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孔子、墨子及其學派 · 第一節 總論

一、墨子之生地及年代 太史公不為墨子立傳,僅於《孟子荀卿傳》末附載二十四個字云:「蓋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為節用。或曰並孔子時,或曰在其後。」我們想在正史裡頭研究這位聖人的履歷,所得乃僅如此,真失望極了。因為史文闕略,所以他的籍貫年代,都很發生問題。或說是魯人(《呂覽》高誘注),或說是宋人(葛洪《神仙傳》《文選》李善注、《荀子》楊倞注),或說是楚人(畢沅《畢子授堂文鈔注序》、武億《墨子跋》)。宋人之說,因《史》《漢》都說墨子嘗為宋大夫,所以傳誤。據《公輸篇》有「歸而過宋」一語,其非宋人可證。楚人之說,不見於舊書,畢沅、武億輩好奇。因墨子與魯陽文君有關係,謂魯當魯陽。魯陽,楚邑,墨子遂變成楚人了。考《貴義篇》稱「墨子南遊於楚」,若自楚之魯陽往,當游郢,不當雲遊楚。又稱「墨子南遊使衛」,若自魯陽往衛,當雲北游。《渚宮舊事》載:「魯陽文君說楚惠王,曰:『墨子北方賢聖人。』」其非楚人魯陽人更可知。《呂氏春秋·慎大篇》云:「公輸般將以楚攻宋。子墨子聞之,起自魯,十日十夜至郢。」魯陽距郢,不應如是其遠,必為魯國之魯無疑。據此看來,墨子魯人之說,當為近真。 墨子為宋大夫之說,除《孟荀傳》外,還見於《漢書·藝文志》,但我也不敢深信。查本書中,絕無曾經仕宋的痕跡。太史公或因墨子曾救宋難,所以說他仕宋。其實墨子救宋,專為實行他的兼愛非攻主義,那裡論做官不做官呢。墨子曾說:「道不行不受其賞,義不聽不處其朝。」(《貴義篇》)當時的宋國,就會行其道聽其義嗎?墨子是言行一致的人,如何肯立宋之朝!所以我想,墨子始終是個平民,沒有做過官的。 年代問題,越發複雜了,《史記》引或說「並孔子時」。畢沅的考據,說他周赧王二十年還生存,前後相去二百多年。據我的意見,考證這問題,當以本書所記墨子親見的人親歷的事為標準,再拿他書所記實事做旁證反證。我所信的,是鄭繻公被弒後三年(西紀前三九〇),墨子還未死。吳起死時(前三八一),墨子卻已死了。墨子之死,總不出這前後八年間。上推他的生年,總不能比公輸般小過三十歲。公輸般是孔子卒前十年已生的。所以我推定: 墨子生於周定王元年至十年之間(西紀前四六八至前四五九),約當孔子卒後十餘年。(孔子卒於前四七九) 墨子卒於周安王十二年至二十年之間(西紀前三九〇至前三八二),約當孟子生前十餘年(孟子生於前三七二)。 我另有一篇《墨子年代考》附在卷末,今不贅述。墨子的生地和年代,既大略確定,就可以觀察他的環境,研究他學說的淵源了。 二、墨子的環境及其學說淵源 第一,古代封建社會階級政治,春秋中葉發達至極,此後便盛極而衰了。孔子對於這種社會,雖常常慨嘆他的流弊,想加以矯正。但孔子並沒有從新改造的覺悟,不過欲救末流之弊,恢復原有的好處。墨子生孔子之後,時勢變遷,越發急轉直下。墨子又是個極端的人,不像孔子那種中庸性格,他覺得舊社會整個要不得,非從根本推翻改造不可。所以他所提倡幾個大主義,條條都是反抗時代潮流,純帶極端革命的色彩。革除舊社會,改造新社會,就是墨子思想的總根源。 第二,「尚文」本是周代的特色,到春秋末年,「文勝」的弊端,越發顯著,漸漸成為虛偽的社會。所以,棘子成一派人,已經憤慨,說道:「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為?」(《論語》)孔子作《春秋》,雖說是「變周之文,從殷之質」(《公羊傳》),但孔子終是個中庸的人,固然不願意「文勝質則史」,也不願意「質勝文則野」,始終取調和態度。