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妓抄 · 食魔

岡本加乃子 《老妓抄》
傾斜著頭的臉上,在五十燭光的燈光照射下,一滴從未在鱉四郎臉上看過的露珠,正在他的眼瞼上閃耀著光亮。 有一種蔬菜叫做菊苣,但是老饕們,似乎比較習慣以它的原名endive來稱呼它。姊姊千代,現在正用雙手在清洗著這種蔬菜,然後用竹籮將它瀝乾,再放到屋子中央里的砧板上。 就一個普通的人家來說,這個廚房裡的料理工具倒是非常齊全,只是地方略嫌狹窄了一些。年輕料理老師的鱉四郎反坐在椅子上,手上還拿著一根香菸,正在聆聽戶外的聲音。外頭初冬的風正吹響著整個城鎮,這種大都會般的寒風聲,既喧擾又寂寥。 妹妹阿絹原本像個孩子似的跟在姊姊後面,不斷在偷窺姊姊的一舉一動,但是此刻的她只是站在砧板旁,呆呆看著竹籮里的蔬菜。只見小小的蔬菜,被捲成像中指般大小的白菜,不過菜身倒是胖得很可愛,給人一種貴重物品的感覺,看起來很像款冬花莖類的蔬菜。 蔬菜的水滴不斷從竹籮空隙里滴下來,弄濕了還很新的木頭砧板,形成一大片地圖,不過水滴的氣勢已經越來越微弱了。千代手忙腳亂地將烹調所需的工具和調味料從柜子里、架子上還有抽屜里拿出來,再一一擺放在砧板上;但即使當她已經全部準備好了,還是不見年輕料理老師有任何動作,讓她非常忐忑不安。千代明白妹妹比較敢輕易開口和老師說話,因此她用眼神向妹妹示意,要妹妹幫她跟老師打一聲招呼,告知自己已經準備好了,沒想到妹妹卻裝做沒看到。 年輕料理老師終於將煙屁股丟進垃圾桶里,並站了起來,然後目光銳利地看著砧板,接著拿起二三樣他認為不需要的工具,二話不說地直接丟到砧板的另一邊去。 接著他將竹籮里的蔬菜移到白色的磁缽里,粗暴的動作令人覺得他是故意要擺架子的,又像是天生就是如此地豪邁。他用左手拿起一隻湯匙來,然後將鹽巴和胡椒以及辣椒粉加進缽里,接著再舀起醋來,然後用右手拿起叉子,用叉子尖端攪拌左手所拿的湯匙里的醋。此時的他,表情突然顯得有些神經質。叉子的尖端宛如裁縫機般地,快速在狹小湯匙里攪動著,手巧的樣子令人覺得有些做惡,讓千代看著看著,不禁覺得自己的腋下似乎都要發癢起來了。醋的表面,不斷產生著如細細皺紋般的漣漪來。 妹妹阿絹看到老師的這種矛盾形象,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但是鱉四郎並沒有停下手來,只是用眼角瞪了一下妹妹阿絹。 看到這一幕,姊姊嚇出了一身冷汗來。 湯匙里的醋,被均勻地淋在磁缽里的蔬菜上。 年輕料理老師接著又在磁缽上面準備好銀湯匙,因為接下來要加入橄欖油了。 「醋和橄欖油的比例是一比三。」 老師很有威嚴地說了這句話之後,立刻將三匙橄欖油淋在蔬菜上面,同時恢復了先前的粗暴動作和冷淡態度。 拌攪蔬菜時的拌攪方式,就如同女人在化妝時一樣,必須謹慎又細心,千萬不可損及蔬菜的新鮮美味,也不可以拌攪過度,否則就會像亂抹白粉似的,毫無生氣。 「這種拌攪方式就和炸東西時所用的麵粉糊一樣。」 說完這句話之後,鱉四郎像是要證明自己所說的一樣,立刻將缽里的蔬菜大致拌攪了一下,不但整個蔬菜由下到上果然沒有任何結成一團的情形出現,熟練的拌攪手法更彰顯出他是一個行家。 菊苣的莖,一根根躺在白磁缽里,上面還泛著亮麗的油光,甚至將玻璃窗上所照射進來的日光反射回去。 淡黃色的蔬菜映入眼帘,同時還傳來一陣帶有香辛料的醋味,雖然現在正值初冬,卻飄散出一股早春已經來訪般的清爽味道。 鱉四郎接下來將湯匙換成刀子,開始大塊地將缽里的蔬菜群葉和群莖切開來。 大致切好蔬菜之後,老師窺視了一下蔬菜,然後拿起叉子來叉起蔬菜片: 「你吃吃看吧!」 老師將叉子伸到姊姊面前,態度看起來不像是要人試吃的樣子,反倒比較像是戲劇里常見的,拿利刃出來威脅對方的樣子。 千代戰戰兢兢地倒吸了一口氣,並將臉轉向妹妹的方向,示意要把試吃的機會讓給妹妹。 「哦?好吧,那你吃吧!」 鱉四郎將叉子移到妹妹的胸前。 阿絹輕輕地點了點頭,使得光滑脖子上的喉嚨深處,緩緩地蠕動了一下,在她長長睫毛下的眼睛正仔細地凝視著叉子尖端,瞳孔的焦點則是擺在叉子上的蔬菜片。接著她伸出手來,用她小小圓圓的指尖拿起菊苣來。阿絹高隆小鼻子上的種子形狀的鼻孔,因為食慾而張大。 阿絹慎重地咀嚼著菊苣片,在喉嚨咽下酸甜液汁的那一剎那,一股震驚油然而生:蔬菜的美味程度,讓阿絹感到胸中一陣雀躍;唯一令人感到可惜的是,吃完蔬菜之後,口中所殘留的淡淡苦味,如同弦月的影子般,無法讓人快速地揮去。不過這股淡淡的苦味,倒也多少消除了午餐所吃的油膩肉味,給人一種清爽的親近感。菊苣片除了擁有這種功效之外,菊苣片本身還非常柔軟,讓阿絹吃起來絲毫不感覺到嘴巴的咀嚼負擔,甚至連一點蔬菜殘渣都沒有。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不過這個味道真的很棒。」 阿絹用手背稍微擦拭了一下被唾液沾濕的嘴角。 「好吃吧!所以我一直在強調,東西一定要先吃過了之後再來批評。」 鱉四郎小小的眼睛裡,此時充滿了得意的光彩。 「就連平常最難搞的小姐,吃了我做的美味料理之後,都說不出話來了。怎麼樣,認輸了吧?」 鱉四郎乘勝追擊地繼續說著。 阿絹將雙袖抱在胸前,然後大大地轉了一個身,背對著料理老師。 「就算我認輸好了。」 阿絹以笑聲回應著。 看到平常老是在語言上針鋒相對的年輕料理老師和妹妹之間,既沒有繼續拌嘴下去,也沒有固執地堅持己見、讓雙方之間的火焰越來越盛,只是淡淡地結束對談,千代終於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安心下來之後,就連姊姊千代也突然很想試吃看看。 「那我也來吃一片看看好了。」 千代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之後,立刻用指尖輕輕地抓起一片菊苣來吃。 「哎呀,真的很好吃呢。」 露出茫然的眼神,並用圍裙一角在擦拭嘴角時,千代突然感到很難為情,因此羞紅了臉。 阿絹隔著姊姊千代的肩膀,窺視著缽里的菊苣,然後開了口: 「鱉四郎先生,麻煩幫我把那個蔬菜留著,我晚餐要吃。」 正拿出捲菸草來的鱉四郎,聽到阿絹這幾句話之後,立刻將香菸叼在嘴上,然後拿起整個缽來,伸手將裡面的蔬菜全部倒進垃圾桶里。 「啊!」 「料理就和音樂一樣,越美味的東西是越不可能久留的,都是在剎那間充實、也在剎那間消失,怎能放到晚上!這也是料理中的最高藝術部分。」 阿絹看著垃圾桶里還綻放著早春顏色的菊苣,一邊不甘願地譴責著鱉四郎。 「鱉四郎你也太壞心眼了吧!」 阿絹繼續瞪著年輕料理老師,再對他補上一句:「我要去告訴我父親!」 千代也覺得無法忍受,因此她將手搭在妹妹肩膀上,跟著妹妹一起瞪著鱉四郎。 畢竟同時受到兩千金姐妹的瞪視,鱉四郎似乎也有些招架不住似的,忍不住眨了眨他的小眼睛,然後低下了眼來。不過他的態度卻越來越傲慢,他故意擺架子地用火柴將香菸點燃。 「如果那麼想吃的話,你們晚餐就自己做來吃啊!不過你們可別完全模仿我剛剛做的東西喔,你們得自己下工夫去思考一下——畢竟料理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創意。」 鱉四郎說完之後,立刻將還裝有蔬菜的紙袋,丟在阿絹面前的砧板上。 根本沒有什麼高學歷、也沒有正式拜師學過廚藝的料理老師,竟然老是擺出一副藝術家的樣子,實在是令人覺得可笑。不過眼前的這個青年,不論是肉體還是靈魂,全都奉獻給了食物一事,倒是千真萬確的。年輕肉體像女性一般地挽著袖子,雙手忙碌地穿梭在醬菜罈里的米糠上,這種姿態不是從一般年輕男子身上所能看到的。究竟是天生的愛吃鬼,還是因為興趣所致,讓他如此拚命地埋首在自己的料理本能里? 阿絹的心裡,突然浮現出鱉四郎曾經說過的幾句話:「雖然時代會變,人也會變,但是人們對吃的執著是不會變的。」「沒有任何東西比食物還誠實,不管好吃還是難吃,總會讓人立刻明白。」「美味是一種神秘的東西。」——其實這和人類的其他本能和該本能對象物之間所存在的魅力,擁有相同的道理,只是當時鱉四郎在談論這番道理的時候,讓人不自覺地以為只有料理才是如此。說不定這個年輕人,其實是一個性情偏執的人呢。不論他的性情或感覺甚至是才能,或許都已經被連根拔起,因為他的所有生命都建築在食物上。鱉四郎在展現料理功夫的時候,從來不曾在過程中試過味道,因為他的整個身體似乎早就已經成為舌頭的代表,能透過料理的每一個製作順序、階段、狀況、完成度以及味道是否協調等內容,來看出料理的結果是否美味。他是一個只被食慾控制、並且將人類文化全部寄托在食物上的畸形天才,而天才通常都是性情偏執的人。不過這個俊秀青年,似乎也擁有愚人所有的一面美麗性質,宛如剛烤出來還未上釉的陶器、又如同假花一般。他的情慾完全被食慾所取代,從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般人的七情六慾。 就連嘴巴最利的妹妹阿絹,都陷入了這種深思,三人之間已經沒有任何有形的聯結關係。 鱉四郎不斷吐出香菸煙霧來,並反坐在椅子上,姊姊千代因為不堪氣氛的尷尬,只好靜靜地收拾起料理用具來。外面的風不斷吹起地上的沙子,並打在玻璃窗上發出聲響來。 「就算是天才,」阿絹開始自言自語似的說了起來,「一個大男人竟然這麼會做料理,根本就是一個低級的天才。」 阿絹大剌剌地看著鱉四郎的臉說著。 接著像是要一吐為快似的,終於笑了出來。 鱉四郎不悅地看了一下阿絹,最後似乎還是吞忍了下來。 「差不多該回去了。」 鱉四郎無精打采地站了起來,然後拿起放在暖爐一旁的帽子,接著轉過身來面向姊妹倆: 「我今天就不過去和你們父親打招呼了,麻煩幫我跟他說一聲。」 說完之後,鱉四郎就從廚房出入口走了出去。 在鞋底和堅硬的地面之間,能感受到一股沙子的摩擦聲,鱉四郎走在初冬的道路上,朝著自家的方向踏步而去。為了教導姊妹倆做料理,而來到位於芝愛宕台荒木家的螢雪館;事實上從荒木家的螢雪館到位於京橋區中橋廣小路的住家為止,距離並不算短,不過鱉四郎並沒有走向最近的車站去搭車,而是緩慢地踏步前進。 除了為節省車資以外,最主要也是因為並沒有什麼急事要處理,所以他打算慢慢走回家。另一個理由是,他想去走一走那條被稱為隧道橫町的與眾不同的巷道。 這條街上保留了明治初期緊急從國外輸入進來的文化殘影,每條小巷弄上面都架設有幅度甚寬的磚瓦隧道,上面則蓋有二層式建築的房子,居民們似乎就住在這種房子裡。磚瓦屋頂下的牆壁上設有窗子,有些人家的窗子上,還掛著長長的竹竿,上面曬有小孩的衣服。 不論是灰色的屋頂瓦片、還是土黃色的牆壁、又或是紅色的隧道磚瓦片,都因為長期暴露在外曝曬的緣故,早已失去原來的色彩。鱉四郎每次只要看著眼前的這種風貌,就會聯想起用裸麥做的黑麵包來。至於早已失去繁華風采的這些,豪華空洞建築物兩旁所蓋的二層式小小長形房子,總會讓鱉四郎情不自禁地聯想起黏稠不堪的斑鶇腸醬來。雖然鱉四郎並非特意要用食物來形容附近這些很有風味的景象,藉以享受這種聯想樂趣,不過每次他只要來到這裡,總會從樹木的果實上面,聞到一股類似裸麥和斑鶇腸子的味道來。