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指歸 · 道德真經指歸卷之十一
蜀郡嚴遵字君平撰穀神子注
萬物之奧章
道者,萬物之奧開導物也,善人之寶體以弱也,不善人之所不保俟拘約也。美言可以市得所欲也,尊行可以加人比高爵也。人之不善好為逆也,何棄之有為寵削也?故立天子,置三公賢聖一也,雖有拱璧謂輕貨也,以先駟馬謂安居也,不如坐進此道言行修也。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人心和也,何不曰求以得謂勢則也,有罪以免無以為也?故為天下貴尊寵奇也。
指歸:木之生也,末因於條,條因於枝,枝因於莖,莖因於本,本因於根,根因於天地,天地受之於無形。華實生於有氣,有氣生於四時,四時生於陰陽,陰陽生於天地,天地受之於無形。吾是以知道以無有之形、無狀之容,開虛無,導神通,天地和,陰陽寧,調四時,決萬方,殊形異類,皆得以成。變化終始,以無為為常,無所愛惡,與物大同,群類應之,各得所行。所謂道者萬物之奧。善人得之,以翕以張,清淨柔弱,默默沌沌,仁宛和淖,潤澤虛平,大小周密,纖微無形,玄達萬事,以歸無名。終始反覆,萬福自生,動得所欲,靜失所患,在人之上,威德自明,攻堅勝大,莫與為雙。故善人之所寶者也。凶人得之,以發以張,堅剛以疏,實動以先,驕溢以壯大,盛滿以強極,廣修大以無疆,照察察以熒熒,顯的的以彰彰。強大終小,不禍自生,動失所欲,靜得所傷,心憂志削,乃反正常。神氣煩促,趨翕去張,郁約而辭卑,拘制而體降,迫險而賓伏,悿怛而忠信,改容而易節,與君子同。罪定而言善,臨死而愛身,一奉天數,變性易情,安貧樂困,卑賤為常,尊天敬鬼,視人如王,上比牛馬,下列犬羊,天網以發,自然不聽。吁嗟痛哉,為戒甚明。不善之人不以保身,乃以累真,及累之成,方悔不及。所謂臨渴掘井,不若理於未亂。二者殊塗,皆由道行,在前在後,或存或亡。善人先道而存,凶人後道而亡。故言行者,治身之獄也。時和先後,大命之所屬也。是以君子之立身也,如哈如聾,若朴若質,藏言於心,常處玄默,當言深思,發聲若哭,和順時適,成人之福,應對辭讓,直而不飾。故言滿天下而不多,振動四海而不速,連接萬物而不有,辭動天下,各得所欲。美言可以市也。其經世也,氣志窅冥而形容隱匿,居如驚恐,貌似不足,偆偆漻漻,消如冰釋,遇時而伸,遭世而伏,與天同憂,中心惻惻,計畫不行,隨時反側,謙虛止足,卑損自牧。樂下如水,久而不式,下之又下之,至於元極,天下應之,故能有國。尊行可以加人。夫何故哉?人之情性,樂尊寵,惡卑恥,損之而怨,益之而喜,下之而悅,止之而鄙,古今之通道而人心之正理也。賢者既然,小人尤甚,是故尊美言行,事無患矣。古之將民,何棄之有?桀紂之吏,可令順善。秦楚之卒,可令順善。所謂人所不善,何棄之有。故能得其心,天下可有;不得其意,妻妾不使。何以效其然也?夫爵尊天下,富有四海,威勢無量,專權擅柄,人之所畏也。立天子也。去徒步,離卒伍,鴻舉龍興,起佐天子,發道揚德,施行所有,恩流萬姓,光顯祖考,人之所利。置三公也。以人之所畏,求人之所利,言不美,行不敬,雖執大璧、操珍物而進之,安車駟馬而載之,則是賢者之心疑惑下否,玄聖深隱,君子不來。以天子有可畏之威,三公豐利人之祿,下修言利之美,但恃己以臨人,執玉帛之惠,人不為之降,故云不如坐進此道也。言行修於內,則神氣踰於外,無有駟馬之勞、寶璧之費,海內之士響應風起,俊雄英豪輻至峰止,聖人下之,朝多君子。以坐進此道故。古之所以貴此道者,夫何故哉?言順天地而不己,行合人心而不恃,名成而不顯,功遂而不有。情性自然,不以為取,將以順道,不以為己,萬物歸之,為天下宰。所謂不求以得,有罪以免,故為天下貴也。