墨子以為這樣救不了時弊,所以毅然決然,「背周道而用夏政」(《淮南子·要略》)。 第三,墨子是看著三家分晉,田氏篡齊,楚越極盛強,秦也將次崛起。幾百年的世家,沒有幾家能保全。那些小國,都是朝不保暮,眼見戰國時代「殺人盈城,殺人盈野」的慘狀,跟著就來。那向戎一流的「弭兵談」,是挽不轉這種狂瀾了。他要從社會心理上施一番救濟,所以提倡「兼愛」。再從「兼愛」的根本觀念上,建設「非攻」主義。 第四,貴族的奢侈,自古已然。春秋戰國之間,國愈大,物力愈豐,專制力愈強,奢侈的程度也跟著愈甚。再加以當時經濟狀況變遷,經濟上的兼併與政治上的兼併駢進。觀范蠡三致千金,子貢結駟連騎,可想見當時富族階級的勢力了。貴富兩族,相競於奢侈,平民資產,被掠日甚。所以墨子特注意經濟組織的改造,要建設一種勞力本位的互助社會。 第五,墨子是一個無權無勇的人,他的主義,有什麼方法能令他實現呢?他是個大慈善家,斷不肯煽動人民流血革命,而且那時也不是群眾運動的時代。他沒有法子,只好利用古代迷信的心理,把這新社會建設在宗教基礎之上。他的性格本來是敬虔嚴肅一路,對於古代宗教,想來也有熱誠的信仰,所以借「天志」「明鬼」這些理論,來做主義的後援。 第六,墨子時,老子學說在社會上已很占勢力。老采絕對的自由放任主義,所以說「無為而治」,說「不尚賢使民不爭」。墨子注重「人為」,以為天下事沒有委心任運做得好的。所以他主張干涉主義,主張賢人政治。他的篇名叫做《尚賢》,和老子的「不尚賢」正相反。他說要「上同而不下比」(《尚同上》),壓制人民自由,實行「有為而治」主義,都是對於老學的反動。 第七,墨子生於魯國,又當儒學極盛之時。魯號稱守禮之邦,是周代舊式文明的代表。儒學受了這影響,本來已帶幾分保守的色彩。尤可惜者,孔子卒後,諸大弟子相繼淪喪。獨子夏享高壽,且為魏文侯師,所以他這派獨盛行。子夏本是規模最狹的人,並不能傳孔學真相,於是儒者專講形式,漸漸腐敗下去了。墨子少年,也曾「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既乃以為其禮煩擾,傷生害事,糜財貧民」(《淮南子·要略》),於是自樹一幟。所以墨子創教的動機,直可謂因反抗儒教而起。本書《魯問篇》舉出反對儒教的理由四件,說道: 儒之道足以喪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為不明,以鬼為不神,天鬼不說,此足以喪天下;又厚葬久喪,重為棺槨,多為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然後起,杖然後行,耳無聞,目無見,此足以喪天下;又弦歌鼓舞,習為聲樂,此足以喪天下;又以命為有貧富壽夭、治亂安危,有極矣,不可損益也,為上者行之,必不聽治矣,為下者行之,必不從事矣,此足以喪天下。 墨子因儒者不說天鬼,所以說「天志」「明鬼」;因為儒者厚葬久喪,所以要「節葬」;因為儒者最重音樂,所以「非樂」;因為儒者信命運,所以「非命」。這四個主義,都是對於孔學的反動。 [附言]這四件事中,第一、第三、第四,都是孔學的要點,獨第二件說孔子主張厚葬,未免冤枉了。《論語》記「顏淵死,門人慾厚葬之,孔子不可。門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呂氏春秋·安死篇》記「季孫有喪,孔子往吊。主人以璠璵收,孔子徑庭而趨,歷級而上,曰:『以寶玉收,譬之猶暴骸中原也。』」此皆孔子反對厚葬之證。但孔子凡事中庸,雖反對厚葬,亦不如墨子之極端薄葬耳。至於三年喪制,確是孔子所主張。墨子之節葬論,其主要之點在反對久喪,所以「節葬」也算得孔學反動。 