佐久間町里的大銀杏,總是長長地橫過長形屋子上頭,看起來很像掃帚。 鱉四郎每次只要走進這條橫町,就一定會穿過隧道走到橫町盡頭,一直到轉進稍微寬廣的道路為止,而在這一段路程里,總能讓他完全忘卻自己的坎坷命運、熊熊不滅的野心、不如意的人生、令人憤恨的眼前際遇等等,產生一股平靜的心情。或許這是因為早已處在無從墮落的谷底人生里的己身,以及遠離現實的高貴靈魂,在這樣的風景里得到調和的緣故。難道這就叫做寂寥?鱉四郎情不自禁地想著。在走出這條巷弄之前,確實有這麼一段時間,能讓自己完全展現出真實的一面,這一點鱉四郎自己也非常明白。既然如此,是否乾脆再往回走一次,再過一次隧道,讓自己沉浸在如此平和的寧靜意識里呢?不過想歸想,最終還是無法真的如此做,因為感動只能有一次,即使再往回走,徘徊在隧道橫町里,也只會感受到東西方文化夾雜一起的污穢感。在這種思考的驅動下,他每天到螢雪館去教料理時,一定都只會選擇去程或回程的其中一次,踏上這條隧道橫町。 當鱉四郎走過土橋,來到西仲通時,街上的燈光已經開始亮了起來。從這裡到中橋廣小路的住家為止,距離其實已經很近了,但是鱉四郎卻特意繞遠路而行。他偶爾會走到外面的大馬路上、偶爾又故意轉回橫町里,再從小巷中轉出來。他所繞進繞出的路上,一定都有或大或小的飲食店。原來他是想觀察這些飲食店,從中推敲這些飲食店今晚會用什麼特別的料理,來吸引客人上門。 有些店家在畫有圖案的油紙拉窗後面,擺著面向外面的紅色螃蟹和大大的蛤蠣;有些店家則在櫥窗裡面,擺放著一盤盛裝有串燒肉和串燒鷸、串燒紅色蕪菁、串燒荷蘭芹的盤子。 「不管哪家店,想的都是這種再平常不過的食物,真是一群毫無創意的蠢傢伙。」 鱉四郎自言自語了幾句之後,臉上再度浮上得意的顏色,然後開始想像著,如果是自己的話,會準備什麼樣的美味菜色——當然是從當令的季節性食材里,挑選出能跌破眾人眼鏡的體麵食材來料理。 當店家看到他人在外面時,立刻紛紛對他打招呼: 「老師,快請進來。」 不過店家的這種招呼聲,純粹都是基於人情義理所發,所有人的反應幾乎都是一樣的,因為大家都非常厭煩他滔滔不絕的講談。 「我進去也沒用呀,你們店裡根本就沒有我想吃的東西。」 「這也沒辦法呀,我們畢竟只是一間平凡的餐飲店嘛。」 基本上他都是如此回應店家的,因為他害怕被店家看穿他其實沒有什麼學問,因此在不知不覺中,養成了用這種高傲態度來面對人們的習慣。雖然明知自己這種盛氣凌人的態度,促使大家越來越對他保持距離,但是他卻無可奈何,只能寂寥地走回自己的家。 當他來到大馬路上的和服店和榻榻米中盤商之間的狹窄巷道里的水溝蓋前時,突然聽到水溝蓋上反彈起一陣微弱的聲音。他抬起頭來看著已經昏暗的天空,突然間細細冷冷的不明物體,從他老舊的帽緣上掉落下來,輕撫在他臉頰上。「已經要下雪啦……」剎那間他想起了在伯母的強硬態度下,迫使他不得不帶著平凡的妻兒,一起過著現在這種貧困的生活。只要想起目前所面臨的窘困境遇,再想到不得不面對的悲慘命運,鱉四郎不由自主地湧上一股憤怒來。突然間,眼前浮現出螢雪館的妹妹阿絹的身影來。阿絹總是表現出一副不屑的樣子,說起話來也非常冷漠,不過對於鱉四郎而言,阿絹卻是一個細膩的存在、不可思議的存在,一個能讓自己看見自己年輕時所編織過的溫柔寂寞又高雅、同時也是筆墨所無法形容的年輕夢想的存在。 「為什麼我就沒辦法和我所喜歡的阿絹在一起,隨心所欲地在那富裕的豪宅里過生活呢?人們明明擁有被稱為『喜歡』的這種情慾,卻無法順利地滿足這種情慾,得到自己所想要的;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是誰創造了這個世界,不過這個傢伙也未免太惹人厭了吧。」 由於鱉四郎內心正湧上一股如此的怨憤,所以當他跨過門檻、踏進家裡,對著妻子喊話時,聲音里不自覺地帶著些許的惡意。 「喂!啤酒買回來了沒有?你該不會是忘記了吧?」 妻子逸子正在五燭光的燈光下,和孩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晚飯,聽到丈夫的聲音,立刻慌張地將嘴裡的食物咽下,深怕被丈夫看見,接著用袖口稍微擦拭過嘴巴之後,馬上走出來。 「你回來啦。小篤一直哭,說他肚子餓了,所以我正在餵他吃飯,才會沒有注意到你回來了,真是對不起。」 逸子一邊說著,一邊將殘留在臼齒和臉頰肉之間的食物,快速地咽下。 「我在問你有沒有幫我買啤酒回來了。」 「我馬上去。」 逸子將手上還握著筷子的小篤抱起來斜背在背上,然後立刻穿起拖鞋,踏在下著雪的水溝蓋上,一路直往東仲通的酒店去,幫丈夫買啤酒。 如果再多叨念一句的話,恐怕不是會怒火中燒而發飆,就是會掉下淚來。鱉四郎目前的心情可說是惡劣到極點,臉上表情也自然跟著僵硬了起來,接著他在摺疊式矮飯桌前盤腿坐了下來。矮飯桌上還有些許的碗盤小缽散成一地,大概是因為慌亂中被拋棄的吧,飯碗正斜躺在桌上,裡面的白飯灑了出來。在五燭光的燈光照射下,顯得有些杯盤狼藉的矮飯桌上,看起來就像是某個生物為了維持生命,正在拚命吃著所剩不多的食物,卻在中途被入侵者打擾,只好快速逃竄而去一般。 「成何體統!」 鱉四郎吐出這句話之後,立刻抱起胳膊來。 這間市隱莊是阿絹姊妹的父親、也就是漢學學者的荒木螢雪,在中橋的大馬路旁開設專賣畫冊和拓本等物品的螢雪館時,因為店面太狹窄,所以將位於斜對面的這棟建築物買下來,再經過一番整修之後,作為他休息的住處用。在這棟建築物里,不但有一個小小的庭院,還有一間約六坪的傳統和式房,裡面還有使用熱帶硬木所做的壁龕,非常雅致。螢雪後來編制了漢和辭典,沒想到非常暢銷,加上他又很有投資理財的天分,沒有多久工夫,他就變成了一個非常富裕的人。之後他將大馬路旁的店面賣出去,然後在芝愛宕山里能夠眺望遠處的平台上蓋了房子,將原先的店面招牌螢雪館直接搬過來使用。至於位於路旁的這間市隱莊,剛開始被閒置了一段時間,後來當鱉四郎被螢雪所接受,並開始被荒木家雇用之後,螢雪就將這間市隱莊免費出借給鱉四郎,每個月還給他一點點生活費,充當是雇用他的薪資;只是還有一個附帶條件,那就是必須經常打掃房子,而且要儘量少用傳統和式房——也是因為這個條件所致,所以鱉四郎夫妻實際上是住在隔壁的三坪大房間裡。不過自從前年秋天開始,因為鱉四郎夫妻之間生了一個小孩,多少會弄髒房子,使得螢雪開始沒有什麼好臉色看。 「才給這麼一點點工資而已,竟然還敢這麼大牌,總有一天要讓他嚇到屁滾尿流。」 嘴裡雖然這麼抱怨著,事實上根本就無計可施,只要想到這一點,就讓鱉四郎對自己眼前的遭遇感到心酸。 鱉四郎忍不住咋舌了一下,再度將頭轉向矮飯桌上。接著他將手放在胸前,再用手掌碰觸已經擴張的胃,結果只聽到心窩處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 「這兩個傢伙,到底都吃些什麼啊?」 淺淺的盤子上,躺著沾有飯粒的燉煮甘薯。 「原來是在吃甘薯,還真是寒酸。」 鱉四郎臉上雖然充滿不屑的表情,不過對於平常只允許家人吃廉價食物的他而言,看到家人確實遵照著他的指示在生活,倒也覺得有些窩心。 「呵、呵,她是怎麼煮甘薯的啊?我來試吃一個看看好了。」 鱉四郎揮掉甘薯上的飯粒,一口氣丟進嘴裡咀嚼,沒想到甘薯的味道還不錯。 「還蠻不錯吃的嘛,看樣子小看她了。」 鱉四郎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臉上表情也跟著變化起來。 逸子終於回來了,額頭上的劉海還沾著水滴。她一手扶著背上的小孩,另一手將自己提回來的二瓶啤酒伸到丈夫面前。 「我只拿了二瓶回來,剩下的啤酒,過後店裡的學徒會幫忙送來的。」 平常鱉四郎就不斷在交代妻子,當他要喝啤酒時,一定要先準備好四瓶擺著,因為唯有事先準備好四瓶啤酒,當他在喝第一瓶的時候,才能有一種不被限制的心情,豪邁地喝下第一瓶。如果要喝第一瓶時,旁邊就只有另外準備一瓶時,自己就會非常在意瓶數,因而無法痛快地喝啤酒,這樣一來,就會讓他覺得連喝個酒都不舒服。反正瓶裝啤酒這種東西又不會壞,就算多準備幾瓶也無所謂,所以鱉四郎才會不斷告誡妻子,平常就應該多準備幾瓶,好讓他喝起酒來不會覺得不舒服。逸子今天到酒店去購買啤酒的方式,就完全符合鱉四郎平常所指示的方式。 「那就好。」鱉四郎回應了妻子一句。 接著他指示妻子將他的晚飯,擺放在傳統和式房裡。由於這個指示讓妻子深感意外,因此妻子慎重地再度向他確認。 「但是萬一弄髒了和式房怎麼辦呢?沒有問題嗎?」沒想到丈夫只是動了動眉毛,一點反應也沒有。逸子深怕觸怒了目前心情不錯的丈夫,因此不再多問,只是趕緊將背著孩子的背帶重新綁好,然後開始準備起丈夫的晚飯來。 為了怕榻榻米被弄髒,所有榻榻米上都被鋪上了許多張包裝用紙,就連屏風和橫樑以及和式房內所擺設的東西,全都蓋上了防塵布,整間和式房看起來就像是不把這一家人當成相同人種看待似的,既不願意被他們看見、碰觸,更是極力在避免被他們褻瀆。從這一種非常不人道的做法上,就能看出把房子借給一家人的螢雪這個人,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逸子心裡總是因此感到憤恨。 逸子帶著一種泄恨的情感,一一將這些覆蓋住物品的布和紙張拿掉,為了不讓孩子的眼睛和鼻子吸入灰塵,她還特地用手帕蓋在孩子頭上,然後快速地大致打掃了一下和式房。逸子似乎能體會丈夫今天的心情,因此還特地將電燈換成五十燭光的電燈。逸子站在被照得閃閃發亮的和式房中央,環視了一下四周,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情也跟著舒暢了起來,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舒暢過了。不過逸子還是覺得一家之主的丈夫,似乎有什麼事情在隱瞞著她,讓她沒辦法久待在這間和式房裡。她趕緊將坐墊鋪好,再將啤酒準備好,然後回到先前的房間裡,繼續先前母子倆被打斷的晚飯時間。 在逸子母子倆繼續吃著晚飯的當中,鱉四郎正在廚房裡忙進忙出,還不斷發出響聲。他打開櫥櫃拿出陶鍋和小爐子來,然後再拿出山型的白色酒壺、裝有茶褐色物體的缽、畫有白色圖案的盤子、醬菜、以及漆器餐盤來。接著他倒了醬油,再將盛裝有醬油的小碟子、湯匙等餐具的盤子拿出來。當他第四次拿起開瓶器和杯子來時,他將手肘弓成武士要進到和式房裡時所呈現的單手提刀的姿勢,接著再將纏在腰上的布拿下來,直接往廚房方向丟過去。接著他關上櫥櫃門,走到和式房的陽台邊,將玻璃拉門全部打開。籠罩在漆黑里的庭院,因為燈光的照射,突然顯現出宛如雕刻一般的小小假山和池塘來,一抹淡淡的雪正從假山表面飄落而下,還好沒有什麼風,雖然有些寒冷,房裡的小爐子和火盆中的火,倒也穩定地燃燒著。他在坐墊上盤腿而坐,然後拿起啤酒瓶來,心情愉悅地隔著牆壁喊著: 「喂,拜託你了,今晚可千萬別讓孩子哭鬧喔。」 他將倒有啤酒的杯子湊近嘴邊,然後一口氣喝乾。當他用手掌擦掉嘴巴上的啤酒泡沫時,忍不住吐了一口氣,因為啤酒實在是太美味了。