為無為章
為無為為無形也,事無事事無聲也,味無味味無名也。大小多少功德明也,報怨以德報未生也。圖難於易慮未成也,為大於細作窅冥也。難事作於易毳生堅也,大事作於細巨始綿也,是以聖人謂明君也終不為大事微纖也,故能成其大功配人也。輕諾者必寡信不可然也,多易者必多難不可權也。聖人猶難之常計患也,故終無難始卒全也。
指歸:神明之數,自然之道,無不生無,有不生有,不無不有,乃生無有。由此觀之,憂不生憂,喜不生喜,不憂不喜,乃生憂喜。故居禍者得福,居福者得禍,禍福之主,在於元首。為之無形,聽之無聲,無形聲則深遠,故無功之功大而有功之功小,有德之德薄而無德之德厚。能體不無不有而生無有,非禍非福能轉禍福。鑒在機前,為於未有,故深遠大厚也。是以聖人不為有,不為亡,不為死,不為生,游於無有之際,處於死生之間,變化因應,自然為常。故不視而明,不聽而聰,扶安天地,飾道養神,提挈萬物,帝國治民,解情釋意,俱反始真。所謂為無為之為,應變化之宜而已。未嘗有知,故能無所不為也。不為生業,不為起事,不加以仁,不施以利,教以不能,導以無識,絕民所樂,以順民情,縱民所惡,以得民意也。出夭傷之戶,入長生之路,翱翔玄冥,優遊太素,昧昧茫茫,莫知其故,敦若昏晦,天下無事。所謂事無事之事,變已然之意而已。未嘗生思,故能至於無事。味之於無味,察之於無形,故能分同異之類,明是非之情。為之未有,定之未傾,勇功不見,知名不稱,福不得起,禍不得生,無福之福,與於無聲,無禍之禍,息於無名,主安民樂,天下太平。所謂味無味之味,察未萌之類而已。未嘗有意,故能無所不遂。故主患而憂之,長福而救之,戮君而死之,辱父而讎之,造難而折之,作亂而滅之,召寇而殺之,招逆而伐之。勇功見而與天違,知名興而與道反。動而民悅者,勞而德小;為而民喜者,為而恩少。若不能為無為,事無事,則夫前大多之利,獲此小少之恩,大小有殊,咎患不免,故云大小多少也。是以忠信沮壞,正事消亡,自然伏竄,知故翱翔。竊功者顯,偷權者彰,暴亂者利#1,邪偽者昌。是非覆逆,天下大傾,物失其命,家國以喪。故善除患者,不若無患之大也;起事致治者,不若默然者之貴也。此即不言之益,無為之貴。是以君子動未始之始,靜無無之無,布道施德,變化於玄,怒於不怒,言於不言,攻於不敢,守於無端,威於不武,報怨未萌。德是理之根,怨是事之末。欲息末歸本,唯修德反真,則事物未成而冥化矣。故云動於未始,言於不言,即報怨以德。圖難於易,治其本根,絕之未兆,使不得然,事如秋毫,功如太山。為大於細,治之絲絲,敬而慎之,若始若新,不為所欲,不求所便,常與事反,獨守其元,與時俱益,日進無疆,雖欲不大,事物自然。是圖雖於易,為大於細矣。是故大難之將生也,猶風邪之中人。未然之時,慎之不來;在於皮毛,湯熨去之;入於分理,微箴取之;在於藏府,百藥除之;入於骨髓,天地不能憂,而造化不能治。所謂難事作於易也。夫大事之將興也,猶水之出於山也。始於潤濕,見於漣漣,綿綿涓涓,流為漢谷,汨汨湯湯,濟舟漂石,以成江海,深大不測。大事之作於細者也。是以聖人之建功名也,微故能顯,幽故能明,小故能大,隱故能彰,志在萬民之下,故為君王。威振宇內,四海盡匡,懸命受制,莫有能當,德與天地相參,明與日月同光。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也。故言多諾者,事眾而信,不可然也;心多所易者,難積而變,不可推也。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理所然也。是以聖人心默。而不動,口默而不言,目默而不視,耳默而不聽。動如天地,靜如鬼神,不為而成,不言而信,進則無敵,退
