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時論集 · 美帝「中國門戶開放政策」的背景(上)

——美西戰爭與海洋政策 正如門羅主義,事實上等於說不許別國染指拉丁美洲,聽任美國不慌不忙地用最便宜最省事的方法把整個新大陸細嚼慢咽消化淨盡一樣,所謂「中國門戶開放政策」,事實上等於說,別國不得把中國不可挽回的瓜分乾淨,好讓美國利用它優勝的獨占資本勢力,靜待良機把中國一口獨吞。美國獨吞中國的政策,遠在資本主義發展到帝國主義階段之前就已萌芽(見本刊第一期邵循正先生「美國對華侵略的作風和路線」),但使它有資格明目張胆宣布這個毒辣的政策,宣布後並且多多少少能夠發生作用的,是前一年它對殘破落後的西班牙進行投機取巧的戰爭的結果,這個戰爭使它由大體局限於北美大陸的一個國家,一躍而成兼跨東西兩洋的海上國家。它在成為太平洋上一群帝國主義國家中的一員之後,才能具體的,而不僅僅是夢想的,推行雄霸東西大陸的政策。還有一層:無論此前或此後,它在中國都是一貫的戴上偽善的面具,然而它的真面目卻在美西戰爭中暴露無遺;我們若要認識美帝自最初就特具的醜惡相貌,最好是參看一下美西戰爭。 進入帝國主義階段的美國資本主義 到十九世紀末期,各資本主義國家均已發展到帝國主義的階段,美國只是其中的一個例。久不拓土的不列顛帝國,又開始奪取殖民地。法國開始大規模向北非發展,日本向中國謀出路,比較遲到的德國慌慌忙忙的向世界各地尋找侵略對象。總之,各國正在走向資本主義矛盾所必然產生的大火併——第一次大戰。美利堅合眾國的不肯落於人後,必然的要參與其盛,是無足為奇的。在整個的十九世紀中,美國工業成品入口,逐年上升,但在一八七六年以後,幾乎沒有例外的多年都是出超。我們把整個十九世紀每十年為一單位,以十年的最末一年為準,列「美國對外貿易表」如下,就可一目了然(單位:美金千元): *為尊重原書,本書數字用法以漢字為主,但為方便讀者閱讀和理解,本表格數字採用阿拉伯數字。 由上表我們可以看出,一八八〇年以前美國是入超的,只有一八三〇與一八四〇兩次為例外,自一八八〇年以下即一貫的出超,出超的趨向並且逐年加深,等到進入二十世紀後,出超之發展更有一往無前之勢。此時再自然不過的,開始有各形各色的侵略理論出現,一部分是有意的,大部分是不知其然而然的為已經成熟的獨占資本勢力在海外尋求出路。美國在十九世紀中期侵略墨西哥時就曾喊出一種口號,「顯然的使命」(Manifest Destiny),認為向外發展是美國的天賦使命。這箇舊名詞現在又被拾起,成了帝國主義時代賦有新意義的口號,現在美國的「顯然使命」已不再拘促於新大陸,而是有世界性的了,很多人又另稱這個「使命」為「大政策」(Large Policy)。此類的喧嚷,聲徹全美,我們只舉九個人為例。 形形色色的帝國主義理論 一個海軍軍官梅漢(Alfred Thayer Mahan)是自封的海軍至上哲學的理論家。他的作品很多,最重要的兩本,一為《海權在歷史的影響,1660—1783》( ),一八九〇年出版,一為《美國對於海權的利趣,現在與未來》( )一八九八年出版,他於這些作品中,一方面斷定在歷史上海權勝過陸權,一方面主張美國建設大海軍,向世界各地尋覓海軍據點與殖民地。 一位政治學教授貝傑斯(Jonn William Burgess),抄襲德國偏狹民族主義的高法,寫了一本《政治學與比較憲法》( ),一八九〇年出版,認為條頓民族與盎格羅薩克遜民族是天賦的有建立民族國家的能力,因而也天賦的有開化全世界的「劣等民族」的使命。 一位社會學家基丁斯(Frank Henry Gidings),著有《民主與帝國》( ),一九〇〇年出版,認為「民主」與帝國主義的侵略是可以調和的。我們中國所有學習社會學的人,大概都讀過這位先生的一些作品。 基督教的教士也不甘寂寞,作同類論調的頗不乏人。一位好出風頭,因而也小有名氣的教士斯特朗(Josiah Strony),寫了一本書,簡稱《我國》( ),初版一八八六年出版,擴大再版一八九一年出版,非常風行;他在這本書中斷定盎格羅薩克遜人是被上帝選擇的特殊人種,賦有開化全世界的使命,而美國人又是特殊人種中的特殊者,在這個有特殊使命的人種中負有主要的開化責任。 