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孔子、墨子及其學派 · 自敘
十餘年前,曾著《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一篇,刊於《新民叢報》。當時即欲將諸家學說,各為專篇,示其梗概,久而未成。爾後日有揅索,所得漸進於昔;而亦益不敢自信。欲有所寫定,恆欿然而止。去冬,應清華學校之招,為課外講演,講國學小史。初本擬講十次,既乃賡續至五十次以上,講義草稿盈尺矣。諸生屢以印行為請。顧茲稿皆每日上堂前臨時信筆所定,多不自愜意。全書校定,既所未能,乃先取講墨子之一部分,略刪訂以成此本。吾當以為著者而作名山之思者,皆我慢耳。學問之道,進化靡有止詣。欲以一人一時之精力智慧完成一種學問,萬無是處。然則無論若何矜慎刻苦,其所得者亦必僅一部分而止;而疏漏誤謬,乃終不得免。人人各自貢其所得之一部分,以喚起社會研究之興味;其疏漏誤謬,則自必有人焉補苴而匡正之;斯學術之所以見其進未見其止也。若啟超者,性雖嗜學,而愛博不專;事事皆僅涉其樊,而無所刻入;何足以言著述?故年來叢稿,高可隱人,輒以閣庋,不敢問世。今誓發願,破除求完求美之妄念,悉取其所曾肆力者稍加整治,次第布之,以俟世之君子痛繩而精削焉。茲編其嚆矢也。民國十年四月五日啟超記。
吾昔年曾為《子墨子學說》及《墨子之論理學》二篇,坊間有匯刻之名為《墨學微》者。今茲所講,與少作全異其內容矣。胡君適之治墨有心得,其《中國哲學史大綱》,關於墨學多創見。本書第七章,多採用其說。為講演便利計,不及一一分別徵引,謹對胡君表謝意。
著者又識
第二自敘
本書既概述墨學之全體大用,而結論則太息於秦漢以後墨學之中絕。及細思之,而有以知其未盡然也。凡一切眾生所造之共業不共業,其種子必持續於後而永不滅。雖極微細之事尚且有然,況墨學者,戰國二百餘年間,其言盈天下;而謂易代之後,遂如饕風卷葉,一掃無跡;天下寧有是理?吾嘗諦觀思惟,則墨學精神,深入人心,至今不墜,因以形成吾民族特性之一者,蓋有之矣。墨教之根本義,在肯犧牲自己。《墨經》曰:「任:士損己而益所為也。」(為讀去聲)《經說》釋之曰:「任:為身之所惡以成人之所急。」墨子之以言教以身教者,皆是道也。是道也,秦漢以後士大夫信奉者蓋鮮;而其統乃存於匹夫匹婦。今試行窮鄉下邑,輒見有弱嫠襁負呱呱之子襤褸而行乞者。吾人習見,莫之或奇,莫之或敬也。而不知此種行為之動機,乃純出於「損己而益所為」,純是「為身之所惡以成其子之所急」。其在文化與我殊系之民族,則婦女為葆其膚顏之美姣而棄子弗字者,比比然矣。恆見在壯夫侍其老羸廢疾之父母昆弟,因以廢其固有之職業,雖有百艱而不肯捨去。亦有齒落髮白垂盡之年,不肯稍自暇逸,汲汲為其子孫謀者。若此之類,就一方面論,或可謂為妨害個性之發展。就他方面論,則互助精神,圓滿適用,而社會之所由密集而永續也。夫所謂「摩頂至踵利天下」者,質言之,則損己以利他而已。利億萬人因利他,利一二人亦利他也。泛愛無擇固利他,專注於其所親亦利他也。己與他之利不可得兼時,當置他於第一位而置己於第二位,是之謂「損己而益所為」,是之謂墨道。今之匹夫匹婦,曷當誦墨子書?曷當知有墨子其人者?然不知不識之中,其精神乃與墨子深相懸契。其在他國,豈曰無之?然在彼則為畸行,在我則為庸德。嗚呼!我國民其念之:此庸德者非他,乃墨翟、禽滑釐、孟勝、田襄子諸聖哲,濺百餘年之心力以蒔其種於我先民之心識中,積久而成為國民性之一要素焉。我族能繼繼繩繩與天地長久,未始不賴是也。複次:我國人二千年來言軍旅之事,其對於開邊黷武,皆輕賤而厭惡之;對於守土捍難,則最所尊崇。若關羽、張巡、岳飛之流,千百年後婦人孺子猶仰之如天神者,皆捐軀於所職以衛國土御外難者也。此種觀念,皆出於墨子之非攻而尊守。故吾國之豪傑童話,與他國多異其撰。故吾國史跡中,對外雖無雄略,且往往受他族蹂躪;然始終能全其祖宗疆守勿失墜,雖百經挫撓而必光復舊物者,則亦墨子之怯於攻而勇於守,其教入人深也。而斯義者,則正今後全世界國際關係改造之樞機,而我族所當發揮其特性以易天下者也。吾復校所講竟,得此二義,輒寫以為第二序。既以見學術之影響於國民性者至巨,且以見治古學者之當周於世用也。至墨子之經濟理想,與今世最新之主義多吻合;我國民疇昔疑其不可行者,今他人行之而底厥績焉;則吾書中既詳哉言之矣。
四月五日 啟超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