則不窮,身無纖介之憂,國無毛髮之患。聖人體道,不事有為,與真合德,自然無患,故終無難。夫何故哉?危於不危,亡於。不亡,昭然獨見,運於無形。不危之時,常以為危,不亡之時,常以為亡,戰戰慄栗,為之未有,故免危亡也。
其安易持章
其安易持國與身也,其未兆易謀禍與患也,其脆易破患始生也,其微易散患未寧也。為之未有然未然也,治之未亂化本原也。合抱之木人手連也,生於毫末如未萌也;九重之台積如山也,起於累土生無根也;百仞之高幹雲霄也,始於足下起無分也。為者敗之敗所成也,執者失之所欲離也。故聖人無為則無敗知自來也,無執則無失福自來也。民之從事動有之也,常於幾成而敗之敗所治也。慎終如始反其初也,則無敗事舉無尤也。是以聖人謂明君也,欲不欲思無思也,不貴難得之貨珠玉財也;學不學事虛無也,復眾人之所過去末華也。輔萬物之自然助天地也,而不敢為奉素真也。
指歸:未疾之人,易為醫也;未危之國,易為謀也;萌牙之患,易事也;小弱之禍,易憂也。何以效之?莊子曰:任車未虧,僮子行之,及其傾覆也,顛高墮谷,千人不能安。卵之未剖也,一指摩之;及其為飛鴻也,奮翼凌雲,罶繳不能連也。胎之新乳也,一繩制之,及其為牡也,羅網不能禁也。虎也執群獸,食牛馬,劍戟不能難也。故漣滴之流,久久而成江海;小蛇不死,化為神龍。積微之善,以至吉祥;小惡不止,乃至滅亡。是故繼體之君,無怨無惡,將相和一,百姓賓伏,鄰國交市,無有讒賊,平易不動,上下和集。當此之時,守之不用威,持之不用力,無為無事,莫之能克。其安易持。及至國家將危,萬民將殆,患害將興,萌而未兆。當此之時,安危在己不在於彼,謀之不必聖人,憂之不必力士,正之於枕席,而患禍以亡矣。其未兆易謀也。及至人君失道,大臣怨憝,鄰國不市,百官衰廢,禍患已生,小弱柔毳。當此之時,賢人深謀,生事起勢,未動而患危,不加而禍碎。其脆易破。及至人君失正,大臣謀誤鄰國怨恨,百姓猶豫,患禍已起,根本末據,奸雄將興,未得人助,或合而不結,或結而不固。當此之時,尊賢下眾,折肝膽,聽微練,求過於己,患心不怨,謀士底兵,未發而散。其微易散,然已難於未兆。故禍福作於無名,存亡生於微妙,二者雲錯,變動風號,屈伸波渾,進退殽亂,聽之不可聞,視之不可見,機巧不能事,智慧不能判。存亡禍福之機,微妙渾般難見。是故聖人化之以道,教之以身,為之未有,治之未然,不置而物自安,不養而物自全,動與福同室,靜與禍異天,窅窅冥冥,莫睹其元。治之未亂,正之未傾,禁奸之本,制偽之端,閉邪之戶,塞枉之門。萌牙未動,形兆未生,絕之未見,滅之未存,教以無教,導以無名,知以無知,狀以無形,治不得起,亂不得生,天下無為,性命自然。此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也。夫太山之木,本據於陰,末托於陽,垂枝布葉#2,華實青青,大而合抱,高連百尋者,生於無大,成於不為。所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者也。九重之台,廣大擬於丘陵,百仞之高,昭昭冥冥,干於青霄者,以為卑小,不為高大也。