一位紐約州的中級資本家出身而當初尚不甚知名的政客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吸取了梅漢的主張,在政治活動中提倡大海軍與擴張政策。後來他因意外的事故而任美國的總統,大事推行侵略政策。 一位波士頓的商家子勞治(Henry Cabot Lodge),出自因與中國通商而致富的家庭,先在地方從政,一八九三年選為聯邦議會的參議員。他與梅漢及羅斯福都是氣味相投的侵略朋友,一旦登上華盛頓的政治舞台後,就開始鼓吹美國吞併整個北美大陸,挖掘中美運河,占領中太平洋的夏威夷群島及大西洋的西印度群島,特別是其中的大島古巴。 至於報紙雜誌上署名或不署名的提倡向外侵略的文章,到一八八〇年以後,尤其一八九〇年以後,幾乎是每日都可見到。一八九〇年以後,由四面八方襲來的侵略理論,逐漸把美國全體人民,除了極少數頭腦特別清醒的人以外,都已灌輸成熟,認為向外侵略不只是天經地義,並且是美國人義不容辭的神聖使命。 牛刀小試——夏威夷群島 在大事侵略之前,美國早已看中了太平洋中部的夏威夷群島。這個十八世紀末被歐洲人發現的群島,進入十九世紀後就成了美利堅商人航來中國路上的中間站與加煤站,美國人的數目急劇增加,到一八四〇年首府檀香山,在外觀上已具有美國城市的面貌。美國的商人、水手、捕鯨漁夫,滿街都是;商店大半為美人經營,貨品大部為花旗製造。早在一八四二年,美國國務院就已向島國表示,美國不能容許夏威夷成為第三國的領土;一八七五年美國與夏威夷正式訂約,由美保障夏國對第三者的獨立;一八八四年夏國被迫割讓珍珠港。至此在實質上夏威夷已在美國政治、軍事、經濟的絕對控制之下,所余的只有獨立的空名。 夏威夷群島是傳教士的樂園,島上的傳教史也是使人可以清楚地認識傳教事業與帝國主義之間血脈相通的一個絕佳範例。第一批進入群島的美國傳教士,一八二〇年開到,島人的悲慘命運也就從此註定。傳教的人數逐年增加,他們半勸誘半脅迫的叫當地的政府捐贈土地,以利傳教事業的進展。這些教士很少再回美國,他們在島上成家立業,他們的家屬與子弟開始在島上利用政府給他們傳教用的土地種植甘蔗,經營糖業,到一八九〇年左右,全島地產的三分之二已都在各種方式下轉入這批傳教士家族的手中。這在歷史上是最明目張胆的經濟、政治與宗教三位一體的一個典型;在全部帝國主義史中,也只有美帝做過如此無恥的表演。至此島上的通商關係,幾乎全部是對美國的,一八九〇年出口價值二千萬美元的物品中,百分之九十九輸往美國。 雖然如此,極端弱小的夏威夷人對美國仍然有鬥爭的勇氣。夏國的末主是一位女王,一八九一年即位後,決意排除美國的侵略。這使美帝分子拿出此前與此後都會慣用的致命手段:一年多之後,一八九三年一月,在美國駐夏公使斯提芬斯(John L.Stevens)半公開的主導之下,傳教士家族的一群人物發動了「革命」,美國的海軍陸戰隊馬上登陸,口頭上說是鎮壓變亂,實際卻是包圍王宮,向一個孤弱的女王示威要挾。這群宗教子弟組織了治安委員會(Committee of Safety),宣布廢女王,設臨時政府,政府中的人物是清一色的花旗人物,立即請求美利堅合眾國合併這個「革命成功」的新夏威夷。美國一向所獨有的內政外交時常糾纏不清的政治作風,適在此時發展到如此極其尖銳複雜的階段,一頓亂吵之後,合併夏島的陰謀暫時未能實現,美國只承認新的夏威夷為獨立的共和國。又過了五年,到美西戰爭已經爆發之後,美國才正式宣布群島為美屬的領土(一八九八年七月)。 就東西講,夏威夷是處在中太平洋,由南北而論,夏島則屬於北太平洋。美國除了吞併這個北太平洋的群島外,一年之後,一八九九年的年底,又把注意了幾十年的南太平洋薩摩亞群島的一部據為己有。 夏威夷與薩摩亞的侵占,只代表美帝國主義侵略的牛刀小試,大規模的兩洋政策,在對西班牙的戰爭中才實現。 對西作戰的口實——古巴問題 西印度群島物產豐富的古巴島,是美在獨立以後不久就開始垂涎的一塊領土,前後整整一個世紀之中,美人曾經製造了各形各色稀奇古怪的理論,作為古巴當歸美國所有的論據,但美國內部的種種矛盾,使衰弱不堪的西班牙居然能繼續把持此島達一百年之久,到了十九世紀末葉才成了美國跳上帝國主義舞台的一個機緣與踏腳石。 沒落的、腐敗的、半封建性的西班牙統治,使古巴人民不斷地發起大大小小的反抗運動。