣,說:「我師父是叫我去找小芳,現在我就去找她,跟她還有話說,說完了,我還進城來,打官司我去打,叫他們得把我師父放了,不放不行!」盧天雄笑著說:「你這都像小孩說的話!」盧寶娥向她的叔擺著手說:「叔父不用管他啦!他的這脾氣,反正咱拗他不過,你回去吧!我跟他出城一塊兒去找小芳,那是他的心上人,那小娘們把他迷住啦,我也得去跟那小娘們去說一說。」於是他們就都把劉得飛放了手,劉得飛當時提劍就走,連頭也不回,盧天雄也沒辦法,只得回自己的鏢店,盧寶娥卻在後緊緊地跟著他。
劉得飛並不回頭,他只是穿街越巷,直奔到西便門與廣安門之間的城橋,這就是北京的外城,西邊的界限,他將寶劍掛在背後,那腰繫著的繡帶上,他就像猿猴一般,敏捷的直向城牆之上爬去,這就是玉面哪叱彭二特別傳授出來的絕技,頃刻之間,他就爬上了城,城上有很寬的道路,名叫「馬道」,過了馬道,就是臨著城外的垛口,向下一看黯月模栩,一片原野,真似一片深深的大海,這時忽又有人自背後一揪他,嬌聲地說:「你可小心著一點!」原來盧寶娥也上城來了,劉得飛不由得暗暗敬佩,心說:這女子的武藝可真不在我之下,並且她還會打鏢呢?回了回頭,盧寶娥的臉色黑不黑也看不出來,只見她的影子十分的俏媚,跟她又這麼近,高城深夜,四下里又沒有人,實在叫劉得飛的臉上有些發燒,然而,他顧不得想這些,他的心裡有萬分著急的事情,他就說:「你跟著我幹嗎?你屢次幫我的忙,我永遠不能忘,可是你別再跟著我,因為你是女的,咱們在一塊不方便。」
盧寶娥笑聲問說:「那麼你跟小芳在一塊,就方便嗎?」劉得飛正色地說:「小芳,她是我家裡的人啦!」盧寶娥急問說:「她算你家裡的什麼人?你說得這麼近?」劉得飛說:「實在,今天早晨我還覺著我不該娶她,但下午聽我師父說,我實在應該娶她,現在我去找她,好叫她放心。」盧寶娥更急了,厲聲問說:「叫她放心什麼?」劉得飛說:「叫她放心我娶了她啦,本來昨天晚上,我已經算是娶過她了,可是以後還得再娶一回,得叫她坐轎子,那才算是明媒正娶。」盧寶娥問:「媒人是誰。」劉得飛說:「媒人就是我的師父。」盧寶娥又問:「有什麼訂禮?」劉得飛說:「我沒給她,她可給了我繡的一條帶子……」拍拍腰說:「這就算訂禮,還有被你拿去的那小如意。」盧寶娥說:「哼!沒聽說還有女的給男的下訂禮的,你好漢劉得飛的臉可真算不薄……真氣死我了!」劉得飛說「我也對不起你,可是沒有法子,現在我得先去告訴小芳,明天我還得來救我師父,或替我師父去打官司,咱們後會有期吧!」說畢一越身就跳下了城牆,這城牆比那一壺春酒樓的樓高得不止有十幾倍,他跳下來卻依然身體絲毫無傷,他想著盧寶娥是絕沒有這本事的,所以他放了心,急急地走去,夜間的野風吹來十分涼爽,這郊外卻連犬吠的聲音也聽不到,他一邊走,心裡為師父的事依然很是焦急、悲痛,不過又想師父到御史衙門裡,也許受不了什麼苦,叫小芳托一托她的乾姊妹,再轉託那外城御史大人,大概就不致判師父的死罪,這辦法雖是不光明的,叫師父曉得了,他一定要大怒,可是為救他的命,也就沒法子。因此,腳下更加快,走了約近二十里地,方才到了長河河邊的羅天寺。
