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妓抄 · 老妓抄

岡本加乃子 《老妓抄》
衰老一年年加深了我的傷感 而我的生命卻一天天更繁華璀璨 平出園子是老藝妓的本名,聽起來很像歌舞伎演員戶籍上的名字,這讓她本人覺得有些無法融入,不過若用她職業上所用的小名──小園來稱呼她,似乎又不符合她今日已漸漸回歸一般女性純樸心情的氣質。 所以我想,在此還是用老藝妓一詞來表現她比較恰當。 人們常常會在大白天的百貨公司里看見她。 她總是將頭髮梳成西式髮型,端正地穿著市樂的和服,臉上露出憂鬱的表情,並帶著一名少女在店內閒逛。她的雙手直直地垂在修長身體兩旁,走起路來就像在輕甩腳踝一般。有時她會一直逛回同一個地方,有時又像風箏線一樣,突然飄到遠處的賣場裡佇足。除了大白天的空虛感之外,對於其他事物,她似乎毫無知覺。 就連她將己身託付給白天的空虛感,想要藉此獲得慰藉一事,她也毫無知覺。唯有當醒目的商品映入眼帘時,才能突然喚醒她,讓她慢慢張開微藍的細長眼眸,像在夢裡凝視牡丹似的看著對象商品。她的嘴唇,有如年輕女孩般微卷,當嘴唇分別往兩邊靠攏時,就會露出微笑來,然後再度回到憂鬱的表情。 但是當她來到職業場所,看見強勁對手時,一開始她會先流露出傻相來,之後便開始爽朗地聊起來。 在新喜樂前一任老闆娘還在世時,這位老闆娘和她以及新橋里一位名叫久子的女人,只要她們三人坐下來開始閒聊,一場社會人的耳朵經常聽到的充滿機智與前衛的對話,就會被展開。就連一些已經上了年紀的藝妓們,都紛紛表示「要向她們學習談話技巧」,顧不得身旁的客人,全都圍到她們身邊來。 即使只有她自己一個人時,她也常常提起自己的經驗談,給那些她看得順眼的同業年輕女子們分享。 她說著自己在雛妓時代,因為聽到坐席上的客人和前輩藝妓們之間的露骨笑話而笑過頭,讓自己在榻榻米上出洋相,最後更因此無法繼續服務客人而哭泣的經驗,一直到她成為紅牌藝妓,卻和情人私奔,逼得老闆將她母親抓去當人質的事,以及即使自己已經成為旗下擁有二三位藝妓的老闆娘,還是得為了借五塊錢現金,專程搭車往返橫濱,即使那來回一趟的車資要十二塊錢,並得在月底付款等等。為了讓年輕藝妓們笑到精疲力竭,儘管話題內容相同,她也會改變表達方式,而此時她所展現出來的魄力,猶如被附身似的,看起來就像她將充滿魅力的魔爪伸向聽她談話的女性們,就像她在忌妒眼前藝妓們的青春,而巧妙使出她老到的狡猾手法,來折磨這些年輕藝妓們。 年輕藝妓們,最後總是笑到頭髮散亂,並按著自己的肚子喘氣。 「大姐,我求求你,別再說了,不然我真的會笑破肚皮的。」 老藝妓絕不談論還活著的人的話題,只會拿自己曾經熟悉的故人當話題來談論,將她對故人的獨特觀察披露出來。在這些故人當中,有些是令人意外的非此道的外行人,當然也有藝人。 聽說中國名伶梅蘭芳到帝國劇場來演出時,老藝妓還特地去懇求安排梅蘭芳來日演出的某富豪,對該富豪表示「不管要多少費用都沒有關係,讓我私下見他一面」,結果被該富豪婉拒。 雖然這件事情是真是假並不得而知,不過倒也成為她所津津樂道的一件逸事。 有一位笑到肚子很難受的藝妓,大概是為了反擊吧,開口問了她: 「大姐,聽說那時候你從和服衣帶里拿出銀行存摺來給對方看,讓她知道你總共有多少錢,這是真的嗎?」 結果她立刻回答: 「這是什麼蠢話,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麼可能從和服衣帶里拿出存摺來啊!」 當時的她,像個小孩似的發怒著。雖然這件事是真是假亦不得知,不過為了看她這般純真的模樣,年輕女子們還是常常會追問她這件事。 「我說你們啊……」小園在述說完之後,總會對著這些年輕女子們如此說道,「一個接一個換了這麼多個男人,其實為的就是追求一個理想的男人。當我回顧以往時,發現不論是現在這個男人、還是以前的某個男人,我會被他們所吸引的地方,都只有某個部分,而這些部分,就是我不斷在追求的理想男人身上的某個部分呢。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沒有辦法和某個男人長久下去呢。」 「那大姐所追求的理想男人,是什麼樣的男人呢?」當年輕藝妓們如此問她時,她總是如此回答: 「如果能夠清楚明白的話,還需要這麼辛苦嗎?」她總是會說,這個男人也許是初戀的那個男人,也有可能是今後將會邂逅的男人,而且最後一定還會將她對日常生活里的憂鬱美的看法說出來。 「我很羨慕一般的女性呢,她們不但能夠遵從父母的決定,一生只伺奉一個男人,還能夠毫不猶豫地為這個男人生子,然後照顧孩子一輩子,直到死去為止。」 聽到這裡時,年輕藝妓們總會認為,大姐的談話內容雖然不錯,但是會讓藝妓沉淪。 長年辛苦下來,小園終於有了一項資本,那就是從十年前開始,她已經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進場服務客人,也是從這時開始,她冀望能過健康又有常識的生活。