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時論集 · 「泰山崩於前」的時候
第二次大戰以來,國際的局勢始終不得安定,各國內部好似是治絲益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心一向所認為大致穩定的世界似乎有全部瓦解之勢。在整個苦難的世界中,中國恐怕可以代表苦難的極點。最近國內局勢的急速變化,更使許多人驚慌失措,真有似古人所謂「泰山崩於前」,整個世界土崩瓦解的模樣。少數人的東奔西逃,僅是此種心境最表面,最顯著,也可說最幼稚的表現,許多身居原處的人,其心不知一日要翻幾個一萬八千里的筋斗,其彷徨無措的程度也不在凌空飛逃的人之下。然而愈到此時,我們愈當心平腦靜,反躬而求諸己,只有反求諸己才能擯除過度狹小的自我打算,才能把自己的地位,把整個的問題,把自己與全局之間的關係理解清楚,也只有如此才能內對自己外對全局得到正確的判斷與估價。若不如此,一個人就或者麻木不仁,或者只作本能的膚淺反應,都不合乎根本的作人之道。
歌德的一生,經過多次的戰亂、革命與其他種類的大小紛擾,他每在外事令他心煩意亂以致難以自持時,就故意地勉強自己去研究一個科學的、哲學的或比較專門的歷史上的問題,如此他就能恢復有如平時的哲學透視,再返轉來判斷與應付眼前亂人心意的事務時,已能心平氣和,能只從大處著眼,從全體觀察,一切私利的考慮與本能的反應已都煙消與雲散。這絕不是逃避現實,這正是最徹底的正視現實與把握現實。只有鑽進象牙之塔樂而忘返的,才是逃避主義,而歌德卻可說是努力尋找正門與大門而進入現實的領域的。人格各自不同,每個人格都是「無雙」的,歌德的方法不見得每個人都能適用,但非常之下反躬而求諸己的大原則,卻是古今中外不移的真理。本刊本期特別登載兩篇講到人格、人性與根本人生的文字,一篇為國人自撰,一篇為介紹今日西哲的說法,希望能引起讀者的注意與指教,另外,一篇專談恐懼心理的文字,或者更切合今日的需要。
(原載《周論》二卷十九期,1948年1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