這時大概已將三更,在這裡是聽不見更鼓的,可是廟裡的木魚聲還「梆梆梆」,不住地響,必是和尚在半夜還要念一場經,這也是日常的功課。廟外月色愈黯,河水和池水全在暗暗地動盪著,也無水聲,楊柳垂著的長絲卻被風吹得直動。劉得飛跳進了廟牆,他趕緊先將寶劍放在一個牆角,心裡倒為難了,小芳一定睡下了,她雖已是我的媳婦。可是我也不好意思去叫她呀?那小丫環一定更早睡了,真不好,夜晚進廟,尋找媳婦,豈不太不光明?先去問問和尚吧!於是他順著木魚聲,直走到大殿,就見這裡點著昏暗的佛燈,有四五名和尚正在低聲地誦經,他把腳步放重,走進殿去,就把和尚們都嚇了一跳,有個和尚到佛燈前點了一根火紙拈兒,微微的火照明著,過來細看劉得飛的臉,說:「你不是今天一早跟韓五太太來的嗎?」劉得飛聽和尚叫小芳仍為「韓五太太」,他又不大高興,可是又想:本來這裡的和尚只認得小芳是韓金剛的妾,哪裡曉與我的事?遂就點點頭,問說:「她們在那邊禪堂住著,大概都已睡了吧?煩你去給我點個燈籠,我去叫她,因為有事……」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這和尚就驚訝的,又很神秘的,拉他一下,叫他跟出了這座大殿,再談話,省得擾了別的和尚作功課。劉得飛覺出這事情有點可疑了,因為這和尚的態度很慌張,出了殿,就急急地問他說:「你怎麼還不知道嗎?白天你上哪兒去啦?」劉得飛發著怔說:「白天我進城去啦,怎麼?莫非有什麼事?」這和尚卻著急地說:「韓五太太,不知上哪兒去啦,找不著她啦!」這好像在劉得飛的頭上劈了一劍,他覺著有些發暈,急問說:「是怎麼一回事?你快告訴我!」和尚說:「這是後來聽那小丫鬟說的,她在禪堂里哭了整整的一天,到傍晚時就自己開了便門走出了廟,到現在不知蹤影!」劉得飛驚問著說:「到底上哪兒去啦?」和尚回答著說:「不知道麼!我們在廟的四周圍,找了半天,可也沒有找著一點影兒,她莫非是回往城裡去了嗎?」劉得飛搖頭說:「天晚,城門早就關了,這廟離著城又這麼遠,她怎能夠一個人走回去?」和尚也沒有話說。劉得飛又急急地說:「勞你駕!你快去給我找一隻燈籠點上,我去找她,我想她絕不能夠走遠。」和尚皺著眉說:「我們現在也沒有功夫呀!今天晚上我們有功課,還沒作完呢!」劉得飛急急地說:「你告訴我地方,我自己去取燈籠,自己去點蠟。」和尚說:「我給你去點一隻燈籠去吧!這深更半夜,附近又只是河,只是水,沒有人家,能夠上哪兒找她去呀?恐怕燈籠是白點,你還是找她不著。」
雖是這樣說著,這和尚可領著劉得飛到了一間僧房裡,給他找了一隻白紙糊成的燈籠,裡面有半截蠟,點上了,劉得飛拿著,手不住地發抖,因為他感覺著這件事不妙,多半又是叫韓金剛手下的人搶去了,可是,和尚明明說的是「她在禪堂里哭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時就自己開了便門走出了廟。」可又不像是叫人搶去了,難道……劉得飛現在簡直的不敢細想,他手提著燈籠,急急的先去到今日白天,小芳來到廟裡時,所住的那間禪堂,他希望小芳沒有走,或是自己回來了,燈光一搖一搖的,他走進這間屋,卻見一張木榻上,堆著一份被窩,裡邊直搖動,他驀地上前把那被窩一掀,看見原來是那小丫鬟,連鞋也沒脫,在被窩裡蜷著,她一見了劉得飛就大哭,說:「我害怕!我也睡不著……你上哪兒去啦?五太太也沒有啦!」劉得飛大聲問說:「臨走的時候她沒告訴你什麼話嗎?小丫鬟哭著又說:「我哪兒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走的呀?