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時論集 · 戰後的蘇聯

對於蘇聯我們須要有一個基本的認識,就是它與歐美任何其他的一國都大不相同,它是自成天下的。由此點言,它正與中國一樣。中國本是自成一個世界的,最近一百年來才被強有力的歐美拉入西方的國際局面之內,成為許多列國中的一員。俄羅斯當初也是歐西以外的一個獨立文化系統,二百年前才半自動地半被迫地吸收西化,改組內部,加入歐西列國的政治旋渦。對歐美略作研究的人,都感到俄羅斯人與其他歐美人在風味上的不同,根本的原因就在此點。我們若極端地講,甚至可說如果世界上沒有任何其他的民族或文化與它糾纏,對蘇俄將是最稱心如意的事,正如在根本上我們中國也可說有此心情一樣。 但事實上,歐西文化所創的列國局面是今日世界的最大前題,無論高等文化的民族如中國或蘇俄,或未開化的民族如中非或許多島嶼上的弱小民族,都須自動地或被動地在這個局面中謀求出路。專就蘇俄言,它在複雜的國際中有一個別國所沒有的困難,就是國界線太長,鄰國太多。歐洲方面的鄰國有芬蘭,波蘭,羅馬尼亞。亞洲方面的鄰國有土耳其,伊朗,阿富汗,中國,日本(在庫頁島)。一國而有八個大小的鄰國,這在今日的世界上是最高的紀錄。所以蘇俄時常有受人包圍之感。此次戰前它常說資本主義國家要向它陰謀圍攻,除一部的宣傳作用外,根本的原因就在這種特殊的地理形勢,它的被包圍說最少在主觀上大體是誠懇的,並不完全是口是心非的宣傳詞令。況且它在文化上又自成體系,與他人完全互諒互解,不免困難,當然使它更容易發生八面埋伏之感了。 認清此點之後,我們對於蘇俄過去的外交政策就不難明了了。此次戰前對於集體安全最熱心的,莫過於蘇聯。與大小的鄰國都設法訂立互不侵犯條約,由近處言,這是為的謀求內部建設的機會,但較遠的道理是蘇聯整個地理形勢使它自然地擁護集體安全制,理想的集體安全不能成立時,它就採取普遍的睦鄰政策,以便建設以自己為中心的一個小規模的集體安全體系。 但專憑條約的睦鄰,往往不可信賴,再進一步的安定邊境辦法是設法使鄰國在精神上與自己相通。帝俄特別歡迎君主專制的鄰國,第一次大戰後的蘇俄向世界各國,尤其接壤的鄰國宣傳共產主義,除了抽象的主義信仰外,主要的原因還是自求安全的政策。主義制度完全相同的鄰國,容易成為善意的鄰國,是很明顯的道理。國境太長,不能每寸每尺設防,精神的防線是最經濟最可靠的防線。 但主義制度的宣傳,無論是君主專制或共產主義,都不見得能一帆風順的成功,不得已時只有進而求更直接一層的安全保障,就是在界外的鄰壤之上成立緩衝地帶。帝俄在波斯北部,在中國的新疆、外蒙、東三省,都有此種企圖,第一次大戰後此種政策也未能全部改變。這種在鄰國領土上建立緩衝地帶的策略,雖在古今的歷史上是常見的事,但帝俄與蘇俄對此特別注重,因為它是自成天下的文化統系。中國過去二千年間每當盛強時都在國境的邊緣設立許多朝貢的藩屬,性質正與此相類。 此外蘇俄在地勢上又有一個特點,使它時常想在國境以外謀求發展,就是它總感到自己沒有好的出路。自帝俄時代起,這個橫貫歐亞的北方國家就是世界上疆域最廣的第一大國,但它沒有一個四季開放的良港,這更增加它的受人包圍被人封鎖的感覺。在西方它久想衝出黑海,最好是占有全世界有名良港的君士坦丁堡。在東方,帝俄的侵入東三省,除求緩衝求安全的政策外,另一個重要目的就是開發遼東半島,打通常年不凍的旅順大連。但帝俄追求溫水港的計劃,在東西兩方都未成功,蘇俄成立之後一時也無暇舊事重提,但溫水港的缺乏仍是今後的蘇俄所不會完全忘記的一種痛苦。 過去的俄羅斯既如上述,今後的蘇俄又將如何?地理環境,歷史傳統,與文化特徵是任何民族的一切行為的最後推動力與決定力。蘇俄在此種力量下,使它不期然而然的第一想要推行集體安全制或普遍的睦鄰政策,其次就要推行主義宣傳的自衛政策,再其次就要在鄰國設緩衝區了。最後一種政策又與追求溫水港的欲望時常打成一片。戰後蘇聯的對外國策,大體仍難逃出上列的幾種範圍。由莫斯科與德黑蘭兩次會議的順利結束,由近來蘇俄對英美的日愈接近,可見今後的蘇俄所希望的仍是普遍的睦鄰,最好是名稱其實的集體安全能夠實現。在飛機世界的今日,「鄰國」一詞的意義已經擴大,擴大到全世界各國都是鄰國的地步。在所要睦的鄰國中,蘇俄當然特別注意富強的英美兩國,希望與兩國長期交親,合作建立集體安全。況且蘇俄此次大戰,人力物力的損失超過世間任何其他的一國。只有中國的損失可與它相比,但中國是尚未真正開發的國家,而蘇俄所損失的是三次五年計劃的成果的大部。它此後需要長期的休養生息,以便重新建設。在建設的過程中,在許多方面不免需要英美的協助,這更增加它交睦盎格羅薩克遜民族的願望。