九重之台,起於累土;百仞之高,生於足下是也。故為大者不大,為小者不小,為高者不高,為卑者不卑,不大不小,乃生大小,不高不卑,乃生高卑。故為之者,不為之跡也;不為者,為之塗也。不大不小,不高不車,即不為者是為之塗也。而大小高卑,即為者是不為之跡也。是以為成者敗,為利者害,為生者死,為興者廢。執所欲者所欲亡,執所思者所思逝,執其身者其身段,執其神者其神退。所得無為之塗而執有無之跡,所謂為者敗之,執者失之者也。故聖人無為為之以生萬物,無執執之以制所欲,猶二匠之造高台,而天地之生巨木,自然而已。無為無敗,無執無失。夫道德不嫉,神明不賊,和無不通,大無不克,存亡自從,吉凶自得。同道而道得之,同失而失得之。人窮事敗者,釋自然而任知力,去其反而處其覆。夫何故哉?以求所求而欲所欲。人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者,以有求欲而失根本故也。夫誠能慎終如始,為所不欲,守所不處,動於未元,反於未始,為若不為,有若不有,雖若不成,物自然也。始背於道,終不失之,故無敗也。夫使神擾精濁,聰明不達,動失所求,靜喪所欲者,貨與學也。唯能煉情易性,變化心意,安無欲之欲,樂無事之事者,道與德也。貨則擾神,學則生偽。能欲不欲則不貴於貨,學不學則日損歸真,斯乃合於道德,何眾過之不復也。是故想道如念親#3,惡貨如失身,思無思之思,求無求之求,明白四達,以學不知,巧雕萬物,以學不能,反眾人之所務,而歸乎虛無。欲不欲而造虛玄,學不學而窮妙極,達人之所不能通,窮人之所不能測,成人之所不能為,有人之所不能得。心志玄玄,形容睦睦,臥如死屍,立如槁木,不思不慮,若無所識。使物自然,令事自事,空虛寂泊,身無所與,萬物紛紛,各如其處,魁如阜楬,澹如巨表,舉錯廢置,常與物反,萬物應之,故能深遠。天下大覆,與神運轉,輔天助地,不敢生善。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也。
善為道者章
古之善為道者自治然也,非以明民無所信也,將以愚之塞其心也。民之難治不可均也,以其知之去忠信也。以智治國益事文也,國之賊傷害民也;不以智治國守素真也,國之福民命全也。知此兩者禍福門也,亦楷式正之元也。常知楷式施王身也,是謂玄德莫見聞也。玄德深矣不可見也,遠矣不可存也,與物反與神殊也,至於大順天下淳也。
指歸:道德神明,清濁太和,天地人物,若末若根。數者相隨,氣化連通,逆順昌衰,同於吉凶。道德之意,天地之心,安生樂息,憎惡殺傷,故命聖人為萬物王。利物受其福,不利則獲其恐,聖人大懼,恐後有患,深原所由,莫善自然,自然之路,要在無形。何以明之?莊子曰:夫天地不知道德之所為,故可為然也;萬物不睹天地之所以,故不可存也#4,萬民不識主之所務,故可安也;四肢九竅不諭心之所導,故可全也。夫萬物之有君,猶形體之有心也。心之於身,何後何先?流行血脈,無所不存,上下表里,無所不然,動與異事,虛以含神,中和外否,故能俱全。是以昔之帝王經道德,紀神明,總清濁,領太和者,非以生知起事,開世導俗,務以明民也,將以塗民耳目,塞民之心,使民不得知,歸之自然也。所謂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是以立民於昭昭,而身處乎混冥,教以不知,導以無形,孝悌不顯,仁義不彰,君王無榮,知者無名。