例如藝妓屋和她所住的倉庫之間有相隔,而且倉庫的出入口設計得像一般住家的出入口,從這個出入口可以直接通到外面的馬路。又例如她從遠親那裡收養了一名女孩,還讓女孩去上女校。就連她所學習的舞藝茶道花道等內容,也開始轉向新時代的內容、知識性的內容。她在老街某位熟人的介紹下,來跟寫下本故事的作者學習和歌時,就曾經如此說過: 「藝妓就像料理用菜刀一樣,雖然不需磨得特別利,但也必須具備能夠切開所有基本食材的功能。所以請你以這個標準來指導我,因為到了這個年紀,我所服務的客人,都是一些比較高格調的客人呢。」 作者花了一年的時間,試著找出這位年紀足以當自己母親的老藝妓的才能,雖然這位老藝妓並非完全沒有創作和歌的素質,但作者了解老藝妓的個性更適合創作俳句,因此將老藝妓介紹給另一位女性俳人。後來老藝妓為了向作者表示謝意,特地差遣一個石匠到作者家裡來,幫忙在庭院裡設計了一個充滿老街韻味的小小噴水池。 她會將自己的屋子改建成日式與西洋式的折中型,並加裝上電氣化設備,主要還是因為在工作場所的料亭里,看見料亭是如此裝潢,為了輸人不輸陣,才奮而仿效的。不過當她看著這些電氣設備時,立刻被文明利器所展現的力量給懾服,對它感到既健康又神秘。 只要將水倒進去,立刻能從水龍頭流出熱水的熱水鍋爐,只要按下菸斗前端,就能馬上主動點火的電動菸斗,每次只要使用這些文明的器具,總是能讓她感到一陣新鮮。 「這些東西好像都是活的呢,嗯……看樣子萬事萬物都應該這樣才對呢……」 這種新鮮的感覺,讓她對這個世界產生一陣陣的想像,而極端快速變化的世界,更讓她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來。 「我們所過的人生,根本就是一個非常遲鈍的人生,就像在反覆點亮與熄滅紙燈籠一般。」 雖然她對裝置這些電氣設備所花的高額費用感到有些咋舌,不過她還是很期待能夠親手操作這些電氣設備,因此有一段時間她像個小孩似的,每天都很早起床。 操作這些電氣設備的開關處,常常會發生故障,每次只好請附近電器行的老闆蒔田來修理,而每次當蒔田在修理時,她總會跟在旁邊看著,像在看著一個稀有寶物似的,漸漸地她也擁有了一些電氣的基本知識。 「原來陰極和陽極兩個電極合而為一時,就會產生許多作用啊,嗯……這倒是很像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情形呢。」 這件事情讓她對文明文化,越發感到驚嘆。 只有女人的家庭里,常常發生一些需要男性幫忙的事情,也因此蒔田常常出入她家裡。某一日,蒔田帶了一個年輕人來,並告訴她今後有關電氣方面的修繕事情,將由這個年輕人負責。 年輕人姓柚木,是一個開朗又凡事看起來毫不在意的人,他環顧四周之後開了口。 「這裡不是藝妓屋嗎?怎麼好像沒看到三味線咧?」 在他來過幾次之後,受到他凡事不在乎般的態度以及宛如在挫人銳氣似的瀟灑態度影響,終於讓老藝妓的措辭也跟著改變。 「柚木,我看你工作這麼隨便,我敢打賭你這個工作一定維持不了一個禮拜咧!」她的語氣也開始變得比較粗俗。 「這也沒辦法啊,誰叫這種工作這麼無聊,害我根本沒辦法提起我的熱情咧。」 「什麼熱情?」 「你問我什麼熱情哦?哈哈哈,如果用你們的術語來說的話,嗯……那就好像你們失去了女性魅力一樣。」 不意間,老藝妓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悲憐,不論是她坐檯坐了一輩子的榻榻米,還是她所服務過的無數位客人,幾乎沒有一樣讓她湧現過熱情來。 「喔,是嗎?那什麼工作才能讓你提起熱情來呢?」 年輕人回答:「唯有發明出東西來,然後取得專利賺大錢這個夢想,才能激發出我的熱情來。」 「那你就趕快著手發明東西啊。」 柚木抬起頭來看著老藝妓。 「那你就趕快著手發明?說的容易咧……(柚木咋舌了一下),你們就是這樣,才會被人叫做風塵女郎咧。」 「我不是隨口說說的啦,我會這樣說,是因為我覺得我們可以商量看看,或許我可以負責供你吃住,讓你盡情去發明東西看看啊。」 就這樣地,柚木從蒔田的店裡搬進了老藝妓小園的住處。不僅如此,老藝妓還順應了柚木的要求,將住家的一部分改建成他所需要的工作室,甚至幫他買了一些研究所需的機械類器具。 柚木從小就獨自苦學,才終於從電氣學校畢業。但是因為他懷有理想,不想被固定工作束縛住,因此他始終從事如同臨時工般的工作,幾乎待遍了市內所有電器行。後來因為中學時的同鄉學長蒔田,是一個很喜歡照顧人的人,才開始在蒔田的店裡住下,幫忙當蒔田的助手。不過由於蒔田生了不少小孩,加上瑣碎的工作不斷,讓他開始覺得有些厭煩,因此聽到老藝妓的提議時,他立刻接受了老藝妓的資助。不過其實他對於老藝妓的這個資助,事實上並沒有充滿感激的心,因為他認為像老藝妓這種毫不費力就從男人身上榨取金錢、然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風塵女郎,一定是因為年老之後突然良心發現,為了彌補才會有這種舉動,至於對象是誰根本不重要。