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宗時論集 · 對港九,望英倫

九龍城問題近日的嚴重化,使中國全國人民驚訝惶惑,不知在世界各地久已勇於退卻的英國,為何單獨在中國如此的急於猛進。就拆屋本身而言,那直接牽涉到對於過去條約文字解釋的問題,可說是一個文字與文法的問題,最多也不過是一個法理的問題,自有專家經由外交的途徑去應付,我們不欲多談,談來也無大補於實際。最近的拆屋事件,不過是已經不幸的整個港九問題的一個更為不幸的表現,整個問題若不謀求合理的解決,拆屋問題即或完全滿意的予以處理,問題主要的癥結仍舊,隨時可以引起有礙兩國邦交的不幸事件。在第二次大戰期間許多令人不快的回憶中,一個最不必需的不快回憶,及今想來,恐怕是一九四三年一月中英簽訂平等新約時英國的拒絕交還九龍租借地與退還香港征服地。在當時,英國政府或者仍如邱吉爾首相的想法,決意不肯「清算大英帝國」。但今日事實如何?我們時刻南望港九,同時我們也不禁的由港九再向外望,願意以這一塊「皇家殖民地」為起發點,看一看太陽不落的帝國的今日輪廓。我們頗感奇異的,就是由港九外望,在最遠的水平線上也已看不到許多觸人眼目的帝國痕跡! 由香港所在的南海西望,第一個引人注意的地帶就是英國曾經統治六十年的緬甸,已在一個月以前由英國承認為獨立國。再向西望,就是帝國皇冠上最大寶珠的印度,也已由英國容許組為兩個自治領,有隨時脫離帝國而獨立的完全自由。再西為伊朗,帝國權益的大部似乎已讓予美國。由伊朗而阿拉伯半島,半島上也已布滿北美巨人的勢力。再西就進入地中海,無論是在海上,或在海岸,如希臘、土耳其、巴力斯坦等地,英國都已全部或大部撤退,而由北美合眾國接收防務。出地中海而達大西洋,就到了英倫本部,本部的經濟防線似乎也已由大西洋對岸的國家接收,否則不列顛聯合王國就有因貧血而致死的危險。總括以上所述,我們可以說一個自顧不暇的英國,由本部而達中國南海海岸,處處收縮,處處撤退,大話曾經說在前面,決不清算的大英帝國,今日所余尚待清算的地方已經無幾!興念及此,使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為何單單在遙遠的港九地方,不只毫無準備清算的表示,並且態度專橫,政策積極,一若又返回到一百年前的鴉片戰爭時代。「鴉片戰爭」是英國人所最不願聽的名詞,所以在英國人所寫的書上都美其名為「第一次中國戰爭」。其實中國人何嘗喜歡富於惡劣聯想的「鴉片戰爭」?無奈一個無從視而不見的「香港皇家殖民地」,使中國人慾忘記「鴉片戰爭」而不可得。中國人總不能忘記,在日本人之先而對中國推行鴉片政策的是英國,最早強迫中國接受不平等條約的待遇的是英國,在整個十九世紀領導列強向中國施行壓迫的是英國。對於這一切的痛苦回憶,既已經過第二次大戰期間的兩國並肩作戰,凡屬中國人,無不願一筆勾銷,另起新頁。但英國人對此似乎並無同感,中國人自己所願忘記的,英國人好像非要他們時刻想起不可。我們所願知道的,就是英國最近如此的小題大作,聲勢逼人,究竟所為何事?是否要藉此向中國表示:「莫妄想收回港九!」果真如此,請問保留港九有何用處,是否認為「高等華人」為人世間不可或缺的寶物,非留此培養此種寶物的一個最後地點不可?是否用意更為深遠,認為中國今日混亂分裂的程度仍不夠徹底,或仍無持久的把握,非在中國的臥榻之旁保有長久容納製造分裂分子的一個實驗室不可? 今日的英國如果仍是戰前的英國,我們對於以上的種種疑問就可毫無猶豫的予以肯定的答覆,並且感情上無論如何憤慨,理智上仍可承認那只是強權政治的自然表現,就無政府的國際社會而言,那也就不足為奇。但今日的英國顯然的已大非十年前的英國,帝國大部已經清算不必說,戰前在中國所尚保有的地位,在作戰期間,不知是出於默契,或由於不可告人的秘密條約,似乎也都全部或大部拱手讓人。所以我所極願明了的,就是在英國種種的對外表現上,究竟還有多大成分可說是代表自己的獨立國格;在九龍城拆屋時,所推行的究竟是否自己的政策。中國不競,招此外侮,何敢怨天尤人?假定仍是太陽不落的帝國推行自我立場的傳統政策,混亂分裂的中國又有何話可說?但是——如果是一個已無自由意志的破落帝國,迫不獲已而代人受過,豈不大可哀憐! (原載《周論》一卷二期,1948年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