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雜論集 · 評道森著《人類行程》
這本書的副題,自白的很清楚:「由史前到最近各民族與大事的表紀,內中包括一個分七段的《世界史對照表》《歷史地圖》九十六頁,與圖像六十四幅。」編者曾作過《大英百科全書》的一個編輯,對於編作像《人類行程》的一本書應當是很合適的人。但實際只有《歷史地圖》的一部分沒有嚴重的缺陷錯誤;恰巧這一部分是別人替他製作的。由中國人的眼光來看,連《歷史地圖》也有一個缺點。在《世界史對照表》中,中國占一個獨立的重要地位,這可說是近年來西洋人對中國史的認識加深的結果。但《歷史地圖》中,中國連一張獨立的地圖也沒有,幾張附屬的地圖也都不清楚。況且序文中既將中國與埃及、巴比倫諸古國並列,最少也當像它們同樣的有一兩張詳細的地圖。《對照表》與《地圖》這樣不平衡,編者似乎應當負責。
《圖像》一部分是編者自己選擇的,極不妥當。六十四幅中,偉人寫真的或理想的書像占據約有三分之二的地位,這只能供兒童欣賞,對於「人類行程」的了解沒有多大幫助。偉人在歷史上固然有他們的重要地位,但偉人的相貌不見得都能給人多少神威。各級人民生活的方式,宮殿廟宇居室的構造形式,城郭的布置,田園的小影,遊戲的方法,諸如此類的圖像所給予讀者的知識往往較比長篇大論的描寫還要清楚深刻。這一類的圖像並不難找,《大英百科全書》中就很多。編者好似沒有明白圖像的用處,以為不過是擴大範圍的家庭相片簿而已!
在《圖像》一部中,中國只占一幅的地位,就是一張清初人所畫的老子、孔子、釋迦合像。這樣一張不相干的象徵圖像也與《對照表》中中國的地位太不相稱。西洋人收買盜運的中國書已難統計,足以代表中國書或中國文化的不見得以這幅象徵畫最為高明。
《對照表》太潦草,尤其關於中國史更是錯誤百出,前後自相矛盾的地方也不少。例如漢朝的年代先說公元前二〇六至公元二二一年,下面又說公元前二〇二為漢元年,公元二二〇為漢末年。公元前二〇六與前二〇二的兩個漢元年的說法都可通,但這樣簡單不加說明的表中不當兩列。東漢亡於公元二二〇年,二二一年誤。把墨子放在公元四世紀初,晚了一百年。墨子活動在五世紀,他或者死在四世紀初。稱秦始皇為「皇帝」(Huang Ti),上面黃帝也用同樣的兩個拼音字,不知出於何典,秦始皇決無單稱「皇帝」的道理。定秦朝的壽命為公元前二四九至前二〇二年,兩個年代都錯的不著邊際。廢挾書禁,說是在漢昭帝時,不知漢武帝那種熱鬧的儒教與儒學由何而來!司馬遷的生死年代編者都能查明,這是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的事。只提東漢時中國征服西域,對西漢時的西域事業一字未提。說契丹在公元十一世紀興起,實際燕雲十六州在十世紀前半期已經被契丹占據。地方官迴避鄉土的制度並不始於清政府;隋唐時代已很盛行,六朝時已經萌芽。《尼布楚條約》的年代是一六八九,不是一六六九。此外編者對於一些皇帝與朝代似乎都恨壽命太短,所以將漢武帝、唐太宗、清聖祖、清宣宗的死年與南宋都展緩了一年的工夫。元太宗即位,又提早了兩年。最不可解的,就是《對照表》中將孔子的年代記載得很正確(公元前五五五至前四十九年),到《圖像》的說明中又改為公元前五五〇至前四八九年。編者對於工作如此的不負責任,叫人懷疑他是否真擔任過《大英百科全書》編輯部的職務。紀年的書把年代弄得這樣錯誤,不知還有什麼用處。編者在序文中並稱上古的中國為「揚子江流域文化」,這是對中國稍微注意的西洋人決不會有的錯誤。
為編者著想,中國史或者困難太多,讀者不當過事吹求。但西洋史的一部分不妥當與錯誤的地方也不少,這是編者自己也難以自解的。這裡我們不必像中國史那樣詳細推敲,可由人類最早開化的埃及史中與今日西洋所由脫胎的羅馬晚期史中各舉一以概其餘。關於埃及,編者說在公元前一五八〇年前一切大事的年代都由推測而來,都是約略的說法。這是史家所公認的。埃及史由公元前三五〇〇年左右美尼斯(Menes)統一南北起,也還妥當。但在此前有一件很重要並且是年代確定的大事,就是公元前四二四一年太陽曆的頒行。這個曆法後來由愷撒(Julius Caesar)傳到羅馬,由羅馬傳與中古以及近代的西洋,近代的西洋人傳播到全世界。其中雖有小的改變,但今日世界所通行的大體仍是六千年前埃及原來的曆法。這不能不說是「人類行程」中的一件大事,同時也是人類史上第一件年代確定的事,無論如何不當遺漏。
羅馬帝國承認基督教為合法的宗教,編者說是在公元三一二年。實際加里略(Galerius)皇帝在三一一年,雖未統一全國,卻已頒布法令承認基督教。至於君士坦丁(Constantine)大帝承認基督教是在三一三年帝國內部平定之後。三一二年是相傳君士坦丁基督徒的軍隊戰勝的一年。編者把三年中前後的發展並沒有認清,況且基督教合法令的頒布既然值得提出,八十年後(公元三九二年)狄奧多西(Theodosius)皇帝正式定基督教為羅馬帝國國教的法令更為重要,並且是三一三年法令的自然結果。編者在三九二年記錄了一件不很重要的政變,把這個重大的事反倒失載,可謂疏忽至極。
這本書裝潢很好,印刷很精,看起來很美觀,可惜內容太不相稱。只有《歷史地圖》一部還可供參考。
(原載清華大學《社會科學》1935年1卷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