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玩店 · 第六十八章
燈光明亮的房間,燒得通紅的爐火,泛著光彩的面容,響得像音樂一般叫著愛、喊著歡迎的聲音,還有充滿了熱情的心和因為幸福而流出來的眼淚——這是一個什麼變化呀!但是吉特正是向這歡樂叢中火急地趕來。他們在等候他,他知道。他害怕在他還沒有來到他們中間之前,就要因為喜悅而死去了。
他們為他忙了一整天。起初他們告訴他,明天他不和其餘的人一同流徙遠方了。慢慢地他們又讓他知道案子確有可疑之處,正在進行調查,也許他可能獲得赦免。最後黃昏到來,他們把他引到一個裡面有幾位紳士聚集著的房間。在群眾最前面的是他那善良的老主人,他走過來拉住他的手。他聽到他的無罪已經成立,他被赦免了。他看不到說話的是誰,向著聲音轉身,想去回答話,一下子失去知覺暈倒了。
他們使他恢復過來,勸他一定要鎮定,像一個大人似的承當這一件事。有人說他一定是想起了他那可憐的母親。正因為他過分想著她,這個幸福的消息才使他抵抗不住了。他們包圍了他,告訴他事實的真相已經傳播出去,他這番不幸遭遇已經引起全城和全國的普遍同情。他沒有心聽這個。直到現在,他的思想只是在他的家庭範圍裡面兜圈子。她知道不知道呢?她怎麼說來著?誰告訴她的?別的話他說不上來了。
他們叫他喝了一點酒,慈祥地同他談了一下,最後他的精神逐漸集中了,能夠聽人講話了,並且謝了他們。他可以自由地出去。加蘭德先生認為,如果他感覺好一些,大家也該離開了。紳士們包圍了他,同他握手。他對他們這樣關切他並且給了他許多仁慈的諾言,心裡真是感激萬分;但是說話的力量又消失了,即便他緊緊地靠在他主人的手臂上,還是有些立腳不穩。
當他們穿過陰沉的過道時,幾位監獄官正等在那裡,使用他們那種粗率的習慣為他的釋放而道賀。那個愛讀報紙的人也在裡面,不過他的態度倒並不十分熱情——他的恭維也有些別彆扭扭,他把吉特看作是一個無端闖進來的人,是以虛偽的藉口來到那個地方,未經正式認可便享受了一種特權。他可能是一位很好的青年,他想;但是他與那裡無關,他離開得越快越好。
最後一道門隨著他們走出而關閉了。他們走過了外面的牆垣,立在露天底下——在大街上,他常常回想關在陰暗的石壁裡面的情形,現在這一切都成了夢境。大街好像比以前寬而繁華了。那晚天氣不佳,但是在他看來又是多麼令人高興而愉快呀!一位紳士同他告別的時候,把一點錢塞到他手裡。他沒有數它;但是當他們走過了那個為窮犯人募捐的箱子幾步遠之後,他又匆匆地折回去,把錢丟到箱子裡面。
加蘭德先生叫了一輛馬車等在附近一條街上,把吉特帶到車廂里,吩咐御夫驅車回家。起初他們只能慢慢走,後來因為霧重難行,便用火把在前面引路。但等到他們離開河邊越遠,人煙稠密的地區落到背後,他們用不著過分小心了,便加快了前進的速度。在路上,無論怎樣奔馳,吉特還是嫌速度太慢了;但是當他們快到目的地時,他就要求走慢一點,並且當那座房子來到眼前時,他又要求停一停——只停一兩分鐘,讓他喘一喘氣。
但是並沒有停,因為老紳士毅然決然地對他說,幾匹馬正在加快速度,他們已經來到花園門口了。再過一分鐘就到了大門口。裡面有說話的聲音,腳步也在響。門開了。吉特一衝而入,立即被他母親摟住了脖子。
那裡還有一向忠實可靠的巴巴拉的母親,懷裡仍然抱著小弟弟,好像從那傷心的一天起就沒有把他放下過似的,而當時他們又哪會想到有像今天的歡樂呢!——她也在那裡,上帝保佑她!眼睛要哭出來[1],嗚咽得沒有一個女人像她那樣慘;還有小巴巴拉,可憐的小巴巴拉呀,瘦多了也蒼白多了,不過還是很俊氣——像一片樹葉在風中發抖,身子靠著牆,不然要跌倒了;還有加蘭德夫人,比以前更整潔更有風韻了,昏在那裡像斷了氣似的,也沒有人顧得照料她;還有阿伯爾少爺,打雷一般地擤鼻涕,想去擁抱每個人;還有獨身紳士,穿梭似的在人群中走來走去,一分鐘也不肯停;還有那個善良的、親愛的、若有所思的小雅各,他獨自一個人坐在樓梯最低的磴上,像一個老人那樣用手抱住膝頭,怒沖沖地咆哮,但是並沒有給誰添麻煩——總而言之,每一個人和所有的人當時都有些喪失了本性,共同地和個別地做出了各式各樣的蠢事。