雖然柚木還不至於認為自己其實是在施恩給老藝妓,不過在這樣的想法下,對於老藝妓的好意,他倒是一點也不覺得有負擔。有生以來,第一次不必為三餐的溫飽而煩惱,不但能夠盡情埋首在書籍當中,還可以一邊對照實驗室里的成果,將書本里能夠拿來應用的部分,通過自己的雙手加工,進而創造出這個世界上所沒有的東西,實現自己的理想,這種平靜又富足的生活,對柚木來說實在是太幸福了。柚木看著掛在柱子上的鏡子,裡面映照的是瘦長身體上穿著麻布襯衫、頭上夾著燙髮鉗、正斜靠在椅子上抽著香菸的自己,看起來完全變了另一個人,完全是一個符合年輕發明家形象的人。工作室外面有一個走廊,走廊外面還有一個矩形的細長庭院,種有些許樹木。當他工作疲累時,他總會躺在走廊上,眺望有些混濁的都會天空,然後將各種空想帶進夢鄉里。 每隔四五天,小園總會來探望他一下,並且仔細檢視一下屋內,確認他在生活上有哪些不足,再讓家裡的人幫他送來。 「雖然你還很年輕,不過你倒是和一般年輕人不同喔,不怎麼需要別人操心,總是把家裡整理得很乾淨,也不會累積一大堆髒衣服喔。」 「那是當然啦,因為我母親很早就過世了,所以我從嬰兒時期開始,就自己換尿布、自己洗尿布呢。」 老藝妓雖然笑著回答「哪有可能」,但是下一秒鐘立刻露出悲傷的神情,繼續開口說著: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男人家如果太注意這些小地方的話,不是會成不了大器的嗎?」 「我也不是天生就是這種性格啦,只是自然而然習慣了這些事而已,所以只要看到自己有什麼地方很邋遢時,就會覺得很不舒服呢。」 「我好像不是聽得很明白,不過無論如何,如果你有什麼需要的東西,不用客氣,儘量告訴我。」 二月第一個午日 (1) 時,老藝妓甚至還特地叫外送的稻荷豆皮壽司來,兩人像母子般輕鬆地一起吃著壽司。 老藝妓的養女道子,是一個很情緒化的女孩,自從來過柚木的住處之後,就天天來找柚木,希望柚木能陪她玩。由於她從小就生長在這種男女之間的情事被當成商品一樣對待的社會裡,即使養母努力不讓她接觸太多、了解太多,她仍然耳濡目染地早就清楚這種被商品化的男女間情事。她不僅很早就對這種事情麻痹,還認為這種事情都是一種形式。青春在她身上,似乎沒有任何駐足,只是單純地經過,因此她的內心世界還保持小孩的模樣,只是外表上多了一層大人的色彩而已。柚木對這種男女間的遊戲並不熱衷,使得道子也提不起勁來,後來甚至不再來找柚木,隔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又懶洋洋地出現,因為道子認為,這個年輕男子平白無故受到家裡的照顧,如果不去找他玩的話,就虧大了。另外,對於養母無緣無故撿了一個毫無關係的人回來養,這件事似乎也讓道子感到不服氣。 道子完全不加思索就坐在柚木腿上,看起來就跟女人在對男人送秋波一樣。 「你稱稱看我有多重。」 柚木將自己的大腿往上抬了兩三次。 「就一個適婚年齡的女孩來說,情操一點也不足呢。」 「才沒有這回事呢,我在學校里的操行成績,可都是A呢。」 對於柚木所說的情操兩字的真正含義,不知道道子是故意裝做不懂,還是她真的不懂…… 柚木開始從衣服上面,確認女孩的身材體格。當他發現眼前的女孩,活像一個營養不良的小孩擁有女性嬌態時,他覺得非常可笑,最後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很沒有禮貌耶。」 「我是沒有你強壯啦!」道子憤怒地站了起來。 「我看你就多做一點運動,以你母親的身材體格為榜樣吧。」 在這之後,道子開始對柚木產生了一股莫名的恨意。 柚木的幸福生活,持續了大約半年的時間,之後他開始常常發起呆來,因為在空想有目的的發明期間裡,生活確實非常充實,但是當他實際開始進入調查與研究的階段時,才發現自己所想到的創意物品,已經有許多得到專利的類似物品;即使是自己所創作出來的物品功能更強,為了不牴觸已經取得專利的物品,只得大大改變自己的創作物品模樣。再說,自己所發明出來的物品,是否真能被社會大眾接受,也是一大疑問。雖然可以請專家幫忙鑑定看看,不過通常有許多很費工夫才發明出來的物品,根本不被這個社會接受,反而有一些臨時起意所創作出來的物品,才在社會上造成一股潮流。「發明」本來就常常伴隨投機,這個道理柚木並不是不知道;只是每次想要多加一些投機要素時,總是無法隨心所欲地著手進行,這一點在每次的實際試驗中,總是讓柚木深有感嘆。 不過比起這個因素來,實際上讓柚木對這種生活失去熱情的更大因素,在於他自己的心境轉變。以前被人雇用時,常常夢想著如果能夠有一天不用擔心三餐溫飽,整天埋首在研究里,會是多麼愉快,也是因為有這一個憧憬,所以當時才能夠忍受每天打雜似的工作。如今真的實現這個夢想,每天過著隨心所欲的研究生活之後,才發現這種生活其實非常枯燥無味。