所以我們可以斷定,第二次大戰後的蘇聯的利益,是與其他各國的利益完全一致的。大家都需要和平,都需要養息,最近未來的世界沒有呈顯不安景象的理由,普遍全世的集體安全制是應當不難成立的。 但唯一理性動物的人類,往往也是最不講理性的,有十足的理由實現的局面,人類未見得就讓它實現。我們不可一廂情願,不快的可能我們也須勇敢地加以研究。集體安全制如果不能順利的建立,任何一國,無論大小,當然都無好處。我們現在是談蘇聯,所以也就專由此點推敲蘇聯的可能局面。集體安全如不能建立,或建立不久而又破壞,蘇聯必將被迫再去採取中策或下策,就是主義的宣傳與緩衝區的追求,因為那是它唯一的自保之計。蘇聯儘管損失慘重,但它在物力與技術能力方面仍不失為與英美鼎足而三的大強國,它的向背是可以舉足輕重的,它雖在國力大耗之後,仍是有自行其是的資格的。我們常用「地大、物博、人多」一詞形容一個大國,但由十足近代化的立場講,只有美蘇兩國是能符合此種形容詞的。美國不論,我們試看蘇聯是如何的大、博、多。 蘇聯的領土占全球陸地的六分之一,與整個月球的面積相等。由東至西,太陽需要十一小時穿過蘇聯的國境,中國與美國都只有四個時區,蘇聯若再多一個時區,它的領土就繞地球半周了。由北至南,北起北極,南達半熱帶的印度北界不遠的地方。這一大塊地面並且是一個整個的大平原,除不甚高的烏拉山外,只在邊地才有山脈,內地全是一望無際的原野。蘇聯不只是實際的大,地大的印象也只有在蘇聯的大原上才能徹底地獲得的。這個實際大而印象更大的現象,使蘇聯每個公民銳敏地感到小我的渺小與大我的重要,俄人的一向勇於犧牲,尤其此次抗德戰爭中所發揮的不可想像的全民視死如歸的精神,是蘇俄的大地所給的神秘力量。 蘇俄的可能富源,在今日的世界恐怕是占第一位的。二十年前美國還是世界最富的國家,但經過最近二十年勘查的結果,證明蘇俄可與美國相比,在許多方面並且超過美國。除烏克蘭農田的肥厚不計外,蘇聯煤礦的蓄藏量占全世界的百分之二十一,鐵礦占百分之二十,森林占百分之三十三,在今日世界最寶貴的油礦方面蘇俄占全世界藏量的百分之五十五,達美國的三倍。這大半都是過去二十年的發現,將來可能還可勘出新的礦址。這些富源,大部尚未開發,所以今日蘇聯的實力尚還在美國之下。但由蘇聯過去二十年進步的速率看,它的趕上美國恐怕並不是太遠的事情。 物須有人利用,物力與人力是分不開的。蘇聯最近的人口為一萬九千三百萬,較英國本部與北美合眾國人口之和尚多一千萬。這當然不能與中國的四萬萬五千萬相比,但人口多不見得就等於力量大,在今日的世界人與物的適當配合才是真正的力量。帝俄時代的人口儘管多,但仍未成為強大的力量。今日情形大不相同,蘇聯國境之內,新的工廠與新的工業城市有如幻術的由地出生,並且工廠多屬最新式的,可與英美德高度工業化的國家相比。工人的訓練也非常見效,對機器已能了解,能運用自如,製造與利用都能達到最高的標準,此次戰爭中的表現是此種全新發展的明證。二十年前的帝俄乃是世界上一個有名落伍的老大帝國。此次戰事初起,連最同情蘇聯的友邦人士都替它擔心,就是由於大多數人不能想像此種驚人的進步,因而很誠懇地低估蘇聯的力量。納粹當然也犯了這個毛病,否則就不致冒險東侵了。今日蘇聯工業化的程度,僅次於英美德三國,就工業化的規模言,它只次於美國一國,因地大物博,在規模上已經超過英德兩國。 此次大戰無意中並使蘇聯工業的發展採取一個新的方向,就是西伯利亞的大事開發。為求躲避納粹的初期攻勢,許多的工廠東遷,昨日的曠野,成為今日的工業城市。墾田,開礦,開河渠,修鐵路,都是最近兩年在西伯利亞特別顯著的新發展。由工業化方面講,一九四一年的蘇聯仍是一個歐洲的國家,但今日它已是橫貫歐亞的大工業國了。此次戰後蘇聯不只是歐洲的大強,它在亞洲的地位也較前更加提高。 以如此的一個強大力量,而由種種方面表示要盡力謀求國際合作與集體安全,解散第三國際,屢次表示與英國二十年同盟條約的誠實履行,在莫斯科會議中使一向對蘇聯不能十分諒解的赫爾國務卿轉變為艾登外相同樣親蘇的要人——也無怪英美兩國,無論政府或輿論,都表示要與蘇聯力求合作,維持未來世界的和平了。中國一向就有和平的傳統與大同的理想,蘇聯以及英美最近的發展正與我們的傳統理想相合,這當然可使我們戰後對於世局的應付容易多多。但我們是地大人多而物不甚博並且仍未開發的國家,所以由近代的立場講,仍是一個力小的國家,將來對於世界各國,尤其對於近鄰的蘇聯,必須輕重得體的善於自處,儘可能的與它合同實現普遍的集體安全制,使它不再感到有採取中策下策的必要。這是中國的自保之策,也是中國對於世界和平的最大可能貢獻。 (原載《當代評論》第四卷第八期,1944年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