甚至當其餘的人神志稍微恢復了,漸漸有說有笑了,巴巴拉——那個心軟的、溫柔的、傻裡傻氣的小巴巴拉——突然失蹤了,獨自一個人跑到後廳里昏厥過去,由昏厥而引起歇斯底里,又由歇斯底里陷入昏厥,情形真的很壞,儘管拚命灌酷澆冷水,始終未見好轉。於是吉特媽走進來說,好不好讓他來同她說幾句話;吉特說「好」,走了過去;他用慈祥的聲音叫了一聲「巴巴拉!」巴巴拉的母親就告訴她「那就是吉特呀」;巴巴拉便說道(她的眼睛一直閉著):「唔!當真是他嗎?」巴巴拉的母親便說了:「當然是啦,我的寶貝;現在什麼事情都沒有了。」為了向她進一步保證他又平安又健康,吉特又去同她說話;然後巴巴拉狂笑了一陣,笑完又大哭了一陣;然後巴巴拉的母親和吉特媽互相點了點頭,裝作要申斥她——但這是為了使她清醒得更快些呀,保佑你!——她們全是富有經驗的老婆婆,善於辨識神志恢復過來的徵兆,她們向吉特提出保證,安慰他說:「她現在不要緊了」,於是又打發他回到他原來的地方去了。
話分兩頭!在那個地方(就在隔壁一間房間裡),酒瓶和各式各樣的東西都擺得很夠場面,就好像吉特和他的親友都是上等人似的;還有小雅各,用一句俗話來說,正在狼吞虎咽地大嚼[2]一塊家做的葡萄乾餅,他吃的速度很驚人,並且死盯著就要到口的無花果和橘子,儘量在爭取時間,這點你們是可以相信的。吉特一走進來,那位獨身紳士(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一個無事忙)便把杯子斟滿——滿杯——飲祝他的健康,並且告訴他只要他活在世上,他再不需要什麼朋友了;加蘭德先生照樣來一次,加蘭德夫人照樣來一次,阿伯爾少爺也照樣來一次。但是單單這種光榮和體面還不算完;因為獨身紳士立刻從口袋裡取出一隻很沉重的銀表——走得很準,半秒鐘也不會差——背上刻著吉特的名字,字體寫得很花,繞了很多個圈子;總而言之,那是吉特的表,顯然是特別為他購買的,預備當場送給他。你們可以放心,加蘭德夫婦自然不免暗示他們也備好了禮物,阿伯爾少爺也就直截了當地說他也有一份;吉特簡直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他還有一位朋友沒有來得及見面,由於它是一位穿鐵鞋的四足動物,把它引到家人圈子裡來不大方便,吉特冷不防溜了出去,慌慌張張地跑到馬廄裡面。他的手一放到插閂上,小馬便狂嘶起來致敬;還沒等他邁過門檻,小馬早在它那無拘束的小圈裡(因為它是不能忍受羈紲的待遇的)歡蹦亂跳,發瘋似的向他表示歡迎;當吉特走上前去撫摸它拍打它時,小馬用鼻子蹭他的上衣,對他所表示出的親密樣子比任何小馬對人所表示出來的更討人喜歡。它那種誠心誠意的歡迎表示到最高峰,吉特也就及時用手攬住威斯克的脖子把它抱住。
但是巴巴拉怎麼也跑到那裡來了呢?你看她又變得多麼漂亮了!自從精神恢復之後,她已經對著鏡子修飾過了。巴巴拉怎麼哪裡都不去,偏偏到馬廄里來?原因是這樣,自從吉特離開以後,小馬不肯接受任何人的食物,只有她給它的東西才肯吃;而巴巴拉呢,你瞧,做夢也沒想到克立斯托佛會在那裡,是要到裡面看看有什麼問題,不料正好碰上他。滿面羞紅的巴巴拉呀!
也許吉特對小馬的撫愛盡夠了;也許除了小馬還有更值得撫愛的東西。不管怎樣,他離開了它向著巴巴拉這面走來,問她可曾好一些了。是的。巴巴拉的確好得多了。她恐怕——說到這裡巴巴拉把頭低下,更顯得羞紅了——他一定認為她心眼太傻了。「一點也不。」吉特說了。巴巴拉聽了很高興,咳嗽了一聲——哼!——輕得簡直不像咳嗽——除此之外沒有表示了。
當小馬高興的時候,它來得多麼莊重呀!現在它安靜得好像是大理石雕成似的。面上露出很懂事的樣子,不過這種表情它一向就有的。「我們還沒有時間來握握手呢,巴巴拉。」吉特說道。巴巴拉把手遞給他。怎麼,現在她在顫抖呢!心眼又傻又經不起什麼的巴巴拉呀!
