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普利遊戲 · 八
喬納森把四千法郎放進一個信封,放在商店後面一個木柜上八個抽屜中的一個里。這個抽屜是從下面數的第二格,除了線頭、繩子、幾個打過孔的標籤——喬納森認為,都是節儉或古怪的人才會保留的垃圾——什麼都沒放。這個抽屜和下面那個(喬納森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一樣,喬納森一般根本不會打開,因此他認為,西蒙娜也不會在她難得來店裡幫忙時打開它。喬納森真正放現金的抽屜,是木製櫃檯下面右邊頂層的那個。剩下的一千法郎,喬納森在周五早晨存入了他和西蒙娜在興業銀行的聯合賬戶。西蒙娜可能要過兩三周之後才會注意到多出來的這一千法郎。即使她在支票簿上看到這錢,她也許也不會說什麼。如果她問起來,喬納森可以說是幾個顧客突然付的款。喬納森通常簽支票付家裡的賬單,銀行存摺一直放在起居室文具櫃的抽屜里,除非他們兩人當中誰要為什麼東西付款,才會拿出去,這種情況大概一個月只有一次。
到周五下午,喬納森終於想到了動用那一千法郎的方式。他從法蘭西大街一家商店用三百九十五法郎給西蒙娜買了一套芥末黃的花呢套裝。去漢堡的幾天前他就看上了這套衣服,想到了西蒙娜——那圓圓的領子,點綴著棕色斑點的黑黃色花呢,短上衣上成正方形排列的四個棕色紐扣,似乎是專為西蒙娜量身定做。衣服的價格震驚了他的雙眼,貴得離譜,他當時想。現在它卻簡直成了便宜貨,喬納森開心地凝視著新衣服被小心摺疊放進雪白的包裝紙里。西蒙娜的讚賞又給了喬納森莫大的快樂。喬納森覺得,這是幾年來她擁有的第一件新東西,第一件漂亮衣服,因為從市場或一口價商店買來的不算數。
「可是,這肯定貴得嚇人,喬!」
「沒有——算不上。漢堡的醫生預先把錢給我了——以便我再去。他們很慷慨。不要考慮這些了。」
西蒙娜微笑著。她不想去考慮錢的事,現在不想。喬納森明白。「我就把這個當作生日禮物好了。」
喬納森也笑了。她的生日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
周六早晨,喬納森的電話響了。那天早晨電話響了幾次,但這次是長途電話那種不規則的鈴聲。
「我是里夫斯……一切還好吧?」
「很好,謝謝。」喬納森頓時又緊張又警惕。他店裡有位顧客,那人正盯著牆上各種畫框樣品。但喬納森說的是英語。
里夫斯說:「我明天到巴黎,我想見你。有東西要給你——你懂的。」里夫斯聽起來像平常一樣冷靜。
西蒙娜想要喬納森明天去內穆爾她父母家。「我們能不能定在晚上或者——六點左右,如何?我午飯時間很長。」
「哦,沒問題,我明白。法國人的周日午餐!好的,六點左右。我會住在凱爾酒店,在拉斯帕伊。」
喬納森聽說過這家酒店。他說他會儘量在六點到七點間到那兒。「星期天火車很少。」
里夫斯說不必擔心。「明天見。」
里夫斯會帶些錢來,很明顯。喬納森將注意力轉向要畫框的人。
星期天,穿著新衣的西蒙娜看上去妙不可言。在他們出發去福薩蒂耶家之前,喬納森請求她不要說起他在接受德國醫生資助的事。
「我不是傻瓜!」西蒙娜如此迅速地發表撒謊宣言,喬納森覺得很有趣。同時感到西蒙娜確實站在他這一邊居多,而不是她父母那邊。以前,喬納森的感覺常常是相反的。
「就連今天,」西蒙娜在福薩蒂耶家說,「喬都得去巴黎和那位德國醫生的同事談談呢。」
這是一次特別歡樂的星期天午餐。喬納森和西蒙娜還帶來一瓶尊尼獲加威士忌。
因為聖佩里耶–內穆爾沒有方便的火車,喬納森乘坐四點四十九分從楓丹白露出發的火車,大約五點半到達巴黎。他坐了地鐵,那家酒店旁邊就有地鐵站。
里夫斯已經留了口信,讓人送喬納森到他的房間。里夫斯穿著襯衫,顯然之前一直躺在床上讀報紙。「嗨,喬納森!怎麼樣?……坐下——隨便坐。我有東西要給你看。」里夫斯去翻他的手提箱。「這——算是首期款。」他舉起一個白色方信封,從裡面拿出一張打字信紙,遞給了喬納森。
信是用英文寫的,寫給瑞士銀行集團,由歐內斯特·希爾德斯海姆簽字。這封信要求銀行以喬納森·崔凡尼的名字開一個銀行賬戶,提供了喬納森在楓丹白露商店的地址,並且附上了一張八萬馬克的支票。信是複寫本,但簽了字。
「誰是希爾德斯海姆?」喬納森問道,同時想著德國馬克相當於一點六法郎,因此八萬馬克可以換成十二萬法郎。