有時候因為太過安靜,完全沒有任何人能夠商量,只是獨自埋首在自己的思考世界裡時,就會覺得自己似乎正在做著一個錯誤的事情,陷自己朝向錯誤的方向前進,導致自己被整個社會遺留在這個世界上似的,讓他覺得有些害怕。 對於賺錢一事,也開始讓他產生疑惑。這一陣子以來,生活上毫無虞慮,有時候為了轉換一下心情,雖然也會出去走走,但只要看個電影、或是到酒吧里去喝個小酒,然後微醺地搭出租車回來,對他而言也就足夠了。再說這一點點小錢,只要跟老藝妓開口,她都會很爽快立刻拿出來。對於柚木而言,這樣的娛樂生活也足夠了。雖然同行的夥伴,也曾經兩三次找柚木去尋花問柳,但是柚木與女人之間除了保持買賣關係之外,也從來沒有興起過其他的念頭,反倒是每次都會很想早點回去那個能夠讓他隨心所欲的住處,好慵懶地盡情躺在床上安眠。也是因為如此,所以柚木即使外出遊玩,也從來不會在外過夜。他將住處里的寢具,設計得非常豪華,還到賣鳥的店裡去買回羽毛,巧手地親自做成羽毛棉被等。整個屋子裡,也唯有寢具與他的身份不相符而已。 不論柚木如何思索,就是無法想到除此之外,自己還有什麼其他的欲望。而當柚木發現自己已經在無形中成為一個如此無欲的人時,心裡不禁打了一陣寒戰。 就自己的這個年齡來說,這樣的自己會不會太變態了一些?柚木忍不住如此思考。 反觀這樣的自己,那個老藝妓又是怎麼回事?帶著一臉的憂鬱神情,卻有一股令人無法理解的堅強意志,即使是學習各種技能,她都能夠一項接一項,貪婪似的不斷吸收著未知領域裡的學問。一股夾雜滿足與不滿足的欲望,不斷推動著她往前進。 當小園又來到柚木住處,巡視他生活上的不足時,柚木立刻將這個疑問拿來作為與她閒聊的話題。 「法國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大牌明星,名叫蜜絲婷瑰(Mistinguett)。」 「啊,我知道她,她有灌唱片……她唱得很不錯呢。」 「聽說她全身的皺紋都被集中到腳底去了,我想你應該還不至於有辦法像她那樣吧。」 聽到柚木這句話,老藝妓的眼裡快速閃過一抹光亮,接著微笑了起來。 「你說我嗎?我都已經這麼大歲數了,恐怕是沒有辦法像年輕時一樣,不過我可以試試看。」 老藝妓說完這句話後,立刻捲起左手的袖子,然後將手臂伸到柚木面前。 「你用大拇指和食指抓起我手臂上的肌肉,然後用力捏捏看。」 柚木照她所說的做了。老藝妓等柚木抓起自己左手臂上的肌肉之後,立刻用右手的兩根手指頭抓起與柚木相反方向上的肌肉,只見柚木原本抓在手指上的肌肉,立即從他手指頭上滑落而下,彈回到老藝妓的手臂上。柚木不可置信地再度用力抓起老藝妓手臂上的肌肉,但是一旦老藝妓抓起反方向的肌肉時,柚木手指頭上所抓的肌肉就會再度滑落而下。殘留在柚木手指頭上的,只有如同鰻魚肚般的滑溜觸感,以及如羊皮紙般的神秘白皙膚色而已。 「感覺好恐怖喔……不過,這倒是令人吃驚。」 老藝妓用縐綢內衣的袖口,輕輕地將被手指頭捏出血紅色來的手臂肌肉搓揉一下之後,立刻將左手臂上的袖子放下來。 「這是從小練跳舞,還有被打出來的,鍛煉得還不錯吧。」 大概是因為說著說著就想起了幼年時代的辛勞吧,只見她臉上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了起來。 「你最近怎麼樣了?」 老藝妓不斷凝視著柚木,同時開了口。 「我並不是在要求你要好好用功,或是要求你趕快成功喔,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好像很累,就像失去新鮮度的魚兒一樣。有什麼事嗎?像你這種年紀的年輕男孩,通常光是思考自己的事情就已經分身乏術了,但是你卻還有多餘的精力在我這種老女人面前,在意年齡這種事,可見你已經失去原有的鬥志了喔。」 柚木對老藝妓的敏銳洞察力感到咋舌,只好老實向老藝妓承認。 「沒辦法,我已經對這個世界失去熱情了,說不定我根本一開始就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麼熱情呢。」 「才沒有這回事呢。不過如果你真的失去了原有的熱情,那還真的是很棘手呢。你看你現在,整個人都胖起來了呢。」 柚木原本是一個體格不錯的年輕人,現在卻胖了一圈,脂肪也多了起來,完全是一個有錢人家小少爺的樣子,就連帶有茶褐色瞳孔的眼皮上方,都臃腫了起來,下巴也變成了雙下巴,甚至還顯得很有光澤。 「嗯,身體狀況倒是還滿不錯的,只是因為這種生活讓我覺得很舒服,所以如果沒有隨時緊繃自己精神的話,就會連一些必須記住的事情都會不知不覺地忘掉呢。也只有這件事讓我一直覺得不安,畢竟這種生活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的呢。」 「會不會是山藥泥飯吃太多了?」附近有一家以山藥泥飯聞名的店,老藝妓知道柚木常常叫那家店的外送服務,所以才會故意這樣調侃柚木,不過她隨即正經地接著說:「這種時候,你不妨試著去找找看有什麼可以讓你吃苦的事情做,適度的吃苦對你還是有用的。」 