一臂之遙!一臂之遙不算太遠呀。巴巴拉的手臂不論從哪方面說也不算長;而且,她伸得又不夠直,還彎著一點兒。當他們握手的時候吉特站得離她很近,因此他能夠看到一顆小小的淚珠在她的睫毛上顫動著。很自然地他應該注視著它,巴巴拉當然是不知道的。很自然地巴巴拉應該不知不覺地抬抬眼睛,發現了他的秘密。就在那一剎那,用不著預先有什麼動機或計劃,吉特不是很自然地應該吻巴巴拉嗎?不管自然不自然吧,他吻了她一下。巴巴拉說:「不害羞。」但是還是讓他吻了——而且吻了兩次呢。他本來應該吻三次的,但是小馬在尥蹶子又在搖腦袋,好像它突然歡喜得發了狂似的,巴巴拉嚇了一跳,逃走了——但是並沒有一直跑到她母親和吉特媽那裡,唯恐她們看到她面頰是多麼緋紅,要問她是為了什麼原因的。狡猾的小巴巴拉呀!
當全體人員初期的興奮勁頭平靜下去之後,吉特同他的母親,巴巴拉同她的母親,自然還少不了小雅各和小弟弟,大家一道用晚餐——這倒用不著慌慌張張地吃了,因為他們準備在那裡過個通宵——加蘭德先生把吉特叫到跟前,拉他到另外一個房間裡,那裡他們可以單獨談話,告訴他還有使他驚愕的事沒有來得及說呢。吉特一聽,臉上露出著急的神情,一下子變得蒼白了,於是老紳士趕快補上一句,說他聽了會感到驚愕得很舒服呢;便問他能否在明天早晨出門一趟。
「出門一趟,先生!」吉特叫了出來。
「陪著我和隔壁房間裡我的朋友走一趟。你猜得出它的目的來嗎?」
吉特臉色越發蒼白了,搖搖頭。
「唔,是的。我想你已經猜出來了,」他的主人說道,「試試看。」
吉特嘟嘟囔囔地說了些什麼,又雜亂又難理解,但是他清楚地把「耐兒小姐」幾個字說了三四遍,一面說一面搖頭,好像他還要補充說那是沒什麼希望似的。
但是加蘭德先生,並不如吉特所預料的說什麼「再試試看」,只是很嚴肅地告訴他,他猜對了。
「他們退隱的地方畢竟真的找到了,」他說,「那便是我們出門的目的。」
吉特吞吞吐吐地提了一些問題,像那是在什麼地方呀,怎麼找到的呀,有多長的時間了,她還健康還幸福嗎之類。
「她是幸福的,這無須懷疑,」加蘭德先生說了,「嗯,我——我相信她不久會幸福的。據我所聽到的,她一直身體很弱,又在害著病;但是今天早上我又聽說她好多了,他們全充滿了希望。你先坐下,聽我把其餘的事情對你說明。」
吉特幾乎連氣也不敢出了,就依照他的吩咐聽下去。加蘭德先生於是向他敘述,如何他有一位兄弟(關於這個人,吉特好像記得聽他談起過,他年輕時代的像還在客廳里掛著);如何這位兄弟住在一個很遠的鄉間,同一位老牧師在一起,那是他年輕時候的朋友。如何他們雖然親愛得如一般兄弟,卻有好多年不見面了,但是彼此時常通信,都希望有個重新聚首的機會,不過老是犯了一般人的毛病,永遠讓「現在」溜過去,又讓「未來」融在「過去」里。如何這位兄弟,他的脾氣非常溫和、沉靜、喜歡獨居——就像阿伯爾那種脾氣——深受他居住地方的純樸鄉民的愛戴,他們都很尊敬這位光棍學士(大家都這樣稱呼他),每個人都曾經體驗過他的仁慈和恩惠。如何這種細節是經過若干年才慢慢傳到他的耳朵里來;因為這個光棍學士也是一位避免把自己的好處讓人家知道的人,他總是喜歡發現和讚揚旁人的善行,而不肯自己大吹大擂,儘管它們也是值得稱讚的。如何為了那個原因,他很少談到他的村民;儘管如此,但是他特別關心其中的兩位——一個女孩子和一個老人,他對他們是很仁慈的——在幾天以前接到的一封信里,他把他們的歷史從頭到尾詳細地說了一遍,把他們的流浪生活和相依為命講成了一個動人的故事,很少人讀了它不感動得掉眼淚的。如何他,收到那封信的人,立即相信這兩位一定就是找了很久的流浪者,是上帝指使把他們送到他兄弟那裡照顧的。如何他又寫信要求提供進一步的情報,以便證明這件事再沒有什麼可懷疑的;如何那天早晨回信就來了;完全證實了他最初的印象,這便是他們計劃明天要出一趟遠門的原因。
「在同時,」老紳士說,立起來把手搭在吉特的肩膀上,「你極端需要休息,因為像這樣的一天便是一個最強健的人也吃它不消呢。晚安!上帝打發我們走一趟,一定會有一個良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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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眼睛要哭出來」(crying her eyes out),意譯當為「哭幹了的眼睛」。
[2] 「狼吞虎咽地大嚼」,原文為walking into,系俗語。