「漢堡的一個商人——我幫過他一些忙。希爾德斯海姆不在任何監視之下,這筆錢也不會出現在他公司賬上,因此,對他絲毫不必擔心。他寄的是個人支票。關鍵是,喬納森,這筆錢已經以你的名字存好了,昨天從漢堡匯出,所以你下周就會拿到你的私人賬號。總共是十二萬八千法郎。」里夫斯沒有笑,但有種滿意的表情。他伸手去拿寫字桌上的盒子。「來支荷蘭雪茄?非常棒。」
因為這種雪茄的確不一般,喬納森便笑著拿了一支。「謝謝。」他就著里夫斯舉起的火柴點燃了它。「也要為錢謝謝你。」喬納森知道,還不到三分之一,更不是一半。但他說不出口。
「很好的開始,真的。漢堡賭場那些兄弟們相當滿意。另一撥四處巡視的黑手黨,吉諾蒂家族的那幾個人宣稱,他們對薩爾瓦多·比安卡的死一無所知,可是,他們當然會這麼說啦。我們現在想要做的,就是再幹掉一個吉諾蒂家的人,弄得像是跟比安卡有瓜葛的樣子。我們要干一票大的,一個頭目——老闆手下的一個頭目,你明白嗎?有個叫做維托·馬康吉羅的人,他幾乎每個周末都從慕尼黑去一趟巴黎。他在巴黎有個女朋友。他是慕尼黑毒品生意的頭目——至少對他家族來說是。說起毒品,慕尼黑現在比馬賽還要活躍呢……」
喬納森不安地聽著,等待著機會讓他可以說話,他不願意接受另一份工作。喬納森的想法是在最近四十八小時改變的。很奇怪,里夫斯的出現剝奪了喬納森的勇氣——也許是他的出現讓這種事更加真實了吧。而且,他顯然已經在瑞士銀行擁有十二萬八千法郎了。喬納森已經端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在一列開動的火車上,日班車,莫扎特快車。」
喬納森搖搖頭。「抱歉,里夫斯。我認為我真的不勝任這個。」喬納森突然想到,里夫斯這時還可以攔截那張馬克支票呢。里夫斯只要打電報給希爾德斯海姆就行。哦,果真如此,就這樣吧。
里夫斯顯然垂頭喪氣。「噢,好吧——太遺憾了。真的。我們只好去找別人了——如果你不乾的話。而且——恐怕這筆錢的一大部分也就歸他了。」里夫斯搖著頭,深吸一口雪茄,向窗外凝視了一會兒。然後,他彎下腰緊緊抓住喬納森的肩膀。「喬,第一次幹得多好啊!」
喬納森往後一坐,里夫斯放開了他。喬納森局促不安,像是不得已道歉的人。「是的,可是——在火車上向人開槍嗎?」喬納森仿佛看見自己被當場逮捕,無處可逃。
「不是開槍,不。我們不能弄出那麼大動靜。我想的是絞死他。」
喬納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里夫斯平靜地說:「這是黑手黨慣用的手段。一根細繩,悄無聲息——一個絞索!你把它拉緊。這就結了。」
喬納森想像著自己的手指碰到那人溫暖的脖子,太令人噁心了。「絕對不可能。我辦不到。」
里夫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換了另一個角度。「這個人戒備森嚴,通常都有兩個貼身保鏢。但在火車上——人們坐膩了會在過道里走一走,要麼上一兩次廁所,要麼去餐車,都有可能單獨去。喬納森,事情可能做不成,你很可能——找不到機會,但你可以試試。——要不就是推,只需把他推出門去。火車前進時那些門都可以打開,你知道的。但他會喊叫——這樣他也可能不會死。」
太滑稽了,喬納森想。但他並不想笑。里夫斯繼續做他的白日夢,抬頭看著天花板。喬納森在想,如果自己作為殺手或因企圖殺人而被捕,西蒙娜絕對不會碰那筆錢的一分一毫。她會萬分震驚,萬分羞愧。「我就是不能再幫你了。」喬納森說著,站了起來。
「但是——你至少可以先乘上那趟火車嘛。如果時機沒有出現,我們就不得不想別的辦法了。也許換另外一個頭目,另外一種方式。但我們太想幹掉這個傢伙了!他正打算從毒品轉向賭博——組織賭博——反正傳言是這麼說的,」里夫斯換了個角度說,「你想用槍嗎,喬?」
喬納森搖頭。「我沒那膽子,老天啊。在火車上開槍?不。」
「看看這個絞索吧!」里夫斯迅速從褲子口袋裡掏出左手。
他拿著的東西像是一根白色的細繩。繩子一頭打了個活結,另一頭的死結可以避免活結滑脫到底。里夫斯把它套在床柱上一拉,把繩子拉到了一邊。
「看見了吧?尼龍,幾乎和電線一樣結實。連咕噥一下都來不及——」里夫斯突然停住了。
喬納森實在受不了。這樣他就不得不用另一隻手——以某種方式去碰那個受害者了。這不得花三分鐘時間嗎?