兩三天後,老藝妓找柚木一起出遊,除了他們兩人之外,還有道子和兩名年輕藝妓。這兩名年輕藝妓並不是老藝妓旗下的女孩,所以柚木並不認識她們。年輕藝妓們打扮得很隆重,並恭恭敬敬地對老藝妓道謝: 「大姐,今天真的很感謝你。」 老藝妓對柚木解釋著: 「今天主要是要慰勞你的,慰勞你平常無趣的生活,所以還找了她們來,我已經付給她們出場伴遊的費用了。所以你今天可是一個老闆喔,你就好好地享受一下吧。」 原來如此,難怪這兩名年輕藝妓會這麼努力地伺候柚木。在竹屋渡船口要上船時,比較年輕的藝妓對柚木說:「小哥,麻煩你牽一下我的手呀。」然後在上船的那一瞬間,還故意踉蹌了一下,擁抱似的抓住了柚木。柚木的鼻子裡瞬間飄來一陣香味,胸前則浮現著年輕藝妓紅色衣領下豐腴又白皙的脖子。不僅是脖子,就連脖子上凹陷的地方里所生長的頭髮帶有些微藍色,都清清楚楚地映入柚木的眼帘。由於年輕藝妓的臉稍微轉向旁邊,在陽光的照射下,塗上一層厚厚化妝粉的臉頰,看起來仿佛白色琺瑯一樣,而猶如被雕刻出來的略高鼻子輪廓,也清清楚楚地被映照著。 老藝妓進到船艙里坐下,然後從和服腰帶里取出香菸盒和打火機來,一邊還說著: 「這景色還真是不錯呀。」 偶爾搭出租車、偶爾步行,一行人沿著荒川渠道附近散步,欣賞初夏的景色。這一帶工廠越蓋越多,公司行號的宿舍也不斷增建著,昔日的鐘淵和綾瀨所擁有的面貌已不復見,只能從地上的煤渣里尋找當日景象。就連綾瀨川上的名產合歡樹,也只殘留些許,而對岸的蘆洲里,也只剩下造船工人而已。 「我曾經住在向島的宿舍里,當時的老闆是一個很愛忌妒的人,從來都不准我離開向島一步,所以我都會找藉口說要來這一帶散步,藉機離開宿舍;另一方面我男朋友也會找藉口說要去釣鯉魚,然後把船系在這個堤防下的合歡樹旁,我們就在這附近碰面,用現代人的話來說,就是到這裡來幽會呢。」 到了黃昏時,合歡樹上的花朵會開始長出花苞來,造船工人的鐵錘敲聲也會主動消失,此時河川上面就會開始蒙上一片青白色的靄霧來。 「我們還曾經考慮過一起殉情呢,當時只要我們往船外跨出一步,就可以一了百了的,所以現在想想,當時還真是危險呢。」 「後來為什麼打消了殉情的念頭?」柚木在狹窄的船艙里一邊踱步一邊問著。 「我們每次見面時,其實都會討論什麼時候要一起殉情的,但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在我們還沒決定好什麼時候殉情時,有一天河川的對岸里,突然漂來了因殉情而死的屍體,我男朋友也跑進人群堆中去看屍體,然後就對我說:沒想到殉情後的屍體會是那麼悽慘,我看還是不要殉情了吧。 「當時我就想到,如果我死了,對我男朋友來說或許沒有什麼損失,但是對我老闆來說就太可憐了,畢竟不管我老闆如何讓人感到畏懼,他會對我抱持如此的忌妒心,多少還是叫我感動的。」 聽到老藝妓的這段話,年輕藝妓們立刻回應: 「聽到大姐這一段無欲的陳年往事,會覺得我們現在的生活方式似乎太過貪婪了,真令人喪氣呢。」 老藝妓立刻揮揮手回答:「沒有這回事的,這個時代也有這個時代的優點呀,何況現在這個時代凡事都很好商量的,就像電氣一樣,有各種可以解決問題的方法,這樣不是很好嗎?」 在這一段緩和氣氛的談話之後,年輕的藝妓開始從旁協助年紀較長的藝妓,不斷向柚木散發妖艷魅力,並大獻殷勤。 藝妓們的舉動,似乎開始讓道子內心大受動搖。 剛開始道子帶著一種輕視的態度、超然的態度面對大家,甚至獨自一人拿著相機在拍攝周遭的景色,但是在看到藝妓們的舉止之後,她開始和柚木親近起來,甚至為了贏得柚木的歡心,露骨地表現出一定要贏過藝妓們的態度來。 帶有些稚氣的年輕女孩道子,使出渾身解數擠出身上僅存的一股不服輸的力氣來,一股宛如瘦弱病雞身上的肉感味道,輕輕飄散在柚木面前,讓柚木不自覺地深呼吸了一口氣,只不過這種感覺只是一剎那間而已,並沒有真正打動柚木的心。 年輕藝妓們對於道子的這種挑釁行為,似乎很不悅,但礙於道子是大姐的養女,加上自己是因工作而來到這裡的,因此兩人極力避免無謂的競賽。當道子努力在取悅柚木時,兩人就儘量不對柚木獻殷勤,而當道子稍微鬆懈時,才又盡情服務柚木。對於道子而言,這兩個藝妓就跟打死不退的蒼蠅一樣,令人厭煩。 大概是為了抒發這一股不滿的情緒,道子開始將氣出在老藝妓身上。 不過老藝妓並不在意,不是悠哉地在堤防上摘金絲雀的飼料繁縷 (2) ,就是到菖蒲園裡喝啤酒,配帶皮的小芋頭。 黃昏時,一行人來到了水神的八百松,打算在這裡吃晚餐。正當大家要進入店裡時,道子死死地盯著柚木看,然後開口說著: 「我不想吃日本料理,我要先回家。」年輕藝妓們雖然嚇了一大跳,仍然主動表示要送道子回去,沒想到被老藝妓攔了下來。 「讓她自己搭出租車回去就行了,不會有事的。」接著老藝妓立刻攔了一輛剛好經過的出租車。 老藝妓看著遠去的出租車,輕輕說了一句: 「看樣子這孩子也學會了一些怪異的行為呢。」 