他這種誇張的喝法,簡直就是在模仿相聲家的樣子;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不過隔著牆壁,逸子仍然能感覺得到。 他將手伸到小爐子上的陶鍋蓋上,然後發出一聲「啊」地,將鍋蓋高高掀起來。燉煮白蘿蔔的味道、以及高湯的味道,隨著一陣煙霧一起飄散開來。 「看看我的一流功夫,做出來的就是不同。」 他抑揚頓挫地說著,卻因為鍋蓋實在是太熱了,忍不住喊燙地急忙將鍋蓋放下來。雖然隔著牆壁,逸子仍然能想像得到這一幕。 他這樣突然把鍋蓋放下來,會不會害鍋蓋上的熱水蒸氣,傷到了榻榻米呢?逸子冒了一身冷汗,卻也同時因為自己的反應而感到可笑,因此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被眾人認為傲慢的丈夫、對自己家人總是表現得像暴君一樣的丈夫,只有在和食物有關的事情上,才會表現出如小孩一樣的純真一面來。逸子突然湧上一股憐愛的情緒,但是為了怕一旁已經快要睡著的孩子哭泣起來,趕緊躺下來陪著孩子睡。她將手伸進孩子所穿的羽毛背心和衣服之間,將孩子輕輕地抱過來身邊,快要睡著的孩子身體不但非常柔軟,還很溫暖。 獨自坐在和式房裡的鱉四郎,正在一邊吃著白蘿蔔,一邊喝著啤酒。食材是在廚房裡找到的僅剩的一條白蘿蔔,雖然是一條再平常不過的白蘿蔔,他卻有辦法將它料理成三菜一湯,宛如菜單上的料理一般:將白蘿蔔切成細絲而做成的醋泡白蘿蔔絲,將白蘿蔔切成圓片後、再用柴魚高湯燉出來的關東煮蘿蔔,將白蘿蔔切成魚狀後再下去烤的烤蘿蔔,外加一鍋白蘿蔔火鍋。 這就是他所考量出來的三菜一湯的菜單內容。 他有他堅持的一面。如果面對的是豐富的食材,他就會滿足於某一種食材;如果面對的是寒酸的食材,他就會非常講究形式美。他曾聽說過明治初期的文明開化評論家、也就是後來為第九代團十郎編寫劇本的劇作家——櫻痴居士福地源一郎的生活態度。這位出身於幕府將軍直屬武士的江戶人作家,即使在極度貧窮時,每次只要招待客人用餐,哪怕家裡只剩下粗茶淡飯,都一定會做成三菜一湯的料理,端出來宴客,因此據說他常常烤咸鮭魚片來作為燒烤料理宴客。 只要是與料理有關的傳聞,不論真假,鱉四郎總會在一貫的強硬教學態度下,從自己所教的各方料理人身上問出來,然後牢牢地記在腦海里,等到適當的時機,再經過一番工夫琢磨後披露出來。所以就料理功夫來說,與其說他是一個很有創意的人,倒不如說他是一個記性很好的人。 鱉四郎看著自己依照形式所做出來的菜色,一邊吃著火鍋里的白蘿蔔,一邊喝著啤酒。就這一道火鍋來說,他也擁有某種基礎知識,原來這道料理是西園寺的陶庵公所喜歡的料理。鱉四郎從別人那裡聽到這件事時,對於陶庵公這個政治家,這個對凡事很講究的人,竟然會喜歡口味如此簡單的食物,感到非常意外,不過在意外的同時,似乎也能理解箇中道理。在那之後,鱉四郎就一直想找個機會,嘗嘗看偉人所喜歡的食物,這除了是他內心裡的英雄主義在作祟之外,主要也是因為他想研究偉人看看,因為他認為,唯有透過品嘗偉人所吃的食物,從中推測偉人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才是最直接又最容易的人物鑑識法。 火鍋里的高湯,是他平常所貯存起來的特製蔬菜精華高湯,白蘿蔔則是選用初冬里最肥美的白蘿蔔。隨著滾燙熱湯從鍋底浮上來了七八塊銀杏狀的白蘿蔔,鱉四郎用筷子選出其中他認為最美味的一塊,然後將其中一角沾了一下小碟子裡的醬油,再將白蘿蔔稍微吹涼之後吃下。 毫無任何加工的白蘿蔔,擁有白蘿蔔原來的自然味道,當這樣的白蘿蔔在嘴裡柔軟地化開時,菜根香味立刻擴散開來,沒想到白蘿蔔原來是如此甜美。 「原來如此。」 鱉四郎有所感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鱉四郎繼續一塊一塊地夾起隨著熱湯浮上來的白蘿蔔,不斷吹氣之後吃進嘴裡,與其說他是在吃白蘿蔔,倒不如說他是在吸食白蘿蔔,就像永遠吃不飽的貪吃鼴鼠一樣。 在這當中,雖然他偶爾也會用筷子夾起關東煮蘿蔔來吃,但是沒多久就不再碰這一盤關東煮蘿蔔了。 吃完火鍋後的他,看起來似乎很滿足。他將小爐子的火熄掉,開始眺望下著雪的庭院。 酒量不是很好的他,將左手手肘拄在盤腿而坐的左膝上,身體開始有些搖晃起來,嘴巴也不斷地在打嗝,只是打嗝並非因為喝酒喝得很舒服的緣故,而是擴張的胃壁開始遲緩,受到胃裡的食物所衝擊而造成的。偶爾還會稍微反胃,使得一股甜甜苦苦的味道直衝嘴巴而上,當中甚至會夾雜著一小塊未完全嚼爛的白蘿蔔。他每次用完餐時,一定都會像這樣地打嗝,甚至不忌諱地在人前反芻。隔著牆壁聽著這一切的逸子,只是淡淡地想著「又來了」;也難怪每次看著如此的父親,小篤會在不知不覺中模仿起來了。 打嗝實在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為了停止打嗝,鱉四郎繼續喝著啤酒、抽著香菸,頓時一股非現實的美麗不安感油然而生。「這種時候的我,似乎都會變成一個平凡人,一個會覺得妻兒可愛的平凡人……」他常常將這件事說給逸子聽。但是逸子總是一邊將棉被蓋在已經睡著的孩子身上,一邊如此回答他:「那你的意思是,除了這種時候以外,平常的你就和螢雪對你的暱稱一樣,心情和鱉一樣囉?」 鱉四郎一邊抽著香菸,一邊如同他所謂的凡人一樣,靜靜地欣賞著庭院。夜已經很深,周遭的黑暗似乎也越來越濃,已經看不見庭院裡的圍牆,所見之處儘是無限的黑暗地平線。小小的假山和茂密的樹枝,以及池塘和庭草,即使在燈光的照射下,仍顯得昏暗,只能看見如同鋪了一張金屬板似的,隱約看見如鐵絲輪廓般的淡淡稜線。只知道吞噬一切、卻不懂得吐出東西來的黑暗,如果人們被這種不知懼怕為何物的黑暗裡的無限消化力給吞噬了,不知道會如何? 恐怕屆時就算哭泣、喊叫,也沒有用吧,只能讓身體像被毛氈苔黏住的小蟲子一般,慢慢地被融化吞噬而去,而且明知道會被融化吞噬而去,卻也束手無策,只能不斷地哭泣、鳴叫,永遠地哭泣、鳴叫……鱉四郎有時候會想到死亡一事,他常常想著存在自己內心裡的激烈情感,一股連他自己都束手無策的激烈情感,應該要讓世間的人了解才行,因此他總是將這股情感投擲在人們身上,卻總是得到人們無情的回應。他像個勇敢的武士一樣,不畏懼地繼續散發著他的這種情感,一種如同發狂似的心情,讓他越挫越勇,嘗試用各種方式來傳達他的想法。但是每當他被世人拒絕,導致身心俱疲,只留下一身傷痕時,他就會想到死亡這件事。死可以清算這一切,只要想像著自己已死,並回顧自己的生前時,就會想著「那些事物畢竟也就只是那樣而已」,因而有所頓悟進而死心,甚至還能淡淡地笑看這一切。如果沒有想像著死亡這件事時,他就會常常想到,像他這樣已經年近三十還如此激烈的人,竟然還能存活在這個世上,實在是一大奇蹟。 唯有當他回顧自己的一生,想著「那些事物畢竟也就只是那樣而已」因而頓悟死心時,他才能再度對自己的生命有所頓悟與死心,因為既然生命「也就只是那樣而已」,那麼死亡當然「也就只是那樣而已」。他雖然很喜歡這種賣弄才學般的理論,不過他根本就不懂得深思熟慮,當然也沒有這樣的腦力。 這些其實都只是來自他個人的體驗,不過正因為都是他的個人體驗,所以也顯得無可動搖。在他的青少年時期里,他曾經從事過拓本的工作,當時的拓本里,就常常出現生死同源、人生如夢等文字,而他就在自己的種種體驗里,了解這些文字的意義。也是因為自己的種種領悟,所以最後他認為,人生在世上就是要「吃好吃的東西」,所以他會如此態度高傲地活在這個社會裡,似乎也不是在演戲。 不過今夜的這種黑暗,似乎與自己平常所感受到的死亡印象不同,沒有那種令人頓悟死心的感覺,而是充滿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宛如絕望的空虛感與殘忍的愛合而為一,想將人吞噬下去,再將人恢復成初生時的原形,然後再將人溶解吞噬而去,不斷地重複著這種作業。不僅如此,今夜的黑暗似乎還擁有偏執的一面,仿佛無法只滿足於這種反覆不斷的吞噬作業。曾幾何時這個世上存在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鱉四郎突然覺得,這就像他到目前為止,雖然品嘗過不少食物,但是直到今天,才讓他遇見擁有如此強大意志和力量的食物一般。事實上除了食物以外,在其他事物上,當然也擁有許多不同種類的味道;既然如此,黑暗所代表的,當然也可以有其他不同的意義。只是今夜的這種黑暗滋味實在是太特別了!從來沒有一樣食物如今夜的黑暗一般,象徵著無窮無盡的反覆精神。人們對於自己所喜歡的食物,總是會吃不膩,今夜的黑暗就擁有這種不厭煩的力量。 或許這就是天地的食慾。比起這種天地的食慾來,人們的食慾實在是微不足道。 「完了!」他如此地囁語了一句。 接著他開始回想起自己的這一生來。 他是京都里某座大寺廟的住持獨子,但是幼年即喪父,加上母親是父親的年輕後妻,又沒有與父親入籍,而寺廟本身也有寺廟的規定,所以後來從外面來了一位年輕住持,接管了寺廟,母子倆幾乎是被寺廟趕出來的,身上也沒有攜帶任何物品。其實母子倆的這種悲慘結果,可說是被稱為淡泊名僧的父親所導致的,因為父親生前對世務始終擁有潔癖個性,完全不容許一絲苟且存在,不過母親並不怨恨如此的父親。 「他像個小孩一樣純潔,所以錯不在他。」母親後來還告訴他,在他出生那時,父親曾說過一番話,仿佛是要留給他的遺言一般。「等這孩子長大懂事時,我大概也老了,說不定早已死了,到時候這孩子或許會怨恨我,怨恨我為什麼要把他生在這個人世間裡,讓他受苦,他又沒有拜託我把他生出來。如果到時他真的這麼想的話,你就告訴他,說我的想法也是一樣,我又沒有拜託他出生在這個人世間裡,為什麼他偏偏要出來,讓父母如此受苦,所以沒有什麼好怨恨的,因為彼此都一樣。」父親所說的這番話實在是很無情,不過除了無情之外,倒也讓鱉四郎深有所感。 剛開始時,寺廟裡的弟子們為了報恩,倒也輪流將他們母子帶回自己的寺廟裡去照顧,不過畢竟不長久,因為不論哪座寺廟都有自己要養的家人和寄宿人,再也負擔不起了。母子倆最後來到父親下棋時的敵手、也就是從事拓本工作的某老人家,受老人的照顧。老人家雖然也不富裕,不過還好老人是一個鰥夫,所以生活起來倒也心情輕鬆。母親負責幫老人燒飯洗衣,而他在小學畢業之後,就立刻跟著老人學習臨摹的工作。老人是一個怪人,每次只要出去下棋,就會好幾天不回家。而更怪的是,只要到了春秋季節,各個學校開始舉辦運動會時,老人就會整天都不在家,原來他是到京都市中心和郊區去,參加各個學校所舉辦的活動。 「今天這所小學的遊戲,參加的人還真多呢。」「今天這所小學的賽跑還真有看頭,竟然出現了一個破紀錄的小孩呢。」老人沾沾自喜地述說著這一類話語。 老人不在的時候,他仍然待在充滿漿糊味道的工作室里,做著臨摹的工作。雖然墨水顏色已經能展現出些許變化,不過不論是展翅飛翔的蟬,還是墨色的調色功夫,都無法達到讓生物栩栩如生的境界,只展現出一片悲情的墨黑色,而浮現在臨摹本上冰冷白色空間裡的文字,更讓少年鱉四郎感到寂寥。