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時論集 · 蘇捷協定與波蘭前途

去年十二月十三日,蘇捷互助條約在莫斯科簽字,約中除規定戰時互助及戰後合作外,有特別可以注意的三點:(一)明白指出防止德國的東侵政策為主要的目的;(二)對方互相約定不參加任何方式的反對締約國一方之國際結合;(三)歡迎與蘇聯或與捷克接界的第三國加入協定。第一點是針對過去一千年德意志民族東進衝動的歷史而發,俄捷兩族都曾受過東侵政策的影響,一九三八年至一九三九年間納粹的侵滅捷克,與一九四一年六月納粹的攻蘇,不過是最新的例證,自中古以來德人幾乎無時或忘向東的發展,蘇捷破除外交慣例,在條約中將假想敵的國名提出,是有千年以上的痛苦經驗為背景的。 關於第二點,我們可說那是蘇聯外交上的莫大勝利。年來英美方面與中東歐各國在倫敦的流亡政府方面,頗有人主張組織密切的小國結合,以防德國再起。蘇聯對此不能放心,認為暗中有反蘇最少是防蘇的作用,始終反對此種計劃的實現。捷克處在中東歐的中央,若無捷克參加,所謂小國結合是無從談起的。現在互助條約中既然根本禁止捷克參加此種結合,蘇聯在西界將來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並且小國與大國同盟,小國當然就等於成了大國的從屬,將來若有其他的小國加入,也就同樣的成為蘇聯的從屬,任何可能的西來威脅,無論是來自德國的,或來自再西的方面的,蘇聯已都預先防止了。 最有趣的是第三點,所謂歡迎第三國參加,顯然的是指波蘭而言,倫敦的捷克政府方面並曾公開地邀請波蘭簽字加入。蘇波兩國目前斷絕國交,斷交的表面原因無論雙方是如何說法,真正的原因當然是疆界問題。一九三九年九月蘇聯與納粹夾攻波蘭,瓜分波蘭,蘇聯所分得的占波蘭舊土的二分之一以上。一九四一年納粹攻蘇後,七月底兩國在倫敦簽訂條約,聲明兩年前的瓜分協定無效。但戰局好轉後,波蘭頗疑蘇聯有推翻前約的意圖,蘇聯的抓住機會而宣布斷交,不只更增加了波蘭的疑慮,並且使世界各國都不免疑神疑鬼。現在蘇聯又造出外交上的既成事實,要叫波蘭接受。波蘭如果不問清楚而簽字入盟,就等於低首下心地投歸蘇聯,若要求蘇聯明白宣布斷交事件並未取消一九四一年七月條約的效力,恐怕蘇聯未必就肯答應,流亡的捷克恐怕也無居中擔保的力量。波蘭如果拒絕參加,就等於與蘇捷處在對立的地位,也絕非國家前途之福。此事究竟如何解決,殊難逆料。波蘭流亡政府日來正在苦心焦思地謀求出路,何去何從,最近的將來或可分曉。 蘇波兩國都是我們的盟國,我們對此事不願有左右偏袒的表示。但我們願由盟友的立場向雙方提出幾句逆耳之言,希望能對問題的解決有所貢獻。就蘇聯言,蘇聯既然否認納粹的一切侵略,似乎也當否認自己與納粹所共同發動的侵略,在法理上這是難以駁覆的原則。但就道義言,蘇聯所占的波蘭舊土上的人民大多為白俄羅斯人與烏克蘭人,按理當歸血統與文化較為接近的蘇聯。然而錯綜萬狀的歐洲大陸之上,民族界限的一筆舊賬是永遠算不清楚的,大國當有大國的風度,蘇聯的斷然絕交與絕交後的對波壓迫,似乎在風度上有欠斟酌。力,誠然是國際關係上的最後條件,但人類的正義感似乎也不像有些人所想的那樣全無價值。 就波蘭言,波蘭將來也有根本改變作風的必要。波蘭是歐洲歷史上有名的既不能強又不能弱的民族。十八世紀末的慘遭瓜分,主因是在鄰國都已統一時而波蘭人終日自相搗亂,始終不能統一。第一次大戰復國後,波蘭在全歐洲是以虐待境內少數民族著稱的。國力虛弱,卻以大國自居,有一次竟然拒絕捷克的合作提議,理由是強大的波蘭只與大國往來,不屑與小如捷克者交親!追隨納粹承認滿洲偽國,它是以弱國而玩權力政治的一種怪劇。一九四一年夏季,倫敦的波蘭流亡政府的議會成立後的初次會議中,所討論的就是復國後如何對付國內猶太人的問題,多數的建議都是抄襲希特勒的排猶主義的,以致惹得最講地主之誼的英國人也公開地提出抗議。凡此種種,恐怕都會勞五百年後的歷史考據家證明為不可相信的記載之誤或惡意謠言,今日的人也需要不可抗拒的證據才敢置信,未來的波蘭如不徹底改變作風,東部國境即或恢復,恐怕只有增加民族的囂張之氣,國際有變時,一定會產生較第二次大戰時尤慘的遭遇。 波蘭問題,是第二次歐戰的導火線。將來波蘭仍是蘇聯與西方強國之間的一個交匯點,波蘭問題的能否解決,如何解決,關係歐洲的和平甚大,歐洲的和平當然也牽動全世界的和平,為未來的和平著想,我們極力希望蘇波雙方能互相容忍而求妥協。 (原載《當代評論》第四卷第五期,1944年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