無教之教,洽流四海,無為之為,通達八方,動與天地同節,靜與道德同容,萬物並興,各知其所,名實俱起,各知其當。和氣流通,宇內童蒙,無知無欲,無事無功,心如木土,志如死灰,不睹同異,不見吉凶,故民易治而世可平也。是故安者民之所利也,生者民之所歸也,民之所以離安去生而難治者,以其知也。民知則欲生,欲生則事始,事始則功名作#5,功名作則忿爭起,忿爭起則大奸生,大奸生則難治矣。所謂人之難治,以其知多故也。故以知為國,則天下智巧詐偽滋生,奇物並起,嗜欲無窮,奢淫不止,邪枉纖纖,豪特爭起,溪谷異名,大禍興矣。臣惑其主,子亂其父,以白為黑,以亡為有,名變實異,劫殺生矣。恍恍不可安,易易不可全,卷甲輕舉,海內相攻,死者無數,血流成川。悲痛怨恨,氣感皇天,星辰離散,日月不光,陰陽失序,萬物盡傷,山枯谷竭,赤地數千,天下窮困,至於食人。非天之辜,上好智能而教萬民也。好智之過遂至於此,所謂以智治國國之賊,信不虛也。廢棄智巧,玄德淳樸,獨知獨慮,不見所欲,因民之心,塞民耳目,不食五味,不服五色,主如天地,民如草木,岩居安處#6,安樂山谷,飲水食草,不求五穀。知母識父,不睹宗族,沌沌偆偆,不曉東西,男女不相好,父子不相戀,不賤木石,不貴金玉,叢生雜處,天下一心,八極共旨,九州同風。蠹蟲不作,毒獸不生,神龍與人處,麟鳳游於庭。翔風□□,醴泉涓涓#7,甘露漠漠,朱草榮榮,嘉禾豐茂,萬物長生。非天之之福,主知不知而名無名也。不知之知,不名之名,同乎道矣,豈不然也。是以暗智識愚,與道同符,知愚知智,與道同旨。政教由之,或病或利,明於病利,大平自至,明於利病,萬物自正。用智治國,為禍為則;不用智理國,為福為德。此兩者之行,可為楷式。常知楷式,是謂玄德。是故愚智之識,無所不克,清淨寧地,為類陰福,眾世莫見,故曰玄德。玄德深矣,不可量測;遠矣,不可窮極;與物反矣,莫有能克。所謂玄德深遠與物反矣。玄德之淪,罔盪挽遁,恍惚無形,反物之務,和道德,導神明,含萬國,總無方。六合之外,毫釐之內,靡不被德蒙仁,以存性命,命終天年,保自然哉。所謂至於大順者也。
江海章
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所因然也,以其下之下百川也,故能為百穀王無不臣也。是以聖人謂明君也,其欲上民處至尊也,以言下之順民心也;其欲先民無禍患也,以身後之先安民也。故在上為人元也,而民不重民以存也,居民之前為民倡也,而民不害民以明也。天下樂推而上之民以全也,而不知獻民以安也。非以爭去其身也,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無不勝也。
指歸:道德不生萬物,而萬物自生焉;天地不合群類,而群類自托焉;自然之物不求為王,而物自王焉。故天地億萬而道王之,眾陽赫赫而天王之,陰氣漻漻而地王之,裸者穴處而聖人王之,羽者翔虛而神鳳王之,毛者跖實而麒麟王之,鱗者水居而神龍王之,介者澤處而靈龜王之,百川並流而江海王之。凡此九王,不為物主而物自歸焉,無有法式而物自治焉,不為仁義而物自附焉,不任知力而物自畏焉。夫何故哉?體道合和,無以物為而物自為之化。是故江海之王也,非積德政,累仁愛,流神明,加恩惠以懷之;又非崇禮義,廣辭讓,飾知故,設巧能以悅之也;又非出奇行變,起權立勢,奮武揚威,重生累,息百事以制之也;清靜處下,虛以待之,無為無求,而百川自為來也。百川非聞海之美,被其德化歸慕之也;又非拘禁束教,有界道,畫東西而趨之也;然而水之所以貫金觸石,鑽崖潰山,馳騁丘阜,以赴隨江海無有還者,形偶性合,事物自然也。