柚木越來越不懂老藝妓到底在想什麼了,原本以為老藝妓是為了向昔日的男人們贖罪,才會想要照顧年輕男子的生活起居,藉此獲取心靈上的安慰,但是看樣子老藝妓的動機並非如此。最近這一帶開始在謠傳老藝妓在倒貼年輕小白臉,問題是老藝妓對柚木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究竟老藝妓為何要如此大膽供養一個大男人呢?柚木最近根本沒踏入工作室一步,表面上似乎完全放棄了發明,而老藝妓明明知道這件事,卻完全不提起,這讓柚木越發懷疑老藝妓為何要充當他的資助人。面向陽台的玻璃窗上,可以看見工作室里的樣子,但是柚木卻儘量將視線避開,只是走到陽台上去慵懶地躺下來。夏天的腳步越來越近,庭院裡的老樹也齊聲長出綠葉來,就連將水池填起來的海灘石上,也長滿了鳶尾花和杜鵑花,而且正在呼喚著虻。清澈的藍天裡,帶有些微水氣,猶如大陸的微黯雲朵,正慢慢地飄過去。隔壁所曬的衣服陰暗處里,正在盛開著梧桐花。 柚木從前因為工作的關係,出入過不少人的家裡,不但曾埋首在放有醬油壇的霉味櫥櫃一隅里,做著無趣的工作,也曾從主婦和女服務生手上接過燉煮菜,做成午餐便當盒。當時覺得非常厭煩的工作,如今回想起來,反倒覺得有些懷念。住在蒔田家狹窄二樓里時,曾經受客戶委託,努力製作著設計的預算表,結果蒔田家的小孩一個接一個來找他玩,害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累到紅腫起來,蒔田家的小孩甚至將含在小小嘴巴里的糖果拿出來,也不管上面還拉著一條長長的口水絲,就將糖果往柚木嘴裡塞。 柚木開始思索起來,會不會自己其實並不是真的想要發明東西,而是只想追求平凡的生活。突然間,柚木想起了道子來。雖然老藝妓高高在上,還表現得一副沒事的樣子,但是在她大剌剌的態度之下,說不定其實是想撮合自己和道子兩人在一起,好讓他們兩人將來照顧年老的老藝妓。只是這樣的判斷,似乎又不容易下,因為柚木心裡其實非常清楚,擁有不服輸個性的老藝妓,是不可能採取如此粗俗的手段,來取悅別人的。 再說道子這個女孩,雖然外表非常端正,但其實她是一個沒有什麼內涵的女孩。柚木不禁聯想起只有殼沒有肉的水煮栗子來,裡面空有一堆水而已。想到這裡,柚木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同時立刻想到,雖然最近道子對自己似乎充滿了憎恨與反感,但是卻也越來越黏了。 道子最近來找柚木時,已經不再是以往那種看心情而定的情形了,她開始會每隔一天或兩天就來找柚木,變成一種定期性的尋訪。 道子從後門走了進來,然後從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起居室里,拉開客廳與設有工作室在內的十二張榻榻米大小的營業用寬敞客廳中間的紙拉門,並站到榻榻米上去。她將一手扶靠在柱子上,然後微微扭轉自己的身體,展現出嫵媚的一面來,接著再將另一手伸進擴展開來的和服衣袖裡,擺出拍照時的姿勢來。在她微微往下垂看的眼睛裡,露出了一股不悅的神情,只見她淡淡說了一句: 「我來了。」 躺在陽台上休息的柚木,也只回應了一個字「嗯」。 道子再度說了一次相同的話,柚木也同樣再度只回應了一個嗯字,使得道子頓時怒火中燒。 「你幹嗎這樣對我愛理不理的啊?你這樣我以後再也不要來了。」 「你還真是一個任性的小孩呀。」柚木撐起了上半身來,然後盤腿而坐。 「哦,今天梳了一個日本式的頭髮啊。」柚木仔細盯著道子看。 「不知道!」道子說完立刻轉身向後,和服背影上充分展現出鬧彆扭的韻味來。和服腰帶上的華麗蝴蝶結上方,可以看見和服後面直挺的衣領,上面露出了道子的白皙脖子,而白皙脖子上的頭髮,更呈現出富士山的形狀來,充分展現出女性的嬌媚模樣。從腰帶下方一直到和服下面的衣擺為止,又如同一枝單薄的花一般地,顯得非常瘦削又無味,充分展現出少女的純真感來。柚木上下打量著散發出如此不同韻味的道子背影,一邊想像著道子成為自己妻子時,凡事都聽從自己的意思、依賴自己,同時嘮嘮叨叨地照顧著自己生活起居時的情景來。或許那種生活對自己而言,會是一個很平凡的生活,雖然如此一來,生活將顯得有些平淡無味,不過在此同時,也許也會有一些要實際生活在一起之後,才能明白某些無法事先想像的獨特未來,這種想法有些吸引目前心境上有些轉變的柚木。 道子為了讓自己的額頭看起來嬌小一些,特地突顯出劉海和鬢髮來,而且形狀整理得非常美麗,甚至是有些過頭,臉上還化了妝,看起來非常漂亮。看著嬌小臉龐的道子,柚木忍不住想從道子身上挖掘出能讓自己更加感受到魅力的部分來。 「你再轉過來讓我看一下,這身打扮很適合你喔。」 道子雖然聳了聳右肩,還是立刻轉過身來,然後用手撥弄了一下胸前和鬢髮。「你很煩哎,這樣你滿意了嗎?」道子非常滿足柚木正認真地看她看得入迷,因此故意撥弄著髮簪上的穗須,並開口說著: 「我帶好吃的東西來給你了,你猜猜看是什麼。」 柚木心想,或許自己對她的態度,已經被她看穿,所以她才會這樣捉弄自己,因此柚木只是淡淡地說: 「我才不要猜咧,無聊透了。