吃晚飯的時候,我們在一塊兒啦,她就只是哭,一點什麼東西也沒吃,我勸她,她也不聽,後來她自己出屋,就不回來啦,我等了半天,不見她回屋,我才害怕,我才去叫和尚,叫他跟我去找,黑忽忽的可是哪兒找得著呀,我們也不敢到河邊兒去,怕掉在水裡!」劉得飛的雙眼也不禁潮濕,悽然地問說:「今天,我走後,她沒再提說我嗎?」小丫鬟哽咽著說:「她,她猜著你今晚一定不回來了……她囑咐我,說明天你要是回來,叫你把我帶到城裡去,把我交 給胡 三太太,或是祁二太太……她又哭著說,你現在繫著她的那條帶子,叫我囑咐你:可千萬系好了,別丟了,永遠繫著,一輩子也繫著!繫著了那帶子就算是記住了她……」劉得飛一手摸著腰間的繡帶,幾乎要痛哭失聲,誰能夠聽不明白,他就是心眼發痴,可現在已經有點明白了,他急忙的說:「咱們快出去,再找一找她!」小丫鬟急忙的下了木榻,就跟著他走出了屋,並說:「大廟門鎖上了,那小旁門剛才我看見是開著啦,咱們還是走那個門吧!」於是她帶著劉得飛,借著燈籠的光照著,找到了那個小旁門,可是一看,這個門也鎖上了,小丫鬟要找和尚去要鑰匙,劉得飛卻擺手說:「不必了,你就在這裡等著我好不好?」小丫鬟卻又哭了,說:「我害怕!」劉得飛只得用牙咬住了燈籠,把小丫鬟用胳臂一挾,就輕輕地上了牆頭,然後輕輕的跳下去,再把小丫鬟放下,他手提著燈籠向各處去照,只見柳絲拂著黑影,塘水撩動著愁波,風還不小,幾次都要將燈籠吹滅,小丫鬟緊緊拉著他的衣襟,悲慘地叫著:「五太太!五太太!五太太……」劉得飛也大聲喊著:「小芳!小芳!小芳……』一聲比一聲喊叫得急,喊得他的嗓子都發啞了。
此時月愈晦,風愈涼,柳絲搖擺得也更亂,他並且將腳踏入水裡,水深沒脛,旁邊還有很多的蘆葦,他手裡的燈籠也滅了,更什麼也照不著了,四下里更覺昏黑,岸上的小丫鬟又直叫著:「得飛!得飛……你在水裡幹什麼啦?我們五太太還能在水裡嗎?她不能夠投河呀……」劉得飛的兩腳都陷在深泥之中,蘆葦的根兒還直紮腳,一聽了這話,卻不由得淚汪然地流下來了。
在劉得飛的心裡想:小芳必定是已經投了這水塘,然而現在連屍首也找不著,也許是因為天黑看不見,不能找到。他的心,悲痛極了,氣似乎都喘不出。小丫鬟在那裡著急的叫他,他只得又一步一步走到岸上,小丫鬟是害怕,說:「我們回去吧!」劉得飛卻依然是不甘心,然而夜色沉沉,星微月隱,小芳到底是死是生呢?他擦了擦眼淚,將腰間繫著的板兒帶子鬆了一松,長吁了一口氣,又想起這條帶子是小芳親手做的,她待我可有多麼好呀?難道,就因為我沒答應娶她,現在我可也答應了,她就心窄而自盡了?因此,又瞪著大眼看那黑沉沉的塘水,又連聲叫著「小芳」,小芳可仍然是蹤跡杳然。韓金剛雖然大概是死掉了,可是師父彭二已坐了牢,小芳又這麼不明生死,他的心裡真難過,並且十分急躁,恨不得拿來寶劍劃破這天空,叫天當時就亮,好看看水中到底有沒有小芳的屍體,他並且想:假如是沒有,他就往天涯海角去尋;不幸若是有了,他真不敢想像小芳的屍體是多麼淒涼,那時他的心是如何的悲痛,然而他已決定,必要橫劍刎頸,以報小芳,跟她在來世里作夫妻去。
小丫鬟真是膽小害怕,緊緊地拉住他的胳臂,求他回廟裡去。他卻搖頭,索性坐在地下了,小丫鬟也就坐在他的旁邊,待了一會,就直打盹兒,劉得飛是越想越心煩,不禁地一聲一聲長嘆,可是忽聽得背後似乎有人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