由此觀之,卑損之為道也大矣,百害不能傷,知力不能取,不戰而強,不威而武,默然無為,與萬物市。夫溪谷為卑不為東西,故能達而不窮;江海處下不為廣大,故能王而不休。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信矣夫。是以明王聖、王之欲尚民也,以自然之性,盛德之恩,容卑辭敬,比於庶人,視身如地,奉民若天,昭然獨知而不可測,卓爾獨能而不可原,深察博達而不可塞,聰明並流而不可壅,不以役物,反以後民。聖人雖有如此之能,不以上人,以其言下之,不以先人,以其身後之,故人樂推而不厭也。故民履之如地,托之若神,常在民上,王土配天。其欲先人,處窮寵,秉至尊,長生久視,樂以無患,則去志無身,以安萬民,身勞而民佚,身後而民先,在上而民以生,在前而民以安。民以生,故戴之而不以為重;民以安,故後之而不以為患。人所以戴之而不為重者,以其於人有益,故居人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推而上之,引而先之,喜而不倦,樂而不厭。故聖人之王也,非求民也,民求之也;非利民也,民利之也;非尚民也,民尚之也;非先民也,民先之也。故能極弊通變,救衰匡亂,以至太平,上配道德,下及神明,淪唐唐,含冥冥,馳天地,騁陰陽。夫何故哉?以去心意而後其身也。是故不爭之德,因人之力,與道變化,與神窮極,唯棄知者,能順其則。夫如是者,豈有人與爭也。故王事自然,不得妄起,得之全命,持之有理,聖知有性,治之有道。失其理則王事不成,去其道則性情不則,是以聖人信道不信身,順道不順心,動不為己,先以為人,無以天下為,故天下爭為之臣。誠哉是言。為國之寶,千帝萬王不能行,唯得少分即為物主。有始無終,還復困窮。能同其妙,不遺身殃。是謂襲常,永無疆也。
天下謂我章
天下謂我與我名也大似不肖象無形也。夫唯大德隆盛也,故似不肖反類病也。若肖眾所榮也,久其小矣逆天行也。我有三寶道之用也,持而保之心所從也。一曰慈悲初傷也,二曰儉慎微己也,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托後行也。慈故能勇弱生強也;儉故能廣儉生長也;不敢為天下先任自然也,故能成器長後生先也。今釋慈且勇為堅剛也,釋儉且廣為大彰也,釋後且先為物唱也,則死矣大命喪也。夫慈,以戰則勝民用情也,以守則固得民誠也。天將救之與敵殃也,以慈衛之苞以生也。善為士者不武去強梁也,善戰者不怒忠威暴也,善勝敵者不與反為常也,善用人者得其心也為之下言行尊也。是謂不爭之德福自萌也。用人之力獲其功也。是謂配天與天同也,古之極聖道窮也。
指歸:物有同而異,有異而同,有非而是,有是而非,此君子之所以無患,而眾世之所以憂悲也。日月出入異而明同,賢愚形容同而心異,君子則能同塵而無患,小人則欲出眾,故有憂。故云有同而異,有是而非。何以效之?莊子曰:夫日月之出入也同明,人之死生也同形,春秋之分也同利,玄聖之與野人也同容,通者之與閉塞也同事,道士之與赤子也同功。凡此數者#8,中異而外同,非有聖人莫之能明。是以天下嫌疑,眩耀結構,紛繆是非,是以聖人似不肖。天下皆謂我大似不肖也。夫何故哉?得道之士,外亡中存,學以變情,為以治己,實而若虛,渾渾冥冥,若無所以,容疏言訥,貌朴而鄙,情達虛無,性通無有,寂泊無為,若無所止,遁名逃勢,與神臥起,執道履和,物無不理,不合時俗,與天地友。