「趁剛剛下過雨,你趕快到河裡去抓一些魚回來,我煮好吃的魚料理給你吃。」聽到正在縫衣服的母親如此說,鱉四郎趕緊拿起籠子越過河堤,往河川里走。 當時的加茂川上,還能看到一些小魚的蹤影,不同的季節里,還能抓到杜父魚、河鯊、桃花魚等,甚至只要下過雨後,還能找到鯽魚和鰻魚。當鱉四郎來到河床旁時,河床上已經擠滿了一群住在附近的人們,也等著抓魚。對岸的河床上,有一家人正在摘草,而且已經摘到瀕臨水邊的地方了。往鞍馬方向而去的岔堤上,也擠了越來越多撐傘的人們。因為境遇問題,比別人晚到的少年鱉四郎,為了避開這些人群,特地走到堤防邊的支流處,並在楊柳枝的掩護下,獨自一人悄悄地抓著魚。紫羅蘭草的淡淡香甜味飄散了過來,遠方的森林樹木看起來朦朦朧朧的,非常不清楚。正以為自己為何好端端地哭泣起來,因而閉上雙眼之後,才聽見雪掉落下來的聲音。手巧的他,還是花了一點時間,才抓到一些小魚。回到家之後,母親立刻靈巧地料理起來,在這個初春的薄暮里,母子倆單獨坐在他人的屋裡,一起享受著只有母子倆的晚餐。 母親從來就不喜歡對兒子多談自己的事,唯一很有主見的事,就是對於吃的方面的主張。母親從早餐開始,如果沒有一點魚肉,就絕對不會動筷,對於這一點,母親的說辭是:「誰叫我是生長在一向以美食聞名的土地上。」 對於母親的身世,鱉四郎從別人那裡多少聽來了一些。在大阪船場的醒目商店街上有一間老店,老店的老闆是深深皈依鱉四郎父親的虔誠信徒,由於不斷遭遇到令人深感不可思議的不幸,使得老店最後倒店,只留下一個女兒,老闆本身又因病奄奄一息。鱉四郎的父親雖然也不富裕,不過在那之前始終伸出援手來幫助老闆金錢上的困難,只是事到如今,鱉四郎的父親也終於無從挽救起老闆。對於這一切,只認命地認為都是罪孽所致的病人老闆,為了消除一切罪孽,同時也為了報答鱉四郎父親的恩情,因此將自己的女兒送到寺中,要女兒負責照顧剛失去妻子成為鰥夫不久的鱉四郎父親的生活起居。就連不提往事的母親,都曾對鱉四郎說過:「雖然我是為了消除罪孽才到寺廟裡去幫忙的,偏偏對吃的方面就是沒辦法看破,我真的覺得很抱歉,看樣子果然是罪孽,不過我就是沒辦法死心呢。」對於這件往事,母親倒是常常提起,還說她雖然已經儘量在控制自己的食慾,不過還是從沒停止過找東西吃。 當鱉四郎成長到青少年時,開始有些客人會來找他幫忙製作拓本。在這個連一般市民都熱愛藝術的古都里,充斥著各種琴棋書畫的展覽會。一開始是因為拓本工人的老人經常出入的某古董商人所舉辦的展覽會上,由鱉四郎替代老人去幫忙製作了拓本,在那之後,就有許多人開始來找他幫忙。他雖然有工作上的才能,卻總是被怯懦個性朦朧掩蓋住。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在某些特質上特別引人矚目,例如從他稍微下垂的臉部到胸部上的櫻花色薄皮肌膚,就散發著一股滋潤嫩芽的味道。而當他穿著拓本老人的老舊和服及男性用和服褲裙時,更是受到許多樂好此道的人的喜愛。人們開始稱他為耍寶的與四郎——也就是以茶道的開山始祖千利休的幼少時期名字來稱呼他。利休年幼時是否同樣擁有如他般的美貌,雖然不得而知,不過至少年少時的利休,也就是在被稱為與四郎的時代里,曾經在打掃乾淨後的秋天庭院裡,重新抓起一把紅葉揮灑滿地,那一幕充分展現了利休對風味的執著是如此早熟,若從這一件逸事來聯想的話,當時的與四郎就應該要擁有現在這個與四郎般的美貌才行。對於人們戲稱他為與四郎一事,他不僅痛快地接受,甚至還因此感到自豪。 能吃到豪華便當,甚至開始能收到微薄的報酬,對於這份工作,他深感滿意。吃了兩個便當、再喝了一杯抹茶之後,為了稍事休息一下,他悄悄從和式房上所垂掛的紅白相間布幕溜出去,來到連接庭院的走廊上。陽光非常耀眼,強烈地照射在滿庭的青綠嫩葉上,並如水滴似的從嫩葉當中流瀉而下。陽台也被照射得暖烘烘的,他舒暢地在陽台上呈大字型地躺下來,輕輕撫摸著吃得很撐的肚子,開始湧上一陣睡意來。知恩院聖護院裡的午晌鐘聲仍未停歇,夏日彩霞隱隱浮現在宛如瞇起眼睛來的溫柔東山三十六峰上。陽台上沒有半個人影,倒是從別書院的休息室通到演奏場裡的走廊上,不時傳來人們的沉重腳步聲,宛如拖載行李車的車輪聲一般。 休息室里大概正在準備下午的演奏會,一陣陣配合簫聲調音的古箏和胡琴聲不斷飄過來,當中還夾雜著盲人的鼻音聲,以及年輕女孩們的笑聲。 年輕的鱉四郎遠遠看著、聽著如此的景致與聲音,倒也不覺得厭煩,只醉心在享受獨自一人打盹的短暫歡樂時光里。滿肚子裡的食物,受到陽光的和煦溫暖,開始融化成美味的油脂,並全面反饋到身體上的肌膚來,讓全身肌膚看起來非常有光澤。鱉四郎看著自己略帶金黃色的有價值的軀體,愈發認為被壓抑在內心深處里的那一股焦躁又可怕的情感,簡直是刺激這個豐潤軀體、讓這個豐潤軀體更有韻味的內在調味料。一股甜美的爽快感淡淡地飄散開來,如同庭院某個角落裡的芍藥田一樣。 古都里的天空一片蔚藍,一朵白雲輕輕地飄浮過去,飄浮在溫柔的上下睫毛之間、充實的心靈里。這朵白雲同時還飄浮在輕輕的睡夢中,並幻化成一隻天鵝展翅飛翔而去,這也是初夏里的一種哀愁。「與四郎,你怎麼睡在這裡呢?我有事要你幫忙,你快點起來。」鱉四郎的鼻子被人給擰住了,被一位美麗婦人的纖細柔軟手指給擰住了。 鱉四郎越來越不想回家,與其在那貧窮寒酸的拓本工人家裡,每天與女餓鬼宮女似的母親過悲慘生活,倒不如每天在這種年輕女子會來的氣派又熱鬧的宴會席上度日,才能過得有趣又糊塗,心情也會比較舒暢。得追求某一種執著,得擁有一個踏實的想法,或許應該擁有一技之長,一個能讓自己站在其他人之上的優越技能,否則很難生存在這個社會裡。一種不安的情感,不斷被隱藏在他內心深處里的那一股焦躁又可怕的情感煽動著,讓他坐立難安,而長期以來的這個煩惱,更化成一把火焰,不斷在吞噬著他。不過他越是感到焦躁,越想利用周遭的事物來將這種焦躁感洗掉,不知不覺中,他漸漸被卷進複雜又多變的世界裡去。由於他天生就很有資質,不論學什麼事物,只要是他有興趣的,他都能很快地學會,因此沒多久,他就變成了料理界裡的與四郎,受到所有大師級的人們歡迎。在棋院裡,他會負責與初學者對弈;在古箏師家裡,就算不用請琴師來,他也能主動幫忙調緊鬆掉的琴弦;在花道家裡,他會幫忙千金小姐們準備好插花用花朵;在茶道家裡,他又會搖身一變,成為千金小姐們和夫人們的茶點、懷石料理的諮詢對象。由於拓本工作包含臨摹石碑上的文字,很像裱褙師所做的工作,也包含將石碑上的文字臨摹在木版上,這又很像木版印刷師傅所做的工作,因此他還獨自學會了裱褙技能,以及用刀在木版上雕刻的技能。文字方面,他會模仿宋拓來書寫,至於繪畫方面則是他的專長,他甚至曾經有一段時期,想要利用自己的繪畫才能來行走人世間。 只要有人請託,就一定能幫得上忙,這種難得的師傅當然沒有人不歡迎了。 在這種情形下,他完全忘了什麼是憂愁,每天只是盡情地過著當天的日子。母親始終以為鱉四郎為了向世間學習各種知識,今天也在某個地方里努力著,因此沒有多管他,而拓本老人雖然會抱怨已經沒有人幫他工作,不過抱怨歸抱怨,倒是從來也沒有責備過他。 大師們、以及大師們的得意門生們,每個人都不斷來找他,帶他到瓢亭、俵屋等市內各家有名的料理店去吃喝一番。他除了非常喜歡享受美食之外,因為天賦資質,對料理里所隱藏的奧秘,也深有所感。 漸漸地鱉四郎開始注意到一件事情:雖然他現在受到如此盛大的歡迎,卻始終沒有嘗到過所謂被尊重的感覺。出生於大寺廟裡,雖然只有幼小時期,但他畢竟曾經是住持的兒子,加上他的母親也曾經是一家老店的女兒,所以他始終擁有一股高傲的氣質,不想只被人單純看成一個料理界的與四郎而已;他甚至開始認為,自己內心深處里那一股焦躁又可怕的情感,或許有一半是來自這個原因。他開始對自己發誓,一定要讓世人尊稱他一聲老師。 沉浮在人群之中,因而感到怯懦的性情幾乎已經消失殆盡的現在,對他而言,下一個階段就是要抬頭挺胸,讓眾人看得起他。新的欲望促使他更加積極行動。他開始學會用高傲態度來對待別人,也學會如何輕視別人、對別人嗤之以鼻,更學會凡事都要批評,藉以展現自己的存在,甚至學會如何擺架子。他拿出小鏡子來,仔細端詳著自己。映照在鏡子裡的青年是如此年輕又貌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沒有被人稱為老師所該有的成熟威嚴,這一點讓他不得不感嘆。 他開始想用說話方式來補足這一點,並費盡心思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老成一些。由於他這種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態度,使得個性較懦弱的人開始對他敬而遠之,個性強悍的人則對他產生反感,甚至批評起他來:「不過就是一個拓本師傅而已,拽什麼拽。」最後願意喊他一聲老師的,只有料理界的人。 「與鱉四郎變了!」「他變得很怪異!」這是一般上流社會對他的風評,就連原本棲息在他內心深處里、讓他覺得非常憐愛的女友,也因為不堪這些傳聞的壓力,不得不與他分道揚鑣,讓他失去了他的摯愛。 年輕人一旦習慣了用這種高傲的誇張態度來面對世人之後,要再度回歸純樸本質,實在是一件很困難的事,鱉四郎自己心裡其實也很清楚。世人會如此批評他,雖然不是他所樂見的事,不過這些批評源於何處,他其實完全明白,那就是「沒有學問」。對他而言,這個事實是他最感傷痛、也最感反省的地方,只是事到如今,要在這種悲慘的境遇下回到學校去學習,也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對於自己無法依照程序,踏上學習的路途,讓他覺得自己非常可憐,但若要將這股怨恨發泄出來,對當時的他來說,未免太複雜,讓他甚至連想都不敢想。與其在原地嘆氣,倒不如私下努力學習;哪怕起步比別人晚,也要追趕過大家。他開始努力閱讀書籍。只是充滿才氣和敏銳直覺能力的他,在人世間裡沉浮這麼多年,早已看盡所有故事的最後結局,所以對他這樣的人而言,書中的過程敘述太過繁雜又無趣,使得他忍不住要思考,為何這些書籍的內容,總是如此迂迴而不直接,除了描寫詳盡之外,根本毫無意義。後來他只要一打開書本,就會立刻湧上一陣睡意,即使他努力閱讀下去,也會因為寂寥內容而開始頭痛,然後引起他愈發想要品嘗美食的欲望來,最後只好捨棄書本,起身尋找美食。 最後他還是只能靠他一貫以來所依賴的眼睛和耳朵來學習,並將他原本笨拙的謙遜學習方法,改成在與對方相爭時,趁機學習對方的技術,可見他是如此想要贏得世人對他的尊敬。而且在他發現自己能在料理界裡得到喘息空間之前,「老師」這個尊稱對他而言,擁有比情人更大的魅力。自從他改用這種方式及態度來面對大家之後,他就失去了許多舊有知己,只換來寥寥幾位同樣屬於怪人的知音。人世間原本如此,正因為存在著如同只會互相攻擊的銅鑼、或是扭曲鐃鈸般的俗人,所以反而能得到擁有同感的知音,並因而產生友情。鱉四郎會如此堅持走向這條道路,就是因為有其他歷盡滄桑、心靈上早已築起一道厚牆來的年長知己們存在。 當時位於京都郊外的摩登西餐廳——梅笙檜垣的老闆,也是其中一人。