一八九五年,島上又起了大規模的反西班牙革命與民族解放戰爭,這給了美國侵略者一個絕佳的機會,由著名的黃色報紙開始,逐漸傳播到幾乎所有的美國報紙,大事渲染西班牙人作戰的殘暴。西班牙人誠然殘暴,沒落的勢力有幾個不殘暴的?但這只不過是美國侵略者現成的準備干涉的題目而已。從一八九五年到一八九八年,三年的鼓吹已使蒙在鼓裡的美國人民如醉如狂,一心一意的只想為解救古巴的苦難而對殘暴的西班牙作戰。除了帝國主義侵略的必然性以外,美國特別關心古巴基本的與真正的原因有二,一為經濟的,一為軍事的。就經濟利益講,美國資本家對古巴糖業與礦業的投資在五千萬美元以上,當時古巴一島的糖產就占全世界的產量之半。很自然的,一八九五年的革命爆發後,美國投資人認為機不可失,立即要求美國政府干涉。軍事方面,美國此時已開始注意東西兩洋上的發展,並為溝通兩洋的軍事設施,計劃在中美挖掘運河,無論是為開運河,或為運河開出後的防守,軍人中的帝國主義分子都認為整個的墨西哥灣與加勒比海的控制在軍事上都屬必要,所以圍繞這片海洋的西印度群島必須設法攫取,而在這些島嶼中,較大的古巴島尤為衝要,所以美國必須尋找機會,製造口實,把古巴奪取到手。 一八九八年初,美國政府以「友誼訪問」為名,派了一個海軍艦隊到古巴的哈瓦那港。二月十五日,艦隊中的一隻主力艦梅音號(Maine)爆炸沉沒,死亡二百六十人,爆炸的原因至今不明,但美國就認定這是西班牙人所為,三月二十七日下最後通牒: (一)西班牙軍與古巴革命軍間立刻停戰; (二)西班牙停止拘禁古巴人於集中營; (三)美國為雙方調停。 這些條件,西班牙全部接受。但美國已決心作戰,受了三年灌輸的美國人民也多主戰,教會人士也充分表現了好戰心理。紐約有一種長老會的刊物,稱《福音宣傳者》( ),於三月三十一日的一期中有如下的論調:「如果全能上帝的意旨是要以戰爭為工具而把這個人對人的殘暴(按指西班牙人對古巴人的殘暴)從西半球徹底根除,那我們就作戰好了!」所以最後儘管西班牙人已接受一切條件,四月二十日美國仍然對西宣戰。但在宣戰書中卻作了一個典型的偽善聲明,說美國作戰,完全出於對古巴的同情,唯一目的只是解放古巴,將來絕不占領古巴土地,而將聽由古巴人獨立自主。事後美國如何實踐這個聲明,下文自見分曉。 投機取巧的對西戰爭 美西戰爭,就是美國講,在它一貫的侵小攻弱的戰爭史中,這個戰爭是最便宜,最順利,甚至可說是「較傳奇尤為出奇」的一筆投機生意。美國的陸軍,空虛混亂到不可想像的程度,在當時實際沒有對世界上任何一個二三等的國家作戰的能力。它的正規軍,包括軍官,僅有二萬八千人,尚勉強有可以作戰的配備。志願入伍的有二十萬人,根本沒有足量的與適當的武器。軍部的庫藏中沒有夏裝,夏季在亞熱帶的古巴作戰,軍士多穿冬裝,與最近侵朝美軍嚴冬穿夏裝的奇景真可先後輝映!後勤總部紊亂不堪,軍食往往腐爛。醫藥衛生設備全無,軍士因病致死的抵戰死的十三倍。在這種局面下亂動了兩個月之後,到六月下旬居然有美軍一萬五千人在古巴登陸。沒有資格對一個二三等國家作戰的美國,所遇到的不是一個五六等的國家,而是一個根本不入流的國家。古巴島上的西軍當時有二十萬人,大部是滿可調動的,但及時阻止美軍登陸的只有一千七百人。然而這一個小小的西班牙軍,仍保有十六七世紀西班牙人勇武善戰的傳統,他們作戰的英雄氣概使美軍大為吃驚,最後因眾寡懸殊才被戰敗。西班牙的海軍也措置失當,未正式作戰即被殲滅。此外,美軍又不費吹灰之力而占有西印度群島的另一西屬島嶼,波多黎谷。 以上是大西洋方面的戰況。此外還有太平洋的一面。西屬的菲律賓群島,當時也在反西的民族解放鬥爭中,美國當然也認為這是可乘的良機。在宣戰兩月之前,海軍部即已暗命美國的亞洲艦隊集中香港待命。戰端一開,這個亞洲艦隊立即向菲島進發,到五月一日沖入馬尼拉港,西班牙艦隊全部被殲。但美國在遠東沒有陸軍,無法登陸。當時有一位曾經領導菲人抗西因一時失利而流亡香港的人,名阿根那斗(Emilio Aguinalde),統率美國亞洲艦隊的杜威將軍(Admiral George Dewey)邀他回菲,號召菲人,助美攻西。遲至八月中旬,靠菲人的幫助,美軍始得登陸,占領馬尼拉。 (原載《進步日報》1951年3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