既然你帶好吃的來了,就趕快拿出來。」 道子看到柚木如此霸道的態度,一股反抗心油然而生,忿忿地轉過臉去說著:「我可是好心拿東西來慰勞你的,你還這種態度,不給你了。」 「快拿出來。」柚木說完立刻站了起來,剎那間,柚木對自己現在所採取的態度感到震驚,不過他仍然像個威權者般地,繼續說著:「叫你拿出來你就給我拿出來!」並用他高大的身體,慢慢地逼向道子。 自己的一生很可能會被這個小小陷阱所毀滅的心情、一股莫名的牽動力迫使自己明知危險卻忍不住要往前走,如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般的心情,趕走了他有生以來首次嘗到的極度緊張感。為了揮走一股自我厭惡感,他的額頭上開始滲出大量的油汗來。 道子以為柚木還在開玩笑,繼續在她面前展現霸道的一面,因此道子也用輕蔑的態度看著柚木,但是中途開始,她終於發現柚木的樣子不同尋常,因此開始感到一陣害怕。 道子稍微往起居室的方向退了幾步。 「我才不給你呢。」道子低低說了一句,但是柚木仍直直地盯著道子的眼睛看,如同要噴出火來一般,並且慢慢將交叉在胸前的雙手抽出來,放在道子肩膀上。道子因為過度驚恐,輕輕叫了兩聲「啊」,毫無做作的臉上,清清楚楚地顯露出恐懼的表情來,使得眼睛和口鼻看起來有些扭曲。「給我拿出來」、「快點拿出來」,這些話的意義顯得有些空虛,因為從柚木手臂上傳來的,是一陣陣的戰慄。道子甚至能夠從柚木的喉結上,感受到他正在咽著口水。 道子宛如要撐破眼皮似的大大睜開著眼睛,嗚咽地說著「對不起」,但是柚木卻只像個被電擊到的人般,不僅表情呆滯,臉上一陣蒼白,眼睛也只是空洞地看著前方,唯有帶給道子戰慄似的恐懼感越發強烈,並且透過他的雙手,加劇地傳達到道子身上。 道子突然從柚木身上感受到某種情緒,因為她無意間想起了養母常說的一句話:「男人其實很膽小的。」 道子突然明白眼前這個大男人,正在抗拒某種恐懼感,忽然覺得他就像一隻大寵物一樣,非常地可愛。 道子重新整理了一番扭曲掉的面部五官,擠出一個充滿嫵媚嬌姿的笑容來。 「傻瓜,你不用這麼凶嘛,我當然會拿給你吃呀。」 柚木用手掌快速地抹去額頭上的汗水。 「我放在這邊呢,過來吃吧,快點。」 道子轉過去看了一下庭院裡因風而響起沙沙聲的樹木,然後再度轉過身來,拉起柚木結實的手腕。 因為下雨而顯得一片迷濛的黃昏時分里,老藝妓撐著雨傘,從玄關旁的竹門走進庭院裡來。 身穿樸素卻也高雅和服的老藝妓,走進榻榻米客廳里後,坐了下來。 「我正要出場去工作呢,不過在那之前,有點事想跟你說一下,所以就順道過來了。」 老藝妓拿出香菸盒來,並隨手用菸斗將一枚西式餐盤勾過來,替代菸灰缸用。 「最近我們家的道子好像常常跑來找你,不過對於這件事,我並沒有要質問你的意思。」 老藝妓只提到,畢竟兩個人都很年輕,說不定之間會發生什麼事。 「我要說的是這件事。」 如果兩人是真的打從心底對對方有意,而且兩人也合得來的話,自己絕對是舉雙手贊成的。 「不過如果你們兩人只是逢場作戲,卻因為某些突髮狀況而在一起的話,那這種劇情到處都有,泛濫得很,一點意思也沒有呢。我是覺得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對象不是道子也沒什麼差別。我個人這一輩子就是因為一直遇到這種事情,所以才會這麼辛苦的,如果只是玩玩而已的話,那麼不論嘗試幾次,永遠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不管是對工作,還是對男女之情,我真心想看到你真誠而沒有一絲虛假的認真模樣。我只想近距離地看見這種奇蹟發生,這樣我才能安心死去。我並沒有要你為此焦急或立刻做給我看,我只是希望看見你不管在工作上還是感情上,都能夠不白費力氣、徒勞無功,而是毫無遺憾地專心追求,最後有好結果。」 聽到老藝妓的這番話,柚木大方地笑著回答:「現在都什麼時代了,怎麼可能發生這種純真無邪的事情,再說根本也不存在呢。」聽到柚木的回答,老藝妓也跟著笑了起來。 「不管什麼時代,很少有人能夠一生都不留遺憾的,所以你也不用急,不妨去吃吃你最喜歡的山藥泥飯,然後好好看清楚你的命運寶簽如何,再來做決定也不遲的,反正你還身強力壯,而且看起來應該也很有毅力才是。」 車子來到外面迎接老藝妓,因此老藝妓說到這裡就出去了。 當晚柚木漫無目的地外出了。 以前一直不知道老藝妓心裡究竟在盤算什麼,現在總算有些明白了,原來老藝妓是希望柚木幫她完成她這一生所無法完成的夢想。只是她這一生所無法完成的夢想,要柚木替她實現,這種事不論是對她還是對柚木,又或者是對抽到命運上上籤的人來說,都是一件不切實際的事、根本辦不到的事。現實生活這種東西,雖然會給予人們一些夢想,卻總是只將所有看似能夠實現夢想的蛛絲馬跡稍微亮給人們看而已,藉此操控人們。 這種事情,自己隨時都可以放棄,但是老藝妓這個人偏偏不知道什麼叫放棄,這讓老藝妓顯得有些令人不忍,不過有些時候,令人覺得不忍的人,反而才是堅強的人。 