這位從美國回來的料理師傅,平常就非常仰慕藝術和藝術家的生活,經常利用店裡的閒暇時間畫油畫,甚至將自己的寢室裝潢成像畫室一樣。他經常抓著客人不放,滔滔不絕地敘述紐約文人村的話題:想要模仿巴黎藝術大道的這條文人村,瀰漫著美國人的氣質及憧憬,是一個充滿異樣刺激的誇張城市。老闆每次在述說這件事時,總是充滿信徒般的熱情,甚至引進到店裡的裝潢上,例如酒神的繪畫、青蠟燭的房間等。受到新事物吸引的年輕人和年輕藝術家,會喜歡到這家店裡來聚會,並非沒有道理,因為在這個古都里,到處充斥著對年輕人來說太過沉悶的寂寥空氣;要打破這種沉悶的寂寥空氣,為自己找到一條新的出路,需要極度的反抗心,所以比起東京的時髦來,京都的時髦方式必須具有更強烈的要素,也就是需要藥效更強的猛藥。 鱉四郎也開始喜歡泡在這家店裡,因為他與老闆之間,彼此看穿了對方的無學,知道對方缺乏基礎知識,所以彼此之間既沒有氣勢凌人的高張氣焰,也沒有任何壓迫感,只是悠悠然地跟著自己的直覺走,恣意地天馬行空論述一番。由於得到一個能讓自己採取高傲態度來盡情蔑視對方、還能與對方毫無顧忌激辯的對手,他們開始認為終於有機會可以使出自己的渾身力量了。在這同時,他們還享受著趁機利用耳朵來盜取對方身上的知識,從中取得自己所要的利益。鱉四郎高談東洋趣味的奧妙,檜垣的老闆則自誇西洋趣味的新鮮度,在雙方的高談闊論中,彼此交換了知識,並收藏到自己的錦囊袋裡去。 雙方之間唯一擁有相同看法的,就是對藝術至上的態度。因為種種錯誤因素,讓他們始終置身低下的階層里,要從這低下階層爬升到他們認為適當的階層,從此找回真正的自己,除了利用直覺來攀登被稱為藝術的這個階梯外,已經別無他法了。他們對自己鑑識能力的高深感到自豪,也唯有這一點,是他們彼此認同對方的地方,因此舉凡琴棋書畫、女人、戲劇、陶器、美食、思想等,他們都能不分彼此地互相玩味、互相批評、互相讚賞。 「我們是天才吧!」 「當然是天才!」 檜垣的老闆長期以來患有胸腔方面的疾病,這也是他始終保持單身的原因之一,不過由於他本身情慾甚強,所以不論是他所描繪的油畫內容、還是他所收集的收集品,都飄散著一股情色氛圍。藍黑色斑點甚多的瘦長身體內,總是得不到滿足,讓他始終因為煩惱而不斷掙扎著。相對地,擁有一副異常強壯身體的鱉四郎雖然身材不高,只能算是中等,仍叫他羨慕不已,因為鱉四郎的強壯身體,似乎能得到所有官能上的欲望滿足——只是鱉四郎除了對食物的偏好比較挑剔之外,對其他欲望總是很容易滿足,因而顯得淡泊。 檜垣的老闆經常帶著鱉四郎出遊,從鴨川上的賞涼到宮川町一帶的紅燈綠戶區,從風雅的上流玩賞到粗俗的下流遊戲,在這當中,也始終呈現出一個明顯對照:一個是無法滿足欲望、總是抱有遺憾的陰鬱男人,一個是很容易滿足、隨時表現出淡泊態度來的開朗男人。鱉四郎對檜垣的老闆因為不滿足而露出的陰鬱表情,深感人類本能的粗淺與深奧;檜垣的老闆則對鱉四郎的強壯身體,感到無限的忌妒與驚嘆。兩人都在內心裡稱讚對方是一個「了不起的傢伙」,在彼此內心裡對對方咋舌。 儘管內心波濤洶湧,最後總會默認對方厲害之處的兩人之間,交情越來越深,如同糾纏在一起的繩索般,越來越解不開。由於對人世間擁有正常教養的知識分子感到威脅,因此對於一心一意只想睥睨這些知識分子的高傲壯年與青年師傅而言,要將自己關在孤獨的階層上,藉以屏除外來的威脅,並痛快譴責這些外來威脅的,除了對方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更好的對象。兩人開始天天見面,若見不到對方,就會覺得日子很寂寥。 鱉四郎與檜垣的老闆始終站在相對的立場。他總是主張東洋藝術的深邃高遠意境,不過當檜垣的老闆以西洋藝術來反駁他,並拿出藝術品的複寫本等來誇示時,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接受,甚至感到共鳴。檜垣的老闆從美國帶回來的藝術品,大多以法國近代巨匠的作品為主,鱉四郎總是設法盡情用自己的直覺本能、感覺、享受甚至是情慾來欣賞這些西洋藝術,只有一種藝術品違反了東洋的美德與道德,讓他深感震驚,並對這種完全不顧羞恥、赤裸裸呈現出來的藝術品感到臉紅。「這些傢伙根本就是門外漢嘛!」鱉四郎雖然嘴裡對檜垣的老闆如此批評,內心卻湧上一陣喝彩,為這些表現肉體感覺的代言者喝彩。 自從他出入這家店之後,不僅吃到許多美味的西餐,還聽到老闆對西洋文化和生活方式的種種說明,讓他覺得既方便又新鮮。 鱉四郎開始帶著這些心得和知識,回到他所成長的職場上。他會對著從事與畫作有關的人們談論素描技巧,還會提到梵谷和塞尚的名字。到了茶道、花道的聚會場所里,他就會提議要開個茶會派對,並歌頌餐前酒的重要性,還會使用composition (1) 和nuance (2) 等洋文術語。 事實上在東洋的各個藝術領域裡,同樣有實際上的相同需求,只不過稱法與傳統不同於西方藝術而已。也是因為如此,對於鱉四郎所說的一番主張,其實相關人員都非常明白,有些人就會在內心裡不屑地認為:西洋藝術也不過爾爾。不過在一味追求摩登的當時,不論是新鮮感還是時代潮流,都傾向於大量採用西洋的文化,這也是當時盛行的一股風潮。在這種情形下,人們雖然會在他背後批評他,說他就像「祭典里的竹欄杆,越磨越藍 (3) 」,但是在他面前,仍忍不住要從他身上追求刺激和新的想法。他開始找回當年的人氣。人們即使剛演奏完三曲,也會因為他的要求再奏上一曲;甚至聽他的意見,將裸體雕像裝飾上花朵。不論多麼突兀的事情,都會接受他的意見來進行,就連傳統茶會也從榻榻米改成在西式桌椅上舉辦,甚至將西餐導入懷石料理中。原本只有一小部分人士所採行的方法,漸漸地變成流行在世人之間的正統做法,他也開始到處被人尊稱一聲「老師」。 他乘勝追擊地加入經常聚在梅笙檜垣里的年輕藝術家裡面。不過他高傲又膚淺的態度,終究與這群神經細膩的知識青年不同調,所以即使他以為自己能在這群年輕藝術家中呼風喚雨,充分發揮他的魅力,最後還是不敵年輕藝術家們的沉默對待。這是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感覺,他鼓起勇氣想加入這群青年之中,卻在無形中被這群青年毫不費力地打敗。他不得不認為,這群青年身上似乎擁有一種令人恐懼的力量。 在某一個春宵里,檜垣的二樓里舉辦了一場歡迎會,因為某位女詩人、同時也是佛教家的夫人,被邀請到這個古都的某宗教女校里演講。為了表示歡迎,特地在這裡舉辦了這場歡迎餐會,席上還有夫人的畫家丈夫。簡單的餐會演講也已結束,大家開始準備要輕鬆地享受一頓美食。由於鱉四郎以前就常常透過雜誌等渠道,看到有關這位夫人的報道,始終對這位夫人很有意見。搞藝術的人,竟然還被宗教給束縛住——夫人所提倡的宗教,讓他不由得想起幼時所親眼體驗過的心酸經驗,也讓他想起寺廟所帶給他的悲慘境遇。在談笑之間,他終於按捺不住地露出諷刺的語調來,尤其夫人擁有一張如同無垢小女孩直接長大般的純淨面容,一看就知道夫人沒有吃過什麼苦,更讓他直想好好地給夫人一次痛擊。 夫人雖然因為他的無禮而露出了不悅的神情,不過仍然咽下怒氣,只是靜靜地回應他:「不要誤會,我從來也未鼓勵沒有必要的人也跟著一起嘗試。」雖然鱉四郎繼續緊咬住夫人不放,但是夫人只是重複回答著「擁有這種疑問的人,我是不會去回應他的」而已,讓鱉四郎深深覺得眼前這位夫人,就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少女在賭氣似的。 一時之間凝結的空氣,一下子就被周遭的談笑風生給掩蓋下去,再也沒人去注意正抱著胳膊露出一副不滿態度的他,使得他的怒氣愈發高漲,甚至直達發梢。不僅如此,夫人似乎要刺激他般,在眾人哄抬之下,竟然還高歌起《京之四季》之類的歌曲來助興。低沉的歌聲,似乎讓大家感到舒暢又快樂,只見眾人一致鼓掌叫好,就連夫人的畫家丈夫也跟著鼓起掌來。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侮蔑自己,使得鱉四郎暗自發誓,無論採取什麼手段,都一定要讓夫人俯首稱臣,認同自己的實力。他請檜垣的老闆幫忙,在畫家夫婦要回去之前,邀請夫婦到老闆的畫室里去,幫忙鑑定裡面的畫作,同時將許多自己所做的畫作也擺在其中。 接著鱉四郎故裝謙虛地徵求夫人的評語,只見夫人站在幾幅有裱褙的書畫和刻有篆字的石碑前面,仔細地端詳著。夫人似乎很喜歡這一類的東西,甚至看到入迷,接著才轉過身來徵求丈夫的意見。 「papa,你會不會覺得這些雖然很美,就是少了一點什麼味道呢?」 「嗯,確實少了一點什麼味道……」丈夫也如此回應著。鱉四郎跟著哈哈笑了起來,裝做沒事的樣子,不過在他的內心裡,首次擁有一種深感共鳴的感覺。雖然不知道將這個畫家丈夫歸類為「不拘小節的人」是否正確,不過就連檜垣的老闆,都對丈夫畫家的這種評語深感贊同,只見老闆笑容滿面地附和著:「說的也是喔,你的藝術就在於味道嘛。」 鱉四郎雖然深感共鳴,卻仍然想找個機會反擊夫人,因此他開口邀約畫家夫妻,等五六日後,夫妻悠閒地欣賞完古都的春天風味之後,再來品嘗他親手所做的午餐。輕描淡寫地只用味道二字來評鑑自己作品的夫人,究竟對味道擁有什麼真正的鑑賞能力?要測試夫人的這種味道鑑賞能力為何,最快的方式就是食物。反正這種整天無所事事的夫人,除了自己所做的家庭料理和餐廳里所供應的形式上的食物之外,恐怕根本沒吃過什麼真正的美食。如果她根本沒有鑑賞能力,就可以不必在意她對自己作品所做的批評;而如果她真的擁有鑑賞能力,那麼她一定會對自己的料理手腕感到佩服,而不得不低頭。如此一來就能征服這位夫人,得到這位夫人的認可了。 還好夫妻倆都接受了這項邀約。 筵席就設在加茂川河堤下,某知名茶道宗師的茶室里。他指揮著自己所找來的料理助手、以及幫忙上菜的女孩們,忙碌於宴請畫家夫妻。 他早已在前一晚的歡迎餐會上,從整個用餐過程中,悄悄記住夫人選用了什麼餐點、喜歡什麼食物,甚至還偶爾直接發問過。當時他會這麼做,並非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只是擁有如間諜犬般靈敏嗅覺的他,總會在不知不覺中對人的食物偏好產生興趣,因而本能地驅使他想去挖掘出夫人的食物偏好所在而已。夫人對食物的偏好似乎也很專門,目前還看不出來她究竟是專家還是門外漢,只知道她所偏好的是什麼樣的食物。 鱉四郎毫不在意什麼菜單的慣例、或是和式中式西式料理的規定,完全只針對夫人所喜愛的口味下去料理。此時的他,只打從心底里湧上一股對人類的憐愛,不僅忘了勝負,也忘了要征服夫人的渴望。 如果能讓那個宛如純淨女孩的女人睜大眼睛,充分享受五感所帶給她的驚喜震撼,讓她得到滿足,讓她像個天真無邪的女孩一樣,盡情品嘗美味,就是對料理的最大獎賞了,至於自己的存在如何,都已經無所謂了。鱉四郎帶著如此的心情,認真剝著雖然季節不對、卻是夫人所喜愛的螃蟹肉,還將一口大小的蕎麥麵,做成湯頭濃郁的松江風味蕎麥麵。鱉四郎突然想起,小時候曾經因病在半夜裡哭起來,吵著要吃糖炒豆,結果身為老住持的父親,立刻拖著沉重的步伐,孤寂走在深夜街道上,去幫他買回糖炒豆來。鱉四郎將臉別過去,深怕淚水滴在擀麵板上。