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時論集 · 聯合國紀念日
十月二十四日為聯合國憲章實施的三周年紀念日,世界各國皆定此日為「聯合國日」,以示紀念,我們中國特別表示重視此日,前不久曾由政府明令定為國定紀念日。在人類都希望聯合,在外交人員都用外交術語擁護歌頌聯合,而實際的世界日趨分裂的今天,國際機構的整個問題的確值得我們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撇開混亂是非的術語,心平氣和地考慮一番的。回想三年來的種種,對於聯合國機構我們大概都可承認下列三點:一、聯合國機構,就其計劃與組織言,雖非盡善盡美,也總算難得,問題只是這個機構並未按原意而充分加以利用;二、聯合國機構似乎缺乏足以制裁侵略或防止戰爭的實際力量;三、聯合國機構似乎已成了美蘇兩國的爭辯場所,別國都成了幫閒的角色,有時甚至連幫閒都談不到,只能說是兩雄相爭的一出驚險劇的喝彩的、叫倒好的或不甚開心的觀眾。
第一,把聯合國看為一個維持國際和平的機構,若由理論上吹毛求疵,其中可以指摘的缺陷恐怕很多,但大體上這個機構不能算壞。並且古今的一切政治機構,無論國內的或國際的,在理論上向無達到至善之境的可能;機構實際是次要的,主要的還是看如何運用。表面上同樣的機構,在此地可以運用成功,在彼地可以運用失敗。在理論上相當完善的機構可以運用失敗,在理論上荒謬不通的機構可以運用成功。無論研究過去的歷史,或觀察今日的世界,我們都可很清楚地看出上面的道理。無論理論上如何,在事實上可說沒有必定成功的制度,也沒有必定失敗的制度,「事在人為」的一句老生常談的確含有超乎一般所想像的至理。就政治言,國內政治尚且是一種各方時刻妥協的活動,國際政治更無一方面任何完善的立場占得優勢的可能。如果各國的政府,尤其兩大強國的政府,決心利用聯合國的機構而達到和平的目的,國際和平就必可維持,否則一個天衣無縫的聯合國也不過是一隻告朔的餼羊而已。
第二,第一次大戰後的國際聯盟沒有自己的武力,而須依賴會員國的軍隊防止戰爭,會員國若不肯出力,國聯就完全束手無策。第二次大戰晚期的各盟國有鑒於此,於是在計劃新的聯合國機構時決定要成立一個國際武力,在制度上這是勝過舊國聯的一點。但我們卻又不可忘記,沒有武力的舊國聯在「九一八」之前也曾解決過許多可以引起戰爭的國際糾紛,日本侵略中國東北三省的事件發生後,國聯的多數會員國仍誠懇地想用正義原則謀求解決,無奈少數強有力的國家另有自己的想法,對事件的解決全不熱心,熱心而無力的多數會員國只有徒喚奈何。可見少數大國的合作與否,熱心與否,是戰爭與和平的最後決定力。有一個國際武力,當然方便許多,即或無此工具,也未見得和平就不能維持。今日的聯合國,在當初計劃上雖有武力的設施,然而就是因為強有力的國家不能合作,這個國際武力仍只是計劃而已,至今尚未成立,也沒有能夠成立的跡象。
第三,舊國聯無論如何的以大國為轉移,但在許多事務上與在各種的會議中,小國仍有它們不可忽略的地位。一方面小國尚有它們理直氣壯的自信心,一方面大國對小國也尚有些微的客氣,未把小國完全當嘍囉看待。今日聯合國中的小國卻滿是一副可憐相,有的甘心作附庸,有的被迫作附庸,有的被利用作附庸而不自知,實際五十幾個國家只是干望著兩個大國爭吵不休而絲毫不能為力。兩個大國,一個相信「有錢可使鬼推磨」,賴著自己得天獨厚的富庶就可囊括世界,一個相信「人盡可欺」,認為詞令與宣傳就可誘使天下歸心。總之,兩大對於小國都採取玩弄的策略,只是玩弄的方式各自不同而已。
在聯合國紀念日,按理應當只說歌頌稱讚的話,但世界各地,尤其聯合國機構的圈子之內,這幾日大概都在異口同聲地稱譽,似乎不妨有人出來,不參與近日清一調的一片讚美聲,而說許多人日常對於聯合國機構心中常想到而口中未說出的幾點疑慮。
(原載《周論》二卷十六期,1948年10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