第八,當時社會惡濁,厭世思想很發達。《論語》所記晨門荷蕢、楚狂接輿、丈人長沮、桀溺一流人,都是看不過社會現狀,氣憤起來,打獨善其身的主意。還有原壤楊朱這一派,看得更破,索性自己放恣了。墨子以為厭世乃志行薄弱的人的行徑。世界本由人造成的,固然不可厭,也不該厭,所以反抗這種潮流,「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至於楊朱一派,墨子更覺他可鄙了,所以反抗他「要以自苦為極」。(《莊子·天下篇》) 三、墨子書 墨子這部書,《漢書·藝文志》說是七十一篇,《隋書·經籍志》以下各家記錄,都說是十五卷。今本卷數同《隋志》,篇數卻只有五十三篇,已亡了十八篇。(內八篇尚有目錄,十篇並錄亦亡)而內中尚有三篇,決非墨家言,只算存得五十篇了。 《墨子》在先秦諸子中,最為難讀。第一件,因為這部書經孟子排斥過後,二千餘年來的儒者,無人過問。所以沒有注釋,沒有校勘,脫簡訛文,觸目皆是。近年來經畢沅、王念孫、孫詒讓等校注之後,比前易讀多了,然不可解的地方仍不少。第二件,原書本來是質而不華,有許多當時的白話,今日極難索解。然則他為什麼用這種文體呢,有位墨者田鳩(《漢書·藝文志》有《田俅子》三篇,即此人所著),曾說明這個理由: 楚王謂田鳩曰:「墨子者,顯學也。……其言多而不辯,何也?」曰:「昔秦伯嫁女於晉公子……從文衣之媵七十人。至晉,晉人愛其妾而賤公女,此可謂善嫁妾而未可謂善嫁女也。……墨子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而忘其用,直以文害用也。」(《韓非子·外儲說左上篇》) 觀此可知墨子文辭朴僿,是有意為之。內中還有許多枝蔓拖沓的地方,非留心細讀,不能得其真意。但全書出於墨子自著者很少,不可不知。 現存五十三篇,胡適把他分為五組,分得甚好。但我的意見,和胡氏微有異同。今採用他的分類,別為解釋: 第一類(卷一) 甲 親士、修身、所染 這三篇非墨家言,純出偽托,可不讀。 乙 法儀、七患、辭過、三辯 這四篇是墨家記墨學概要,很能提綱挈領,當先讀。 第二類 尚賢上中下(卷二) 尚同上中下(卷三) 兼愛上中下(卷四) 非攻上中下(卷五) 節用上中下、節葬下(卷六) 天志上中下(卷七) 明鬼下、非樂上(卷八) 非命上中下、非儒下(卷九) 這十個題目二十三篇,是墨學的大綱目,墨子書的中堅。篇中皆有「子墨子曰」字樣,可以證明是門弟子所記,非墨子自著。每題各有三篇,文義大同小異,蓋墨家分為三派,各記所聞。(《非儒下》無「子墨子曰」字樣,不是記墨子之言) 第三類 經上下、經說上下(卷十) 大取、小取(卷十一) 這六篇,魯勝叫它做《墨辯》,大半是講論理學。《經上下》當是墨子自著。《經說上下》當是述墨子口說,但有後學增補。《大取》《小取》是後學所著。 第四類 耕柱(卷十一) 貴義、公孟(卷十二) 魯問、公輸(卷十三) 這五篇是記墨子言論行事,體裁頗近《論語》。 第五類 備城門、備高臨、備梯、備水、備突、備穴、備蛾傳(卷十四) 迎敵祠、旗幟、號令、雜守(卷十五) 這十一篇是專言守御的兵法,可緩讀。 欲治《墨子》,應據之校注本及應閱之參考書如下: 畢沅《墨子注》(經訓堂本,浙江局刻本) 孫詒讓《墨子間詁》(日刻本) 王念孫《讀墨子雜誌》(《讀書雜誌》內) 張惠言《墨子經說解》(神州國光社本) 梁啓超《墨學微》(商務印書館飲冰室叢著本) 梁啓超《墨經校釋》(新印本) 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北京大學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