或許料理這種東西,是唯一能給人帶來慰藉的東西,而能讓自己發揮十二分心血在料理上的對象,也許只有白痴和小孩子。 不過鱉四郎為了預防萬一,仍然假定夫人是一位很懂得美食的饕客。為了不讓自己在夫人面前丟臉,還特地火速進了坂本諸子川的淡水魚、鞍馬的山椒皮等食材備用。 夫人開始充滿感激地仔細品嘗起來。「這條帶卵的鲶魚,實在是美得沒話說。」「這塊蝦芋,燉得真是柔軟光滑。」當她嘴唇上開始沾上油脂時,只是不斷反覆地說著「實在是太美味了」「實在是太好吃了」,之後便開始專心地享受著眼前的美味料理。鱉四郎看著原本還劍拔弩張的僵硬氣氛,隨著餐盤一個一個被收走而顯得越來越微弱,甚至開始感到自己的氣勢也越來越弱。 夫人雖然很健談,但是她的畫家丈夫更健談。當所有料理全部被一掃而空,夫妻倆開始端起煎茶來喝時,畫家丈夫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您的招待。我得衷心說一句,這一位才是你所謂的藝術家呢!」畫家丈夫一邊說著,一邊轉過來看著妻子,並露出淡淡的笑容,想要徵求妻子的同感。畫家丈夫的笑容里,絲毫沒有諷刺的味道,只是想得到妻子的額外註解,好讓自己的評語更顯善意。只見夫人也面露微笑地回應:「我也衷心地如此認為,您真的是一位令人佩服的藝術家。」語調里充滿了真誠。 鱉四郎非常得意自己的才能果然不是假的,卻也同時突然震驚於背後所存在的另一個意義。平常他雖然會高談許多不同領域的大道理,但是內心卻與世上一般人一樣,始終將琴棋書畫的地位擺在料理之上,認為唯有在琴棋書畫界裡被尊稱一聲老師,才是躋身高階藝術行列里的代表,而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打破這種世間一般的常識。前一天裡才被人批評自己的高階藝術缺乏味道,今日又得到別人讚賞自己在低階藝術里的實力,這究竟算是天分還是教養?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涯受到致命的一擊,不知今後還有什麼目標。 加茂川的水位上升了一些,稍微混濁的水流在河灘上開始往四面八方順流而去,岸邊受到防波堤石籠所阻的植物花朵顏色雖然一如往常,但是魚兒似乎變少了,完全看不到捉魚的小孩身影,就連堤岸上已經長出新芽的楊柳樹梢上,也映照著春天的時晴時陰天色。 坐席上沉默了下來,側耳傾聽的潺潺水流聲,引領坐席上的一群人進入懷舊國度里。雖然從這裡看不到,不過鱉四郎仍想起了位於下流對岸里,至今仍獨自一人過活的母親所在的大竹原的家。有如女餓鬼宮女般的母親,至今仍一邊執著於美食,一邊等著正在打拚事業的獨子衣錦還鄉。雖然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去了,想必拓本老師傅應該還是童心未泯,至今仍在學校運動會場上,追著正在玩遊戲的可愛孩子們跑,努力忘卻自己已老的事實吧。 鱉四郎用笑聲來掩飾自己的心情,開始述說起幼時與母親兩人為了晚餐菜餚,曾到這河邊來抓小魚回去的往事。「雖然我也吃過不少美味食物,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沒有任何食物比當時母親所煮的那些小魚來得美味呢。」接著鱉四郎繼續述說,甚至連他對今天的料理感想也一併說了出來:「難道說味道與藝術之間的不同,就在於是否能給予人慰藉?」 對於鱉四郎的這句問話,夫人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她們出遊巴黎時,在巴黎名店裡的經驗說了出來。那家店為了預防噪音,特地將大門和地板上都掛上或鋪上柔軟的地毯、毛織品,色彩方面也儘量採用不太華麗的顏色,就連天花板上和桌上的燈光都調得非常恰到好處,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讓客人能專注於美味料理上。店裡所雇用的服務生也不是年輕的小姐或看起來很有威嚴的男性,而是雇用很有氣質品味的老人家,應該都是一生奉獻給這一行的專家們吧,只見他們非常懂得如何取悅客人,更懂得客人的快樂就是他們的快樂。在整個用餐過程中,氣氛不是有如在享用聖餐般的莊嚴,就是有如浪漫約會般的恬靜。桌上擺了一杯如同映照著初夏清澄天空般的淡黃湯汁,曾幾何時老服務生悄悄地靠了過來,手上還拿著一個銀托盤,上面放有切成圓筒形牛骨的盤子。老服務生開始配合自己呼吸地動起手指頭來,接著以眼神示意之後,用湯匙舀起牛骨中的精華液來,加入先前的淡黃湯汁中,使得湯汁如同將少女清純的心凝結成珠玉般,柔軟透明中還帶有些許的青春滋潤色彩,可媲美日式料理中用鯛魚眼睛周邊肉所做出來的羹湯。老服務生深深行一次禮之後,立刻往後退幾步站著,恭敬的態度,宛如在祈禱客人能滿足於這有如天漿玉液般的湯汁。當然不只這道湯汁,所有料理都經過精心調製,服務也是滿分;一直到甜點上來為止,整個用餐過程中,沒有任何令人感到美中不足的地方,完全是盡善盡美,讓客人在驚嘆聲中結束餐食。 「不過在那之後,我們倒是被忽視、被冷落掉了,讓我們覺得有些遺憾。」 「當面誇獎實在是有點難為情,所以容我不多說了;不過說真的,今天的這些料理,雖然也有不盡完美的地方,但是我覺得你真的非常用心。」 出人意表的評語,不斷從夫人嘴裡跑出來,甚至還提到對料理很「用心」這幾個字,這是鱉四郎從來不曾聽他人說過的言詞,但是突然間聽到「用心」「真心」等字眼,一種出生背景、成長曆程所帶給他的扭曲心靈,令他頓時感到反感。如果自己真的擁有這種所謂的用心、真心,不就顯得自己是一隻擁有與眾不同羽毛的雛鳥,也難怪自己會遭受未擁有這種羽毛的世人攻擊、折磨了。軟弱者,你的名字就叫做「用心」!自己不是始終為了消除這種東西,為了加強自己的藝術、加強自己擁有真金不怕火煉的藝術而努力的嗎?但是現在卻得到詩人藝術家的陳腐諷刺,有如假裝道德的女學生會說的批評內容,實在是令人不足掛齒。 鱉四郎想到這裡,眼裡再也看不到這對夫妻的任何權威,平常的高傲態度也逐漸地回復過來。「哈哈哈,『用心』的料理喔。」 迎賓車來了,夫妻也起身告辭。鱉四郎詢問夫妻接下來的行程為何,夫妻回答要到壬生寺參拜,並觀看壬生狂言的表演。鱉四郎立刻揶揄地對夫妻說:「對善男信女來說,這倒是不錯的安排。」聽到鱉四郎的這句話,夫人稍稍皺了一下眉頭回答:「你是這麼看待我們的嗎?我們可是抱著傾聽地獄般音樂的態度,要去聆聽那出樂曲單調的狂言呢。」夫人的畫家丈夫,似乎也聽出鱉四郎話中有話,因而不悅地回應:「你聽好了,我們就算是善男信女,也是到地獄去走過一遭的善男信女。我們深知不可永遠駐留在極樂世界裡,偶爾還是必須去地獄走走看看,才會像這樣到處走動的,你可別小看我們。」聽到丈夫如此責備著鱉四郎,夫人趕緊拉了一下丈夫的手:「你別責備如此俊秀的青年呀,小心破壞了人間的藝術品。」不知是否為自己的這番話感到可笑,只見夫人哈哈地笑著坐進車裡。 鱉四郎此後再也沒見過這對夫妻。對他而言,這一年春天裡二次會面的夫妻,就像是過路煞神一樣,更讓鱉四郎覺得,宛如自己費心設計出來的閣樓,輕易就被擅自吹來的一陣風給破壞殆盡。藝術這種東西,確實讓鱉四郎有所感覺,只是他完全不想與宗教等陳腐的東西之間有任何瓜葛。而若要他像夫人所說的一樣,開始致力於所謂用心、真心一途,又會讓他覺得未免太過假道學,簡直要讓他起雞皮疙瘩。或許除了捕捉令人安心立命的東西之外,已經別無他法了,然而除了死亡之外,還有其他方式能捕捉得到這種東西嗎?總有一天會到來,會來清算一切的死亡,若能將自己置身於無可避免的死亡之上,並活在這死亡之上,就能用美麗的心情盡情從事自己想做的事,在這當中的所有表現,自然就不會有味道或藝術等分歧議論了。「必要時,就赴死吧。」鱉四郎自小就有一種想法,當他遇到不如意或痛苦時,如果無法從這不如意或痛苦當中脫逃,他就會想到死亡。這種令人窒息的想法,已經確實在青年鱉四郎的腦海里積極地落地生根了,而宛如在向他證明似的,檜垣的老闆就在他面前展示了死亡。 檜垣的老闆在一年前,左後頸部里開始長出癌細胞。剛開始時完全不痛,醫生也認為這不過是稍微惡性的小東西而已,可以不必切除。在聽從醫師的建議下照了X光線,還做了一些治療,剛開始癌細胞確實縮小了一些,但是沒多久就長得比原來還要大,此時也終於開始產生痛楚感。或許醫生也認為無法繼續隱瞞下去了吧,此時才終於告知檜垣的老闆,其實是肺癌。聽到醫師的這項宣告時,檜垣的老闆竟然一點也不震驚,只是笑笑地說著:「雖然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沒做,不過比起其他人來,我已經算是幸運的了。」「我看我也差不多該為我的人生做個清算了。」之後檜垣的老闆真的開始為自己清算起來。他將店面轉手給他人,在清算完所有借貸關係之後,手邊還有一些剩餘的資金:「我想死在一個比較熱鬧的環境裡。」為此他搬到郊區巷弄里的房子去,還雇用了美麗的護士及模特兒,在他死前的這段時間內照顧他,為自己展開一場「天才之死」的戲碼。 他還將捨不得賣掉的一些收集品裝飾在房內,使得狹窄的屋子一下子變成一間宛如猶太人在經營的小小古董店。 他將他愛用的附有錐幕的床擺放在屋內,雖然是膺品,不過他說這張床是南北戰爭時,流浪到美國的西班牙王族出身的吟遊詩人所用過的床,床柱上還刻有拉丁文詩句,他就坐在床上不斷地作畫。 癌細胞的侵襲讓他有時痛不可喻,就連平常所吞的止痛藥都沒有用,逼得他只好央求醫師幫他打麻醉藥,偏偏醫師認為他的身體太過虛弱,不肯接受他的這項請求。他全身已經開始變得青黑,而且瘦骨如柴,就連肌肉已經凹陷進去的骨頭上皮膚,都呈現出淡紫色的瘀青般痕跡來。早已過中年的這個男子,後頸上背著一個腫大的惡瘤,整個背也彎曲了下來,讓他看起來宛如一個侏儒,又像一個餓鬼。盛夏日裡,裸身的他讓人根本不忍卒睹,甚至讓人看了汗毛直豎。每當痛楚來襲,他總是裸著身子在床上痛苦地呻吟掙扎,全身並冒出油汗來,猶如剛淋過浴似的。當他不斷扭曲並摩擦自己的細長手腳,試圖除去令人痛徹心扉的痛楚感時,總會讓人聯想起難產的蛇來。即使他是自己所認同的好友——鱉四郎,仍不想看護如此痛苦不堪的他。 自己也已經是一個痛苦不堪的人了,何況痛苦的感覺總是很容易傳染給人,這對藝術家來說根本就是一副毒藥,如果能夠避開就會儘量設法避開。因此每當檜垣的老闆開始痛起來時,鱉四郎總是藉故悄悄離開病房到外面喝茶,或是與其他人談話。但是漸漸地好友不再原諒他的這種行為,痛苦喘氣地對他說:「你怎麼可以這麼沒用,好好地看清楚,一旦淪落到這個地步,反而會感到痛快哪……!」 鱉四郎緊握雙拳,看著眼前的好友狀態,自己也忍不住全身滲出油汗來,簡直快承受不下去。雖然他對死一點也不畏懼,卻突然對死前的這段痛苦過程感到厭惡,只是這個念頭也沒有持續多久,就隨著眼前病人所加深的痛楚,在不知不覺中煙消雲散了。因為眼前的悲慘狀況而越來越麻痹的鱉四郎腦里,看到了另一幅不同的景象。仔細看吧,眼前所蠢動的東西,早已不是什麼生物,而是埃及地下陵寢里所挖掘出來的蠟屍,是西藏洞窟里所挖出來的乾屍,不過就是一個終於停止常年以來一直在呼吸的物體而已。