眾人僭偽,以直為丑,殃塗異指,謂之病矣。夫唯大,故似不肖,所以人謂之為病。夫小人則不然,博學多識,以釣智名,異行顯功,以疑仁賢,詐世治俗,飾辭盛容,卑體阿順,以揄愛恩,先指承意,以獲眾心,朋黨相結,多挾賊人。勞鮮而祿重,功寡而爵尊,國貧而家富,主微而身貴。動權生變,竊乘盛勢,名號隆盛,震動境外,憍奢暴逆,縱恣不制,順心而卑,情忤而奪,動喪民命,靜生物穢,張目而物傷,開口而民害。此時俗之所榮,而世之所謂肖者也。若然者,道德所離,神明所去,天地所憎,陰陽所惡,物類不比,民人不附,動無所不終,靜無所不得,生為患害,死為福喜,眾俗迷妄,浸以相導,所獲者微,其日甚久。若肖久其細也。故得道之士則不然,體虛積慈,視物如己。一曰慈。檢形促容,歸於微纖。二曰儉。玄默托後,不為物先,合和順理,以應自然。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動靜與眾反,出入異門戶,不以勇勇,故不怒而天下恐。慈故能勇。不以廣廣,故不施而天下往。儉故能廣。不以先。先,故不言而天下長。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也。是故出慈入勇,出儉入廣,釋後且先,反和逆神,動違自然,福與之遠,禍與之鄰,大命以絕,神氣散分,天地不能安,道德不能存,臨死不覺,怨命尤天。非命薄也,非人賊也,安憍樂勢,廢道而上力也。所謂釋慈且勇,釋儉且廣,釋後且先,則死者也。夫慈之為行也,甚和以真,動得人力,靜合天心,卑損弱小,為萬物君,匡世救俗,和順天人,戰不可敗,守不可攻。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者也。夫何故哉?天地並生,變化無窮。方戰之日,地為之動,天為之震,天降變怪,地出風盲,鬼神並見,為敵起殃,佑我將相,助我萬民,怒我士卒,以至群生。牛絕其紖,馬絕其糧,飛禽拊翼,獸下而行,虎兕可戰,攫鳥可將,敵人驚恐,伏甲受兵。天將救之,以慈衛也。故賢佐勝將之立身也,不強不大,不堅不剛,柔弱畏武#9,敵即消亡。善為士者不武。戰則損心外意,崇體和平,辭小托後,動靜應天,不以慍起怒,不以武興兵。善戰者不怒也。其欲勝敵,常以反行,計運無形,以收敵神,動因彼之所有,變因彼之所為,反之覆之,以處其奇。故使彼邪我正,彼言我聽,彼怒我喜,彼動我靜,開其所利,以利其命。善勝敵不爭也。用人則下之以言,示之以利,陳之以誠,使之自至。善用人者為下。是以不爭不求,以得民意,以順民心,秉其要忌。是不爭之德也。彼人離散而我順比,敵欲不亡而不能,我欲不存而不得。是用人之力也。當此之時,道為之無,德為之始,神明為經,太和為紀,清濁為家,萬物為子,三光為佐,四時為輔,靜為物根,動為化首,物類托之,無有患咎,德與天齊,久而不殆。自今及古,聖智之道,變化終始,自天而王,皆由此矣。是謂配天古之極也。
道德真經指歸卷之十一竟
#1暴亂者利:原作『暴亂先利』,據秘冊本改。
#2垂枝:原作『雙枝』,據秘冊本改。
#3是故:原作『是人』,據秘冊本改。
#4不可存也:『不』字疑衍。
#5功名:原作『坊名』,據怡蘭本改。
#6安處:疑作『穴處』。
#7涓涓:原作『涓須』,據怡蘭本改。
#8此數者:『此』原作『比』,據秘冊本改。
#9不堅不剛,柔弱畏武:原作『不堅不柔,剛弱畏武』,據秘冊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