里夫斯似乎放棄了。他踱到窗前又轉過身。「考慮一下吧。你可以打電話給我,或者我幾天後打給你。馬康吉羅通常星期五中午離開慕尼黑。如果下個周末能行動就太理想了。」
喬納森向門口走去。他把雪茄放在床頭柜上的菸灰缸里。
里夫斯精明地看著他,也許是盯著他身後的遠處,已經在想別的人選。由於光線的作用,他那條長長的傷疤看起來比實際上更粗大了。這道疤很可能讓他對女人有自卑情結,喬納森想。可他這道疤有多長時間了呢?也許就是兩年前吧,誰說得清。
「想下樓喝一杯嗎?」
「不,謝謝。」喬納森說。
「噢,我有本書要給你看!」里夫斯又走向行李箱,從角落裡抽出一本有亮紅色護封的書。「看看吧。拿著。非常精彩的報道。紀實的。你會看到我們正在對付的那種角色。但他們也像別人一樣,有血有肉。我的意思是,也非常脆弱。」
這本書叫做《冷麵鐮刀手:美國有組織犯罪剖析》。
「我會在周三打電話給你,」里夫斯說,「你最好周四到慕尼黑,待一晚,我也會在那兒,住另一家酒店,然後你在周五晚上乘火車回巴黎。」
喬納森的手放在門把上,此刻他將門把轉動起來。「抱歉,里夫斯,但我恐怕不會去。再見。」
喬納森走出酒店,徑直穿過街道走向地鐵站。在站台等車時,他讀了護封上的廣告詞。封底是警察的正面和側面照片,六個或八個人,全都嘴角朝下,面無表情,瞪著直勾勾的黑色眼睛。奇怪的是,無論那些臉豐滿還是消瘦,表情完全一樣。這本書里有五六頁的照片,每一章都以美國城市為題——底特律,紐約,紐奧良,芝加哥。書的後面除了索引之外,還有一份黑手党家族譜系圖,不過這些人都是同時代人:大老闆,小老闆,小頭目,打手,光是打手這一級,喬納森以前聽說過的熱那亞幫就達到了五六十人。書里的名字都來自真人真事,許多案例就發生在紐約和新澤西。喬納森在回楓丹白露的火車上瀏覽了這本書。書中有「冰錐威利」奧爾德曼,里夫斯在漢堡說過,他殺人時喜歡俯向受害人的肩膀,似乎要跟他們說話,緊接著就用冰錐刺穿他們的耳膜。「冰錐威利」被拍了照片,露齒而笑,夾在一群拉斯維加斯賭博兄弟裡面,六個人,都是義大利名字,身邊還有一位紅衣主教,一位主教和一位牧師(他們的名字也被公布了),這些神職人員「接受了他五年捐獻七千五百美元的保證」。喬納森忽然一陣乏力,他合上書,盯著窗外看了幾分鐘後又打開了它。不管怎麼說,這本書講的都是真人真事,而且,故事又引人入勝。
喬納森乘公共汽車從楓丹白露–雅芳車站來到城堡附近的廣場,沿著法蘭西大街走向他的店鋪。他帶著商店的鑰匙,進門後,他把那本黑手黨傳記放進那隻藏著法郎、很少使用的抽屜,然後走向聖梅里大街上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