若從他的動作來看,根本就是現代人所無法理解、裝有巧妙纖細又充滿機關的古代機器人偶呢。青黑色的古代人偶,以一種固定的節奏蠢動著,先是蜷曲再蜷曲,然後掙扎,再一口氣伸直軀體,接著又再度癱下來,不斷氣喘吁吁。 同樣的動作不斷被重複著,年輕的模特兒因為這悲慘狀況而歪曲了臉上的表情,似乎快要掉下淚來,因此趕緊用衣袖遮住半邊怪異表情的臉龐窺視著,護士則略帶怒氣地露出嚴肅的表情,並不斷搧著扇子。 鱉四郎終於明白了,原來這個病中友人雖然身處痛苦深淵,仍在繼續遊戲人生。他極力對抗病魔的軀體,雖然不斷痛苦掙扎著,他卻仍然拚命想要給予這樣的軀體一個韻律,好讓它可以舞動起來。雖然不知他是想透過這種方式來減輕自己的痛苦,還是特意要讓身為好友的鱉四郎看見他平常口中常說的「舉世無雙的藝術」。眼前的好友,又開始重複著韻律舞蹈,蜷曲身體、掙扎、一口氣伸直軀體、然後再度癱下來不斷喘氣。他的舞姿就像回教徒的祈禱儀式,甚至配合著耳邊所傳來的附近活動廳的廉價樂隊聲。 更讓鱉四郎驚愕的是,好友竟然在另一邊牆上擺了一面穿衣鏡,透過鏡子吟味著自己悲慘的舞蹈,從中確認著效果。透過鏡子的映照,鏡中除了好友的身影外,同時也映照出自己的身影,而且似乎為了求效果,病床旁還準備了藍色壁毯和花瓶以及夏日花朵,全都隨著入鏡。鱉四郎內心裡頓時燃起一股常識性的怒火。 「雖然他是個病人,也不能這樣亂來啊!」鱉四郎將怒氣發泄在模特兒身上,不過模特兒也不甘示弱地反駁著:「是他自己要我們這麼做的啊!」只見好友瞪著他,似乎要他別多管閒事。 對於好友的懇求,醫師終於會在三次里前來一次幫好友打針,此時的好友總會心情愉悅地開懷而笑,也會食慾大增地要求鱉四郎煮東西給他吃。 爐烤蔥與起司所做的洋蔥湯、牛舌咖哩燴飯、四季豆色拉等,他所要求的都是平常他所喜歡吃的東西,讓鱉四郎準備起來也毫不費功夫,只是當他要求要吃用鴨血所煮的鴨肉料理、或是將大鰻魚切塊後加入果凍醋做成火鍋等料理時,因為鱉四郎不曾嘗試過,即使有好友在病床上一邊指導他,仍讓他覺得有些困難。將鴨血放在酒精燈上的料理盤裡攪拌後,鴨血就會變得濃稠,宛如高雅的紅豆湯一般,之後加入胡椒鹽以及鴨肉片稍微燉煮一下之後即可享用。鱉四郎試了一下味道,發現這道料理一點也沒有血腥味。病床上的好友說,這是巴黎有名鴨肉料理店裡的一道主菜,也是一道非常奢侈的料理。至於鰻魚火鍋,則是義大利移民的貧民窟等地里常見的街頭販賣料理,屬於下層階級人們所吃的料理,並非很可口。好友似乎只是樂於緬懷與這些食物有關的軼事,因為即使鱉四郎費心做了這些料理,好友也吃得不多,只是想到什麼料理就要鱉四郎做給他吃。遇到鴨肉稀少的時節,還會設法找來幼鴨替代;遇到夏末時節,四季豆比較硬時,還會設法從中硬篩選出較軟的四季豆來。為了好友的請求,鱉四郎不辭辛勞地奔波著。好友似乎持續緬懷著過去,就連幼時的回憶都想起來,開口要求要吃用炒菜鍋煎出來的文字燒、用土鍋烤出來的蕃薯等。 鱉四郎願意如此奔波,是因為體諒好友來日不多,想儘量完成好友的心愿,但是好友卻只顧盡情享受娛樂,趁著藥效還在時,持續開心地要求東要求西地,只將鱉四郎當成玩樂的對象,終於讓鱉四郎怨恨起好友來,因為好友竟然要求鱉四郎拿起畫筆來,在他後頸上已經腫脹到如球般大的腫瘤上,畫出人臉來。「我要叫朋友來看我這個人臉瘤,跟他們開個玩笑。」即使鱉四郎拒絕,好友還是強行要求,鱉四郎只好勉強地拿起畫筆來。拆除繃帶後所露出來的腫瘤,雖然因為長期照射X光線及塗藥的緣故,早已變成一坨鱷魚皮色的肉堆,卻也同時充滿了一個不同於一般正常人的執著意志。內部的硬塊支撐著整個圓形腫瘤,覆蓋在外面的則是很有彈性的肉與皮膚。看著這樣的腫瘤,讓鱉四郎很有一股衝動想拿尖刀來刺開它,或是在這個倔強的腫瘤上撒尿來揶揄它。腫瘤上的皮膚倒是很容易上色,鱉四郎透過畫筆筆尖,開始在這個怪物臉上塗塗擦擦,突然間,似乎開始明白好友其實是非常憎恨這個腫瘤的,正因為憎恨它,才會想用戲謔的態度來面對它,好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你儘量把這個臉畫得諷刺一點,諷刺人類的痛苦,讓它看不出來是一個腫瘤。」鱉四郎先畫出一個人類的臉型來,接著再畫出輪廓,然後依序畫出鼻子、嘴巴、眼睛等來。原本咬緊牙關忍耐著的好友,突然開始「我、我、我……」地一邊發出聲音,一邊開始扭曲起身體來,最後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已經忍不下去了,你不用再畫了,剩下的就等我死了不再感覺痛楚的時候再繼續畫吧。」結果腫瘤上所畫的人臉里,只有一邊有眼睛,而且還畫歪了。不過鱉四郎並沒有依照好友的吩咐,即使好友死了之後,他也沒有繼續幫好友在腫瘤上作畫。腫瘤上歪曲的獨眼,像是在瞪視人間、嘲笑人間一般,看起來反而更具有深邃意義。這張冷眼旁觀人生不如意與悲歡無常的人臉上,根本已經沒有必要再添加任何一筆了。 鱉四郎看著露在好友屍身肩膀上的一張未完成的大臉,喃喃自語了一句「太好了」之後,再將好友的屍體放進棺木里,然後付諸火場燃燒。 後期時,好友還來不及感受到疼痛,就一直持續在打麻醉藥,到後來只能吃流質食物,並躺在床上不斷喘著氣。鱉四郎看著這樣的好友,覺得他很像夜晚路邊攤里所賣的海狗肉乾一樣。原來一個正常人可以變化到這種程度。好友不再從嘴巴進食,似乎也不再感受到痛楚,醫師告知好友即將離世,護士和模特兒也開始含淚地收拾行李,準備離去。好友常常一副毫無意識的樣子,讓人弄不清楚他究竟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不過由於好友常常會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像是在說話的聲音來,因此鱉四郎總會趕緊湊上前去,想聽他說什麼,卻發現原來他是在唱歌。 鱉四郎從來也不曾聽過好友唱這樣的歌,仔細聆聽之下,才勉強聽出原來是搖籃曲:「乖乖睡,乖乖睡……」 知道鱉四郎將臉湊進自己時,好友努力地笑了一下,然後又氣喘吁吁地想要努力表達出來。當鱉四郎設法理解好友所說的內容之後,原來意思是這樣的:「你看看這裡,簡直是家徒四壁,什麼也沒有,雖然我很想留個東西送給你當紀念,卻沒有半樣東西能給你,實在是困擾。對了,我有一個伯母住在東京,這也是我唯一還擁有的東西,我總覺得好像從這裡就能隱隱約約地看到她呢,我就把她送給你,她很不錯喔,我把她送給你,所以以後她就是你的伯母了。」 之後好友死了,除了原先與店裡有來往的客人、以及幾個比較常常一起出遊的朋友之外,京都里似乎真的沒有任何他的親人。在詢問過東京的伯母之後,認為好友畢竟年紀也大了,該給他一個比較隆重的葬禮,因此鱉四郎擔起了責任來幫好友辦喪禮,將好友火化掉。 帶著好友的骨灰,鱉四郎來到了東京。東京出身的檜垣老闆,雖然早已舉目無親,恐怕已沒有任何親人會來祭拜他,不過在赤坂青山附近倒是有家廟和墓地。由於鱉四郎是應戶長、也就是老闆伯母之邀,要將老闆的遺骨埋葬在家廟裡,才會帶著老闆的骨灰來到東京。鱉四郎原本打算幫老闆埋了骨灰,並順便稍微參觀了一下大都會東京之後,就要立刻回到京都,沒想到在暫住伯母家的一個多月時間裡,鱉四郎竟完全成為伯母的俘虜。 這位伯母是從女校烹飪教師退下來的人,她從女校草創時期開始,就一直在女校里負責教授家政類的課程。後來時代潮流改變,她也只好從女校退下來,但是她的這一身技藝,反而助成她的事業成功。她開設了一所補習班,專門教老街里即將出嫁前的女孩們教養與美德。伯母是一位薄命紅顏,丈夫很早就與她死別,四個小孩也已長大成人,紛紛各自成家立業而離開這個家,只剩一個已到適婚年齡的么女在身邊,幫忙打理補習班裡的一些雜事。這個女兒是一個患有貧血症的文靜女孩,常常被伯母怒斥,還被伯母使喚來使喚去的,就連補習班裡的女性學員們,雖然表面上都會尊稱她一聲姊姊,背地裡其實還是多少瞧不起她的。而她只要被人稍微使喚一下,就會顯得手足無措。 伯母當年收養了從小就變成孤兒的檜垣老闆,將他和自己的小孩一起撫養,但是到了少年時,檜垣老闆就離家出走,獨自跑到外國去流浪,從此音訊全無。對於這樣的外甥,伯母說早就對他沒有任何怨恨或感情,只是如果繼續放任他不管的話,檜垣家就會斷後了。 外甥的檜垣家是本家,伯母是從本家嫁到分家去的,所以伯母認為即使自己家沒有後代延續煙火也無所謂,但是檜垣本家,無論如何都必須延續下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姓氏也好,因此伯母找了鱉四郎商量:如果「你不是那麼嫌棄的話……」可否娶我的女兒為妻,然後將生下的孩子當中,其中一人過繼給檜垣家,讓檜垣家的姓氏能夠延續下去,如此一來我才能對得起本家,而你也能幫好友一個大忙。「再說要你娶的,是檜垣唯一的一個表妹,算起來也是一個緣分。」 一開始聽到伯母提起這件事時,鱉四郎只是一笑置之。當那一個意氣風發、只知沉浸在藝術里的好友去世之後,當陪伴好友的那段音樂結束之後,剩下的只有餘韻,除此外再也沒有任何有形的意義。好友結束一生的方式,如同空間一般,實在是妙不可言。好友的一生以及死法是如此妙不可言,伯母的提議卻是如此粗俗的義理人情,怎麼想也無法理解這個義理人情如何會是好友一生的延續。伯母所提的么女,對自己而言一點吸引力也沒有。「您突然這樣要求我,我實在是沒辦法……」鱉四郎露出訝異的表情,並用一隻手抱住自己的頭,但是伯母毫不停歇地繼續說服著他:「就留在東京吧,東京可是一個好地方呢。」伯母在確認過鱉四郎的才能之後,立刻以螢雪館為首,積極將鱉四郎介紹到三四個有權勢的人家裡工作,以利從中獲取零用錢,想盡辦法要將鱉四郎留下來。伯母在螢雪館還位於老街的時候,就曾在補習班裡教過姊姊千代,因此和螢雪之間原本就很熟。 世上怎麼有如此毫不抗拒、毫無脾氣的女性呢?就某個意義上來說,沒多久鱉四郎終於實際見識到伯母的么女、也就是檜垣老闆的表妹逸子,是一個多麼非凡的女性。鱉四郎是一個連生活上的瑣事,都會表現出專制面來的一個喜歡帶刺的人;偏偏逸子是一個如同完全沒有形的薄棉花,非常容易被捲入鱉四郎的專制個性里。當鱉四郎對世間充滿不滿時,他會對逸子暴言相向,將氣出在最靠近自己身邊的逸子身上。逸子總是如受驚的小兔一般,帶著一臉憂鬱的表情,不斷回應著「是、是」,然後努力奔波於達成鱉四郎所下的任何指示。她從來也不曾回顧過自己卑微的地位,只是不斷低聲下氣地等待著下一個指令,她的這種態度,開始讓鱉四郎嘗到有如能呼風喚雨的君王一般,在輕視她的同時,心情覺得非常舒暢。不論鱉四郎如何惡意責罵她、嘲笑她,她也只是不斷地忍耐著,甚至連一聲苦都不敢說出來,深怕被丈夫聽見。細心是她最大的優點,除此外,她總是帶著一抹無味又冰冷的軟弱哀愁,連什麼叫不耐煩也不懂,只是一味地老實以對。另一方面,伯母雖然會對她露出微笑,卻仍不減對她的說教功力。漸漸地,鱉四郎雖然會對她感到一種「什麼玩意兒」的焦躁感,卻也已經無她不可了。之後鱉四郎與她發生了關係,一路如同伯母所想望的一樣發展,開始在東京里住下來,並稱呼逸子為妹妹。 