柚木感到很震驚,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老女人,簡直就像已經千萬歲的老烏龜幻化成人一樣,讓柚木覺得薑還是老的辣。雖然柚木對她同時感到一股悲壯的氣氛,卻也同時覺得自己竟然無知到被捲入她的計謀里,頓時感到憤怒。真希望自己能夠逃離已經被老藝妓推進去的電梯裡,因為這部電梯將通往何處,自己完全不知。真希望能夠安靜地躲在自己親手所做的羽毛棉被裡,過著平凡的日子。柚木為了理清自己的思緒,從東京搭了兩小時的電車,來到海岸邊的一所旅館。這所旅館是蒔田的哥哥所經營的旅館,柚木曾經到這裡來幫忙確認電氣設備的裝置事宜。 這裡還有一座面對寬廣大海的山,山頂上不斷有雲朵飄散而去。有史以來,柚木第一次想在這樣的大自然懷抱里,安靜整理自己的思緒。 大概是因為身體狀況還不錯的緣故吧,來到這裡之後,不僅覺得新鮮的魚很美味,就連海風都覺得聞起來很舒服,更因此經常發自內心地開懷大笑呢。 首先讓柚木覺得可笑的是,對不著邊際充滿憧憬的老藝妓,竟然渾然不知自己的憧憬是毫無邊際的,還每天過得這麼認真平凡。再者是柚木自己本身,就像某種不具智慧的動物一樣,只知道在被人圈住的範圍內行動、打轉,永遠也不懂得要跨出這個範圍,所以即使來到了這裡,還是無法從老藝妓的束縛中解脫自己,這也是讓柚木感到可笑的地方。當身處在老藝妓為他所設的籠中時,會覺得非常鬱悶、無趣,但是一旦離開了這個籠子時,卻又覺得有些寂寥。內心深處雖然很想出來尋找大自然,但是結果卻只落得一個形式上的脫逃,選擇了一個非常容易被找到的地方,這一點也讓柚木對自己感到可笑。 跟道子之間的關係,同樣很可笑。在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情況下,曾經一度和道子之間擦出火花來,如同閃電般地急速又短暫。 待了一星期左右,電器行老闆蒔田就因為受老藝妓之託,帶著錢要來迎接柚木回去。「或許有些事情會讓你覺得不甚愉快,不過你還是趕緊努力設法賺錢,好早日獨立。」蒔田如此鼓勵柚木。 就這樣,柚木隨著蒔田回去了,但是在這之後,他開始經常離家出走。 「媽,柚木又不見了啦。」 穿著運動服的養女道子,站在倉庫門口說著。事實上,道子正壓抑著自己的感情,帶著一種諷刺的態度,只想看看老藝妓聽到這句話時所受的衝擊與震撼。「他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都沒有回到自己的住處喔。」 教授新日本音樂的老師早已回去,但是老藝妓仍然獨自留下來,在被用來作為練習場地的倉庫里的小小榻榻米房間中,繼續練習剛剛所學的。聽到道子這句話,老藝妓放下手中的三味線,即使內心裡湧上一股不可言喻的懊惱,她仍然淡淡地轉過身來看著養女道子。 「看樣子這個男人,老毛病又犯了。」 老藝妓拿起長長的菸斗吸了一口煙,然後用左手抓起並撐開和服的袖口,似乎在確認自己是否適合穿這種大島直紋和服。 「你也不用管他了,反正我也不可能一直這樣任他予取予求的。」 老藝妓說完後,拍了拍膝蓋上的菸灰,然後慢慢地收拾起樂譜來。原以為老藝妓會立刻站起身來有所行動的道子,沒想到老藝妓的態度竟然如此泰然,只好帶著一臉無趣的表情,拿起網球拍來,往附近的網球場去。道子一離開後,老藝妓隨即打電話到電器行去,依照慣例地拜託蒔田幫忙找回柚木。老藝妓對著蒔田,一點也不顧忌地述說起,自己所照顧的青年所表現出來的各種任性行為,不滿的尖銳語氣,透過聽筒回傳到自己手中,讓老藝妓內心裡的不安,漸漸發酵成一股微醺的寂寥,促使她的精神越來越亢奮。掛上電話之後,老藝妓只是喃喃地自語了一句: 「年輕人就是有活力呢,年輕人就應該這樣才對。」老藝妓一邊喃喃自語,同時拉起和服袖口壓在眼角上。每次柚木離家出走後,老藝妓總會對他產生一股敬意來,同時也會想像著萬一柚木真的不再回來時的情景,就會覺得自己似乎犯下了無可挽回的大錯。 盛夏時節里,寫下這個故事的作者,難得地收到了早已通過作者介紹而拜師某女學習俳句的老藝妓所寄來的和歌草稿,上面還有修改過的痕跡。由於作者正好用完餐,在露台上休息,同時眺望著當初將老藝妓介紹給某位和歌老師時,老藝妓為了答謝而派石匠到作者家裡來幫忙設計的噴水池,因此作者接下了和歌,一邊聽著噴水池裡的水流聲,一邊因為強烈的好奇心,開始吟詠起老藝妓所寫的和歌來。在此介紹其中一首,足以窺見老藝妓目前心境的和歌。原作當中多少會加入增刪修改,與其說是師徒之間的指導做法,其實是因為想提高吟詠詩詞時的讀者,使之更能夠感受到詩詞意境的緣故。再說只是在修辭上略作修改而已,保證不會損及原作的內容。 衰老一年年加深了我的傷感, 而我的生命卻一天天更繁華璀璨。 ———————————————————— (1) 稻荷神社的祭典日。 (2) 石竹科植物,又稱為娥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