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時論集 · 航空時代、北極中心與世界大勢

近年來一般人喜歡談原子能時代,原子能占有了人類想像力的全部領域,使許多人忘記了有史以來一個重大的道理:就是交通路線與交通方法對於政治關係與文化形勢的決定性。今日誠然已進入原子能時代,但最少與此同樣重要的,是今日也是航空時代。飛機雖然已有四十四年的歷史,雖然在兩次大戰中都是重要的作戰武器,雖然已成為平時的一種重要交通工具,但人類的想像力對於飛機似乎仍然不能完全了解。為適合航空時代的現實,我們許多的日常觀念都須改變,否則我們在精神上只能說是十九世紀的遺民,不能算為名實相稱的二十世紀中期的人類。 第一,是交通觀念的革命,人類自有史以來,陸地上的交通要受高山、森林、沙漠、沼澤的阻礙。海上的交通阻礙較少,但一望無際的海洋本身就是使人望洋興嘆的一種困難。並且無論是水上行船或陸地行車,交通都不能脫離地面。但現在人類已能凌雲升空,過去地面上的一切阻礙都已不復存在,因為我們今日是在太空的大氣中翱翔。過去交通限於地,現在交通是起於地而行於天,天地已成為一體。所以近來有人畫圖表示此種情形,先畫一個小圓形代表地球,外邊再畫一個大圓形,稱為天球、天洋,或天空世界,就是飛機所遨遊自如的世界。人類今日已不再被困於平面的地面,而是名符其實的生存於立體的天地間。 第二,方位的觀念,今日也要改變。前此所謂東、西、南、北的方位,在事實上我們雖不詳細推研,但在理論上是我們站在地球上的某一點,面向北極:面前為北,背後為南,右手為東,左手為西。我們總是假定北極為我們永遠不會親身到達的一個標準點。普通的地圖也都以赤道為中心而將地球畫為平面,於是一個點的北極也成為與赤道同長而並行的一道線。因為這個道理難以說通,所以多數的平面世界圖總是不把南北極畫出。但今日新的地圖多以北極為中心。因為地球上陸地的大部,尤其在人口、經濟、政治與文化上最重要的幾塊陸地,亞洲、歐洲與北美洲,都環繞在北極的周圍(在人口上,北半球占全世界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所以北極中心的北半球圖就可表出世界要地的絕大部分。至此方位就發生問題了。我們現在需要假定我們時時刻刻是站在北極之上。北極是地球的頂點,無左無右,無東無西,本身為北,為絕對的北,此外並無其他的北,由此向外觀看,任何方面都是南方。只有一方,等於無方。前此相對論只在天文學上影響空間的觀念,人類對於圓面的地球仍可當作平面使用。今日航空發達後,圓面不能再當作平面,非認真為圓面不可。地理學上的空間觀念因此也發生革命。走路最怕迷失方向,現在我們可說是根本喪失了方向!講到最後,方位當然只是一種人為的概念,與宇宙的實際無關。但因為四方的觀念是文化初開以來的一種意識,在人心中已經根深蒂固,一旦這種觀念不再與實際生活的情形完全相合,一般人不免發生迷惑之感。我們必須運用想像力,克服這種迷惑的感覺,在精神上才能說是生活在航空時代的世界。 最後,第三個發生革命的就是距離的觀念。前此以里計的路程,今後要以時刻計。世界上遠距離的交通,所需的時間,最初須以年計,十六七世紀以下仍須以月計,到十九世紀已可以星期計。進入二十世紀,普通可以日計,時至今日,「日」已是太大的一個計時單位。第二次大戰以來,世界多數重要據點間的距離,只以鐘頭計就夠了。在過去,交通的時間以年計,以月計,以星期計,或以日計的時候,兩點間的里程仍為人所注意。但今日情形大變,里程的觀念在人類意識中已日趨淡薄,慣於旅行的人已不再問由甲地至乙地里程若干,而只問需時若干。在一百個知道由北平到南京需要幾小時的人中,不見得有一個人能說出兩地距離為多少里。這也正如天文學上講星球間的距離,普通不講里數而講光年一樣。光的速度每秒鐘為一八六三〇〇英里,它一年所走的路程,若以里計,絕非人類心靈所能體會。只有講光年,才能使這種遠至不可思議的距離在人心中發生些微的作用。因為飛機航率迅速,距離的計算採用時刻,也是同樣的道理。量布用尺,量行程用里,量航程用時刻,這是當然的遲進的理。就交通言,世界已經急遽地縮小,可說已縮小到過去一州一縣的程度。我們今日已可更親切地體會到,地球只是太空中至小至微的一粟。 歸納上面所講已經發生或最少應當發生的三種觀念上的革命,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結論:就是今日的世界,是一個以北極為中心,各點之間距離甚近,交通迅速便利的一個渺小世界。明乎此理,我們就很容易了解,北極圈的內外近來為何成為少數大國注視的焦點了。事有湊巧,今日世界最強的兩個大國,美國與蘇聯,經北極圈而相望。美蘇間的空間距離,遠較任何地圖上所畫的關係為近。加拿大與美國密不可分,等於一個單位,在戰時兩國已經聯防,戰後的今日聯防的辦法不只並未取消,並且更為加強,在最後的國際關係上,美加已與一國無異,美加與蘇聯,北疆都遠伸入北極圈內。雙方若能合作,合作的地理條件非常便利;若不能合作,如此近的距離是一個莫大的危險。雙方距離最近的地方,在阿拉斯加。經白零海峽,美國的阿拉斯加與蘇聯的西伯利亞,僅有五十英里的一水之隔。這是就雙方的大陸而言。若看兩方海岸之外的海島,距離最近的美島與蘇島,相隔僅有二英里半!在第二次大戰期間,阿拉斯加是美國武器援蘇的最大最重要的空運中間站。戰後的今日,美國許多的論者,稱阿拉斯加為美國的第一道防線,並非出於偶然。 在雙方自己的領土之外,北極圈上的土地而成為問題的,尚有冰島,哥林蘭島,與斯比茲卑爾根群島。冰島是歐洲與北美之間的中間站,是北大西洋的中心點,在第二次大戰期間是美國接濟英國的一個重要據點。哥林蘭與冰島的功用相似,不過地位不像冰島的適中而已。現在美國的武力已從兩島全部或大部的退出。但就利益與文化傳統言,兩地仍然傾向美國。冰島為獨立國,哥林蘭屬於久已接近英美的丹麥。 斯比茲卑爾根群島屬於挪威,在第一次大戰後由國際條約規定為不設防地帶,最近蘇聯向挪威要求在該地取得設防的權利,英美提出抗議,挪威經過一番考慮後,最後於本年二月十五日在國會秘密會議中決定拒絕蘇聯的要求。國際間一有風雲,斯比茲卑爾根群島是值得注視的一個地方。過去列強所爭奪的是蘇彝士與新加坡一類的海上據點,新時代的蘇彝士與新加坡大多集中在北極圈上。國際間若不能實現永久的和平,這塊一向寧靜的冰天雪地世界終有一天要成為全球上最不寧靜的所在! (載《獨立時論》第一集,獨立時論出版社,194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