偶爾鱉四郎會想起,檜垣老闆臨終前曾說過的話:「伯母送給你,你就讓她當你的伯母。」 只要想到現實中的一切,竟然如同檜垣老闆生前所囑的一樣,就讓他覺得很不可思議。 對於獨自留在京都里過活的母親、以及撫養自己到將近青年時期的拓本老人,鱉四郎只要想起他們來,倒也不是沒有任何牽掛,只是鱉四郎目前會有如此的境遇,追根究底還是因為與他們之間的因緣關係太過根深的緣故,只要想到這一點,就叫鱉四郎痛苦不堪。對於身處這個大都會,正舉旗大肆燃燒自己欲望的鱉四郎而言,眼前的伯母雖然是好友的伯母,畢竟還是他人的伯母,所以稱呼這樣的人一聲伯母,反而感到肩上的負擔沒有那麼沉重。身旁能有一個責任輕又肯照顧自己的老婦,實在是很方便;只是生前恣情於自己的喜好,將死亡一事當成遊戲,將人生一切當成即興詩般過生活的檜垣老闆,囈語般地下意識將世俗線索遺留人間,讓身為好友的鱉四郎扯上關係,而且這條線索竟意外地溫暖又有意義,鱉四郎只要想到這一點,總覺得很不舒服。 在伯母幫忙穿針引線下所介紹的老街三四家有權勢的人家當中,鱉四郎最想受到螢雪館老闆的看重。 螢雪館的老闆是一個漢學者,也是一個老東京人。在他少壯時,可說是當時的一個新思想家,在演講會上或文章里,都曾紅極一時;他甚至還會穿著中國服,去參加大陸政策等會議。後來由於他的演講內容越來越跟不上時代,加上妻子死得莫名其妙,使得他斷絕所有公開活動,開始獨自出版販賣比較能為人接受的漢字辭典和考試用參考書。開始賺錢後,他轉向投資購買房子和土地,並致力於其他理財渠道,最後終於變成一個小富豪。 他一直沒有再娶,自從讓姊姊千代去上補習班之後,就讓千代挑起主婦的工作,只知寵愛妹妹阿絹。由於螢雪的乖僻個性,除了像檜垣伯母般的人物之外,很少有其他人能隨便踏進這個學者商人的家裡。雖然鱉四郎是一個新來的外人,不過對螢雪來說,鱉四郎同時也是一個難以應付的清新怪物。在琴棋書畫等興趣方面,基本上鱉四郎都能與他對談,而且鱉四郎總會在談話當中注入大量的熱情,讓螢雪不知不覺地跟著熱起來,只是在鱉四郎的這些談話當中,他同時會設下似是而非的陷阱機關,大大折損對方的心情。尤其只要牽扯到與食物有關的話題時,鱉四郎甚至會實際做出成品來,證明他的造詣。對於性情乖僻的人總是擁有一種敏銳洞察對方心理的他,早已記住這個講究吃的中老年紳士的口味何在,因此總能輕易自在地操弄螢雪的食慾,如同在按鋼琴鍵盤一般容易。非常閒暇的鰥夫螢雪,總是在烈日當中,像是要燃燒掉體內脂肪般地哈哈喘著氣,同時戴著旅行用的遮陽帽,一下子剪剪盆栽上的樹木、一下子專注於自己所飼養的東西、一下子沉浸在自己的獵奇搜集品里。有時他會在給予自己物質上滿足的同時,完全忘了昔日的尊敬,對於稱他為學者商人的世人,湧上一股發狂似的悲憤慷慨情緒來。 在這股憤恨不平的反面情緒下,螢雪對食物的偏執也越來越激烈。 螢雪對姊姊千代的態度,完全將她當成這個家裡的家庭主婦,但是對於妹妹阿絹,卻是呵護有加,不僅盡情讓她穿戴當代的奢華服飾,還讓她去就讀位於芝高台上的法國天主教女校。 螢雪會對姊妹倆的態度如此不同,除了因為他比較喜愛阿絹之外,最主要還是來自於他對事物極端偏頗的乖僻個性所致。他在鱉四郎來到這個家裡之前,就開始迷上鱉的料理,雖然基本上已經會做鱉的火鍋料理,卻老是做不好鱉的蒸烤類料理,料理手法非常普通。鱉四郎為了將包在白棉布里的鱉活活煮熟,慎選著適當的木柴,並細心注意著熱炭情況和蒸烤時間等,熟練地操弄著各個程序。當螢雪剝開煮好的鱉肉蘸純醬油吃時,發現這道鱉料理是這一陣子以來所吃過最美味的食物。在這之前,鱉四郎在京都里是以「與四郎」的名字享譽一地的,但是從這一天起,螢雪就開始沉迷於讓鱉四郎當他的交談對手,甚至擅自以鱉四郎的名字來稱呼他,就連兩個女兒也開始習慣稱他為鱉四郎。獨占欲甚強的螢雪,將房子借給鱉四郎夫妻住,並給他只能一家餬口用的微薄薪資,就要求他將其他工作全部辭掉。 鱉四郎在踏進螢雪館裡,第一眼看到阿絹時,心裡就突然「啊」地一聲有了感覺。她是一個住在與自己完全無緣的世界裡的女孩,卻也是如此適合自己喜好的女孩。她擁有鱉四郎一直以來所夢寐以求的天真無邪氣質,同時帶有些微諷刺的苦澀韻味,就如同剛上市的蔬菜一般,雖然擁有純潔無垢的一面,卻也同時蘊藏著今後無可預測的未知命運,甚至給人一種權威感。阿絹對於這個很少有人出入的家裡,突然來了一個叫鱉四郎的青年,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稀奇,就連有時鱉四郎站在她身旁,她也會宛如忘了他的存在一般,自顧自地編織著夢想,或是獨自一人遊玩,一點也不在乎鱉四郎。或許是因為幼年喪母,又是在一個威權的父親底下長大的緣故吧,偶爾她也會飄散出一股中性又高貴的寂寞味道來。不過對於鱉四郎是一個俊秀男子一事,似乎從來沒在意過,倒是姊姊千代會臉紅,甚至表現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來。 鱉四郎只要面對著阿絹,總是會不自覺地態度更加高傲,更會擺出架子來。而這種時候的阿絹,也不知是否看穿鱉四郎的內心,總是會慢慢地抬起原本下垂的眼睛,毫不忌諱地直直看著鱉四郎的臉。每次只要被阿絹如此直視,鱉四郎就會更加感受自己的卑微,內心更因此畏縮下來。 不過當螢雪也在場,鱉四郎因為要教授姊妹倆料理法的緣故,而開始握起阿絹的手來時,鱉四郎就會覺得與阿絹之間有一種親密感。這個女孩也和其他的一般女孩一樣,雖然在料理方面上顯得很普通,不過她天真無邪的雙手倒是非常溫暖,如同她袖口處里所露出來的白色肌膚一樣,非常地可愛。他對於姊妹倆笨拙的地方,也會毫不留情地責罵,但是這種時候的阿絹,總是會不甘示弱地回嘴,只是對於這個青年所擁有的精湛料理技巧,似乎漸漸湧出一股興趣來。 鱉四郎越來越得意忘形,開始高談闊論起他的藝術論來。他對她的態度已經毫無顧忌,不過也僅只於此而已;雖然心裡一直覺得這個女孩才是他所喜歡的類型,卻也與逸子共同過著平淡無奇的家庭生活,最後甚至還生了一個小孩,檜垣伯母還在引頸企盼著他們生下另一個小孩,一個要過繼給檜垣家延續香火的小孩。 在今晚起霧的夜裡,籠罩在黑暗深淵裡的鱉四郎,難得地回顧著自己所度過的這一生,認定唯有死亡才擁有清算一切的絕對性力量,自己必須身處在死亡之上,才能從無當中回顧自己的一生,了解須臾的生命其實是非常渺小的事情,再從這個觀點來審視死亡,自然會覺得死亡也是一件渺小的事情。鱉四郎從幼時的體驗開始出發,不斷回顧及整理直至今日的種種思考。但是在回顧一生的同時,鱉四郎開始漸漸覺得,唯有活著才會有綻放花朵的可能。可以的話,自己還是想要過一過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生活,因為到今日為止,沒有完成過一件自己想做的事、自己能做的事,就連自己一直想要追求的食物美味,都因為世俗的諸多事情逼著自己走向意外的方向,把自己變成一個不斷在被磨損的機器。 外面還在持續下著雪,在這個又深又濃稠的暗夜裡,宛如要設法將這無法被漂白的黑暗漂白似的,不斷地下著。 夜已經很深了,附近一帶的鄰家也沒有任何響聲,只有外面馬路上所經過的電車,偶爾會發出轟隆響聲而已。睡在隔壁的妻子,偶爾會低聲地哄著哭起來的小孩:「爸爸會生氣喔……」而且似乎會餵母乳給小孩吃,設法讓小孩安靜下來,然後再沉沉地睡去。只要鱉四郎在家,小孩就會因為懼怕鱉四郎,隨著母親的這一句話,哪怕是正要哭出來,都會咬緊牙關忍耐下來不哭。這孩子從小就養成這種習慣了,但是鱉四郎直到今夜才首次覺得有些不忍。去世的老住持父親曾交代過母親,如果孩子因為不如意而抱怨「為什麼要把我生在這個人世間」,因而怨恨父親的話,就告訴孩子:「我也沒有拜託你來到這個人世間,你為什麼要來?彼此都不好。」今晚重新思考一番之後,鱉四郎突然覺得這番話是死去的父親在思考過後所說的肺腑之言,因為孩子雖小,仍擁有他自己也不自知的一種意志在。 在彼此不了解的情況下,父親留下了自己,自己又留下了現在這個孩子。母親在傳達了死去父親的那一番話之後,加上要為娘家贖罪,因此年紀雖然還很輕,仍然主動斷絕所有欲望,唯有對美味的追求始終無法斷絕乾淨,只能在嘆息聲中追求自己唯一的欲望。每當少年鱉四郎在他人處享用了美食,回家告訴母親,母親總是會打破沙鍋問到底地詳細詢問少年鱉四郎,然後露出一副宛如自己親自嘗到那道美食般的滿足笑容來,整個人充滿了活力。至於讓鱉四郎去取死水來的唯一好友檜垣老闆,最後竟設計自己的表妹讓給鱉四郎為妻,再從中取得子嗣延續香火,而且這巧妙的計謀,竟是在他臨終前的潛意識下所設的,還輕易就讓鱉四郎掉進陷阱中。只要想到這種種,恐怕在這個人世間裡,是沒有任何一樣事物能用自己的雙手結束掉的。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死去的父親所言,全都是彼此賦予對方、並從對方身上承受下來的結果。第一次發現這個道理的,是在京都的春天裡,也就是只見過二次面的畫家丈夫與詩人妻子所說過的那一番話。「我們深知不可永遠駐留在極樂世界裡,偶爾還是必須去地獄走走看看。」看樣子那「兩位老師」,也是因為這種無法切斷乾淨的彼此關係,而疲於奔命地受著苦呢。至於夫人所說的用心、真心,恐怕也不是指道德上的性質,而是存在於深淵裡的乖僻性質吧,只是那到底又是什麼呢? 夜越來越深,濃稠的黑夜也已經深不可測,不斷從下而上地吞噬著擁有無限食慾的白雪;不過或許換個觀點來看,其實是白雪不斷從上傾吐而下呢。卑鄙地不斷吞噬著、傾吐著,永遠不懂何謂滿足的黑暗,竟然擁有如此深不可測的食慾,是鱉四郎此生從沒見過的。難道這就像是吞噬死亡、再傾吐出生命般的一種循環嗎? 任憑己身處於如此的黑暗中,忘我地盡情凝視之下,似乎能看到黑暗所擁有的一種光澤,隨著這種光澤的滋潤,自己似乎被玩弄其中。阿絹?難道這又是另一個巧妙陷阱? 白蘿蔔火鍋早已煮干,鍋底浮現出一抹如退潮後的淺灘般痕跡來。鱉四郎走到廚房裡查看,只見廚房裡擺放了幾瓶啤酒,看樣子是酒店的學徒送來的。鱉四郎將啤酒拿到傳統和式房裡,雖然知道自己的酒量並不好,但是鱉四郎仍決心今夜要好好地對著下雪的暗夜,痛快地喝上一杯。在與堅毅的黑暗對峙之下,鱉四郎不知不覺地又對著隔壁房間喊起來:「只有白蘿蔔根本不夠吃。」 鱉四郎的語調充滿了溫和。 「逸子,不好意思,麻煩你到仲通的伊豆莊去把老闆叫起來,問問看他有沒有鮟鱇魚肝、或是河豚魚肝,如果有的話,就幫我買回來。你只要跟老闆說是老師要的,他一定會賣給你……」 難得聽到鱉四郎如此客氣的請求,逸子睡意濃濃地連聲應是,然後就外出而去了。聽著逸子遠去的腳步聲,鱉四郎一邊將木炭加進小爐子裡。傾斜著頭的臉上,在五十燭光的燈光照射下,一滴從未在鱉四郎臉上看過的露珠,正在他的眼瞼上閃耀著光亮。 岡本加乃子手跡 文潔若先生對岡本加乃子的評價 岡本加乃子與丈夫一平 ———————————————————— (1) 構圖。 (2) 微妙差異。 (3) 指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